太阳照在桑干河上（节选）

１　胶皮大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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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气热得厉害，从八里桥走到洋河边不过十二三里路，白鼻的胸脯上，大腿上便都被汗

湿透了。但它是胡泰的最好的牲口，在有泥浆的车道上还是有劲的走着。挂在西边的太阳，

从路旁的柳树丛里射过来，仍是火烫烫的，溅到车子上来的泥浆水，打在光腿上也是热乎乎

的。车子好容易才从像水沟的路上走到干处。不断吆喝着白鼻的顾老汉，这时才松了口气。

他坐正了一下自己，伸手到屁股后边掏出烟荷包来。

    “爹！前天那场雨好大！你看这路真难走，就像条泥河。”他的女儿抱着小外孙坐在他

右边。她靠后了一点，穿一件新的白底蓝花的洋布衣，头发剪过了，齐齐的一排披在背梁

上，前边的发向上梳着，拢得高高的，那似乎有些高兴的眼光，正眺望着四周，跟着爸爸回

娘家，是一年中难逢到的好运气。“嗯，快过河了，洋河水涨了，你坐稳些！”老汉哒，

哒，哒的敲着他的烟袋。路途是这样的难走啊！

    两个车轮几乎全部埋在水里，白鼻也只露出一个大背脊，好像是浮在水上，努力挣扎，

大姑娘抱紧了孩子，抓住车栏，水从车后边溅到前边来。老头用鞭子在牲口的两边晃，

“呵，呵，呵”随着车的摇摆而吼着。车前边的一片水，被太阳照着，跳跃着刺目的银波。

老头子看不清车路，汗流在他打皱的脸上，车陷下去了，又拉出来了，车颠得很厉害，又平

正了。好容易白鼻才爬出水来，缓缓的用四个蹄子在浅水处踏着。车又走到河滩的路上了，

一阵风吹来，好凉快呵！

    路两旁和洋河北岸一样，稻穗穗密密的挤着。谷子又肥又高，都齐人肩头了。高粱遮断

了一切，叶子就和玉茭的叶子一样宽。泥土又湿又黑。从那些庄稼丛里，蒸发出一种气味。

走过了这片地，又到了菜园地里了，水渠在菜园外边流着，地里是行列整齐的一畦一畦的深

绿浅绿的菜。顾老汉每次走过这一带就说不出的羡慕，怎么自己没有这么一片好地呢？他对

于土地的欲望，是无尽止的，他忍不住向他女儿说：“在新保安数你们八里桥一带的地土

好；在咱涿鹿县就只有这六区算到家的了。你看这土多熟，三年就是一班稻，一年收的比两

年还多呢。”

    “种稻子收成是大些，就是费工，一两夜换一次水，操心的厉害，他爷爷还说咱暖水屯

果木地好，听别人说今年是个大年，一亩地顶十亩地呢。”大姑娘想起娘家的果木园，想起

满树红彤彤的果子，想起了在果园里烧着的蒿草堆，想起了往年在果树园里下果子，把果子

堆成小山，又装入篓子驮去卖的情形，这都是多么有趣的事呵！但她心想起了果园里

压折了的一棵梨树，她皱着眉，问道：

    “钱二叔的那棵柳树锯掉没有？”

    老头子没有答应，只摇了一摇头。她的声音便很粗鲁的说道：“哼！还是亲戚！你就不

知道找村干部评评，村干部管不了，还有区上呢。”

    “咱不同他争那些，一棵树穷不到哪里去，别地方多受点苦，也就顶下了。莫说只压折

了一半，今年还结了不少的梨呢。唉。”前年春天顾老汉的儿子顾顺挖水渠的时候，稍稍动

了一下钱文贵的长在渠边的一棵柳树，后来刮大风，柳树便倒下来，横到渠这边，压在顾家

的梨树上，梨树压折了半边。钱文贵要顾顺赔树，还不让别人动他的树。依顾顺要同他论

理，问他为什么不培植自己的树？可是老头子不准，全村的人也明白，都看着那棵梨树一年

年死下去，都觉得可惜，可是谁也只悄悄的议论，不肯管这件闲事。

    老头子这时又转过脸来，用他一年四季从早到晚都是水渍渍的眼睛瞅着他女儿，半天才

揩了一下眼睛，又回过身去，自言自语的说道：“年纪也不小了，还是不懂世道！”

    于是他又把全力注意在前面的骡子去了。车子已经绕过白槐庄，桑干河又摆在前边了。

太阳已在向西山沉落，从路两边的庄稼丛里，飞出成团的蚊子围在人的四周。小外孙被咬得

哭了，妈妈一边用手帕挥打，一边就指着河对面山根下的树丛哄着孩子说：“快到了，快到

了，你看，那里全是果木树，树上结满了红果果，绿果果，咱们去摘果果，摘下来全给不爱

哭的娃娃，呵！呵！呵！”

    车又在河里颠簸着。桑干河流到这里已经是下游了，再流下去十五里，到合庄，就和洋

河会合；桑干河从山西流入察南，滋养丰饶了察南，而这下游地带是更为富庶的。

    可是顾老汉这时只注意着白鼻，并且欣赏着它，心里赞叹着这牲口和这装置了胶皮车轮

的车，要不是胡泰的这胶皮毂辘车子，今天要走那一段泥路和过两趟河是不容易的呵！

    他们的车又走上河滩。到了地里的时候，还留在庄稼地锄草的人，都好奇的望着这车子

和坐在车子上的人，他们心里嘀咕着：“这老头子又买了车么，庄稼还没收呢，哪里来的

钱？”可是他们没有时间多想，在渐渐黑了下来的地里，又弯下腰仔细的去锄草。

    地势慢慢的高上去，车缓缓的走过高粱地，走过秫子地，走过麻地，走过绿豆地，走到

果园地带了。两边都是密密的树林，短的土墙围在外边，有些树枝伸出了短墙，果子颜色大

半还是青的，间或有几个染了一些诱人的红色。听得见园子里有人说话的声音，人们都喜欢

去看那些一天大似一天，一天比一天熟了的果实。车子走过了这果园地带，转到了街上。许

多人都蹲在小学校的大门外，戏台上空空的，墙这边也坐了一群人，合作社窗户外也靠得有

几个人，他们时时和窗里边的人谈话，又瞭望着街头。胶皮车也惊动了这些正在闲谈的人，

有人就跑拢来，有人就大声问：“甚么地方套了这么一辆车来？看这头好骡子。”

    顾老汉含糊的答应着，他急急的跳下车，拉着牲口笼头，赶忙

踅过这十字街口，向自己家里走去。大姑娘要招呼几个熟人也来不及，车陡的转了弯。她便

也感到有些话想向什么人说说，却又很难说。

２　顾涌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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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十四岁就跟着哥哥来到了暖水屯，顾涌那时是个拦羊的孩子，哥哥替人揽长工。兄弟

俩受了四十八年的苦，把血汗洒在荒瘠的土地上，把希望放在那上面，一年一年的过去。他

们经过了一个朝代又一个朝代，被残酷的历史剥蚀着，但他们由于不气馁的勤苦，慢慢的有

了些土地，而且在土地上抬起头来了。因为家属的繁殖，不得不贪婪的去占有土地，又由于

劳动力多，全家十六口人，无分男女老幼，都要到地里去，大家征服土地，于是土地的面

积，一天天推广，一直到不能不临时雇上一些短工。于是穷下来的人把红契送到他家里去，

地主家的败家子在一场赌博之后也要把红契送给他。他先用一张纸包契约，后来换了块布，

再后来就做了一个小木匣子。他又买了地主李子俊的房子，有两个大院，谁都说这么多年来

就他们家有风水，人财两发。

    他的第三个儿子顾顺，更有了进学校的福气，拿回过一张初级小学毕业文凭，他能写能

算，劳动也好，是一个诚实的青年，在村子上也参加些活动，他是青联会的副主任。这主任

只要不太妨碍他的生产，他父亲并不反对。

    他的大女儿已经二十八九了，嫁到八里桥胡泰家。胡泰家里很不错，这两年又置了车，

又有了磨坊，八里桥在铁路线上，他们家又做运销生意，生活越过越好，也不需要妇女们到

地里去，都只在家里做点细活，慢慢还有点繁华，爱芽点洋货。二姑娘嫁给本村钱文贵的小

儿子钱义。钱文贵是本村数一数二的有名人物，他托人来回聘，顾涌心里嫌他们不是正经庄

稼主，不情愿，可是又怕得罪他，只好答应了。女儿嫁了过去，常常回到娘面前哭哭啼啼，

在婆家过不惯，但生活上总算比在娘家还好，他们家里的妇女，也是不怎么劳动，他们家里

就没有种什么地，他们是靠租子生活，主要的还是靠钱文贵能活动。所以钱家不过六七十亩

地，算不得大地主，日子却过得比一般人都要舒服，都有排场。

    去年秋天村干部把顾涌的第二个儿子动员去当兵了，顾涌心里想，日本人投降了，当兵

也不会长久，误点工也误得起，家里这两年总算还宽裕。三个儿子嘛，好，叫去就去，他什

么也没有要。儿子去了就驻在涿鹿县城，常有信来，只要不打仗就不要紧，过一时再说吧。

今年春上钱文贵也把儿子送走了。钱义是自愿当兵，他的老婆不愿意，但也没什么好说，也

不敢说什么。人家父亲钱文贵还喜欢着呢，钱文贵说他就拥护八路军，看着共产党就对劲，

钱文贵还对顾涌说：“送去当兵好，如今世界不同了，有了咱们的人在八路军，什·７·太

阳照在桑干河上么也好说话。你知道么，咱们就叫作个‘抗属’。”

４　出　　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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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二姑娘离开了这个家，就像出了笼的雀子一样，她有了生气，她又年轻了，她才二十

三岁。她本来很像一棵野生的枣树，欢喜清冷的晨风，和火辣辣的太阳。她说不上什么美丽

漂亮，却长得茁壮有力。自从出嫁后，就走了样，从来也没有使人感觉出那种新媳妇的自得

的风韵，像脱离了土地的野草，萎缩了。她和钱义倒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人家是个年轻人，

性子粗一点，可是他们是一对正经夫妇，用不着大家使什么心眼儿。春上钱义去参军，她不

愿意，也不是为的舍不开男人，只觉得有些委屈，又说不出理由，她哭了。钱义也有些忍心

不下，想着她年轻，没有儿女；但他父亲一定要叫去，钱义心一横就走了。她想另开过日

子，公公曾经在春天分了五十亩地给两个儿子，在村上也另报了户口，形式上是分了家，不

过要真的另开过就不行。公公说另开了谁给我烧饭？我现在也是

无产阶级，雇不起人啦。顾二姑娘是一个种庄稼出身的女人，她欢喜在野外活动，愿意做费

劲的简单的事，现在一天到晚闷在家里烧饭，做做针线，侍奉公婆，她实在不情愿。曾经要

求和黑妮一道去识字班，也没有被准许。——其实这都不是使她生活不安的理由，她主要是

怕，她怕什么呢？这是连她自己也不敢对自己说的，她怕，她怕她公公。

    从小巷里走出来，转到村子的中心，这里有一个小学校，它占了全村最好的一栋房子，

是从前的龙王庙。这小学校里常常传出来嘹亮的整齐的歌声，传出来欢笑，只有天黑了才会

停止活跃。学校门外有两棵大树，树下有些不规则的石凳，常有人来歇凉，抽烟。女人们就

坐在远点的地方纳鞋底，或者就只抱着她们的孩子。学校对面的空场上，有一个四方大平

台，这原来是一个戏台，现在拆成了这个样子。它前面也有两棵大槐树，两棵树上边交织

着，密密的叶子，天然的替这台前搭了一个凉棚。这边树底下也常歇下来一两副货郎担，或

是卖西瓜的。台后边两侧有两条半圆形的街道，左边有合作社，右边有一家豆腐坊。在合作

社旁边安置了一个大黑板报，豆腐坊外边的墙上就写了一条大字的标语：“永远跟着毛主席

走！”中间是条向南的大路，路两旁全是砖房，村子里的有钱的人住在这里。往西去是许多

小巷巷，都是土房子。这里住得又拥挤，又脏。

    顾二姑娘和黑妮从东北拐角处转出来，向朝南的街上走。顾涌一家已经从西头搬到这中

间街上来好几年了，住的是李大财主李子俊的房子。

    这时顾家已经只剩下顾涌的妻子顾二妈和几个孙子在家；大姑娘陪着她娘没出门，正在

洗濯侄儿侄女们换下的衣服。早晨院子里有一半地方阴凉，还不觉得很热。顾二妈坐在女儿

侧边，拣着四季豆，两人在拉家常。几个孩子在院子里拖着一个翻了转来的小板凳，凳子前

面系了一根绳，凳子中放了块砖头。

    转过了骑楼进了门，二姑娘便叫姐姐，大姑娘回头看见妹妹身后还跟着黑妮，就站了起

来，伸开两只湿手，迎了过去，大家互相打量着，寒暄了起来，顾二妈也说：

    “黑妮！今儿什么风把你也吹来了？你二哥有信来没有？”

    她们也在院子中的阴地方坐了下来，大姑娘从房里拿来了一把折扇给黑妮，黑妮打开看

上边的画。

    二姑娘也跟着拣四季豆，她姐姐正在向她们述说她们村子上一个人变狼的荒唐的故事。

这全是听来的无稽之谈，可是说的人说得好像真有其事，听的人也津津有味。后来她又谈起

她们村子上有名的马大先生，这个老秀才这次又写了黑头帖子到县上去，告村干部是“祸国

殃民，阴谋不轨”，说他们是傀儡，村上干部把这封信从区上拿了回来，大家都看了，谁也

不懂，大家都笑着问：“什么叫傀儡？”如今在村子上没有人理他，他儿子都不爱同他说

话，从前他媳妇就是因为他，因为那个老毛驴才跑走的。那家伙简直不是人，如今六十多岁

了，还见不得女人。全村子谁不知道他。

    大姑娘把洗的衣服晾到了铁丝上，她们转移到上房里去，纱窗破了，也没有人补上，屋

子里好些苍蝇，娘自己也说把人家的大房子都住糟了。

    顾二妈把拣好了的豆子放到厨房里去，又提来了一壶茶，于是她们又继续道叙，大姑娘

又讲起一个戏的内容来了。这是她最近去平安镇看的。这戏里说一个佃户的女儿怎样受主家

少爷的欺负，父亲被逼死了，自己当丫头去还债，老太太打她，少爷强奸她，她有了私生

子，没脸见人，后来还要卖她……大姑娘称赞这戏演得太好，说看戏的人有许多都哭了。她

们家隔壁住的一个女人哭得最厉害，她的日子就和戏上的差不多，也是这么被卖出来的。戏

演完了大家还舍不得走。在回家的路上大家把那大少爷骂得好凶。大家都说：“好了他，应

该让大伙揍死的！为什么不处决又押到县上去了？知道哪天才会毙他。”

    黑妮听了一会，觉得疲乏了，她就告辞先回家去，她们也没有留她。她把二伯父的嘱咐

全忘了，一句也没问。她走了后，她就又变成她们谈话的材料，她们说到她的年龄，说到她

没父母的可怜，唉，看起来长得很好，也穿得不错，就没有人疼，到现在还没个着落，缺一

个婆家，知道将来是一个怎样的命！

    最后大姑娘告诉她妹妹，她们村上言语很多，村干部到平安镇开会去了，平安镇闹得很

热闹，天天开会，要共产啦，均地啦，听说八里桥也要闹起来啦。她公公为这事可发愁，去

年八里桥闹清算，打死了一个人，没收了他们的财产，今年又要共产，唉，有好些人已经在

盘算她婆家的地了。公公安排找干部们去求情，要均地就让均吧，只是别斗争。公公又怕把

两辆车也均去，所以让爹赶回来了一部，公公告诉人就说卖啦，等这阵子过去了再说。后来

大姑娘也学着她公公的口吻说：“共产党，好是好，穷人才能沾

光，只要你有一点财产就遭殃；八路军不打人，不骂人，借了东西要退还，这也的确是好，

咱们家这大半年来，做点买卖也赚了，凭良心，比日本人在的时候，日子总算要强得多。可

是一宗，老叫穷人闹翻身，翻身总得靠自己受苦挣钱，共人家的产，就发得起财来么？”

  
１９　献　　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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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李之祥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听见窗户外边有人窸窸窣窣的在说话。他从那

破纸窟窿看出去，听见他老婆小声说：“你公公答应没有？”

    “没有，他老人家一句话也没说，扛起锄头就走了。”原来那背朝屋子站着的是李之祥

的妹子，顾涌的儿媳妇。她又接下去：“一夜也没有回来，咱婆婆倒哭了。”

    “本来么，地是一亩一亩置的，如今要他大片往外拿，怎么舍得？你们大爷怎么说呢？”

    “大爷当面不敢说什么，背底下吵着要分开过。”她又悄声的问：“嫂子，到底怎么闹

的，你们昨晚会上咋说来？”“咱以后也不打算去开会了，没意思。”董桂花却只引起了昨

夜不愉快的回忆。

    “你们昨晚没说要斗争咱公公吧？咱老三顾顺说村上在疑心

咱们了，说怕要斗争呢。”

    “不会吧！昨晚没听说要斗争你公公嘛。文同志还说，自己下力的人，就是富有，也不

分他的地嘛，怎么会疑心你们？村上就是这几个人，谁也不清楚谁呢？这几天村子上的话可

多啦，还不知听谁的好呢。你们老三听谁说的？”

    “知道老三是从哪里听来的？昨天开会就没要他参加，以前开会总有他啦，他是青联会

副主任嘛。还听到派咱们是，是什么，是‘金银’（经营）地主，真是，天知道！咱们家就

是多几亩地，可是人多，要说金子，那是见也没见，就说银子，媳妇们连个镯头都没有呢，

就几副银戒指，这就算什么‘金银’地主了？”

    “你们家的地总算不少啊！就只平日老实，不是那些横行霸道的；说要斗争你们，咱想

不会的，别忒多心了。”

    “嫂子，咱们家已经闹得不成样子了，你到咱们家去看看吧，把昨晚文同志讲的话给学

一学，让老人家也安安心。你不知道，献地还好一点，要是闹斗争，老头子可受不住啦，不

送条命也落个半死。”

    “咱等一会去吧，你哥还没有起来呢。”

    “怎么，还没起来？”

    这时李之祥便叫了她们一声。妹子也像老婆一样，蓬着头，脸黄黄的，眼皮肿肿的，李

之祥便又问起刚才她们谈到的事。

    事情是这么开头的：老头子两兄弟在院子里，商量着把胡泰的车送回去。弟弟说这是受

人之托，只能等别人来取。哥哥说：“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送回去也好。”恰巧顾二

姑娘回娘家来串门子，听到他们商量的话，便问她爹卖羊不卖。

她说她们家在卖羊了，要是不卖掉也是白给人。她公公还说这一改革，要把全村都闹成穷

人，谁要有点，谁就倒霉，如今这个世道，做穷人的大三辈。

    女人们都不安心的站到院子里来了，两个老人家也不做声。他们一辈子拉扯过来，不是

容易的，好容易闹到现在这一份人家，可是要闹共产了。共就共吧，他们也没办法，但他们

却舍不得出卖土地，也不愿分开。他们没有很多的羊，只五六只，那就更不算回什么事了。

他们固然为着这个风声担心受拍，可是却更不高兴，觉得天真不长眼。后来街上敲锣喊开

会，他们的顾顺便去打听，看见青联会有人也去了，他便也跑去。站岗的民兵不让他进去，

他说他也是村干部。旁边有人就笑了，“你们家土地那么多，正要改革你们呢，你自己倒来

了。”旁边又有人说：“村干部怎么样？连村长也不准进来，你就想来听会了？”接着还小

声对人说：“这都是打听消息的。”顾顺年纪轻，脸皮嫩，他即刻感到站不住，悄悄的就走

开了，可是心里非常难受。他是一个小学毕业生，是一个规规矩矩的青年，在村子里一向被

人看得起。他参加青年联合会，也很热心，有时要写标语，他就自己到合作社挂私账买纸，

买笔，买墨。他觉得八路军很好，他拥护它，还常常写信给哥哥，勉励他做一个光荣的军

人，要他别想家。他觉得他不能去参加会，简直是很冤屈和很耻辱的。他有什么不对呢？他

想怪别人，又不知怪谁好，慢慢他却对父亲生出不满来了。他以为是父亲连累了他。为什么

父亲那么喜欢买土地，那么贪得无厌！要是少买一点地，那倒

好些。他假使只是一个少地的农民，像李昌那样，倒也好些。尤其使他觉得难堪的，是他们

派定了他是探子，只是为打听消息才去开会的，他又不是反动派，为什么会让人这么看他？

他自己是想不出理由的，他愤愤的走回家去，正碰着他姐姐在说什么金银地主。顾二姑娘平

日是恨她公公的，只有这次她却做了他的忠实传达者。她听见她公公说这次村子上要是闹斗

争，就该轮到顾老二了，她害怕得要死，觉得要是不把这些话传给家里，她就是个没良心的

人。顾顺着见他姐姐这么说，却忽然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他说：“回到你那个家里去吧，

不要同咱们有来往。要是你三天两头跑，咱们是掉到黄河也洗不清了。咱们有了你们家一份

亲戚，真倒透了霉。只有你们家那个老头子，才是爱打探这打探那的。回去，要不走，咱就

找同志们说理，要你家赔咱们的梨树。”顾二姑娘一听这，放声的哭了起来，边哭边骂道：

“有了这份亲戚，又不是咱自个儿跑去的，还不是你们怕人家势大，才把咱丢了？如今共产

党要你们的地，活该，谁叫你们有地啦！你们不情愿，找村干部说去，犯不着来撵

咱。……”顾顺又向他父亲说：“你老人家百事都得想开些，让人家在众人面前斗争，还不

如自己先拿出去，咱们自己够吃了就成。只要爹和大伯一句话，咱就找张裕民去，这还有面

子。”顾涌也不说儿子，也不答应，扛起锄头走了。大伯是个老好人，也不响。老大说：

“分开过吧。咱们家人多，一分开就不像样了。谁愿意送人，谁就送·１０１·太阳照在桑

干河上吧。”顾顺还跳着脚骂：“一家死顽固，都是些落后分子，闹斗争，活该。等将来大

伙儿都戴上高帽子游街，挨揍，咱可不能同你们一样。要是你们老顽固下去，咱就找二哥

去，穿上一身二尺半，啥也不要了。那几亩地会跟你们进棺材的。……”他的话只说得大家

心里更乱，老太婆也哭了，还要劝着那个怄了气的女儿。家里像死了人似的，屋子显得空空

阔阔。谁都憋住一口气，谁同谁都像有仇恨似的，就这样惶惶的熬过了一夜。后来还是老太

婆想起了董桂花，她是妇女主任，又是亲戚，总会知道些情形。她便叫媳妇来问问，看看究

竟怎么样，她们也好有个打算。唉，逢到了这种年头，真是新媳妇坐在花轿里，左右都是任

人摆布呵！

    李之祥听他妹子说完了，也提不出好办法，他觉得要是真的肯把地送出来，倒也是好

事。本来么，他家自己就种不过来，总是雇短工，一个人够吃就对了，要那么多地干什么？

要说斗争他这么户人家，那可不应该，他只说：“你们老三到底还是开通，有脑筋。到什么

世界做什么人，如今就不时兴那个有钱有势压迫人的那种劲儿。要是你公公真能听他的，倒

也好。人好人坏，人家眼睛看着的嘛，还能冤好人！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也

别怕斗争。劝大伯二伯别着急，路走到尽头总会转弯的，事情总有一天闹明白。你男人已经

当了兵，你怕个啥，总闹不到你头上。你放心，先回吧，等吃过饭叫你嫂子过去看看。”

    他妹子走了，董桂花烧起火来，她也不同她男人说什么。

    她觉得有些迷迷糊糊，假如顾涌家也被斗争，那不就闹到

没有安生的人了？

２０　徘　　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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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过饭，董桂花到顾家去了。李之祥觉得浑身发软，他答应替他大伯收麻的，也懒得去

了。躺着又感到发慌，他便踱到巷头上，那边树荫底下蹲得有几个人，看杀猪。李之祥走过

去，他们笑着问：“割一斤回家吃饺子吧，比集上便宜，一百六一斤呢。”李之祥也只淡淡

的问：“生病了？”“没有，好猪肉。”“谁家的？大伏天杀什么猪，要是一天卖不尽不坏

了？”大家却不答应他。隔半天，里面那个叫王有才的后生才说：“是咱哥的。咱哥听人说

要共产了，他就这么口猪，也舍得杀了。他说一年四季没吃到什么肉，大家都尝尝腥味儿

吧。卖得出去就卖些，卖不出去就自己吃，多搁些盐就不碍事。连挑到集上他都不情愿，说

费那个事干吗咧。”这倒把大家都说笑了。大家说：“村子上论有钱人，要轮到你哥可早

呢，真是着的什么急！”也有人说：“你哥真小气，就是共了你们一只·４０１·太阳照在

桑干河上猪，也没关系。村上就这二百多户人，不是大伯子就是小叔子，还请不得

客？……”

    李之祥也忘了问这群人为啥不下地去，自己又走开了。在大街上碰到了李昌，李昌的兴

致仍旧很好，他喊：“大哥，没下地去？今晚还开贫农会呀！你早些来呵！”“嗯。”李之

祥懒懒的答应。“大哥，得起劲的闹，这是咱们穷人翻身的时候。你别信那些鬼话，说共产

党在不长，……”“嗯！”李之祥想到昨天李天寿告诉他的话，他说：“小昌兄弟，”可是

他没说出来，只说：“‘中央’军有美国人呢。就拿咱们村子上讲，唉，穷人心笨，咱们都

是老实人，别人有摇鹅毛扇的，赛诸葛。……”李昌抢着说下去：“拔了他的鹅毛扇，怕什

么！只要心齐，就不怕。我看你这劲儿就不行。”李之祥决不定告诉他不，李昌却走开了，

只说：“害怕可翻不了身，晚上早些开会去吧，换换你那脑筋。”李之祥也不愿再说了，心

里想：“唉，咱也想换换脑筋嘛，只是摸不开啦，咱们是翻不了身的。

    唉，你们翻了身，可要站得稳呀，别再翻过来才好。”

    大伯一家人都收麻去了，女人们也不知到哪里去了，门上只剩一把锁。同院子的人惊诧

的问：“李大哥，你病了？看你脸色白的！”

    他退回来的时候，又串到了他姑丈家里。姑丈是个干瘪的老头子，刚泥完了屋顶，从房

上爬下来，一身都是土。看见内侄来了，张开两只手，赶忙朝里让，一边说道：“怎么，今

儿闲下了？咱这屋一年拾掇的钱可不少，太破了。前一晌那一场雨，漏得够瞧，院子里下大

雨，屋子里就下小雨，院子里不下了，屋子里还在滴滴答答下不完。咱老早想搬个家，

拿拾掇的钱添做房租，保险要住得宽敞些。只是，唉，别看你姑丈

人老了，面皮可薄呢，开不出口嘛。这房子也是殿魁叔爷的，几十年种着人家的地，又是一

家子，如今人家也在走黑运，墙倒众人推，咱不来这样事。哈哈，屋里坐吧，看你姑妈穷忙

些什么。”他自己走进屋，在瓢里含了一口水，喷在手上，两手连连的搓着，洗掉了一半

泥，剩下的便擦在他旧蓝布背心上了。

    这个在四十多年前曾被人叫做糯米人儿的侯忠全，现在已经干巴成一个陈荞面窝窝了，

只有那两颗骨碌碌转着的闪亮的眼睛，还没有改变旧形。

    侯忠全的女人也笑着走下炕来：“唉，一年到头就忙着这点穷活，缝不完的破破烂

烂。”她抱着一堆分不清颜色的破布，塞在炕头上，又接下去说：“你媳妇如今算有出息，

东跑西跑忙的才是正经事呢。”

    “快上炕，坐会儿吧，你也是难得有空的，先抽上一口。”老头儿把烟管从裤腰带上抽

出来递给他侄儿，看见侄儿不爱说话的样子，把烟管推回来，便自己点燃了它，搭讪的说：

    “哈，一辈子就这么点嗜好，戒不了。”

    侯忠全的女人，他姑母，昨晚害怕老头子，没有去开会，心里却老惦念着，她问道：

    “昨晚你媳妇开会去了，你去了么？讲了些什么来？说又要闹清算，要把地均匀，谁种

着的就归谁，真有这么回好事？”老头子却忙着说：“唉，一个妇道人家，老也老了，还爱

打听，咱说这就不关你的事。还吵着要去开会，也不管自个听不听得懂，顶不顶事。还是守

点本份，少管闲事吧。”

    李之祥也赶忙答道：“咱们家那个简直是封了王啦，好像

她真能干个什么的。咱也摸不清，还是让去，还是不让。姑爹，你老人家说说，如今这会的

事，到底会怎么样？村上人的话，各式各样，可多着啦。”李之祥觉得找到了一个可以商量

的人，心里顿时觉得轻松了一点。

    “你问咱么，”老头子摸了摸那几根短胡子，把眼朝两人脸上扫了一下，却笑了起来：

“哈，不行了，咱这个脑子不时兴了。如今是新世界，新世界有新的办法，夜个人家同志说

得多好呀！哪一桩不为穷人打算？不过——唉，咱这一辈子就算毬了。你姑妈，你表弟，表

妹都反对咱老头子呢，要没有咱，他们都已经翻了身，发了财了，哈……你还是随着你媳妇

吧，她是个能干人；如今是母鸡也叫明，男女平等，哈……”

    “这就叫做问路问到瞎子头上来了。村子上谁还不知道你姑爹，把侯殿魁的一亩半地又

退给人家了？你问他，他就会告诉你：‘守着你那奴才命吧，没吃的把裤带系系紧。’嗯，

树叶子落下来都怕打死人的，有啥好说的嘛，嗯！”平日拗不过老头子的姑母，今天就在侄

儿面前，发起牢骚来，提起那最不愉快的旧事。

    李之祥听着这两个老人，这个这么一说，那个又那么一说，心里又做难起来。他想起侯

忠全这老头的固执，想起村上人对他的不同情，都骂他是死人，一点人气也没有，他便告诉

他说，村上人讲，他若是肯出头的话，侯殿魁准得赔他十亩地和一所房子。

    老婆便附和着答应，“嗯，可不是，嗯，嗯。”她还用眼

睛在老头脸上搜索，想在那里找出一点仇恨，或者一点记忆也好。可是她失望了，老头子一

点表情也没有，他打断了李之祥的话。

    “唉，这全是老话，别提了。”显然他已经对这个谈话毫不感到趣味。他走下炕，收拾

着刚才泥屋子的家什。李之祥只好站起来。老太婆心里很难过，送了侄子出来，悄悄的告诉

他，说自己晚边要去看桂花媳妇，要他少理他姑丈，这老头儿不是个好东西。

２１　侯忠全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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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忠全年轻的时候，并不是这个样子的，村子上的老人还可以记得，当他二十来岁的时

候，在村子上曾是一个多么伶俐的小伙子。他家里在那时还很过得去，有十九亩半地，三间

瓦房。他又在私塾里念了两年书，识得下许多字。他爱看个唱本本，戏本本，那些充满了忠

孝节义悲欢离合的故事曾迷惑了他。他沉醉在那些英雄烈女，忠臣义仆，轰轰烈烈的情节

里。他又常把这些故事讲给他的邻舍听，许多年轻人都围绕在他周围。他又学会了唱，扮谁

像谁。过年的时候，村子上人都要找他，就爱看他的戏，他的父亲也禁止不得。他又讨了一

个村子上最漂亮的姑娘，生了个白胖的小子，他父母正乐得什么似的。可是那年遭了年馑，

他们借了他叔爷爷侯鼎臣家三石粮食，也就糊过去了。第二年利也没还上。侯鼎臣没有逼他

们要账，只常常叫他媳妇去帮忙做针线，他们也没有什么话

说，也不好有意见，这是人情呀！又是自己一家，叫去，就去吧。只怪他媳妇也是水性杨

花，和侯鼎臣的大儿子殿财竟勾搭上了。侯忠全听到了一两句风声，也不问青红皂白把媳妇

叫回来打了一顿，要休她，媳妇心里觉得委屈，一赌气在夜晚便跳了井。殿财看见他心爱的

女人死了，愤气不过，唆使了那女人娘家和他打官司。他坐了两个月大狱，赔了六亩地，才

算把这案情了结。父亲气得生了一场病，到年底就死了，连买棺材的钱也没有。母亲要他又

到叔爷爷家去借，他不肯，赌气过了年，母亲自己去借了十串钱埋了父亲。他在家里憋不过

这口闷气，跑到口外帮别人拉骆驼，成年累月在沙漠地里跑。他开始还幻想着另打江山，发

笔财回家。可是望不断的白云，走不尽的沙丘，月亮圆了又缺了，大雁飞去又飞回……整整

五个年头，侯忠全的蓝布褂子穿破了，老羊皮短袄没有了袖子，家里带了信来，娘躺在炕上

等他回去咽气呢。他没有法子，走回家去。家里已经住了别的人，娘搬在破庙后的一间土房

里。他的白胖孩子成了一个又瘦又黑的小猴子。娘看见他回来了，倒高兴，病就转轻了。娘

能起炕的时候，他却病倒了。娘守着他，求神问卜，替他找医生，也不知道钱从哪里来的，

等他病好了，才明白几亩地全给了他叔爷爷了。可是现在他不能再走了，他得留在村子上给

人家种地。这时候鼎臣和侯殿财都死了，他的第二个儿当了家。侯殿魁把他找了去，说：

“咱们还是叔伯叔侄，咱哥哥做的事，也就算了，让亡灵超生吧。如今你的地在老人手上就

顶了债，只怪你时运不好。你总得养活你娘你儿子，你原来的那块地，还是由你种吧，一年

随你给我几石租子。”他低着头，没说什么，就答应了。搬到

侯殿魁的两间破屋去，算是看在一家人面上，没要钱。从此侯忠全不再唱戏了，也不说故

事。有好些年他躲着村上人，他把所有的劳力都花在土地上。他要在劳动之中忘记他过去的

事，他要在劳动之中麻木自己。一年四季，侯殿魁常来找他，他就也常去帮忙。他不愿计较

这些小事了，能做的他就去做。母亲也常去帮忙做饭做针线。到秋后把上好的粮食也拿了

去，自己吃些坏的。侯殿魁总让他欠着点租子，还给他们几件破烂衣服，好使他们感谢他。

侯殿魁更是个信佛的人，常常劝他皈依天帝；家里有了说善书的人，便找了他去。他有时觉

得有些安慰，有时更对天起了怨怼，觉得太不公平了。正在这时，好像就对他这种怨恨来一

个惩罚似的，他的孩子又因为出了天花死了。他的生活就更没有了生气，村子上就好像没有

了这么个人。直到他母亲又替他找了个媳妇，这才又和人有了来往。这媳妇不漂亮，也不会

说，他对她也很平常。可是这个穷女人却以她的勤劳，她的温厚稳定了他。他又有了孩子，

他慢慢才又回复到过去的一种平和的生活了。他不再躲着人，甚至有时还讲故事。不过不再

讲杨家将，也不讲苏武牧羊，他却只讲从侯殿魁那里听来的一些因果报应，拿极端迷信的宿

命论的教义，来劝人为善。他对命运已经投降，把一切都被苛待都宽恕了，把一切的苦难都

归到自己的命上。他用一种赎罪的心情，迎接着未来的时日。什么样的日子都能泰然的过下

去，几十年来都是这样的生活着，他全家人都劳动，都吃不饱，但也饿不死。他不只劳动被

剥削，连精神和感情都被欺骗的让吸血者俘虏了去。他成为一个可亲的老头儿，也就常成为

一个可笑的老头儿了。

    今年春上，大家斗争侯殿魁，很多人就来找他，要他出来算帐。他不肯，他说是前生欠

了他们的，他要拿回来了，下世还得变牛变马。所以后来他硬把给他的一亩半地给退了回

去。这次他还是从前的那种想法，八路军道理讲得是好，可是几千年了，他从他读过的听过

的所有的书本本上知道，没有穷人当家的。朱洪武是个穷人出身，打的为穷人的旗子，可是

他做了皇帝，头几年还好，后来也就变了，还不是为的他们自己一伙人，老百姓还是老百

姓。他看见村子上一些后生也不从长打算，只顾眼前，跟着八路后边哄，他倒替他们捏着一

把汗呢。所以他不准他儿子和这些人接近，有什么事他就自己出头，心想六十多岁的人了，

万一不好，也不要紧，一生没做亏心事，不怕见阎王的。但他在脸上却不表示自己的思想，

人家说好的时候，也只捻着胡子笑笑。他明白，一只手是挡不住决了堤的洪水的；但他并没

有料到，这泛滥了的洪水，是要冲到他家里去，连他自己也要被淹死的。　　

 

２２　尽量做到的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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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愉快的夜晚过去了。当张裕民回家以后，这三个工作组的同志是曾有过争辩的，但并

不剧烈。文采同志以他的冷静，忍受了他们的率直。由于他在人事上的老练，也没有一定要

坚持自己的意见，同时他也为着要把工作搞好，为着大家团结，文采同志是做到从未有过的

宽容。虽然他并未被说服，也没有取消对他们的成见，但表面上总算一致，没有什么隔阂。

    早饭以后，这院子里又热闹了。李昌带了黑板报的稿子来，又带来了他们在春天编好的

一个梆子戏剧本。杨亮替他修改稿子。胡立功拉着二胡，他就唱起梆子来了。接着，村干部

又都集合在这里了。文采同志向他们征求意见，想从干部中能解决一切问题，却又不能分别

他们意见的是非，因为缺乏真实的材料作为依据，他要他们酝酿斗争对象。于是他

们又吵成一片，又笑成一片；当他们意见不同的时候，他们就吵着，

如同那晚在合作社：张正典和李昌对李子俊的分歧，张正典和程仁对顾涌的分歧。后来他们

说到侯殿魁的花花牛的事，全体就笑了，侯殿魁把公款买了一个花牛，说是自己的。他们又

说起侯殿魁在村子上设一贯道，赵全功还说自己也去磕过一个头，他学着侯殿魁的神气说：

“荒乱之年，黎民遭劫，入了道，可以骑烈马上西天嘛！……”赵全功这么一说，把大家说

得高兴了，又要他背诵真言，赵全功便念着：“双关窍，无太佛弥勒，子亥相掐怀中抱，阿

弥陀佛……”李昌便告诉文采他们，今年春天斗争老侯的时候，老侯说有病，不肯来开会，

后来硬把他拉了出来，赵全功还打了他一耳光，说害了他，骗他入了道。他们又提到江世

荣，又觉得他已经被斗过了，甚至有人还以为他现在态度好。不知是谁提出许有武的狗腿子

王荣，说去年就有人要斗争他的，没斗成；今年春上，区里同志说斗争目标不能太多，又放

松了他。许有武当大乡长时，什么事都是他跑腿，后来许有武到新保安搞煤炭组合，他也去

帮他做事，两只狗眼，可势利呢。他兄弟是个残废，他占了他的财产，却不给他吃好的，也

不替他聘老婆。大家把他说了半天，可是后来一查他的财产时，原来他到如今还是个穷汉，

勉勉强强连中农也算不上，他的残废兄弟也不过三亩半坡地，又不能劳动，全靠他养着呢，

这怎么够得上条件呢？但大家认为仍须要彻底斗争和彻底清算。

    这个会开得很长，人名提得很多，凡是有出租地的或土地多的，凡是当过甲长的，都提

到了，材料也谈出了很多，可是没有结果。这些人都应该被清算，分别轻重，但似乎在

这之中，找出一个最典型的人来，这个人是突出的罪大恶极，

是可以由于他而燃烧起群众的怒火来的就没有。这些村干部每当提到一个人的时候，似乎都

够条件了，但一详细研究，就又觉得为难。他们说：“咱们村上就找不出一个像孟家沟的陈

武。”陈武过去克扣人，打人，强奸妇女，后来又打死过区干部；陈武私自埋有几杆枪，几

百发子弹；陈武和范堡的特务在地里开会，陷害治安员，这些事都是有证据的，老百姓都知

道。老百姓一知道这人该个死罪的时候，他们就什么也不怕，大家就把他往死里斗。暖水屯

就没有一个这样的恶霸，也没有像白槐庄的李功德那么大的地主，有一百多顷地，建立过大

伙房。假如暖水屯有那么大的地主，那么多的地，每户都可以成为中农了，还怕大家不肯起

来？他们算来算去，怎么也找不出一两个为首的人来，到下午他们就散了。文采同志要他们

到老百姓里面去打听，现在暂时不做决定；假如真的没有，也就不一定要斗争。干部们一听

这话，气就更松了，却也不好再说什么，他们只得退出来，又准备今天晚上的农会去了。

    文采同志在他们走后，写了一个汇报给区上，征求区上的意见，却并未给任何人看，他

把它夹在一个记录本子里，等有机会的时候，叫一个民兵送到区上去，自己便又一个人，预

备这天晚上的时事讲述了。他觉得胡立功反对他讲话，真是可笑：“农民什么也不知道，你

不讲给他听，他不明白，他如何肯起来呀！胡立功只希望有一个热热闹闹的斗争大会，这不

是小资产阶级架空的想法吗？”他也承认自己是缺乏经验的，但他也不承认他们的见解会比

他高明。他们的微薄经验，有什么重大价值呢？没有总结过的

经验，没有把经验提升为理论，那都是片面的，不足恃的。他承认他们比他会接近群众，一

天到晚他们都不在家，可是这并不就等于承认他们正确。指导一个运动，是要善于引导群众

思想，掌握群众情绪，满足群众要求，而并非成天同几个老百姓一道就可以了事的。毛主席

完全了解中国人民，提出各种适时的办法，可是他就不可能成天和老百姓一起。所谓群众观

点，要融会贯通的去了解，并非死死的去做。只有这些幼稚的人，拿起一知半解，当《圣

经》看呢。但他还是原谅了他们。他觉得他们都只能是半知识分子和半工农分子，两者都有

点，两者都不够，正因为两者都不够，就很难工作了。文采觉得自己还是要同情他们，在工

作上也需要团结他们。这么想来，文采就比较坦然于对他们的让步了。

    后来文采同志感到一个人在屋子里很寂寞。他很想知道他们到什么地方去了，他们在搞

些什么，而且这群村干部们又在搞什么，他们究竟怎样想呢。于是他放下了笔，一个人踱到

街头上来。

　
２３　“下到群众里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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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上静静的，巷口上坐了两个女人，叽叽喳喳在谈话，看见文采同志走过来，就都停住

了，四个眼睛定定的望着他。文采同志心里想，女人们总喜欢说闲话，她们为什么大白天跑

到巷口上来说话呢，也不做活？两个女人等他一走过，便又叽叽喳喳起来，文采听不清，也

听不懂，好像这次正说他自己，他只好装做完全不知道，转过巷口，向北走去了。他走到街

头上，看不见一个认识的人。戏台前的槐树下，有一个西瓜摊，四五个老头子蹲在那里，他

们并非买西瓜吃，就像守候着什么人似的。豆腐坊里面伸出一个年轻女人的头，特为来看

他，又掉转脸去向里面说什么。文采一时不知向哪里走才好，去买西瓜吃，也不好，他便踱

到黑板报跟前。那上边的稿子他曾在早上看过的，他便又从头读一次。那字写得很工整，整

齐，李昌曾经说过那姓刘的教员很好，有一笔不坏的字。他一

面读着稿子，一面就想着那几个老头一定在看着他的后影，那个豆腐坊也许伸出两个人头

了。他并不怕这些人看他说他，可是总不舒服。他便又离开了这个地方，走到小学校去。也

许胡立功在那里教歌，替他们排霸王鞭。这个曾在剧团里工作过的青年人，是不会隐藏他的

兴趣的，他觉得能找到胡立功也很好。他踱进了校门。院子里也是静悄悄的，忽然从门侧边

的一个小房里，走出一个穿短衣的人来，他向着这个闯入者极谦逊的让着：“进来坐坐么，

嘿，嘿，请，请……”

    “你们还在上课？”文采只得问了。

    “是，是，还没下课，一会儿就下课。”

    文采跟着他走进了一间屋子，像客室的样子。靠窗放了一张方桌，桌上玻璃匣内放了一

个八音钟，一边一个帽筒。对面墙上挂了一张孙中山的石印像，旁边是毛主席的画像。像的

两旁，贴了两条油光纸的标语：“为人民服务”，“开展新民主主义的文化教育”。下边花

花绿绿的贴了许多小学生的作文和图画。靠左放了一张矮的长柜，柜头上卷着一床铺盖。右

边墙头，密密的挂着两排霸王鞭，鞭上还有大红和粉红的纸花。主人忙着请文采同志坐，又

忙着在靠柜子的桌上倒过一杯茶来。

    “请喝茶，请喝茶，嘿，简陋得很，嘿，简陋得很。”

    文采便又问：“你是这学校里的么？”

    “是，是，鄙人就在这里。嘿……”

    “你姓什么？”文采又不得不问。

    “敝姓刘。”

    文采同志才想起，他就是教员，他便再问：“那黑板报是你写的吧？”

    “不敢，不敢，写得不像话。”

    文采同志再望望他，是一个快四十岁的人，长脸，眼睛很细，有点像近视，鼻子很大，

头发很长，白布褂子很脏。他那过分拘谨的样子，使文采十分不快，他想：“你为什么要这

样子呢？”文采又问了他几句，他总是恭恭敬敬的答应着。文采有些不耐了，只好说：“我

们的同志不在你这里么？我是来找他们的。”

    “刚刚走，胡同志刚刚走。要不，我替您找去。”

    “不必，不必。”文采便走出来了。这时里面正下课，像黄蜂分窝似的，一群孩子冲了

出来，大嚷大唱的。有的还冲到前面来看他。一大堆就拥在他后边，嘻嘻哈哈的学他开会讲

话的口气：“老乡们，懂不懂？精密不精密？”文采很不习惯这种混乱，却只好装出不在

乎，连连往外走。刘教员不安的送出来，追在他后边，还咕噜着：“请指教，请指教……”

    文采跳出了校门，感到一阵轻松。他昂头走回去，却忽然有人在合作社窗口叫他了：

“文主任！”

    这是治安员张正典，不知为什么，他叫他主任。

    文采赶忙走过去，张正典接着喊：“来参观参观咱们的合作社吧。”

    从窗口望进去，里面有两柜子货物，全是些日用品，还有一张面柜，一块案板，一个打

烧饼的炉子。张正典好像刚喝过酒似的，脸有些红，里面一个小个子忙走出来招呼。张正典

介绍着：“这是咱们合作社的主任，任天华，是个好买卖人，

有一手。”

    文采同志觉得应该同他谈谈合作社的生意，便稍稍问了他几句。任天华并不像商人样

子，很老实，一句一句的答应他。文采想起张裕民曾说过有事到合作社来找他，他便问：

    “张裕民常在你这里的么？”

    “是的，他常在这里。”

    文采看了看张正典的脸，又看了一看柜子上的一个酒坛，觉得明白了许多。

    张正典看见文采同志不肯进来，便从窗口里跳了出去，顺口问：“主任，你是要找张裕

民么？他家离这儿不远，就在这西头。”

    “不，我随便问问的。”

    “张裕民公私都忙，一天到晚只见人找他。哈……”

    “什么？”文采觉得那话里面有文章。

    “主任，这次要分胜利果实的话，你替咱三哥分上三间好北屋吧。张裕民现在住的那一

间东房可是不行，又有他兄弟。

    哈……”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

    “呵，就是，对着嘛！主任，你得喝了他的酒才走呵！”

    “是谁家？事情怎样了呢？”

    “那还要问，是一个寡妇，人家地倒不少，也就是缺房子。

    哈……”

    文采听到这些话，心里很不高兴，但也觉得有些自得，自己的眼光究竟还不错。他便再

朝北走去，想同张正典再说点什么。

    张正典便跟了过去，张正典告诉他说，他自己也是解放前就参加了党的，只因为自己老

实，干不了什么事，治安员也是挂个名，什么事都是张三哥一个人办了。后来他又说出了他

对这次清算斗争的估计是闹不起来。文采再三问他的理由，他总是吞吞吐吐不肯说，最后才

说：“主任！你看嘛，放着封建地主，为啥老百姓不敢斗？那关系全是在干部们嘛！你说，

大家都是一个村子长大的，不是亲戚就是邻舍，唉——，有私情就总难办事嘛……主任，你

还有不明白的？”至于这里面是谁有私情，他就不肯说了，他们一直走到村口上。

    当他们再走回来的时候，文采看见街边上站得有个年轻男人，黑黑的，抱着两个拳头，

冷冷地望着他们。文采觉得很面熟，便问他：“你没有下地去么？”

    那个人还没有答应，张正典却说了：“我走了，主任，你回吧。”他在身后一下便不知

转到什么地方去了。

    那个黑汉子却仰头向街对面的人们说：“白天也见鬼，嗯，邪究不胜正，你们看，

嗯……溜了。”

    街对面的人说：“唉，刘满，回家去吧，你家里的找你吃饭找了半天了，你看你这两

天，唉，平下心来干活吧。”那黑汉子把膀子一撒：“嗯，干活？如今就干个土地改革

么！”他又掉转脸来问文采：“同志，是不是？”

    文采觉得这人有些神经失常的样子，便不再问下去，一直往回走。那个叫刘满的人便又

站住了，抱着拳头，眼送着他回去。

    文采走回家的时候，家里还是没有人。韩老汉已经拉开风箱在做晚饭了。他的孙子坐在

房门口，玩一个去掉了翅膀的蚱蜢。

 ２４　果　树　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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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张裕民和杨亮还留在果树园里。熟了的果子已经渐渐多了起来。他们两人慢慢地

走。从树叶中漏进来的稀疏的阳光，斑斑点点铺在地上，洒在他们的身上。他们一边吃着果

子，一边已经摘了满满的一篮。这是张裕民舅舅郭全的，他在去年清算复仇后，分得许有武

的五分果木园子。杨亮从来也没有看见过这样的景致。望不见头的大果树林，听到有些地方

传来人们讲话的声音，却见不到一个人影。葫芦冰的枝条，向树干周围伸张，像一座大的宝

盖，庄严沉重。一棵葫芦冰所盖覆的地面，简直可以修一所小房子。上边密密地垂着深红，

浅红，深绿，淡绿，红红绿绿的肥硕的果实。有时他们可以伸手去摘，有时就弯着腰低着头

走过树下，以免碰着累累下垂的果子。人们在这里眼睛总是忙不过来，看见一个最大的，忽

然又看见一个最圆最红最光的。并且鼻子也不得空，欢喜不断

的去吸取和辨别各种香味，这各式各样的香味是多么的沁人心肺呵！这里的果子以葫芦冰为

最多，间或有几棵苹果树，或者海棠果。海棠果一串串的垂下来，红得比花还鲜艳，杨亮忍

不住摘了一小串拿在手里玩着。这里梨树也不少，梨子结得又重又密，把枝条都倒拉下来了。

    杨亮每走过一棵树，就要问这是谁家的。当他知道又是属于穷人的时候，他就禁不住喜

悦。那葫芦冰就似乎更闪耀着胜利的红润，他便替这些树主计算起来了，他问道：“这么一

株树的果子，至少有二百斤吧？”

    “差太远了。像今年这么个大年，每棵树至少也有八九百，千来斤呢。要是火车通了，

价钱就还要高些。一亩果子顶不上十亩水地，也顶上七八亩，坡地就更说不上了。”

    杨亮被这个数目字骇着了，把眼睛睁得更大。张裕民便又解释道：“真正受苦人还是喜

欢水地，水地不像果木靠不住。你看今年结得多爱人，可是去年一颗也没结，连村上的孩子

们都没个吃的。果子结得好，究竟不能当饭。你看这葫芦冰结得好看，闻起来香。可是不经

放，比不得别的水果，得赶紧发出去。发得猛，果行里价钱就订得不像话了。你不要看张家

口卖二三百元一斤，行里却只收一百元，再迟一点就只值七八十元一斤了，运费还在外。损

了的就只能自己留着晒果干，给孩子们吃。”

    杨亮又计算着这十亩地的收入。这十亩地原是许有武的，去年已经分给二十家赤穷户。

假如这十亩地，可以收获三万斤，那么至少值钱三百万元。每家可分得十五万，合市价能折

小米七百五十斤。三口之家，再拉扯点别的活计，就勉强可以

过活了，要是还有一点地当然更好。杨亮不觉对这果木园发生大的兴趣，于是便更详细的问

着全村果木的数字，和属主的姓名，也就是那些地主和富农的名字。

    他们走了一阵，仍觉得园子里很静，没有什么人。只有郭全老头儿一个人在他们摘过果

子的树下去耙松土。把土梳得松松地，平平地。要是有人再去摘这树上的果子，土上面会留

下脚印，他就能知道。

    他们把果子账算到一个阶段的时候，张裕民又接着他们在路上没谈完的话：“在会上我

当然不能提，干部里面就有他的耳目呢。事情没闹成，他一抽身就又走了。再说，提出来

了，通不过也是白费，谁心里也在琢磨着：‘出头椽子先烂’

    咧。你说，他们真的还不明白？”

    “你不是已经派了民兵暗地监视着吗？”

    “民兵也不敢全告诉呀！要是都能像张正国那才好。这是一条汉子，大义灭亲，死活只

有一个党。”

    “赵得禄是个老村长了，我看倒也是个精明人。他家里穷得那样子，老婆连件上衣也没

有，这样的人也靠不住？”“这人心里明白，就脸软，拉不下来。今年借了江世荣两石粮

食，还当人不知道，欠了人家的，就硬不起来了。唉，这几个人呀，各有各的藤藤绊绊。所

以斗哪一个，也有人不愿意！”

    “照你这么说来，村子上要拔胡槎，就得这个人。可是要斗这个人，首先干部就不可

靠，是么？”

    “着呀！咱也不说全不行，这里面要是有了一半不说话，你说别人要不要看眼色呢？有

些话也只有咱们自己人说说，咱们别人不讲，单讲程仁，他过

去是他的长工，后来又成了佃户，如今又当了农会主任，该积极了；嗯，这人啥事也能走在

头里，就是这桩事装糊涂。你别看他老实，算一个好干部，唉，人心都是肉长的，他总忘不

了别人侄女给他的那个情分！老杨，你要还在咱们村再住上几天，你就全懂了。老百姓的眼

睛在看着干部，干部却不肯带头，你说这事怎么办嘛！”“全村就没有一个敢走在头里的？

咱们试着去找一找，总有受害深的肯出来。干部不出头，咱们先找群众，只要群众肯出头，

就不怕干部讲私情。”

    张裕民又说老百姓脑子没有转变的时候，凭你怎么讲也没用。他把侯忠全做例子来说

明。张裕民过去领导过两次清算斗争，都觉得很容易。他觉得老百姓很听他的话。这次当他

明白到不仅要使农民获得土地，而且要从获得土地中能团结起来真真翻身，明了自己是主

人，却是一件很难很难的事，因此他显得更为慎重。同时在工作中又发生许多困难，他就甚

至觉得很苦恼。但他是一个坚强的人，他决不会消极的。他向杨亮说明这些情况之后，已经

感觉轻快了许多。接着杨亮又鼓励了他，也使他勇气增加。尤其当他觉得杨亮并非一个没有

办法的人，他就更感到有依靠了。他听从了杨亮的嘱咐，在今晚开完农会以后，把这件事重

复向文采同志反映，大家要共同商量出一个办法来。

    他看到天色已经不早，就先提着一篮果子走回去。杨亮便再走到郭全住的看园子小屋来。

    这个老头有两撇八字胡，是一个不爱多说话的老头子。他靠在屋外的一个树根上，仿佛

很悠然自得。

    杨亮看见他膝前篮子里捡得有十几个烂了的果子，便问：

    “这有什么用呢？”

    老头子笑了，含糊的说：“全是烂的，唉……还有半边不坏，晒干喝茶可好呢……”后

来他睁眼望着杨亮说：“同志，以前连捡这么个烂的也不成呀！干望着这几棵树五六十年

了，今年这才算有了三棵半树，就敢把这烂的丢了？不丢，不丢！”

    杨亮听到他这样说，又想起适才当他外甥来摘果子时他的慷慨样子，他指点着，他叫他

们多摘些，他还说吃完了他会再送去，要张裕民不要来，他明白他外甥是个忙人。杨亮便不

觉得说：“你这人太好了，看我们刚才摘了你那么多。”“多？不多。”老头子又正经的

说，“这还不全是你们给咱的。你们是好人，你们把富人的东西全分给咱们穷人了。你们这

回又来干这号子事，村子上人全明白呢。”

    “咱们是什么人呢？为啥要干这号子事呢？”杨亮觉得这老头很有趣。

    “你们，”老头子确切的笑了，“你们是八路军，是共产党。

    你们的头子毛主席叫你们这么干的嘛！”

    “毛主席又为啥呢？老伯，你再说说看。”

    “他为咱们嘛！他为的是穷人，他是穷人王。”老头子仍然是很肯定的笑着。

    “哈……”杨亮也靠在树干上笑开了。他笑过之后，却悄悄的问着老头子：“你们村上

有共产党没有？”

    “没有。咱们没有这个。”

    “你怎么知道没有呢？”

    “咱村子上的人咱全认识，都是老百姓，没这个。”

    “老伯，假若你们村上有共产党，你入不入？”杨亮试探

着他。

    “为啥不入？只要有人我就入，要是没有人，我一个人就不入。”

    “一个人怕什么呢？”

    “不怕什么，一个老头子办不了事呀！”

    “呵……”杨亮觉得意外的高兴了，却更追下去，他告诉他村子上早就有党员了，只因

为他不是，所以别人不告诉他。他劝他参加党，参加了党大家团结得更紧，更不怕那些坏

蛋。翻身只有靠自己，才翻得牢。共产党是为了许多许多人的幸福的。老头子听得迷迷糊糊

的笑着，结果他也告诉杨亮，假如他入党，得先找一个人商量商量。杨亮说：“这种事怎么

能找人商量呢？只能你自己做主呀！万一碰着一个坏人了呢？”老头子便显出为难的样子，

最后杨亮只好问他想和谁商量，老头子也低低的说：“咱外甥嘛！你看能成不能？”杨亮便

又呵呵的大笑了，连连点头说：“能成，能成。”

    天已经在黑下来，杨亮觉得这果园真使人留恋，他再三的去握老头子的手，告诉他，他

将会再来看他。老头子也憨憨的高兴的笑着，要留杨亮吃晚饭。但杨亮却不得不去了，走以

后还时时的回头望着这渐渐被黑暗模糊了的果木林，和模糊在林中的郭全老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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３７　果树园闹腾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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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暖水屯的人们都你跟我说，我跟你说着：“嗯，十一家地主的园子都看起来了，说有十

一家咧，贫农会的会员都在那里放哨呢。”“唉，是哪十一家咧，怕都是要给清算的吧？”

“说是只拣有出租地的，富农的让他自己卖。”“那不成呀！富农就不清算了么？”“说不

能全清算呀！有的户要清算的，那时要他交钱就成，这好办。”“这也对，要是把全村的都

卡起来，农会就只能忙着卖果子，还闹什么改革，地还得要分嘛！”

    ……

    一会，红鼻子老吴又打着锣唱过来了。他报告着卖果子委员会的名单，和委员会的一些

决定。

    “着呀！有任天华那就成呀！他是一个精明人，能替大伙儿打算，你看他把合作社办的

多好，哪个庄户主都能挂账，不给现钱，可还能赚钱呀！”

    “哈，李宝堂也是委员了，他成，果园的地他比谁也清楚，在果子园里走来走去二十年

了，哪一家有多少棵树，都瞒不过他，哪一棵树能出多少斤果子，他估也估得出来，好好坏

坏全装在他肚子里。”

    “照情况看来这一回全给穷人当权着呢。侯忠全的儿子也出头了，这不给他的老头子急

坏了么！”

    人们不只在巷子里和隔壁邻舍谈讲，不只串亲戚家去打听，不只拥在合作社门外传播消

息，他们还到果子园去；有些人是指定有工作的，有些妇女娃娃就去看热闹。

    曾经听说过要把全村果树都卡起来的十五家富农，如今都露出了笑容，他们互相安慰也

自己给自己安慰道：“咱说呢，共产党就不叫人活啦，还能没有个理！”于是也全家全家的

赶快出发到园子里，把熟了的果子全摘下来，他们怕落后了吃亏，要把果子赶早发出去。

    那被统制下来了的十一家，也派人到园子来，他们有的来向大伙要求留下一部分，有的

又想监视着那些农民看他们能怎么样，会不会偷运，把些小孩子也派来，趁大伙忙乱的时

候，孩子们就抱些回家去，哪怕一个果子也好，也不能随便给人呀！

    当大地刚从薄明的晨曦中苏醒过来的时候，在肃穆的，清凉的果树园子里，便飘起了清

朗的笑声。这些人们的欢乐压过了鸟雀的喧噪。一些爱在晨风中飞来飞去的有甲的小虫，不

安的四方乱闯。浓密的树叶在伸展开去的枝条上微微的摆动，怎么也藏不住那一累累的沉重

的果子。在那树丛里还留得有偶尔闪光的露珠，就像在雾夜中耀眼的星星一样。那些红

色果皮上有一层茸毛，或者是一层薄霜，显得柔软而润湿。云

霞升起来了，从那密密的绿叶的缝里透过点点的金色的彩霞，林子中反映出一缕一缕的透明

的淡紫色的、浅黄色的薄光。梯子架在树旁了。人们爬上了梯子，果子落在粗大的手掌中，

落在蔑篮子里，一种新鲜的香味，便在那些透明的光中流荡。这是谁家的园子呀！李宝堂在

这里指挥着。李宝堂在园子里看着别人下果子，替别人下果子已经二十年了，他总是不爱说

话，沉默的，像无动于衷似的不断工作。不知道果子是又香又甜似的，拿着的是土块，是砖

石那么一点也没有喜悦的感觉。可是今天呢，他的嗅觉像和大地一同苏醒了过来，像第一次

才发现这葱郁的，茂盛的，富厚的环境，如同一个乞丐忽然发现许多金元一样，果子都发亮

了，都在对他眨着眼呢。李宝堂一面指挥着人，一边说：“这园子原来一共是二十八亩，七

十棵葫芦冰，五十棵梨树，九棵苹果，三棵海棠，三十棵枣，一棵核桃。早先李子俊他爹在

的时候，葫芦冰还多，到他儿子手里，有些树没培植好，就砍了，重新接上了梨树。李子俊

没别的能耐，却懂得养梨，告诉咱们怎么上肥，怎么捉梨步曲，他从书上学来的呢。可惜只

剩这十一亩半。靠西北角上五亩卖给了江世荣，紧南边半亩给了王子荣，一个钱也没拿到。

靠洋井那三亩半还卖得不差，是顾老二买的，剩下七亩半，零零碎碎的卖给四五家人了。这

些人不会收拾，又只个半亩，亩多的，就全是靠天吃饭，今年总算结得不错。”

    有些人就专门把这些装满了果子的篮子，拿到堆积果子的地方。人们从这个枝上换到那

个枝上，果子逐渐稀少了，叶子显得更多了。有些人抑制不住自己的欢乐，把摘下的大

果子，扔给在邻树上摘果子的人，果子被接住了，大家就大笑

起来，果子落在地上了，下边的人便争着去拾，有的人拾到了就往口里塞，旁边的人必然大

喊道：“你犯了规则呵，说不准吃的呀，这果子已经是穷人们自己的呀！”“哈，摔烂了还

不能吃么，吃他李子俊的一个不要紧。”

    也有人同李宝堂开玩笑说：“宝堂叔，你叨咕些什么，把李子俊的果园分了，就打破了

你看园子这饭碗，你还高兴？”“看园子这差事可好呢，又安静，又不晒，一个老人家，成

天坐在这里抽袋把烟，口渴了，一伸手，爱吃啥，就吃啥，宝堂叔——你享不到这福了。”

    “哈，”李宝堂忽然成了爱说话的老头，他笑着答道：“可不是，咱福都享够了，这回

该分给咱二亩地，叫咱也去受受苦吧。咱这个老光棍，还清闲自在了几十年，要是再分给一

个老婆，叫咱也受受女人的罪才更好呢。哈……”

    “早就听说你跟园子里的果树精成了亲呢，要不全村多少标致闺女，你都看不上眼，从

来也不请个媒人去攀房亲事，准是果树精把你迷上了，都说这些妖精喜欢老头儿啦！”

    一阵哄笑，又接着一阵哄笑。这边笑过了，那边又传来一阵笑，人们都变成好性子的人

了。

    果子一篮一篮的堆成了小山，太阳照在树顶上，林子里透不进一点风。有些人便脱了小

褂，光着臂膀，跑来跑去，用毛巾擦脸上的汗，却并没有人说热。

    比较严肃的是任天华那一群过秤的人。他们一本正经目不斜视的把称过的果子记在账

上，同时又把它装进篓子里。

    李子俊的女人在饭后走来了。她的头梳得光光的，穿一件

干净布衫，满脸堆上笑，做出一副怯生生的样子，向什么人都赔着小心。

    没有什么人理她，李宝堂也装着没有看见她，却把脸恢复到原来那么一副古板样子了。

    她瑟瑟缩缩的走到任天华面前，笑着道：“如今咱们园子不大了，才十一亩半啦，宝堂

叔比咱还清楚啦，他爹哪年不卖几亩地。”

    “回去吧，”那个掌秤的豆腐店伙计说了，“咱们在这干活穷人们都放心，你还有什么

不放心的。你们已经卖得不少了！”

    “尽她呆着吧。”任天华说道。

    “唉，咱们的窟窿还大呢，春上的工钱都还没给……”女人继续咕噜着。

    在树上摘果子的人们里面不知是谁大声道：“嘿，谁说李子俊只会养种梨，不会养葫芦

冰？看，他养种了那么大一个葫芦冰，真真是又白又嫩又肥的香果啦！”

    “哈……”旁树上响起一片无邪的笑声。

    这个女人便走到远一点的地方坐下来。她望着树，望着那缀在绿树上的红色的珍宝。她

想：这是她们的东西，以前，谁要走树下过，她只要望人一眼，别人就会赔着笑脸来奉承来

解释。怎么如今这些人都不认识她了，她的园子里却站满了这么多人，这些人任意上她的

树，践踏她的土地，而她呢，倒好像一个不相干的讨饭婆子，谁也不会施舍她一个果子。她

忍着被污辱了的心情，一个一个的来打量着那些人的欢愉和对她的傲慢。她不免感慨的想

道：“好，连李宝堂这老家伙也反对咱了，这多年的饭都喂了狗啦！真是事变知人心啦！”

    可是就没有一个人同情她。

    她不是一个怯弱的人，从去年她娘家被清算起，她就感到风暴要来，就感到大厦将倾的

危机。她常常想方设计，要躲过这突如其来的浪潮。她不相信世界将会永远这样下去。于是

她变得大方了，她常常找几件旧衣送人，或者借给人一些粮食；她同雇工们谈在一起，给他

们做点好的吃。她也变得和气了，常常串街，看见干部就拉话，约他们到家里去喝酒。她更

变得勤劳了，家里的一切活她都干，还常常送饭到地里去，帮着拔草，帮着打场。许多只知

道皮毛的人都说她不错，都说李子俊不成材，还有人会相信她的话，以为她的日子不好过—

—她还说今年要不再卖地，实在就没法过啦！可是事实上还是不能逃过这灾难，她就只得挺

身而出，在这风雨中躲躲闪闪的熬着。她从不显露，她和这些人中间有不可调解的怨恨，她

受了多少委屈呵！她只施展出一种女性的千依百顺，来博得他们的疏忽和宽大。

    她看见大伙的工作又扩展开来了，便又走远些，在四周逡巡，舍不得离开她的土地，忍

着痛苦去望那群“强盗”。她是这样咒骂他们的。

    到中午时候，人们都回家吃饭去了。园子里显得安静了许多。她又走回来，巡视那些

树，它们已经不再好看了，它们已经只剩下绿叶，连不大熟的果子都被摘下来了。她又走过

那红色的果子堆成的小山，这在往年，她该多么的欢喜呵！可是现在她只投过去憎恨的视

线。“嗯，那树底下还坐得有人看着呢！”

    她通过了自己的园子，到了洋井那里，水汩汩的响着，因

为在水泉突出来的地方，倒覆了一口瓦缸，水在缸底下涌出来，声音听起来非常清脆，跟着

水流便成了一条小渠。这井是他们家开的，后来同地一道卖给顾老二了。顾老二却从来没有

改变水渠的道路，也就是说从来没有断绝他们家的水源。这条小渠弯弯曲曲的绕着果子园流

着，它灌溉了这一带二三十亩地的果子。她心想：“唉，以前总可惜这块地卖给别人了，如

今倒觉得还是卖了的好！”

    顾涌的园子里没有人，树上的果子结得密密层层，已经有熟透了的落在地上了。他的梨

树不多，红果却特别大，这人舍得上肥和花工；可是，还不是替别人卖力气。她感觉到这三

亩半园子也被统制了，把顾老二也算在她们一伙，她不禁有些高兴，哼，要卖果子就谁的也

卖，要分地，就分个乱七八糟吧。

    可是当她刚刚这样想的时候，却听到一阵年轻女人的笑声。接着她看见一个穿浅蓝衣服

的影子晃了过去，谁呢？她在脑子里搜寻着，她走到一条水渠边，有一棵柳树正从水渠那边

横压了过来，倒在渠这边的一棵梨树上。梨树已经大半死去，只留下一根枝子，那上边却还

意外的结着一串串的梨。

    她明白了对面是谁家的园子，“哼！是他们家呀！”她已经看见那个穿浅蓝布衫的黑

妮，正挂在一棵大树上，像个啄木鸟似的，在往下边点头呢。树林又像个大笼子似的罩在她

周围。那些铺在她身后的果子，又像是繁密的星辰，鲜艳的星星不断的从她的手上，落在一

个悬在枝头的篮子里。忽的她又缘着梯子滑了下来，白色的长裤就更飘飘晃动。这时她的二

嫂也像一个田野间的兔子似的跳了过来，把篮子抢了过去，那

边她姐姐又叫着了：“黑妮！你尽贪玩呀！”

    黑妮是一个刚刚被解放了的囚徒。她大伯父曾经警告她道：“村子上谁也恨咱那个兄

弟，咱们少出门，少惹事，你一个闺女家千万别听他的话，防着他点，是是非非你都受不了

啦！”黑妮听了他的话，坚决不去找程仁，干脆的答复了二伯父道：“你们要再逼咱，咱就

去告张裕民。”但不管怎样，家里总还是不放松她，死死的把她扭着，不让她好好呼吸一口

新鲜空气。正在无法摆脱的时候，却一下晴了天，今天全家都喜笑颜开，当他们听到十一家

果地被统制的消息时候，其中却没有钱文贵三个字，都会心的笑了。二伯父已经不再在院里

踱来踱去，他躺在炕上，逍遥的摇着一把黑油纸扇。伯母东院跑到西院，不知忙什么才好。

妇女们都被打发到园子里来了，钱礼就去找工人雇牲口。黑妮最感到轻松，她想他们不会再

逼迫她了。她悄悄的向顾二姑娘说道：“二嫂，别怕咱爹，哼！他如今可是沾的咱二哥的光

啦！”

    李子俊的女人却忍不住悄悄的骂道：“好婊子养的，骚狐狸精！你千刀万剐的钱文贵，

就靠定闺女，把干部们的屁股舐上了。你们就看着咱姓李的好欺负！你们什么共产党，屁，

尽说漂亮话；你们天天闹清算，闹复仇，守着个汉奸恶霸却供在祖先桌上，动也不敢动！咱

们家多了几亩地，又没当兵的，又没人溜沟子，就倒尽了霉。他妈的张裕民这小子，有朝一

日总要问问你这个道理！”

    她不能再看下去了！她发疯了似的往回就跑，可是又看见对面走来了许多吃过午饭的

人，还听到他们吆喝牲口的声音，她便又掉转头往侧边冲去，她不愿再看见这些人，她

恨他们，她又怕不能再抑制住自己对他们的愤恨，这是万万不

准透露出来的真情。她只是像一个挨了打的狗，夹着尾巴，收敛着恐惧与复仇的眼光，落荒

而逃。

    人们又陆续的麇聚到园子里了。侯清槐带领着运输队。两部铁轮子大车停在路上等装

货，连胡泰的那部胶皮毂辘也套在那里，还加了一匹骡子。顾涌不愿跟车，没出来，李之祥

被派定站在这里，拢着缆绳，举着一根长鞭子。他已经展开了笑容，不像前一晌的畏缩了，

他觉得事情是有希望的。一串串的人扛着蔑篓子，从园子深处朝这边走来了。只听见侯清槐

站在车头上嚷道：“老汉，你下去！到园子里捡捡果子吧，找点省劲的干！唉，谁叫你来

的！”

    这话是朝后边那辆铁轮车上的郭全说的。这老头戴了一顶破草帽，穿一件旧蓝布背心，

连身也不反过来说：“谁也没叫咱来，咱自个儿来的。咱自个儿还搁着两棵半果树没下呢。

老头怎么样，老头就不办事了？！”他忽然看见那小个儿杨亮也扛着一篓果子走过来，不觉

便去摸了一下那两撇八字胡，也高声道：“咱老头还能落后，老杨！到咱这里来！装车是要

会拾掇，又不要蛮力，对不对？”

    “呵！是你！你的果子卖了么？”杨亮在车旁歇了下来，拿袖子擦脸上的汗。又向旁边

搜寻着。

    “没呢，咱那个少，迟几天没关系。”郭全弯着腰接过送上来的篓子。

    杨亮想起那天他们谈的事，便问道：“和你外甥商量了没有？打定了主意么？”

    “什么？”他凝视着他一会，忽然明白了，笑了起来：“呵！

    就是那事呵！唉，别人成天忙！你看，小伙子都嫌咱老了

干不了活啦！嗯，没关系，咱老了，就少干点，各尽各的心！”

    杨亮看见一个年轻女人也站到身边来，她把肩头上沉重的篓子慢慢的往下移，却急喊

道：“郭大伯，快接呀！”

    她是一个瘦条子女人，黑黑红红的面孔，眉眼都细细的向上飞着。头发全向后梳，又高

高的挽了一个髻子，显得很清爽。只穿一件白布的男式背心，两条长长的膀子伸了出来，特

别使人注目的，是在她的一只手腕上，戴了好几道红色的假珠钏。

    “嘿，坐了飞机呀！”一个走过来的年轻农民笑说道，“你真是妇女们里面的代表，羊

栏里面的驴粪球啦！”

    那女人决不示弱，扭回头骂道：“你娘就没给你生张好嘴！”

    “对！咱这嘴就是笨，咱还不会唱‘东方红太阳升’呢，哈……”谁也没有注意他给大

家做的鬼脸，但大家都笑了。还有人悄悄说：“欢迎唱一个！”

    “唉！看你们这些人呀！有本领到斗争会上去说！可别让五通神收了你的魂！咱要是怕

了谁不是人！”她踅转身走回去了。她走得是那样的快和那样的轻巧。

    “谁呀？这妇女不赖！”杨亮觉得看见过这女人，却一时想不出她的名字，便问郭全。

    郭全也挤着眼笑答道：“羊倌的老婆，叫周月英，有名的泼辣货，一身都长着刺，可是

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人，开起会比男人们还叫得响。算个妇女

会的副主任咧。今天她们妇女会的人也全来了。”

    “扛了一篓子果子，就压得歪歪扭扭叫叫喊喊的，还要称雄呢！”

    “称雄！不成，少了个东西啦！”

    于是大家又笑了。

    一会，车子上便堆得高高的，捆得牢牢的。侯清槐得意洋洋，吆喝了一声，李之祥便挥

动长鞭，车子慢慢的出发了。三辆车，一辆跟着一辆。在车后边，是从园子里上好了驮子的

十几头骡子和毛驴，一个长长的行列，跟车的人，押牲口的人在两旁走着，有些人便靠紧了

路边的土墙，伸长着头，目送着这个热闹的队伍。有些人也不愿立刻回园去，挤在园门口，

指指点点赞谈着。这比正月的龙灯还热闹，比迎亲的轿马还使人感到新鲜和受欢迎呵！这时

郭全也靠墙站着，轻轻的抹着他那八字胡，看行列走远了，才悄悄的问他身旁的杨亮道：

“这都给了穷人吗？”

    文采也到园子里来了，他的感觉完全和过去来这里不同。他以前曾被这深邃的林地所眩

惑。他想着这真是读书的胜地呵！也想着是最优美的疗养所在。他流连在这无边的绿叶之

中，果子便像散乱的花朵。他听着风动树梢，听着小鸟欢噪，他怡然自得，觉得很不愿离开

这种景致。可是今天呢，他被欢愉的人们所吸引住了。他们敏捷，灵巧，他们轻松，诙谐，

他们忙而不乱，他们谨慎却又自如。平日他觉得这些人的笨

重，呆板，枯燥，这时都只成了自己的写真。人们看见他来了，都向他打招呼，他却不能说

出一句可以使人发笑的话，连使人注意也不可能。他看见负指挥总责的任天华，调动着，巡

视着，计算着，检点着，又写些什么。谁也来找他，来问他，他一起一起打发了他们，人们

都用满意的颜色离开他。可是他仍是像在合作社的柜房里一样，没一点特别的神气，没一点

特别的模样，只显出他是既谦和又闲暇的。

    胡立功更明确的说道：“这要换上咱们来办成么？”当然文采还会自慰：这到底只是些

技术的，行政的事，至于掌握政策农民们就不一定能够做到。但他却不能不在这种场面里，

承认了老百姓的能力，这是他从来没有想到的，更不能不承认自己和群众之间，还有着一层

距离。至于理由何在，是由于他比群众高明还是因为他对群众的看法不正确，或者只是由于

他和群众的生疏，那就不大清楚，也不肯多所思虑了。

    他们没有在这里呆许久，便又回去，忙着布置昨天商量好的事去了。

    园子里却仍旧那么热闹，尤其当太阳西斜的时候，老婆子们都拄着拐杖走来了。这是听

也没听过的事呀！财主家的果子叫穷人们给看起来，给拿到城里去卖。参加的人一加多，那

些原来有些怕的，好像怀了什么鬼胎的人，便也不在乎了。有些本来只跑来瞧瞧热闹的，却

也动起手来。河流都已冲上身来了，还怕溅点水沫吗？大伙儿都下了水，人人有份，就

没有什么顾忌，如今只怕漏掉自己，好处全给人占了啦！这件事兴

奋了全村的穷人，也兴奋了赵得禄张裕民几个人，他们满意着他们的坚持，满意着自己在群

众中增长起来的威信，村上人说他们办得好咧。他们很自然的希望着就这么顺利下去吧，这

总算个好兆头。他们不希望再有什么太复杂，太麻烦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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５５　翻　身　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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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们像蚂蚁搬家一样，把很多家具，从好几条路，搬运到好几家院子里，分类集中。他
们扛着，抬着，吆喝着，笑骂着，他们像孩子们那样互相打闹，有的嘴里还嚼着从别人院子
里拿的果干，女人们站在街头看热闹，小孩们跟着跑。东西集中好了，就让人去参观。一家
一家的都走去看。女人跟在男人后边，媳妇跟在婆婆后边，女儿跟着娘，娘抱着孩子。他们
指点着，娘儿们都指点着那崭新的立柜，那红漆箱子，那对高大瓷花瓶，这要给闺女做陪送
多好。她们见了桌子想桌子，见了椅子想椅子，啊！那座钟多好！放一座在家里，一天响他
几十回。她们又想衣服，那些红红绿绿一辈子也没穿过，买一件给媳妇，买一件给闺女，公
公平平多好。媳妇们果然也爱这个，要是给分一件多好，今年过年就不发愁了。有的老婆就
只想有个大瓮，有个罐，再有个坛子，筛子箩子，怎么得有个
全套。男人们对这些全没兴致，他们就去看大犁，木犁，合子，穗顿，耙。这些人走了这个
院子看了这一类，又走那个院子去看那一类。中等人家也来看热闹。民兵们四周监视着，不
让他们动手。他们回到家里，老头老婆就商量开了，“唉！还能尽你要？就那么多东西，缺
什么才能要什么，能够使唤的就不要，要多了也是不给。”“对，人太多了，总得谁也分
点。”
    人们要忙着看，忙着商量，还要忙着分呢。小组长们把东西统计好，按组分摊。组员就
在小组会上将填就的需要单和东西来斟酌。大伙公议，等到谁也没有话说了，小组长就把领
来的条子分发。那上边有物件的名字和号码，大家将领得的条子到指定的地点去对条领货，
丝毫都不会有错误。这些办法，也全是大家商量出来的，因为谁也没有什么经验。小组原来
还有些涣散，开会人少，在背底下乱说话的人多。但自从有了这些事以后，他们觉得在会上
讲话顶事，人就越来越多，也能按时。人多意见杂，于是又要经过大伙评，评定了才算数，
这样小组会就严整起来了。谁也不敢马马虎虎，这样事情就进行得很顺利，几天他们就把什
么都准备好了，现在只等着一个号令来搬东西了。
    文采和杨亮他们已经没有什么多大的分歧，文采被群众的力量和智慧纠正了很多自高自
大。他坐在评地委员会，听着他们争论，他从原则上可以发表意见，却不能解决具体问题。
他们对地亩熟悉，一个人说了，别人全懂得那块地在哪里，那地的好坏应该列在哪一等，块
头有多大；谁家的地四邻是谁，水路在哪儿，能打多少粮食。他们对人熟，谁种着
的，地主怎么样，种地的人怎么样，给谁合适，他们谈得热闹，他插
不下话。他帮他们写，名字又不熟；他帮他们算，他连三角几何都还懂得些，可是任天华的
算盘子比他快得多。分物件也是一样，他开始不知怎样分才好，又怕大伙打架，都抢着要一
样东西，但他们都想出法子来了，这个又能激起群众的情绪，又分得大家没意见。他对杨亮
他们也减少了许多成见，他们在群众里比他有威信，那的确是因他们的作风的群众化的，自
己总脱不掉那股知识分子的臭架子。他觉得群众不易接近，他常常就不知道该和他们说些什
么话。像章品那样，与群众毫无间隔，了解他们，替他们做主，他是那样年轻，却又有那样
魄力，这是他对群众运动的知识和坚定的立场所造成的，他不敢再把他看成一个幼稚者，不
得不给他相当的尊敬。当然文采还是很轻松，有他的主观，还会装腔做势，但他的确已在逐
渐修改自己，可以和人相处了。他这天就和他们赞叹着群众的聪明，也到各个放东西的地方
去参观，也跟着大伙喜笑颜开。
    分地的工作也做得差不多了，他们在写榜，在大街上公布，让大伙提意见。他们决定在
旧历八月十四分东西；十四的晚上讨论分地；十五发出地亩条子，并且分卖果子的钱，晚
上，全体休息；十六量地去，赶忙量好了地就要收秋了。这是不能耽误的大事，所有的忙碌
都是因为这个理由呵。这时杨亮他们就可以回到县上去报告工作和回到原来的岗位上去了。
    十四的那天，分得了领条的，都准备好了搬运东西时所需要的物件。有的准备了绳子，
棍子，有的准备了麻袋，邀好了人，妇女也出发了。这次分东
西分得很普遍，有许多中农也分到了一个小瓶，或者一个镜子，因此去领物件的人特别多。
小组长们也分开了几个地方负责，对条，发货，号码不能错，人名不能错。货物出院还得有
新条，有图章戳记，有条有理，一点也不会错。工作组的同志全来了。评地委员会的人也全
来了。他们的地已经分好了，已有了空闲，有的人也要来搬取物件。杨亮和胡立功就常下手
帮他们搬，一边搬一边就问：“还有什么吗？”人挤得很，又要验条子，这里就常塞住。妇
女们总是挤在衣服、被子、厨房用具那些地方，她们又不识字，条子交上去了，领的东西不
如意，眼睛望着更好的，就嚷道：“错啦吧！咱不要这件，这件衣服太旧了。”拿了好衣服
的，就笑逐颜开，披在身上比比画画。那些拿到了古老的、绣花的、红色的大衫时，便笑弯
了腰，旁人也就戏谑开了。这一堆物件分发真繁重，有两个识字的男组长，还有女的也在这
里看管递送。周月英就站在这里，她戴了顶破草帽，仍旧穿着她那件男式白布背心，手上拿
了半截高粱秆，在那里指挥。她在那次斗争会上，妇女里面她第一个领头去打了钱文贵，抢
在人中间，挥动着她的手臂，红色假珠子的手镯随着闪耀。那样的粗糙的妇女的手，从来都
只在锅头，灶头，槽头，水里，地里，一任风吹雨打的下贱的手，却在一天高举了起来，下
死劲打那个统治人的吃人的恶兽，这是多么动人的场面啊！这个也感动了她自己，她在这样
做了后，好像把她平日的愤怒减少了很多。她对羊倌发脾气少了，温柔增多了，羊倌惦着分
地的事，在家日子也多，她对人也就不那么尖利了。这次分东西好些妇女都很积极，参加了
很多工作，她在这里便又表现了她的能干。
    赵得禄的老婆，也分得了两件大衫，她穿了一件蓝士林布的，又合身又漂亮，手里拿了
一件白布的，还有一段格子花布。她自己摸着胸前的光滑的布面，沿路问着人：“这是什么
布呀！你看多细致，多么平呀！”
    程仁跟着跑了几个地方看热闹，他看着人人都拉满了东西回家，禁不住欢喜。他分得了
一些农具和粮食，有李昌帮他搬运。李昌自己抱着四个大花瓶，一跳一跳的往外走，碰着了
胡立功，胡立功说：“要那个干什么？”李昌摇着他那雀斑的脸，笑道：“谁也不要这个，
咱就要。”人丛里也有人笑说：“小昌兄弟！给你的‘二尺半’要的吧，为什么不要件花衣
服，今年冬天要坐轿了。”那个雀斑的面孔红了，他不答理人，一跳一跳的又走了。胡立功
问：“谁叫二尺半？”那人答：“就是他那小个子童养媳妇，哈……”“二尺半……
哈……”胡立功也笑开了。
    他们又看见顾长生的娘抱着两个鸡在人里面一拐一拐，她四处找人说话，看见文采了，
急忙走过来，招呼道：“同志！你们太操心了，真想得到，这样谁也不缺什么了。”文采也
笑起来，问她：“你没有母鸡吗？这是一对啊！”“鸡！咱有，咱有好几只，都是咱花钱买
了养大的，嗯，这个呢，嗯，这是翻身鸡呀，嘿……”这把很多人都引笑了。文采又问：
“就没有分别的东西给你么？”那个女人又走近了些，眯着眼笑说：“嗯，还能不分吗？咱
是抗属啦，是抗属就有五斗粮食，咱也有了，唉！庄稼也要收割了，咱也不缺，不过，嗯，
文主任，咱也不能不要，为着是抗属才给的，是面子物件啦，嗯，对·３３３·太阳照在桑
干河上不对？”杨亮在旁边也觉得她很有意味，便也笑了：“大娘！快回去吧！好好的养着
这两只翻身鸡啊！”
    有些人挤在那里搬缸，年轻力壮的一人扛着一个，太大的就两人抬着走。这时里面有个
老头围着一口黑的缸打转，他想方设计要拿走它，却又想不出一个办法。程仁也没有看清他
是谁，想走过去帮他，刚走了几步，却听到一个极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那声音说道：“大
伯，咱们还有一个盔子呢！你来看，这盔子多么好呀！是白瓷的！”程仁停住了脚，看见从
人丛里挤过去黑妮。她还穿着她的蓝色衫子，她并没有望见程仁，她高兴的跑了过去，把盔
子举起来，在她大伯父脸前晃。钱文富跟着她笑，点着头，边说：“妮！你先把这缸想个办
法吧，咱以为是个小缸，也没带根绳来。”黑妮答：“咱来背，大伯，你拿盔子。”于是她
就去拿缸。只听她又大声笑道：“大伯！这缸是咱们家的啦，这缸咱就认识，是二伯那年打
县上买回的，是口好缸，你看这釉子多厚……”“嗯……妮，别多说，上到咱肩上吧。”
“不，咱背。”“嗯……让大伯背吧。”“大伯背不起，还是让咱背……”程仁呆了，这个
意外的遇见使他一时不知所措，他奇怪：“你看，她还那么快乐着呢！她快乐什么呢？”但
程仁立刻明白了，像忽然从梦中清醒一样，他陡的发觉了自己过去担心的可笑，“为什么她
不会快乐呢？她原来是一个可怜的孤儿，斗争了钱文贵，就是解放了被钱文贵所压迫的人，
她不正是一个被解放的么？她怎么会与钱文贵同忧戚呢？”程仁于是像一个自由了的战士，
冲到钱文富面前，大声说道：“大表舅！咱来替你背。”他没等他们答应就把缸肩上了肩
头，老头子摊开两只手望着他，不知说什么好，黑妮看见程仁
那样的亲热的笑着，脸刷的一下就红了，她不知道怎么样才好，只好把脸回过一边去，装出
好像不是这伙人一样。接着钱文富就跟在他后边慢慢的往外走，叽叽咕咕道：“嘿！
嘿！……”黑妮已经收敛了笑容一言不发远远的走着。在他们后面更拥挤着一起起的人群。
    一会儿，东西便搬完了，在各家的院子里空房子里却热闹了，有的小房塞满了红货家
具，那些物件当摆设在自己家中时，更显得光辉，更显得可爱，满街满巷腾满了欢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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