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粉世家 （节选）
张恨水

楔 子 燕市书春奇才惊客过 朱门忆旧热泪向人弹            

    人生的岁月，如流水地一般过去。记得满街小摊子上，摆着泥塑的兔儿爷，忙着过中
秋，好象是昨日的事。可是一走上街去，花爆摊，花灯架，宜春帖子，又一样一样地陈设出
来，原来要过旧历年了。到了过年，由小孩子到老人家，都应得忙一忙。在我们这样一年忙
到头的人，倒不算什么，除了焦着几笔柴米大帐，没法交代而外，一律和平常一样。到了除
夕前四五日，一部分的工作已停，反觉消闲些啦。这日是废历的二十六日，是西城白塔寺庙
会的日子。下半天没有什么事情，便想到庙里去买点梅花水仙，也点缀点缀年景。一起这个
念头，便不由得坐车上街去。到了西四牌楼，只见由西而来，往西而去的，比平常多了。有
些人手上提着大包小件的东西，中间带上一个小孩玩的红纸灯笼，这就知道是办年货的。再
往西走，卖历书的，卖月份牌的，卖杂拌年果子的，渐渐接触眼帘，给人要过年的印象，那
就深了。快到白塔寺，街边的墙壁上，一簇一簇的红纸对联挂在那里，红对联下面，大概总
摆着一张小桌，桌上一个大砚池，几只糊满了墨汁的碗，四五支大小笔。桌子边，照例站一
两个穿破旧衣服的男子。这种人叫作书春的。就是趁着新年，写几幅春联，让人家买去贴，
虽然不外乎卖字，买卖行名却不差，叫作书春。但是这种书春的，却不一定都是文人。有些
不大读书的人，因为字写得还象样些，也作这行买卖。所以一班人对于书春的也只看他为算
命看相之流，不十分注意。就是在下落拓京华，对于风尘中人物，每引为同病，而对于书春
的，却也是不大注意。

    这时我到了庙门口，下了车子，正要进庙，一眼看见东南角上，围着一大群人在那里推
推拥拥。当时我的好奇心动，丢了庙不进去走过街，且向那边看看。我站在一群人的背后，
由人家肩膀上伸着头，向里看去，只见一个三十附近的中年妇人，坐在一张桌子边，在那里
写春联。旁边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却在那里收钱，向看的人说话。原来这个妇人书春，
和别人不同，别人都是写好了，挂在那里卖；她却是人家要买，她再写。人家说是要贴在大
门口的，她就写一副合于大门的口气的，人家说要贴在客堂里的，她就写一副合于客堂的口
气的。我心里想，这也罢了，无非卖弄她能写字而已。至于联文，自然是对联书上抄下来
的。但是也难为她记得。我这样想时，猛抬头，只见墙上贴着一张红纸，行书一张广告。上
面是：

    飘茵阁书春价目

    诸公赐顾，言明是贴在何处者，当面便写。文用旧联，小副钱费二角，中副三角，大副
四角。命题每联一元，嵌字加倍。

    这时候我的好奇心动，心想，她真有这个能耐？再看看她，那广告上，直截了当，一字
是一字，倒没有什么江湖话。也许她真是个读书种子，贫而出此。但是那飘茵阁三字，明明
是飘茵坠溷的意思，难道她是浔阳江上的一流人物？我在一边这样想时，她已经给人写起一
副小对联，笔姿很是秀逸。对联写完，她用两只手撑着桌子，抬起头来，微微嘘了一口气。
我看她的脸色，虽然十分憔悴，但是手脸洗得干净，头发理得齐整，一望而知，她年青时也
是一个美妇人了。我一面张望，一面由人丛中挤了上前。那个桌子一边的老妇人，早对着我
笑面相迎，问道：“先生要买对联吗？”我被她一问，却不好意思说并不要对联。只得说
道：“要一副，但是要嵌字呢，立刻也就有吗？”那个写字的妇人，对我浑身上下看了一
看，似乎知道我也是个识字的人。便带着笑容插嘴道：“这个可不敢说。因为字有容易嵌上
的，有不容易嵌的，不能一概而论。若是眼面前的熟字眼，勉强总可以试一试。”我听她这
话，虽然很谦逊，言外却是很有把握似的。我既有心当面试她一试，又不免有同是沦落之
感，要周济周济她。于是我便顺手在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来。这些围着在那里看的人，看见
我将名片拿出来，都不由得把眼睛射到我身上。我拿着名片，递给那个老妇人，那个老妇人
看了一看，又转递给那书春的妇人。我便说道：“我倒不要什么春联，请你把我的职业，做
上一副对联就行，用不着什么颂扬的口气。”那妇人一看我的名片，是个业余新闻记者的，
署名却是文丐。笑道：“这位先生如何太谦？我就把尊名和贵业做十四个字，行么？”我
道：“那更好了。”她又笑道：“写得本来不象个东西，做得又不好，先生不要笑话。”我
道：“很愿意请教，不必客气。”她在裁好了的一叠纸中，抽出两张来，用手指甲略微画了
一点痕迹，大概分出七个格子。于是分了一张，铺在桌上，用一个铜镇纸将纸压住了。然后
将一支大笔，伸到砚池里去蘸墨。一面蘸墨，一面偏着头想。不到两三分钟的工夫，她脸上
微露一点笑容，于是提起笔来，就在纸上写了下去。七个字写完，原来是：

    文章直至饥臣朔。

    我一看，早吃了一大惊，不料她居然能此。这分明是切文丐两个字做的。用东方朔的典
来咏文丐，那是再冠冕没有的了。而且直至两个字衬托得极好。饥字更是活用了。她将这一
联写好，和那老妇人牵着，慢慢地铺在地下。从从容容，又来写下联。那七个字是：斧钺终
难屈董狐。

    希望这下一联，虽然是个现成的典。但是她在董狐上面，加了终难屈三个字，用的是活
对法，便觉生动而不呆板。这种的活对法，不是在词章一道下过一番苦功夫的人，决不能措
之裕如。到了这时，不由得我不十二分佩服。叫我当着众人递两块钱给她，我觉得过于唐突
了。虽然这些买对联的人，拿出三毛五毛，拿一副对联就走。可是我认她也是读书识字的，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这样藐视文人的事，我总是不肯做的。我便笑着和老妇人道：“这对
联没有干，暂时我不能拿走。我还有一点小事要到别处去，回头我的事情完了，再来拿。如
是晏些，收了摊子，到你府上去拿，也可以吗？”那老妇人还犹疑未决，书春的妇人，一口
便答应道：“可以可以！舍下就住在这庙后一个小胡同里。门口有两株槐树，白板门上有一
张红纸，写冷宅两个字，那就是舍下。”我见她说得这样详细，一定是欢迎我去的了，点了
一个头，和她作别，便退出了人丛。

    其实我并没有什么事，不过是一句遁词。我在西城两个朋友家里，各坐谈了一阵，日已
西下，估计收了摊子了，便照着那妇人所说，去寻她家所在。果然，那个小胡同里，有两株
大槐树，槐树下面，有两扇小白门。我正在敲门问时，只见那两个妇人提着篮子，背着零碎
东西，由胡同那头走了过来。我正打算打招呼，那个老妇人早看见了我，便喊着道：“那位
先生，这就是我们家里。”他们一面招呼，一面已走上前，便让我进里面去坐。我走进大门
一看，是个极小的院子，仅仅只有北房两间，厢房一间。她让进了北屋，有一个五十多岁的
老人，带着一个上十岁的男孩子，在那里围着白泥炉子向火。见了我进来，起身让坐。这屋
子象是一间正屋，却横七竖八摆了四五张桌椅，又仿佛是个小小的私塾。那个老妇人，自去
收拾拿回来的东西。那书春的妇人，却和那个老头子，来陪我说话。我便先问那老人姓名，
他说他叫韩观久。我道：“这里不是府上一家住吗？”韩观久道：“也可以说是一家，也可
以说是两家。”便指着那妇人道：“这是我家姑奶奶，她姓冷，所以两家也是一家。”我听
了这话不懂，越发摸不着头脑。那妇人知道我的意思，便道：“不瞒你先生说，我是一个六
亲无靠的人。刚才那个老太太，我就是她喂大的，这是我妈妈爹呢。”我这才明白了，那老
妇人是她乳母，这老人是乳母的丈夫呢。这时我可为难起来，要和这个妇人谈话了，我称她
为太太呢，称她为女士呢？且先含糊着问道：“贵姓是冷？”对道：“姓金，姓冷是娘家的
姓呢。”我这才敢断定她是一位妇人。便道：“金太太的才学，我实在佩服。蒙你写的一副
对联，实在好。”金太太叹了一口气，说道：“这实在也是不得已才去这样抛头露面。稍微
有点学问有志气的人，宁可饿死，也不能做这沿街鼓板一样的生活，哪里谈到好坏？本来
呢，我自己可以不必出面，因为托我妈妈爹去卖了一天，连纸钱都没有卖出来，所以我想了
一个下策，亲自出去。以为人家看见是妇人书春，好奇心动，必定能买到一两副的。”说着
脸一红。又道：“这是多么惭愧的事！”我说：“现在潮流所趋，男女都讲究经济独立，自
谋生活，这有什么作不得？”金太太道：“我也只是把这话来安慰自己，不过一个人什么事
不能做，何必落到这步田地呢？”我道：“卖字也是读书人本色，这又何妨？我看这屋子里
有许多小书桌，平常金太太也教几个学生吗？”金太太指着那个男孩子道：“一来为教他，
二来借此混几个学费；其实也是有限得很，还靠着晚上做手工来补救。”我说：“这位是令
郎吗？”金太太凄然道：“正是。不为他，我何必还受这种苦，早一闭眼睛去了。”便对那
孩子道：“客来了，也不懂一点礼节，只躲到一边去，还不过来鞠躬。”那孩子听说，果然
过来和我一鞠躬。我执着那孩子的手，一看他五官端正，白白净净的。手指甲剪得短短的，
身上穿的蓝布棉袍，袖口却是干净，并没有墨迹和积垢。只看这种小小的习惯，就知道金太
太是个贤淑的人，更可钦佩。但是学问如此，道德又如彼，何至于此呢？只是我和人家初
交，这是人家的秘密，是不便于过问的，也只好放在心里。不过我替她惋惜的观念，就越发
深了。我本来愁着要酬报她的两块钱，无法出手。这时我便在身上掏出皮夹来，看一看里
面，只有三张五元的钞票。我一想，象我文丐，当这岁暮天寒的时候，决计没有三元五元接
济别人的力量。但是退一步想，她的境遇，总不如我，便多送她三元，念在斯文一脉，也分
所应当。一刹那间，我的恻隐心，战胜了我的悭吝心，便拿了一张五元钞票，放在那小孩子
手里。说道：“快过年了，这个拿去逛厂甸买花爆放罢。”金太太看见，连忙站起来，将手
一拦那小孩。笑着说道：“这个断乎不敢受！”我说：“金太太你不必客气。我文丐朝不保
夕，决不能象慷慨好施的人随便。我既然拿出来了，我自有十二分的诚意，我决计是不能收
回的。”金太太见我执意如此，谅是辞不了的，便叫小孩子对我道谢，将款收了。那个老妇
人，已用两只洋瓷杯子斟上两杯茶来。两只杯子虽然擦得甚是干净，可是外面一层珐琅瓷，
十落五六，成了半只铁碗。杯子里的茶叶，也就带着半寸长的茶叶棍儿，浮在水面上。我由
此推想他们平常的日子，都是最简陋的了。我和他们谈了一会，将她对联取了，自回家去，
把这事也就扔下了。

    过了几天，已是新年，我把那副对联贴在书房门口。我的朋友来了，看见那字并不是我
的笔迹，便问是哪个写的？我抱着逢人说项的意思，只要人家一问，我就把金太太的身世，
对人说了，大家都不免叹息一番。也是事有凑巧，新正初七日，我预备了几样家乡菜，邀了
七八个朋友，在家里尽一日之乐。大家正谈得高兴的时候，金太太那个儿子，忽然到我这里
来拜年，并且送了我一部木版的《唐宋诗醇》。那小孩子说：“这是家里藏的旧书，还没有
残破，请先生留下。”他说完，就去了。我送到大门口，只见他母亲的妈妈爹在门口等着
呢。我回头和大家一讨论，大家都说：“这位金太太，虽然穷，很是介介，所以她多收你三
四块钱，就送你一部书。而且她很懂礼，你看她叫妈妈爹送爱子来拜年，却不是以寻常人相
待呢。”我就说：“既然大家都很钦佩金太太，何不帮她一个忙？”大家都说：“忙要怎样
帮法？”我说：“若是送她的钱，她是不要的，最好是和她找一个馆地。一面介绍她到书局
里去，让她卖些稿子。大家说：“也只有如此。”又过了几天，居然和她找到一所馆地。

    我便亲自到金太太家里去，把话告诉她。她听了我这话，自然是感激，便问：“东家在
哪里？”我说：“这家姓王，主人翁是一个大实业家，只教他家两位小姐。”金太太说：
“是江苏人吗？”我道：“是江苏人。”金太太紧接着说：“他是住在东城太阳胡同吗？”
我道：“是的。”金太太听说，脸色就变了。她顿了一顿。然后正色对我道：“多谢先生帮
我的忙，但是这地方，我不能去。”我道：“他家虽是有钱，据一般人说，也是一个文明人
家。据我说，不至于轻慢金太太的。”金太太道：“你先生有所不知，这是我一家熟人，我
不好意思去。”她口里这样说，那难堪之色，已经现于脸上。我一想，这里面一定有难言之
隐，我一定要追着向前问，有刺探人家秘密之嫌。便道：“既然如此，不去也好，慢慢再想
法子罢。”金太太道：“这王家，你先生认识吗？”我说：“不认识，不过我托敝友辗转介
绍的。”金太太低头想了一想，说道：“你先生是个热心人，有话实说不妨。老实告诉先
生，我一样地有个大家庭，和这王家就是亲戚啦。我落到这步田地……”说到这里，那头越
发低下去了，半晌，不能抬起来。早有两点眼泪，落在她的衣襟上。这时，那个老妇人端了
茶来，金太太搭讪着和那老妇人说话，背过脸去，抽出手绢，将眼睛擦了一擦。我捧着茶杯
微微呷了一口茶，又呷二口茶，心里却有一句话要问她，那末，你家庭里那些人，哪里去了
呢？但是我总怕说了出来，冲犯了人家，如此话到了舌尖，又吞了下去。这时，她似乎知道
我看破了她伤心，于是勉强笑了一笑，说道：“先生不要见怪，我不是万分为难，先生给我
介绍馆地，我决不会拒绝的。”我道：“这个我很明了，不必介意。”说完了这两句话，她
无甚可说了，我也无甚可说了。屋子里沉寂寂的，倒是胡同外面卖水果糖食的小贩，敲着那
铜碟儿声音，一阵阵送来。我又呷了几口茶，便起身告辞，约了过日再会。我心里想，这样
一个人，我猜她有些来历，果然不错。只是她所说的大家庭，究竟是怎样一个家庭呢？后来
我把她的话，告诉了给她找馆地的那个朋友。那朋友很惊讶，说道：“难道是她呢？她怎样
还在北京？”我问道：“你所说的她，指的是谁？”我那朋友摇摇头道：“这话太长，不是
三言两语可以说完的。若真是她，我一定要去见见。”我道：“她究竟是谁？你说给我听听
看。”我的朋友道：“现在且不必告诉你，让我见了她以后，哪一天晚上你扇一炉子大火，
沏一壶好茶，我们联床夜话，我来慢慢地告诉你，可当一部鼓儿词听呢。”他这样说，我也
不能勉强。但是我急于要打破这个哑谜，到了次日，我便带他到金太太家里去，作为三次拜
访。不料到了那里，那冷宅的一张纸条，已经撕去了。门口另换了一张招租的帖子。我和我
的朋友都大失所望。我的朋友道：“不用说，这一定是她无疑了。她所以搬家，正是怕我来
找她呀。既然到此，看不见人，进去看看屋子，也许在里面找到一点什么东西，更可以证明
是她。”我觉得这话有理，便和他向前敲门。里面看守房子的人，以为我们是赁房的，便打
开门引我二人进去。我们一面和看守屋子的人说话，一面把眼睛四周逡巡，但是房子里空空
的，一点什么痕迹都没有。我的朋友，望着我，我望着他，彼此微笑了一笑。只好走出来。
走到院子里，我的朋友，看见墙的犄角边，堆着一堆字纸。便故意对着看屋子的人道：“你
们把字纸堆在这里，不怕造孽吗？”说时，走上前便将脚拨那字纸。我早已知道他的命意，
于是两个人四道眼光，象四盏折光灯似的，射在字纸堆里。他用脚拨了几下，一弯腰便捡起
一小卷字纸在手上。我看时，原来是一个纸抄小本子，烧了大半本，书面上也烧去了半截，
只有“零草”两个字。这又用不着猜的，一定是诗词稿本之类了。我本想也在字纸堆里再寻
一点东西，但是故意寻找，又恐怕看屋子的人多心，也就算了。我的朋友得了那个破本子，
似乎很满意的，便对我说道：“走罢。”

    我两人到了家里，什么事也不问，且先把那本残破本子，摊在桌上，赶紧地翻着看。但
是书页经火烧了，业已枯焦。又经人手一盘，打开更是粉碎。只有那两页书的夹缝，不曾被
火熏着，零零碎碎，还看得出一些字迹，大概这里面，也有小诗，也有小词。但是无论发现
几个字，都是极悲哀的。一首落真韵的诗，有一大半看得出，是：……莫当真，浪花风絮总
无因。灯前闲理如来忏，两字伤心……

    我不禁大惊道：“难道这底下是押身字？”我的朋友点点头道：“大概是吧？”我们轻
轻翻了几页，居然翻到一首整诗，我的朋友道：“证据在这里了。你听，”他便念道：铜沟
流水出东墙，一叶芭蕉篆字香，不道水空消息断，只从鸦背看斜阳。

    我说道：“胎息浑成，自是老手。只是这里面的话，在可解不可解之间。”我的朋友
道：“你看这里有两句词，越发明了。”我看时，是：

    ……说也解人难。几番向银灯背立，热泪偷弹。除是……

    这几句词之后，又有两句相同的，比这更好。是：……想当年，一番一回肠断。只泪珠
向人……我道：“诗词差不多都是可供吟咏的，可惜烧了。”我的朋友道：“岂但她的著作
如此，就是她半生的事，也就够人可泣可歌呢。”我道：“你证明这个金太太，就是你说的
那个她吗？”我的朋友道：“一点不错。”我说道：“这个她究竟是谁？你能够告诉我
吗？”我的朋友道：“告诉可以告诉你。只是这话太长了，好象一部二十四史，难道我还从
三皇五帝说起说到民国纪元为止吗？”我想他这话也是，便道：“好了，有了一个主意了。
这回过年，过得我精穷，我正想做一两篇小说，卖几个钱来买米。既然这事可泣可歌，索性
放长了日子干，你缓缓地告诉我，我缓缓地写出来，可以做一本小说。倘若其中有伤忠厚
的，不妨将姓名地点一律隐去，也就不要紧了。”朋友道：“那倒不必，我怎样告诉你，你
怎样写得了。须知我告诉你时，已是把姓名地点隐去了哩。再者我谈到人家的事，虽重繁华
一方面，人家不是严东楼，我劝你也不要学王凤洲。”我微笑道：“你太高比，凭我也不会
作出一部《金瓶梅》来，你只要把她现成的事迹告诉我，省我勾心斗角，布置局面，也就很
乐意了。”我的朋友笑道：“设若我造一篇谣言哩？”我笑道：“当然我也写上。做小说又
不是编历史，只要能自圆其说，管他什么来历？你替我搜罗好了材料，不强似我自造自写
吗？”我的朋友见我如此说，自然不便推辞。而且看我文丐穷得太厉害了，也乐得赞助我做
一篇小说，免得我逢人借贷。自这天起，我们不会面则已，一见面就谈金太太的小史。我的
朋友一天所谈，足够我十天半个月的投稿。有时我的朋友不来，我还去找他谈话。所幸我这
朋友，是个救急而又救穷的朋友，立意成就我这部小说，不嫌其烦地替我搜罗许多材料，供
我铺张。自春至夏，自秋至冬，经一个年头。我这小说居然作完了。至于小说内容，是否可
歌可泣，我也不知道。因为事实虽是够那样的，但是我的笔笨写不出来，就不能令人可歌可
泣了。好在下面就是小说的正文，请看官慢慢去研究罢。

  第一回 陌上闲游坠鞭惊素女 阶前小谑策权戏娇嬛            

    却说北京西直门外的颐和园，为逊清一代留下来的胜迹。相传那个园子的建筑费，原是
办理海军的款项。用办海军的款子，来盖一个园子，自然显得伟大了。在前清的时候，只是
供皇帝、皇太后一两个人在那里快乐。到了现在，不过是刘石故宫，所谓亡国莺花。不但是
大家可以去游玩，而且去游览的人，夕阳芳草，还少不得有一番凭吊呢。北地春迟，榆杨晚
叶，到三月之尾，四月之初，百花方才盛开。那个时候，万寿山是重嶂叠翠，昆明湖是春水
绿波，颐和园和邻近的西山，便都入了黄金时代。北京人从来是讲究老三点儿的，所谓吃一
点，喝一点，乐一点，象这种地方，岂能不去游览？所以到了三四月间，每值风和日丽，那
西直门外，香山和八大处去的两条大路，真个车水马龙，说不尽的衣香鬓影。这一年三月下
旬，正值天气晴和，每日出西直门的游人，络绎于途。什么汽车马车人力车驴子，来来往
往，极是热闹。但是有些阔公子，马车人力车当然是不爱坐。汽车又坐得腻了。驴子呢，嫌
它瘦小。先有一项不愿受的，就是驴夫送来的那条鞭子太脏，教人不敢接着。有班公子哥
儿，家里喂了几头好马，偶然高兴出城来跑上一趟马。在这种春光明媚的时候，轻衫侧帽，
扬鞭花间柳下，目击马嘶芳草的景况，那是多么快活呢！在这班公子哥儿里头，有位姓金的
少爷，却是极出风头。他单名一个华字，取号燕西，现在只有一十八岁。兄弟排行，他是老
四，若是姐妹兄弟一齐论起来，他又排行是第七，因此他的仆从，都称呼他一声七爷。他的
父亲，是现任国务总理，而且还是一家银行里的总董。家里的银钱，每天象流水般地进来出
去。所以他除了读书而外，没有一桩事是不顺心的。这天他因天气很好，起了一个早，九点
多钟就起来了。在家中吃了一些点心，叫了李福、张顺、金荣、金贵四个听差，备了五匹
马，主仆五人，簇拥着出了西直门，向颐和园而来。燕西将身上堆花青缎马褂脱下，扔给了
听差，身上单穿一件宝蓝色细丝驼绒长袍，将两只衫袖，微微卷起一点，露出里面豆绿春绸
的短夹袄。右手勒着马缰绳，左手拿着一根湘竹湖丝洒雪鞭。两只漆皮鞋，踏着马镫子，将
马肚皮一夹，一扬鞭子，骑下的那匹玉龙白马，在大道之上，掀开四蹄，飞也似的往西驰
去。后面的金荣，打着马赶了上来，口里嚷道：“我的小爷，别跑了。这一摔下来，可不是
玩的。”说时，那后面的三匹马，也都追了上来。路上尘土，被马蹄掀起来，卷过人头去。
燕西这一跑，足有五里路。自己觉得也有些吃力，便把马勒住。那四匹马已是抄过马头，回
转身来，挡了去路。燕西在驼绒袍子底下，抽出一条雪花绸手绢，揩着脸上的汗，笑道：
“你们这是做什么？”金荣道：“今天路上人多，实在跑不得。摔了自己不好，碰了别人也
不好，你看是不是？”燕西笑道：“你们都是好人？前天你学着开汽车，差一点儿把巡警都
碰了。”金荣笑道：“可不是！你骑马的本领，和我开车的本领差不多，还是小心点罢。高
高兴兴出来玩一趟，若是惹了事，就是不怕，也扫兴得很啦。”燕西道：“这倒象句话。”
李福道：“那末，我们在头里走。”说着，他们四匹马，掉转头，在前面走去。燕西松着马
缰绳，慢慢在后面跟着。

    这里正是两三丈宽的大道，两旁的柳树，垂着长条，直披到人身上马背上来。燕西跑马
跑得正有些热，柳树底下吹来一两阵东风，带些清香，吹到脸上，不由得浑身爽快一阵。他
们的马，正是在下风头走，清香之间，又觉得上风头时有一阵兰麝之香送来。燕西在马背上
目睹陌头春色，就不住领略这种香味。燕西心里很是奇怪，心想，这倒不象是到了野外，好
象是进了人家梳头室里去了呢。一面骑着马慢慢走，一面在马上出神。那一阵香气，却越发
地浓厚了。偶然一回头，只见上风头，一列四辆胶皮车，坐着四个十七八岁的女学生，追了
上来。燕西恍然大悟，原来这脂粉浓香，就是她们那里散出来的。在这一刹那间，四辆胶皮
车已经有三辆跑过马头去。最后一辆，正与燕西的马并排儿走着。燕西的眼光，不知不觉
地，就向那边看去。只见那女子挽着如意双髻，髻发里面，盘着一根鹅黄绒绳，越发显得发
光可鉴。身上穿着一套青色的衣裙，用细条白辫周身来滚了。项脖子披着一条西湖水色的蒙
头纱，被风吹得翩翩飞舞。燕西生长金粉丛中，虽然把倚红偎翠的事情看惯了，但是这样素
净的妆饰，却是百无一有。他不看犹可，这看了之后，不觉得又看了过去。只见那雪白的面
孔上，微微放出红色，疏疏的一道黑留海披到眉尖，配着一双灵活的眼睛，一望而知，是个
玉雪聪明的女郎。燕西看了又看，又怕人家知觉，把那马催着走快几步，又走慢几步，前前
后后，总不让车子离得太远了。车子快快地走，马儿慢慢行，这样左右不离，燕西也忘记到
了哪里。前面的车子，因为让汽车过去，忽然停住，后面跟的车子，也都停住了。燕西见人
家车子停住，他的马也不知不觉地停住。那个漂亮女子，偏着头，正看这边的风景。她猛然
间低头一笑，也来不及抽着手绢了，就用临风飘飘的蒙头纱，捂着嘴。在这一笑时，她那一
双电光也似的睛眼，又向这边瞧了一瞧。燕西一路之上，追看人家，人家都不知觉。这时人
家看他，他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忽然低头一看，这才醒悟过来。原来自己手上拿的那条马
鞭子，不知何时脱手而去，已经落在地下了。大概人家之所以笑，就是为了这个。自己要下
去拾起马鞭子来吧，真有些不好意思。不捡起来吧，那条马鞭子又是自己心爱之物，实在舍
不得丢了。不免在马上踌躇起来。金荣一行四匹马，在他前面，哪里知道，只管走去。金荣
一回头，不见了燕西，倒吓了一跳，勒转马头，脚踏着马镫，昂首一看，只见他勒住马，停
在一棵柳树荫下。金荣加起一马鞭，连忙催着马跑回来。便问道：“七爷，你这是做什
么？”燕西笑了一笑，说道：“你来了很好，我马鞭子掉在地下，你替我捡起来罢。”金荣
当真跳下马去，将马鞭捡了起来交给燕西。他一接马鞭子，好象想起一桩事似的，也不等金
荣上马，打了马当先就跑。金荣在后面追了上来，口里叫道：“我的七爷，你这是做什么？
疯了吗？”燕西的马，约摸跑了小半里路，便停住了，又慢慢地走起来。

    金荣跟在后面，伸起手来搔着头发。心里想道：这事有些怪，不知道他真是出了什么毛
病了？自己又不敢追问燕西一个究竟，只得糊里糊涂在后跟着。又走了一些路，只见后面几
辆人力车追了上来，车上却是几个水葱儿似的女子。金荣恍然大悟，想道：我这爷，又在打
糊涂主意呢！怪不得前前后后，老离不开这几辆车子。我且看他，注意的是谁。这样想时，
眼睛也就向那几辆车子上看去。他看燕西的眼光不住地盯住那穿青衣的女子，就知道了。但
是自己一群人有五匹马，老是苍蝇见血似的盯着人家几辆车子，这一种神情，未免难看。便
故意赶上一鞭，和燕西的马并排走着，和燕西丢了一个眼色。只这一刹那的工夫，马已上了
前。燕西会意，便追上来。金荣打着马，只管向前跑，燕西在后面喊道：“金荣，要我骂你
吗？好好的，又耍什么滑头？”金荣回头一看，见离那人力车远了。便笑道：“七爷，你还
骂我耍滑头吗？”金燕西笑道：“我怎样不能骂你耍滑头？”金荣道：“我的爷，你还要我
说出来，上下盯着人家，也真不象个样子。”复又笑道：“真要看她，三百六十天天天都可
以看得到，何必在这大路上追着人家？”燕西笑道：“我看谁？你信口胡说，仔细我拿鞭子
抽你！”金荣道：“我倒是好意。七爷这样说，我就不说了。”燕西见他话里有话，把马往
前一拍，两马紧紧地并排。笑道：“你说怎样是好意？”金荣道：“七爷要拿鞭子抽我呢，
我还说什么，没事要找打挨吗？”金贵三人听见这话，大家都在马上笑起来。燕西道：“你
本是冤我的，我还不知道？”金荣道：“我怎敢冤你？我天天上街，总碰见那个人儿，她住
的地方，我都知道。”燕西笑道：“这就可见你是胡说了。你又不认识她，她又不认识你，
凭空没事的，你怎样会注意人家的行动？”金荣笑道：“我问爷，你看人家，不是凭空无
事，又是凭空有事吗？好看的人儿，人人爱看。那样一位鲜花似的小姐在街上走着，狗看
见，也要摆摆尾呢，何况我还是个人。”燕西笑道：“别嚼蛆了，你到底知道不知道？”金
荣道：“爷别忙，听我说，这一晌，七爷不是出了一个花样，要吃蟹壳黄烧饼吗？我总怕别
人买的不合你意，总是自己去买。每日早上，一趟单牌楼，是你挑剔金荣的一桩好差事。”
燕西道：“说罢，别胡扯了。”金荣道：“在我天天去买烧饼的时候，总碰到她从学校里回
来。差不多时刻都不移。有一天她回来早些，我在一个地方，看见她走进一个人家去，我猜
那就是她的家了。”燕西道：“她进去了，不见得就是她的家，不许是她的亲戚朋友家里
吗？”金荣道：“我也是这样说，可是以后我又碰到两次哩。”燕西道：“在什么地方？”
金荣笑道：“反正离我们家里不远。”燕西道：“北京城里，离我们家都不远，你这话说得
太靠不住了。”金荣道：“我决不敢冤你，回去的时候，我带你到她家门口去一趟，包你一
定欢喜。先说出来，反没有趣了。”燕西道：“那倒也使得，那时你要不带我去，我再和你
算帐！”金荣笑道：“我也有个条件呢，可不能在大路上盯着人家，要是再盯着，我就不敢
说了。”燕西看他说的一老一实，也就笑着答应了。

    主仆一路说着，不觉已过了海淀。张顺道：“七爷，颐和园我们是前天去的，今天又去
吗？”燕西在马上踌躇着，还没有说出来。李福笑道：“你这个人说话，也是不会看风色
的，今天是非进去逛逛不可呢。”张顺笑道：“那末，我们全在外面等着，让七爷一个人在
里面，慢慢地逛罢。”燕西笑骂道：“你这一群混蛋，拿我开心。”金贵道：“七爷，你别
整群地骂呀，我可没敢说什么哩。”主仆五人，谈笑风生地到了颐和园，将马在树下拴了，
五人买票进门。燕西心里想着，那几个女学生，一定是来逛颐和园的。所以预先进来，在这
里等着。不料等了大半天，一点影子也没有，恐怕是一直往香山去了。无精打采，带着四个
仆人，一直回家。

    刚一到大门口，只见刚停着一辆汽车，他的大嫂吴佩芳、三嫂王玉芬和着第三个姨妈翠
姨，都从车子上下来。翠姨一见燕西下马，便笑道：“闲着没事，又到城外跑马去了吗？你
瞧，把脸晒得这样红红的，又算什么？回头上让你那白妹妹瞧见，又要抱怨半天。”燕西将
马鞭子递给金荣，便和他们一路进去。问道：“一伙儿的，又从哪里来？”佩芳笑道：“翠
姨昨晚上打扑克赢了钱，我们要她作东呢。”燕西道：“吃馆子吗？”佩芳道：“不！在春
明舞台包了两个厢，听了两出戏呢。”燕西道：“统共不过三个人，倒包了两个厢。”翠姨
道：“这是他们把我赢来的钱当瓦片儿使呢。我说包一个厢得了，他们说：有好多人要去
呢。后来，厢包好了，东找也没有人，西找也没有人。”燕西一顿脚，正要说话，在他前面
的王玉芬哎哟一声。回头红着脸要埋怨他，然后又忍不住笑了，说道：“老七，你瞧，我今
天新上身的一件哔叽斗篷，你给人家踩脏了。”说时，两只手抄着她那件玫瑰紫斗篷的前
方，扭转头只望脚后跟。燕西一看，在那一路水钻青丝辫滚边的地方，可不是踏了一个脚
印。燕西看了，老大不过意。连忙蹲下身子去，要给他三嫂拍灰。王玉芬一扭身子，往前一
闪，笑道：“不敢当！”大家笑着一路走进上房。各人房里的老妈子，早已迎上前来，替他
们接过斗篷提囊去。

    燕西正要回自己的书房，翠姨一把扯住，说道：“我有桩事和你商量。”燕西道：“什
么事？”翠姨道：“听说大舞台义务戏的包厢票，你已经得了一张，出让给我？成不成？”
燕西道：“我道是什么要紧的事，就是为了这个？出什么让，我奉送得了。”翠姨道：“你
放在你那里，我自己来拿，若是一转手，我又没份了。”

    燕西答应着，自己出去了。一回书房，金荣正在替他清理书桌。金荣一看，并没有人在
屋子里，笑道：“七爷，你不看书也罢，看了满处丢，设若有人到这里来看见了，大家都不
好。”燕西道：“要什么紧？在外面摆的，不过是几本不相干的小说。那几份小报送来没有
送来？我两天没瞧哩。”金荣道：“怎样没有送来，我都收着呢，回头晚上要睡觉的时候，
再拿出来瞧罢。”燕西笑了一笑，说道：“你说认得那个女孩子家里，你现在可以告诉我
了。”金荣道：“我不敢说。”燕西道：“为什么不敢说？”金荣笑道：“将来白小姐知道
了，我担当不起。”燕西道：“我们做的事，怎样会让他们知道？你只管说，保没有什么
事。”金荣笑了一笑，踌躇着说道：“对你不住。在路上说的那些话，全是瞎说的。”说
着，对燕西请了一个安。燕西十分不快，板着脸道：“你为什么冤我？”金荣道：“你不知
道，在路上你瞧着人家车子的时候，人家已经生气了。我怕再跟下去，要闹出乱子来呢。”
燕西道：“我不管，你非得把她的家找到不可。找不到，你别见我了。”说毕，在桌上抽了
一本杂志自看，不理金荣。金荣见燕西真生了气，不敢说什么，做毕了事，自退出了。他和
几个听差一商量，说道：“这岂不是一桩难事，北京这大的地方，教我在哪里去找这一个
人？”大家都说道：“谁叫你撒谎撒得那样圆，像真的一样。”金荣也觉差事交代不了，吓
得两三天不敢见燕西的面。好在燕西玩的地方很多，两三天以后，也就把这事淡下来了。金
荣见他把这事忘了，心里才落下一块石头。

    偏是事有凑巧，这一天金荣到护国寺花厂子里去买花，顶头碰见那个女学生买了几盆
花，在街上雇车，讲的地方，却是落花胡同西头。金荣这一番，比当学生的做出了几个难题
目还要快活。让她车子走了，自己也雇了一辆车子跟了去。到了那地方，那女学生的车子停
住，在一个小黑门外敲门。金荣的车子，一直拉过西口，他才付了车钱下来，假装着找人家
似的，挨着门牌一路数来。数到那个小黑门那儿，门牌是十二号，只见门上有块白木板，写
着冷寓两个字。那门恰好半掩着，在门外张望，看里面倒是一个小院子。只是那院子后面，
一带树木森森，似乎是人家一个园子。正在这里张望，又见那女学生在院子里一闪，这可以
断定，她是住在这里了。

    金荣看在眼里，回得家去，在上房找着燕西，和他丢了一个眼色。燕西会意，一路和他
到书房里来。金荣笑道：“七爷，你要找的那个人，给你找到了。”燕西道：“我要找
谁？”金荣笑道：“七爷很挂心的一个人。”燕西道：“我挂心的是谁？我越发不明白你这
话了。”金荣道：“七爷就全忘了吗？那天在海淀看到的那个人呢。”燕西笑道：“哦！我
说你说的是谁，原来说的是她，你在哪里找到的？又是瞎说吧？”金荣道：“除非吃了豹子
胆，还敢撒谎吗？”他就把在护国寺遇到那女学生的话说了一遍。又笑道：“不但打听得了
人家的地方，还知道她姓冷呢。”金荣这一片话，兜动了燕西的心事。想到那天柳树荫下，
车上那个素妆少女飘飘欲仙的样子，宛在目前，不由得微笑了一笑。然后对金荣道：“你这
话真不真我还不敢信，让我调查证实了再说。”金荣笑道：“若是调查属实，也有赏吗？”
金燕西道：“有赏，赏你一只火腿。”金燕西口里虽这般说，心里自是欢喜。他也等不到次
日，马上换了一套西装，配上一个大红的领结，又拣了一双乌亮的皮鞋穿了。手上拿着一根
柔软藤条手杖，正要往外去，忽然记起来还没戴帽子。身上穿的是一套墨绿色的衣服，应该
也戴一顶墨绿色的帽子。记得这顶帽子，前两天和他们看跑马回来，就丢在上房里了，也不
知丢在哪个嫂子屋里呢，便先走到吴佩芳这边来。刚要到月亮门下，只见他大嫂子的丫头小
怜搬了几盆兰花，在长廊外石阶上晒太阳，拿了条湿手巾，在擦瓷盆。她一抬头，见燕西探
出半截身子，一伸一缩，不由得笑了。燕西和她点一点头，招一招手，叫她过来。小怜丢了
手巾，跑了过来，反过一只手去，摸着辫子梢。笑道：“有话说就说罢，这个样子做什
么？”金燕西见她穿一身灰布衣服，外面紧紧地套上一件六成旧青缎子小坎肩，厚厚地梳着
一层黑刘海，越发显得小脸儿白净。便笑道：“这件坎肩很漂亮呀。”小怜道：“漂亮什
么？这是六小姐赏给我的，是两三年前时兴的东西，现在都成了老古董了。”金燕西道：
“可是你穿了很合身。”小怜道：“你叫我来，就是说这个话吗？”金燕西笑道：“大少奶
奶说，让你伺候我，你听见说吗？”小怜对他微微地啐了一下，扭转身就跑了。燕西用手杖
敲着月亮门，吟吟地笑。吴佩芳隔着玻璃窗子便叫道：“那不是老七吗？”燕西便走进月亮
门说道：“大嫂，是我。”佩芳道：“你又什么事，鬼鬼祟祟的？”说时，佩芳已走了出
来。小怜低着头在那里擦花盆，耳朵边都是红的。佩芳在长廊上，燕西站在长廊下，佩芳掩
嘴笑了一笑，燕西也勉强笑了。便道：“我头回戴着的墨绿的呢帽子，丢在这里吗？”佩芳
笑道：“趁早别这样说了。年青青的哥儿们，戴个什么绿帽子呀？”金燕西道：“现在戴绿
帽子的，多着呢？”佩芳明知他把话说愣了，故意呕着他道：“因为戴绿帽子的多，你就也
要戴上头顶吗？”燕西笑道：“你这是戴了眼镜锔碗，没岔找岔儿啦。”佩芳笑道：“你听
听，自己说话说错了，还说我找岔儿啦。”燕西道：“得了，你告诉我一声罢，帽子在这里
不在这里？我等着要出去呢。”佩芳道：“你总是这样，东西乱丢，丢了十天半月也不问，
到了要用的时候，就乱抓了。这个毛病，有个小媳妇儿管着，就好了。”说到这里笑了一
笑，又道：“我看你待小怜很好，要不，我对母亲说一声，先让她去伺候你，给你收拾收拾
衣服鞋袜吧？”小怜一撒手道：“大少奶奶也是的！”说着，一掉辫子就跑了。燕西道：
“人家也是十六七岁的孩子了，你就这样当面锣对面鼓地开玩笑，也不怕人害臊。”佩芳笑
道：“害什么臊？她还不愿意吗？”燕西道：“到底帽子在这里不在这里？”佩芳道：“帽
子没有，马褂倒是有一件扔在我这里，你别处找罢。”燕西想着，二嫂那里是没有的。不在
翠姨那里，或者就在三嫂那里，因此由长廊下转到后重屋子里来。

    一转弯，只见小怜拿了一根小棍子，挑那矮柏树上的蛛丝网。这柏树一列成行，栽着象
篱笆似的。金燕西在这边，小怜在那边。小怜看见金燕西来了，说道：“你找什么帽子？”
金燕西道：“刚才不是说了，你没听见吗？你又想我说一句找绿帽子吧？”小怜笑说：“我
才不占你的便宜哩。”说时，用棍子指着金燕西衣服，问道：“是和这个颜色一样的吗？”
金燕西道：“是的。你看见没有？”小怜道：“你的记性太不好了，不是那天你穿了衣服要
走，白小姐留你打扑克，把帽子收起来了吗？”金燕西道：“哦！不错不错，是白小姐拿去
了。她放在哪里，你知道吗？”小怜道：“她放在哪里呢？就扔在椅子上。我知道是你买
的，而且听说是二十多块钱买的，我怕弄掉了，巴巴的捡起来，送到你屋子里去了。”燕西
道：“是真的吗？”小怜道：“怎样不真？在你房背后，洗澡屋子里第二个帽架子上，你去
看看。”金燕西笑道：“劳驾得很！”小怜将那手上的小棍子，对燕西身上戳了一下，笑
道：“你这一张嘴，最不好，乱七八糟，喜欢瞎说。”燕西笑道：“我说你什么？”说着，
燕西就往前走一步，要捉住她的手，抢她的棍子。小怜往后一缩，隔着一排小柏树，燕西就
没有法子捉住她。小怜顿着脚，扬着眉，噘着嘴道：“别闹！人家看见了笑话。”燕西见捉
她不到，沿着小柏树篱笆，就要走那小门跑过来，去扭小怜。小怜看见，掉转身子就跑，当
燕西跑到柏树那边时，小怜已经跑过长廊，遥遥地对着金燕西点点头笑道：“你来你来！”
金燕西笑道，就跑上前来。小怜身后，正是一个过堂门，她手扶着门，身子往后一缩，把门
就关上了。第二回 月夜访情俦重来永巷 绮宴招腻友双款幽斋            

    金燕西笑了一阵，走回书房，找了帽子戴上，自出大门来。他这个地方，叫来雀巷，到
落花胡同，还不算远。他也不坐什么车，带游带走，自向那里走来。金荣已经告诉他，那冷
家住在西头，他却绕了一个大弯，由东头进去。他挨着人家，数着脚步，慢慢地走去，越到
西头越是注意。一条胡同，差不多快要走完了，在那路南，可不是有一家小黑门上钉了一块
冷宅的门牌吗？燕西一想，一定是这里了。但是双扉紧闭，除了门口那块冷宅宅名牌子而
外，也就别无所获。踌躇了一会子，只得依旧走过去。走过这条落花胡同，便是一条小街。
他见转弯的地方，有一家小烟店，便在烟店里买了一盒烟。买了烟之后，又复身由西头走过
来，可是看看那小黑门，依然是双扉紧闭。心里想道：来来去去，我老看这两扇黑门，这有
什么意思呢？这时，那黑门外一片敞地上，有四五个十几岁的孩子，在那里打钱，吵吵闹
闹，揪在一团。金燕西见机生意，背着手，拿了藤杖，站在一边，闲看他们哄闹。却不时地
回过头，偷看那门。大概站了一个钟头的光景，忽听得那门一阵铃铛响。已经开了。在这
时，有很尖嫩的北京口音叫卖花的。金燕西不由心里一动，心想，这还不是那个人儿吗？他
又怕猛然一回头，有些唐突。却故意打算要走的样子，转过身来，慢慢地偷眼斜着望去。这
一看，不由得自己要笑起来，原来是个梳钻顶头的老妈子，年纪总在四十上下。但是自己既
然转身要走，若是突然停住，心里又怕人家见疑，于是放开脚步，向胡同东头走来。

    刚走了三五家人家的门面，只见对面来了一个蓝衣黑裙的女学生，对着这边一笑，这人
正是在海淀遇着的那一位。燕西见她一笑，不由心里扑通一跳。心想，她认得我吗？手举起
来，扶着帽子沿，正想和人家略略一回礼，回她一笑。但是她慢慢走近前来，看她的目光，
眼睛望前看去，分明不是对着自己笑啦。接上听见后面有人叫道：“大姑娘，今天回来可晚
了。”那女学生又点头略笑了一笑。燕西的笑意，都有十分之八自脸上呈现出来了。这时脸
上一发热，马上把笑容全收起来了，人家越走近，反觉有些不好意思面对面地看人家，便略
微低了头走了几步。及至自己一抬头，只见右手边一个蓝衣服的人影一闪，接上一连微微的
脂粉香，原来人家已走过去了。待要回头看时，又有些不好意思，就在这犹豫期间，又走过
了两家人家了。只在一刻之间，他忽然停住了脚，手扶着衣领子，好象想起一桩什么问题似
的，立刻回转身来，装着要急于回头的样子。及走到那门前，正见那个人走进门去，背影亭
亭，一瞥即逝。燕西缓走了几步，不无留恋。却正好那些打钱的小孩子大笑起来，燕西想
道：他们是笑我吗？立刻挺着胸脯，走了过去。走出那个落花胡同，金燕西停了一停，想
着：这是我亲眼看见的，她住在这里，是完全证实了。但是证实了便证实了，我又能怎么
样？我守着看人家不是有些呆吗？这就回得家去，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呆想，那人在胡同口上
那微微一笑，焉知不是对我而发的？当时可惜我太老实了，我就回她一笑，又要什么紧？我
面孔那样正正经经的，她不要说我太不知趣吗？说我不知趣呢，那还罢了，若是说我假装正
经，那就辜负人家的意思了。他这样想着，仿佛有一个珠圆玉润的面孔，一双明亮亮的眼珠
一转，两颊上泛出一层浅浅的红晕，由红晕上，又略略现出两个似有似无的笑涡。燕西想到
这里，目光微微下垂，不由得也微微笑起来。正在这个时候，忽然有人说道：“七爷，你信
了我的话吧？没有冤你吗？”燕西抬眼一看，却是金荣站在身边，也含着微笑呢。燕西道：
“信你的什么话？”金荣道：“你还瞒着我呢，要不然，今天不是出去了一趟吗？这一趟，
谁也没跟去，一定是到落花胡同去了。依我猜，一定还看见那个小姐呢？要不然，刚才为什
么想着笑？”金燕西道：“胡说，难道我还不能笑？一笑就是为这个事。”金荣道：“我见
你一回来，就有什么心事似的，这会子又笑了，我想总有些关系呢。”燕西道：“你都能猜
到我的心事，那就好了。”金荣笑道：“猜不着吗？得了，以后这事就别提了。”燕西笑了
一笑，说道：“你的话都是对了，我们又不认识人家，就是知道她姓名住址，又有什么
用？”金荣笑道：“反正不忙，你一天打那儿过一趟，也许慢慢地会认识起来。前两天你还
提了一段故事呢，不是一个男学生天天在路上碰见一个女学生，后来，就成了朋友吗？”燕
西道：“那是小说上的事。是人家瞎诌的，哪里是真的呢？况且他们天天碰着，是出于无
心。我若为了这个，每天巴巴的出去走一趟路，这算什么意思？”金荣笑道：“可惜那屋前
屋后，没有咱们的熟人，要是有熟人，也许借着她的街坊介绍，慢慢地认识起来。”金荣这
是一句无心的话，却凭空将他提醒，他手把桌子一拍，说道：“我有办法了！”金荣站在一
边，听到桌子忽然拍了一下响，倒吓了一跳。说道：“办虽然可以那样办，但是那条胡同，
可没有咱们的熟人呢。”金燕西也不理他，在抽屉里拿出一盒雪茄，取了一根，擦了火柴，
燃着火起来。一歪身躺在一张大鹅绒沙发上，右腿架在左腿上，不住地发笑。金荣不知道他
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不敢问他，悄悄地走了。他躺在椅子上，想了一会，觉得计划很是不
错。不过这一笔款子，倒要预先筹划一下才好。

    这个星期日，他们的同乐会，一定是要赌钱的，我何不插上一脚，若是赢了，就有得花
了。这样想着，觉得办法很对。当时在书房里休息了一会，按捺不住，脚又要往外走。于是
戴了帽子，重行出来。走到大门口，只见粉墙两边，一路停着十几辆汽车，便问门房道：
“又是些什么人来了，在我们这里开会吗？”门房道：“不是。今天是太太请客，七爷不知
道吗？”燕西道：“刘四奶奶来了没有？”门房道：“来了，乌家两位外国小姐也来了。”
燕西听说，要想去和刘四奶奶谈话，立刻转身就往里走。走到重门边，又一想，这时候她或
者抽不开身，我还是去干我的罢。这样想着，又往外跑。这时候，天色已经晚了，街上的电
灯，已是雪亮。自己因为在路上走，不坐车，不骑马，碰见熟人，很不好意思的，因之只拣
胡同里转。胡打胡撞，走进一条小胡同，那胡同既不到一丈宽，上不见天，两头又不见路。
而且在僻静地方，并没有电灯，只是在人家墙上，横牵了一根铁丝，铁丝上悬着一些玻璃灯
罩。灯罩里面，放着小煤油灯在玻璃罩里，放出一种淡黄色的灯光，昏昏的略看见些人影
子。那胡同里两边的房屋又矮，伸手可以摸到人家的屋檐。看见人家屋脊，黑魆魆的，已经
有些害怕。自己心里一慌，不敢抬头，高一脚，低一脚，往前直撞。偏是心慌，偏是走不出
那小胡同。只觉一个黑大一块的东西蹲在面前，抬头看时，原来是堵倒了的土墙。看明白
了，自己心里才觉安慰些。偏是墙上又现出一团毛蓬蓬的黑影，里面射出两道黑光，不由得
浑身毛骨悚然，一阵热汗涌了出来，一颗心直要跳到口里来。这时往前走不是，停住也不
是，不知怎样是好。正在这时，那团毛蓬蓬的影子，忽然往上一耸，咪咪地叫了一声。金燕
西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一只猫。自己拍了一拍胸口，又在裤子口袋里抽出手绢来，揩一揩
头上的汗。赶快地便往前走，好容易走出胡同口，接上人家门楼下，又钻出一条大狮子野
狗。头往上一伸，直窜了过去，把他又吓了一跳。这时抬头一看，面前豁然开朗，却是一片
敞地。因为刚才那胡同小，在那里不啻坐井观天。这时走出来，满地雪白，一片月色。抬头
一看，一轮将圆的月亮，已在当头。四围的人家，在月色之中，静悄悄的。惟有卖东西的小
贩，远远地吆唤着，还可以听见。燕西对这种情形，真是见所未见。心想，这城市里面，原
来也有这样冷静的地方。踏着水样的月色，绕过这一片敞地，找到一个岗警，才知正是落花
胡同的西头。记着门牌，只走过几家人家，便是冷家了。燕西在人家门口，站了一会子，看
那屋后的一片树影，在朦胧月色之中，和自己所逆料的一点不错。不觉自己一个人微笑起
来，想道：我这计划，准有一半成功了。走到门楼边，忽然有块石头将自己的脚一绊，几乎
跌倒。低头看时，原来是块界石，上面写着什么字，却也未曾留意。但是想道：白天那人站
在这里，和那个老妈子说话时，手上好象扶着一块什么东西，不就是一块界石吗？由此又想
道：她那素衣布裙，淡雅宜人的样子，决不是向来所见脂粉队里那班人可比。自己现在站的
地方，正是人家白天在此站的地方。若是这月亮之下和她并肩一处，喁喁情话，那是何等有
趣！想到这里，简直不知此身何在。呆了半天，直待有一辆人力车，叮叮当当，一路响着脚
铃过来，才把他惊醒。车子过去了，他趁着胡同里无人，仔细将屋旁那丛树看了一遍，见那
树的枝丫，直伸过屋的东边。东边似乎是个院子，这大门边的一堵土墙。大概就是这院子后
面了。这一查勘，越发觉得合了他的计划，高兴极了，出胡同雇了一辆车，直驰回来。到了
家里，只见大门口一直到内室，走廊下，过堂下，电灯大亮，知道是来的女客未散。便慢慢
走到里面，隔着一扇大理石屏风，向里张望。一看里面时，是他母亲和大嫂佩芳在那里招待
客人。正中陈设一张大餐桌，上面花瓶里碟新红淡翠，陈设得花团锦簇。分席而坐的都是熟
人。尤其是两个穿西装的女子，四只雪白的胳膊，自肋下便露出来，别有丰致。燕西想道：
门房说是外国小姐，我以为是密斯露斯和密斯马丽呢，原来是乌家姊妹两个。正看得有趣，
只听见后面有脚步声。回头看时，却是西餐的厨房下手厨子，捧着托盘，送菜上来。燕西连
忙对他一招手，叫他停住；一面在身上抽出日记簿，撕了小半页，用自来水笔，写了几行
字，交给厨子道：“那席上第二个穿西装的小姐，你认识吗？”厨子道：“那是乌家二小
姐。”燕西笑道：“对了。你上菜的时候，设法将这个字条交给她看。”厨子道：“七爷，
那可不是耍的，弄出……”燕西随手在袋里一摸，掏出一卷钞票，拿了一张一元的，塞在厨
子手里。轻轻地笑着骂道：“去你的罢，你就不会想法子吗？”厨子手端着托盘，蹲了一
蹲，算请了一个安，笑着去了。燕西依旧在屏风边张望，看那厨子上了菜之后，却没有到乌
二小姐身边去。心里恨道：这个笨东西，真是无用。一会儿厨子出来，燕西一直走到廊上，
问道：“你这就算交了差了吗？”厨子笑道：“七爷，你别忙呀，反正给你办到得了。”燕
西道：“怎样办到？你说。”厨子回头一望，并没有人，然后轻轻地对燕西说了。笑着问
道：“七爷，这么

    这时，大家已散了席，各人随便说话。乌二小姐便引着邱惜珍同来访燕西。燕西已换了
长衣服，套了小坎肩，头发理得光滑滑地。他听到窗子外面，的咯的咯的一阵高跟皮鞋的声
音，就知道是乌二小姐来了。但是一面还有两个人的笑语声，似乎不是一个人。心里想着，
难道姊妹二人都来了？马上就听见门外有人叫道：“七爷。”燕西连忙道：“啊哟，密斯
乌，请进请进。”门帘一动，乌二小姐进来，后面跟着一位十八九岁的姑娘，早是含着笑
容，远远地一鞠躬。燕西认得她是邱惜珍，而且见面多次，不过没有谈过话罢了。便笑嘻嘻
地道：“这是密斯邱，一向没有请教过，难得来的，请坐请坐！”乌二小姐笑道：“你们认
识呀？”燕西道：“原是不认识的，因为上次白府上的二爷结婚，女边是密斯邱的傧相。听
见人说，那位就是邱小姐，所以我认识了。”乌二小姐笑道：“就是这样，二人也总算彼此
认识，无须介绍了。”燕西将她两人让在一张沙发椅上坐了，自己对面相陪。眼睛却不由得
对乌二小姐射了两眼。心里说，你何必带一位生客来？乌二小姐也会其意，眼皮一撩，不免
露着微笑。燕西因为邱惜珍是生朋友，自然要先敷衍她。便说道：“密斯邱，近来到白府上
去过吗？”惜珍道：“常去的。那个新娘子，是我的老同学，我们感情很好的。”燕西道：
“是，他们新夫妇刚由南边度蜜月回来哩，听说又要到日本去了。”说着，笑了一笑，然后
说道：“这种风俗，中国学样的，也慢慢地多了。”邱惜珍没甚可说，只微微一笑。乌二小
姐是个知趣的人，觉得燕西的话，邱惜珍有些难于接着说，便道：“你猜我们作什么来
了？”燕西想，你知我知，还要猜什么呢？答道：“我是个笨人，哪里猜得着你们聪明人的
心窍？”乌二小姐道：“听说七爷的杂志很多，我们要来借着看呢。”燕西道：“有有
有！”顺手将身后一架穿衣镜的镜框子一摸，现出一扇门。门里是一间书房。屋的四周，全
是书橱书架。燕西站起来用手向里一指，说道：“请到这里面去看。靠东边一带，三方书
架，全是杂志。要什么，请二位随便拿。”乌二小姐和邱惜珍走到里面去，见里面除了一案
一椅一榻之外，便全是书。看那些书，一大部分是中外小说，其次是中外杂志，也略微有些
传奇和词章书。大概这个屋子，是燕西专为消遣而设的，并不是象旁人的书房，是用功之
地。邱惜珍翻一翻那外国杂志，名目很多，不但有电影杂志，就是什么建筑杂志，无线电杂
志都有。邱惜珍道：“七爷很用功，还研究科学？”燕西笑道：“哪里，我因为那些杂志上
有许多好看的图画，所以也订一份。好在外国的杂志，他们是以广告为后盾，定价都很廉
的，并不值什么。”惜珍在那些杂志堆里，挑了一阵，拿了六七本电影杂志在手上。说道：
“暂借我看几天，过日叫人送回来。”燕西笑道：“说什么送回来的话？”邱惜珍道：“我
虽不是一个读书人的，但是读书人的脾气，我是知道的。你借他别的什么珍爱的东西，你不
还他，他都不在乎。你若是借了书不还他，他很不愿意的。七爷，对不对？”燕西笑道：
“从前我原是如此。后来书多了，东丢一本，西丢一本，又懒去整理，于是乎十本书倒有九
本是残的，索性不问了，丢了就让它丢。”乌二小姐笑道：“这倒是七爷的实话哩。”邱惜
珍道：“那我总是要还的，因为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呢。”乌二小姐笑道：“你这人看也惹
不得，第一回刚到手，又预定着借第二次了。”燕西道：“不要紧，有的是，尽管来要。”
邱惜珍一面说话，一面就走。乌二小姐跟着惜珍后面，也一路地走出来，燕西一再把眼睛对
她望着，意思叫她多坐一会。乌二小姐含着微笑，只当不知道。燕西只得说道：“二位何不
坐一会儿？”惜珍道：“今天不早了，急于要回去，过日再来谈罢。”燕西道：“密斯乌也
是这样忙吗？”乌二小姐回头对燕西一笑，说道：“说忙呢，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说不忙
呢，可也没有坐着谈天的功夫。”燕西道：“不是留你闲谈，我有一桩事和你相商呢？”乌
二小姐停住脚，便回转头问道：“什么事？”燕西被她这一问，倒说不出所以然来。笑着低
头想了一想，说道：“暂且不说，明天再谈罢。”目视邱惜珍后影，姗姗而去。

   第三回遣使接芳邻巧言善诱 通幽羡老屋重价相求            

    这时，惜珍已走得远了，乌二小姐连忙也走开，燕西由走廊上一路跟了下来。说道：
“我真有句话对你说。”一面说一面向前看，见惜珍已转过回廊去了。便道：“我那张字
条，你看见吗？”乌二小姐笑道：“什么字条？我没有看见。”燕西道：“你不要装傻，不
是看见字条，你怎么来着？”乌二小姐道：“我介绍密斯邱和你借书来了。”燕西道：“她
何以知道我有电影杂志？”乌二小姐笑道：“那我怎样知道？”说毕，把两只雪白的胳膊竖
将起来，抱着拳头，撑着左边的脸，格格的笑。燕西看见她这样子，笑道：“到我那里去坐
坐，我有话和你说。”乌二小姐把手轻轻地对燕西一推，说道：“我对白小姐说去，说你喜
欢交女朋友。”燕西将她两手捉住，说道：“交朋友，她也不能干涉我。”乌二小姐将两手
往怀里一夺，转身就走。她也不沿着回廊走，跨出小栏干，便闪到一丛花架子后面去。这花
架子上，正安有一盏大电灯，见她将右手三个指头，在嘴唇上一比，然后反过巴掌来对燕西
一抛，就转身跑进里院门去了。

    燕西一只手扶着走廊上的木柱，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呆呆地对里院望着。后面忽然有一
个人喊道：“老七，一个人站在这里做什么？”燕西回头看时，是他大哥金凤举。便道：
“在屋子里坐着怪头晕的，出来吸一吸新鲜空气。”凤举道：“你出口就是谎。你要吸空
气，你那屋门口，一个大院子，比这里就宽敞得多，何必还到这里来？我刚才看见一个女子
的影子一闪，又是一阵皮鞋响，不是有人在这里和你谈话来了吗？”燕西道：“分明你看见
了，还问我做什么？”凤举道：“我说句老实话，劝你不要和乌家两位来往。她两人的外
号，不很好听。”燕西道：“她有什么外号，我没有听见说过。”凤举道：“我不必告诉
你。我若告诉你，你一定说我造谣。”燕西道：“她又不是我什么人，我何必那样为着她，
你只管说，她有什么外号？”凤举道：“难道你一点儿都不知道么？”燕西道：“自然是一
点儿不知道，我要知道，何必问你。”凤举笑了一笑道：“她那个外号，可真不雅呢。叫
她……”燕西道：“她叫什么？”凤举道：“咳！说起来真不好听，她叫咸水妹呀。”燕西
听了这话，心里倒好象受了一种什么损失一样。说道：“你这话有些靠不住，我不敢信。”
凤举道：“我知道说出来了，你不相信吗，这也难怪，情人眼里出西施啦。其实呢，你仔细
一调查密斯乌的家境，你才知道这话有来历。你想想看，她父亲只那一点小差事，姊妹两人
每月给的汽车费，也就去一大半呀。能够让她姊妹俩昼夜奔走交际场中这样挥霍吗？由此类
推，我们可想她俩用的钱，决不出自家中。钱既然不出自家中，下文也就不必说了。我看你
和她，感情还不十分浓厚，所以老实说出来。不然，我还不说呢。”燕西虽然不服他这话，
但是他所举的理由，却极为充足。说道：“各人有各人的秘密，旁人哪会知道呢。再说，这
话果然对的话，今天请客，是大嫂的东，为什么你不拦阻，还让她请呢？”凤举道：“事先
我原不知道，就是知道，我也不会拦阻的，因为她请过你大嫂好几回了。我主张赶快还了
礼，以后少来往些。所以我常说：几个熟人听听戏打打小牌还不要紧，一卷入交际旋涡，花
钱是小事，昏天黑地，不分昼夜，身体也吃不住。据我所闻，他们这些交际明星，不是适用
乌氏姊妹这种办法，没有不亏空的。前没两天，何家大小姐，私私地拿了一些珠子，托你大
嫂和她卖。看那东西要值三千上下，她说两千块钱就卖了。你想，何家那种人家是什么体面
人家，那他的大小姐至于把首饰出卖，私债应该到了什么地步？女人尚且如此，男人更何消
说！”燕西道：“这事是真的吗？”凤举说：“你如不信，你去问一问你大嫂。”燕西道：
“不是我不信，因为前天我还看见她在西来饭店大厅大请客，大概那一餐饭，总在四五百
元。既然手头很窘。何必还要这样花钱？”凤举说：“惟其如此，所以亏空越闹越大呀。”
燕西听说，便去思忖他们所以如此的原故。凤举见燕西低头不语，自向后面去了。燕西抬
头，不见凤举，也各自回房。一回房，便想起落花胡同那个女孩子，心想，老大的话，果然
不错。若说交女朋友，自然是交际场中新式的女子好。但是要结为百年的伴侣，主持家事，
又是朴实些的好。若是我把那个女孩子娶了回来，我想她的爱情，一定是纯一的，人也是很
温和的，决不象交际场中的女子，不但不能干涉她的行动，她还要干涉你的行动啦。就以姿
色论，那种的自然美，比交际场中脂粉堆里跳出来的人，还要好些呢。好，就是这样办。

    主意想定，便按铃将金荣叫了进来。说道：“我挑剔你发一笔小财，你能不能办到？”
金荣笑道：“发财的事，还有不干的吗？”燕西道：“干，我是知道你干。我是问你办得到
办不到？”金荣道：“这就不敢胡答应，得先请请你的示。”燕西道：“我要圈子胡同十二
号那所房子，你去找拉纤的，把那房子给我买来。”金荣道：“七爷说的是玩话吧？你要买
那房作什么？”燕西道：“我和你说什么玩话，你和我买来得了，你看那房子要多少钱？”
金荣道：“我又不知道那屋是朝东朝西，是大是小，知道要多少钱呢？”燕西也觉这话问得
冒失了，便笑道：“我仿佛记得和你说过呢。好罢，你明天早上去看一看，再来回我的
信。”金荣笑道：“七爷听见谁说，那房子出卖？”燕西道：“我没听见谁说。”金荣道：
“那末，是在报上瞧见广告上出卖吧？”燕西道：“也没有。”金荣道：“这又不是，那又
不是，你怎样会知道人家房屋出卖呢？”燕西道：“我并不知道，我想买就是了。”金荣
道：“我的爷！你怎样把天下事情看得这样容易？这又不是什么店里铺里的零星东西，我们
要什么，便买什么，人家并没有出卖的意思，我怎样去问人家的价钱？”燕西道：“我看那
所房屋是空的，不出卖，也出租，你去问问，准没有错。”金荣低头想了一想，他为什么要
置起产业来，这不是笑话吗？哦！是了。那里到落花胡同很近，大概就是为和那个人儿作街
坊的意思。便笑道：“我这一猜，便猜到你心里去了。你要在那里买房，预备办喜事呢。可
是在那里到落花胡同，还隔着一条胡同呢。”燕西笑道：“你别管，给我办去就是了。”金
荣凑近一步，笑问道：“这自然是你私下买，要守秘密的。但是你预备了这些现款吗？”燕
西道：“我的事，我自然有办法，不用着你多虑。我叫你去买房子，你就去买房子得了，别
的你不用管。”金荣不敢再多说话，免得找钉子碰，便答应着出去了。

    到了次日，金荣便根据燕西的话，自向圈子胡同十二号来看房子。一到门口，见关着两
扇大门，并没有贴招租的帖子。在门缝里向里张望，里面空荡荡的，并没有什么人。悄悄地
听了一会子，也没有什么声音，倒好象是一所空房。踌躇了一会子，不知道怎么好。心想，
门既是由里朝外关的，一定里面有人，我且叫一声试试看，便将门敲了几下。接上听见门里
面有一阵咳嗽声音，继继续续，由远而近，踢踏踢踏，一阵脚步响。到了门边，门闩剥落一
声，又慢慢地开了一扇门。金荣看时，伸出一颗脑袋来，一张枯蜡似的面孔，糊满了鼻涕眼
泪，毛蓬蓬的胡子里发出苍老的声音来，问道：“你找谁呀？”金荣赔着笑道：“我来看房
的。”那个老头子道：“我这房子不出赁呀。”说毕，头望里一缩。金荣怕他关上门，连忙
将脚望里一插，人也进去了。说道：“你这里不是空房吗？怎样不出赁？”那老头子道：
“人家不愿出赁，就不愿出赁，你老问什么？”金荣见他是个倔老头子，不能和他硬上。便
在身上掏出两根烟卷，将一根递给那老头子道：“你抽烟。”那老头子接了一根烟卷，便
道：“你要取灯儿吗？”说着，伸手在袋里摸了一摸，摸出几根火柴，将一根擦着，和金荣
燃烟。金荣道了一声劳驾，将烟就着火吸上了。然后那老头子也自己把烟吸上。金荣道：
“你贵姓？”老头子道：“我叫老李，是看房的。”金荣道：“我猜就是。这种事，非年老
忠厚的人，是办不来的。还有别人吗？”老李道：“没有别人，就是我一个。”金荣道：
“你好有耐性，看得日子不少了吧？”老李道：“可不是！守着两个多月了。”金荣一面说
话，一面往里走。一看时，是一重大院子，把粉壁来一隔为二。里外各有一株槐树，屋子带
着走廊，也很大的。就是油漆剥落，旧得不堪。走进这重院子，两边抄手游廊。中间一带假
石山，抵住正面一幢上房，有两株小树，一方葡萄架，由这里左右两转，是两所厢房。厢房
后面，十来株高低不齐的树，都郁郁青青，映得满院阴阴地。地上长的草，长得有三四尺
长，人站在草里，草平人腹。草里秽土瓦砾，也是左一堆右一堆，到处都是。看一看，实在
是一所废院。草堆里面，隐隐有股阴霉之气触鼻。这房子前前后后，没有一点兴旺的样子。
金荣心里很奇怪，这屋子除了几株树而外，没有一件可合我七爷意思的，他为什么看中了一
定要买过来？金荣将前后大致一看，逆料这房东是有钱人家，预备把房子来翻造的。不然，
这一所破屋，还留着干什么？便问那老人道：“这房为什么不赁出去？”老人道：“人家要
盖起来，自己住哩。”金荣道：“什么时候动手呢？”老人道：“那就说不上。”看他样
子，有些烦腻似的。金荣在身上一摸，摸出两张毛钱票，递给老人道：“我吵你了，这一点
儿钱，让你上小茶馆喝壶水罢。”老人道：“什么话！要你花钱。”说时，他搓着两只枯瘦
的巴掌，眼睛望着毛钱票笑。金荣趁此，便塞在那老人手上了。老人将钱票收起，笑着说
道：“我是这里收房钱的王爷叫来的，东家我也不认识。你要打听这里的事，找那王爷便知
道。这几日他常来，来了就在胡同口上大酒缸呆着。你到大酒缸那里去找他，准没有错。”
金荣道：“我怎样认得他？”老人道：“他那个样子容易认，满脸的酒泡，一个大红鼻子，
三十上下年纪，说话是山东口音。那大酒缸，除了他，也没有第二个这样的人。”正说话
时，一阵叮叮当当的小锣响。听那响声，正在院墙外面，大概是小胡同里，铜匠担子过去
了。金荣道：“这墙外面，是什么地方？”老人道：“是落花胡同。”金荣心里明白了，想
道：我们七爷对于这事，真也想得周到。看这一所房子，连前门到后墙，都看了一周呢。既
打了这个傻主意，大概非将房子弄到手是不罢休的。那老人道：“你要打听这事，是想赁这
房子吗？”金荣便含糊答应道：“是的。但是房东既然要盖房，那是赁不成了。”老人道：
“不要紧，你运动运动那王爷就成了。”说着，低了一低声音道：“咱们都是和人家办事的
人，你还有什么不明白？”金荣笑着点了一点头，便走出大门来。那老头还说道：“你若是
再来，只管敲门，我是一天到晚在这里呆着的。”金荣知道是那几毛钱的力量，含笑答应去
了。他想，既来一趟，索性把事情办个彻底，因此就先到大酒缸去喝酒，打听打听姓王的什
么时候来。

    也是事有凑巧，不到半个钟头，就有一位酒糟面孔的人，自外面来。金荣看他那样子，
正和那老头说的一般无二。金荣见他一进门，连忙站起身来相让。那人看金荣样子，猜是同
道朋友，也就点了一个头。金荣道：“尊驾贵姓王吗？”那人道：“对了，我叫王得胜。尊
驾认得我？”金荣道：“倒好像那里会过一面，只是记不起来。”说着，便让王得胜一处坐
下，先就给他要了一壶白干。王得胜见人让他喝酒，他就一喜，觉得金荣是诚心来交朋友
的。只谦让了一下，也就安之若素。金荣道：“我和你打听一件事，那圈子胡同十二号的房
子，是贵东家的吗？”王得胜道：“是的。”金荣道：“现空在那儿呢，为什么不赁出
去？”王得胜道：“东家要翻盖新的呢。”金荣道：“我也知道，不过那房子老空着，到什
么时候才赁出去呢？反正盖好了赁出去，是得钱，不盖好了赁出去，也是得钱。若是现在有
人要赁，我看赁出去也好。”王得胜知道他是要求赁房子的，便道：“这话也是。不过房东
他要盖了新的再赁，他有他的算盘，我们哪里知道。”金荣道：“敝东是因有一桩事要在这
圈子胡同办，一刻儿工夫，这里又没有房子出赁，没有办法。恰好你这里房子空出来了，所
以很想赁过来。至于房钱要多少，那倒好商量。”王得胜想了一想，知道他一定有什么要紧
的事，非赁这房子不可。便道：“敝东家房子有的是，他倒不在乎几个租钱。”金荣道：
“这是咱们哥儿们自己说话，不必相瞒。我看王爷就能给贵东家作一大半主，只要你能凑合
凑合，一定可以办成功的。再不然的话，这房子也很狼狈了。若是贵东家能出让，价钱一
层，只要酌乎其中，倒是没有什么关系的。”王得胜见他索性进一步，要买这房子，心里倒
很诧异起来。心想，难道我这房子出宝贝吗？何以这个样子要得厉害？于是就丢了房子不
谈，慢慢地探问金荣东家是谁，为什么喜事不办？从头到尾，盘问个不了。金荣一想，若是
不把话说明，王得胜一定要当作一种的发财买卖做，一辈子也说不拢。便把这屋是少爷要住
的话说明了。至于要住的目的呢，就是为着要娶这附近一个姑娘作外室。王得胜喝了几杯
酒，未免有些醉意，笑着问道：“我打听打听，是哪家的姑娘？”金荣道：“我也不知道，
反正总离这房子不远。”王得胜想了一想，笑道：“哦！我知道了，一定是落花胡同冷家
的。这两条胡同，就要算她长得标致。她住着的屋子，也是我们的，难怪你们少爷要想住这
房子了。既然是你金府上要买，有的是钱，只要你舍得价钱，管他三七二十一，我就劝敝东
卖了。”金荣道：“那末，你看要多少钱？”王得胜道：“大概总要在一万以上吧？”金荣
笑道：“这所房子，屋是没用了，就剩一块地皮，哪里值得许多？”王得胜道：“要以平常
论，怕不是只值四五千块钱，现在你一个要买，一个不卖，不出大价钱哪行？再说，我还是
白说一句，东家的意思，我还不知道呢。”金荣见有了一些眉目，越发钉着往下说。约了明
天上午，再在此地相会。今日各人告诉东家，商量此事。

    当时会了酒钱，走回家去，对燕西一头一尾说了。燕西大喜，马上就叫金荣分付开车，
带着金荣坐了汽车，就到圈子胡同来看房子。燕西进去看了一遍，觉得屋子实在太旧。但是
一到后院，他一看看隔壁，脸上忽露出笑意，好象记起了什么似的。于是带着金荣，绕道走
到落花胡同那屋后身来看了一会，果然前日晚上所看的那一排树，正是后院。那屋和冷家紧
隔壁。冷家门那边，记得有一块界石，这时一看，正是在墙转角处。一看那界石上的字，和
这边墙脚下界石上的字，恰是一样，同是三槐堂界四个字。燕西笑对金荣道：“那姓王的，
不是说冷家住的房，也是他的吗？这一看，果然不错。你告诉他，我全买了。”金荣道：
“那边一所破屋，他就要一万，这边屋虽然很小，却是好好的，怕又不要三四千吗？”燕西
道：“哪要你和我心痛花钱，你只把事情弄得好好的也就得了。”燕西看了一遍，正是高
兴。心里盘算着，就派他一万吧，反正总值个六七千，那吃亏也有限，只当一场大赌输了。
我那存款折上记得还有六七千块钱，各处凑着借三四千，也不值什么，这事就妥了。看了一
遍，计划一遍，甚是高兴。回得家去什么也不过问，一直就回卧室，去盘自己的帐。可是在
床底下那小保险箱子里，将存折拿出来一看，大为失望，只有二千多块钱了。自己好生疑
惑，心想，我怎样就把钱花去许多？便从头至尾，将帐看了一看，觉得也差不多。这时，玻
璃窗上，发出一种磨擦的声音。猛然一抬头，只见窗子外，一个花衣服的影子一闪。燕西问
道：“谁？”窗子外有人笑着答道：“是我。”燕西笑道：“小怜，你进来，我有话和你
说。”小怜道：“我不进来。你有什么事？”燕西道：“真有事，你进来。”小怜道：“巧
啦！我来了，你就有事。我不来呢，你这事叫谁做去？”燕西道：“你不信，我也没法，我
自己做罢。”小怜道：“真有事吗？进来就进来，你反正不能吃我下去。”说时，笑着进来
了。燕西见她穿了一件白底印蓝竹叶的印度布长衫，笑道：“骇我一跳，我怕是南海观世音
出现了呢。”小怜笑道：“这是我新做的一件衣服，你看好不好？”燕西道：“好！好得
很！我不是说了，象观音大士吧？”小怜道：“你是笑我，哪是说好哩？”燕西笑道：“你
别动，让我仔细看看。”说着，站起身来，歪着头对小怜周身故意仔细地看。小怜道：“我
知道你没有什么事吗。”说毕，掉转身子就要跑。燕西一把将她衣裳拖住，说道：“真有
事，你别跑。”说着，就把扔在沙发椅上的存折，捡了起来，递给小怜道：“劳你驾，给我
细细地算一算，帐目没有错吗？”小怜道：“你自己为什么不算？”燕西道：“我是个粗心
人，几毛几分的，我就嫌它麻烦，懒算得。可是不算几毛几分，又合不起总数来。我知道你
的心最细，所以请你算一算。”小怜笑着把一只左眼睛目夹铝鞯哪了一下，又把嘴一努，说
道：“别灌米汤了。”燕西道：“怪呀！这灌米汤一句话，你又在哪里学来的？”说时，握
着小怜一只手，笑道：“我为什么要灌你的米汤？”小怜的手一挥，说道：“别闹，让人看
见了，成什么样子？要我算不要我算？要我算，你就坐在一边不许动。不要我算，我就走
了。”说完，身子一扭，脸朝着外，就有想走的样了。燕西连忙抢上前，挡住门，两手一伸
开，说道：“别走！别走！就让你好好地算，我坐在一边不动，这还不行吗？”小怜道：
“那就行。”便坐在桌子边，用笔算法一笔一笔的，把那存折上的帐算起来。她算帐时，依
旧不住地用眼睛瞟着燕西，看他动不动。燕西只是微笑，身子刚一起，小怜扔笔就跑。跑到
窗子外，然后说道：“我知道你要动手动脚呢。”燕西在屋子里说道：“叫你算帐，你怎样
不算完就跑了？”小怜道：“我都算完了，没有错。”燕西道：“总数是多少？”小怜道：
“那存折上不写得清清楚楚吗？还问我作什么？”说时，人已走远了。燕西自言自语道：
“这东西，喜欢撩人，撩了人，又要跑，矫情极了。哪一天我总要收拾收拾她！”猛一抬
头，只见张顺站在面前，不由得脸上一红。说道：“进来作什么？”张顺道：“不是七爷叫
我吗？”燕西道：“谁叫了你？”张顺笑道：“你还按着铃呢。”燕西低头一看，果然自己
手按在电铃机上。笑道：“我是叫金荣。”张顺道：“七爷不是叫他出去了吗？”燕西道：
“那就算了罢。”张顺摸不着头脑，自走了。燕西捡起存款折，把数目又看了一遍，心想，
这个数目和预算差得太多了，怎样能够买房呢？现在只有两个法子，第一个法子到银行里去
透支一笔，第二个法子是零碎借去。不过第一着，怕碰钉子，还是实行第二着罢。他主意已
定，于是实行第二着起来。
第四回 屋自穴东墙暗惊乍见 人来尽乡礼共感隆情            

    燕西所想的第二个计划，不能到外边去，还是在家里开始筹划。家里向男子一方面去筹
款谁也闹饥荒，恐怕不容易，还是向女眷这一方面着手，较为妥当。女眷方面，大嫂三嫂翠
姨，大概均可以借几个。母亲那里，或者也可以讨些钱。主意定了，也不加考虑，便先来找
翠姨，走到院子里，故意把脚步放重些。一听翠姨一人在里面说话，大概是和人打电话。燕
西便不进去，在院子里站着，听她说些什么。只听翠姨操着苏白说道：“触霉头，昨涅子输
脱一千二百多洋钿。野勿曾痛痛快快打四圈。因为转来晏一点，老头子是勿答应格。”燕西
一想，这不用去开口了。她昨晚输了一千多块线，今天多少有些不快活的。这样想，便来找
他三嫂王玉芬。这一排屋，三个院子，住的是他父亲一妻二妾，这排后面两个院子，是大兄
弟夫妻两对所住。中间一个过厅，过厅后进，才是燕西三个姐姐和老三金鹏振夫妻分住两
院。

    燕西由翠姨那边来，顺着西首护墙回廊，转进月亮门，便是老二金鹤荪的屋子。一进
门，只见二嫂程慧厂手上捧着一大叠小本子，走了出来。一见燕西，抢上前一步，一把抓住
他的手说道：“老七，我正要找你。”说时，把手上那一叠小本子，放在假山石上。另外抽
出一个本子来，交给燕西道：“你也写一笔罢。”燕西一看，却是一本慧明女子学校募捐的
捐簿。便笑着说道：“二嫂，好事你不照顾兄弟，这样的事，你就找我了。我看你还是去找
父亲罢。”程慧厂冷笑道：“找父亲，算了罢，别找钉子碰去！前次我把妇女共进会章程送
上一本去，还没有开口呢，他就皱着眉毛说：这又是谁出风头？保不定要来写捐。我有钱不
会救救穷人，拿给他们去出风头作什么。我第二句也不敢说，就退出来了。”燕西一面说
话，一面翻那捐簿，上面有写五十块钱的，有写三十块钱的。五姐敏之六姐润之，都写了五
十元。程慧厂自己独多，写了二百元。便笑着说道：“从大的写起，不应就找我，应该找大
哥。从亲的写起，也不应先找我，应该找二哥。”慧厂道：“我本来是去找大哥的，碰见了
你，所以就找你。”燕西道：“二哥呢？”慧厂道：“他有钱不能这样用，要送到胡同里去
花呢。”说时，燕西二哥鹤荪，在里面追了出来，说道：“我没有写捐吗？我给你钱，你把
它扔在地下了。”慧厂道：“谁要你那十块钱？写了出来，人家一问，叫我白丢人，倒不如
你不写，还好些呢。”燕西本也想写十块钱的。现在听见二哥写十块钱碰了钉子，便笑道：
“两个姐姐在前，都只写五十块。我写三十块罢。”慧厂笑道：“老七，你倒很懂礼。”燕
西笑了一笑。慧厂道：“不是我嘴直，你们金家男女兄弟，应该倒转来才好。就是小姐变成
少爷，少爷变成小姐。”鹤荪笑道：“这话是应该你说的，不是老五老六，多捐了几个钱
吗？”慧厂道：“他们姊妹的胸襟，本来比你们宽阔得多。就是八妹妹年纪小，也比你们兄
弟强。”鹤荪对燕西微笑了一笑，说道：“钱这个东西，实在是好，很能制造空气哩。”燕
西急于要去借钱，不愿和他们歪缠，便对慧厂道：“二嫂，你就替我写上罢。钱身上没有，
回头我送来得了。”说毕，就往后走。走在后面，只见王玉芬穿了一件杏黄色的旗袍，背对
着穿衣镜，尽管回过头去，看那后身的影子。他三哥金鹏振，在里面屋子里说道：“真麻烦
死人！一点钟就说出门，等到两点钟了，你还没有打扮好，算了，我不等了。”玉芬道：
“忙什么？我们怎能和你爷们一样，说走就走。”鹏振道：“为什么不能和爷们一样？”玉
芬道：“你爱等不等，我出门就是这样的。”燕西见他哥嫂，又象吵嘴，又象调情，没有敢
进去，便在门外咳嗽了一声。玉芬回头一看，笑道：“老七有工夫到我这里来！无事不登三
宝殿，此来必有所谓。”燕西笑道：“三嫂听戏的程度，越发进步了，开口就是一套戏
词。”玉芬笑道：“这算什么！我明天票一出戏给你看看。”燕西道：“听说邓家太太们组
织了一个缤纷社。三嫂也在内吗？”玉芬对屋里努一努嘴，又把手摆一摆。说道：“我和他
们没有来往。我学几句唱，都是花月香教的。”燕西道：“难怪呢，我说少奶奶小姐们捧坤
伶有什么意思，原来是拜人家做师傅。”玉芬道：“谁象……”鹏振接着说道：“得了得
了，不用走了，你们就好好地坐着，慢慢谈戏罢。”玉芬道：“偏要谈，偏要谈！你管着
吗？”燕西见他夫妻二人要出去，就笑着走了。燕西一回自己屋里，自言自语地道：“倒
霉！我打算去借钱，倒被人家捐了三十块钱去了。这个样子，房子是买不成了。”一人坐在
屋子里发闷。过了几个钟头，金荣回来，说道：“已经又会到了那个王得胜。说了半天，价
钱竟说不妥。”燕西道：“我并不一定要那所破房，我们就赁住几个月罢了。可是一层，不
赁就不赁，那两幢相连的屋，我一齐要赁过来。”金荣道：“那幢房子，现有人住着，怎样
赁得过来？”燕西道：“我不过是包租，又不要那房客搬走，什么不成呢？”金荣想了一
想，明白了燕西的意思，说道：“成或者也许成，不过王得胜那人，非常刁滑，怕他要敲我
们的竹杠。”燕西不耐烦道：“敲就让他敲去！能要多少钱呢，至多一千块一个月罢了。”
金荣道：“哪要那些？”燕西道：“这不结了！限你两天之内把事办成，办不成，我不依
你。”金荣还要说话，燕西道：“你别多说了，就是那样办。你要不办的话，我就叫别人
去。”金荣不敢作声，只得出去了。

    第二日，金荣又约着王得胜在大酒缸会面，特意出大大的价钱。开口就是一百五十元，
赁两处房子。说来说去，出到二百元一月，另外送王得胜一百元的酒钱。王得胜为难了一
会，说道：“房钱是够了。可是冷家那幢房子，我们不能赁。因为东家一问起来，你们为什
么要包租，我怎样说呢？”金荣道：“你就说我们为便利起见。”王得胜道：“便利什么？
一个大门对圈子胡同，一个大门对落花胡同，各不相投。现在人家赁得好好地，你要在我们
手上赁过去，再赁给他，岂不是笑话？”金荣想着也对，没有说话。王得胜忽然想起一桩
事，笑了一笑，对金荣道：“我有个法子，你不必赁那所房子，我包你家少爷也乐意。”如
此如此，对金荣说了一遍。金荣笑道：“好极，就是这样办。”王得胜道：“房钱不要那许
多，只要一百五十就行了。不过……”金荣道：“自然我许了你的，决不缩回去。照你这样
办，我们每月省五十，再补送你一百元茶钱得了。但是我们少爷性情很急，越快越好。”王
得胜道：“我们屋子，摆在这里，有什么快慢。你交房钱来就算成功。”金荣见事已成，便
回去报告。燕西听说也觉满意，便开一千块钱的支票，交给金荣去拾掇房子，购置家伙。限
三日之内，都要齐备，第四日就要搬进去。金荣知道他的脾气，不分日夜和他布置，又雇了
十几名裱糊匠，连夜去裱糊房子。那房子的东家，原是一个做古董生意的人，最会盘利，而
今见有人肯出一百五十元一月，赁这个旧房，有什么不答应的。那王得胜胡说了一遍，他都
信了。

    到了第三日下午，燕西坐着汽车，便去看新房子。那边看守房子的王得胜，也在那里监
督泥瓦匠，拾掇屋子。燕西一看各处，裱糊得雪亮。里里外外，又打扫个干净，就不象从前
那样狼狈不堪了。王得胜看燕西那个风度翩翩的样子，豪华逼人，是个阔绰的公子哥儿。便
上前来对燕西屈了一屈腿，垂着一双手，请了一个安。金荣在一边道：“他就是这里看房子
的。”燕西对他笑了一笑，在袋里一摸，摸出一张十元的钞票，交给他道：“给你买双鞋穿
吧。”王得胜喜出望外，给燕西又请了个安。回头对金荣笑道：“那个事我已经办好了，我
们一路看去。”说着，便在前引导。

    刚刚只走过一道走廊，只听哗啦哗啦一片响声。王得胜回头笑道：“你听，这不是那响
声吗？大家赶快走一步。”走到后院，只见靠东的一方短墙，倒了一大半，那些零碎砖头，
兀自往下滚着未歇。墙的那边，是人家一所院子的犄角。接上那边有人嚷着道：“哎呀！墙
倒了。”就在这声音里面，走出来两个妇人，一个女子。内中一个中年妇人，扶着那女子，
说道：“吓我一跳，好好的，怎样倒下来了？”那女子道：“很好，收房钱的在那边，请他
去告诉房东吧。”说着，拿手向这边一指。王得胜早点了一个头，从那缺口地方，走了过
去，说道：“碰巧！我正在这里，让我回去告诉房东。”那中年妇人道：“你隔壁这屋子，
已经赁出去了吗？”王得胜笑道：“赁出去了。”那中年妇人道：“那就两家怪不方便的，
要快些补上才好呢。”王得胜道：“都是我们的房，要什么紧？人家还有共住一个院子的
呢。”他们在这里说话，燕西在一边听着，搭讪着，四围看院子里的树木，偷眼看那个女
子，正是自己所心慕的那个人儿。这时，她穿一套窄小的黑衣裤，短短的衫袖，露出雪白的
胳膊，短短的衣领，露出雪白的脖子，脚上穿一双窄小的黑绒薄底鞋，又配上白色的线袜，
漆黑的头发梳着光光两个圆髻，配上她那白净的面孔，处处黑白分明，得着颜色的调和，越
是淡素可爱。那女子因燕西站在墙的缺口处，相处很近，不免也看了一眼。见他穿了一件浅
蓝色锦云葛的长袍，套着印花青缎的马褂，配上红色水钻钮扣，戴着灰绒的盆式帽，帽箍却
三道颜色花绸的。心想，哪里来这样一个时髦少年？一时之间，好象在哪里见过这人，只是
想不起来。燕西回转身来正要和王得胜说话，不觉无意之中，打了一个照面。那女子连忙掉
转头，先走开了。王得胜对燕西道：“金少爷，这就是冷太太，她老人家非常和气的。”燕
西含着笑容，便和冷太太拱了一拱手。王得胜又对冷太太道：“这是金七爷，不久就要搬来
住。他老太爷，就是金总理。”冷太太见燕西穿得这样时髦，又听了是总理的儿子，未免对
他浑身上下打量了一番。因为王得胜从中介绍，便对燕西笑了一笑。燕西道：“以后我们就
是街坊了。有不到的地方，都要请伯母指教。”冷太太见他开口就叫伯母，觉得这人和蔼可
亲，笑道：“金少爷不要太客气了，我们不懂什么。”说时，又对王得胜道：“请你回去告
诉房东一句，早一点拾掇这墙。”王得胜满口答应：“不费事，就可以修好的。”

    冷太太这才自回屋里去。一进门，他的女儿冷清秋，便先问道：“妈，你认识那边那个
年青的人吗？”冷太太道：“我哪里认得他？”清秋道：“不认识他，怎样和他说起话来了
呢？”冷太太道：“也是那个收房钱的姓王的，要他多事，忙着介绍，那人客客气气的叫一
声伯母，我怎能不理人家？据姓王的说，他老子是金总理。”清秋道：“看他那样一身穿，
也象公子哥儿，这个人倒很象在什么地方见过。”冷太太笑道：“你哪里曾看见过他？这又
是你常说的什么心理作用。因为你看见他穿得太时髦了，你觉得和往常见的时髦人物差不
多，所以仿佛见过。”清秋一想，这话也许对了。说完，也就丢过去了。下午无事，和家里
的韩妈闲谈。韩妈道：“大姑娘，你没到隔壁这幢屋子里去过吗？原来是一所很大的屋子
呢。”清秋道：“好，我们去看一看。我在这边，总看见隔壁那些树木，猜想那边一定是很
好的。不过那边已在搬家，我们去不要碰到人才好。”韩妈道：“不要紧，人家明天才搬来
呢。”清秋笑道：“我们就去。回头妈要问我，我就说是你要带我去的。”韩妈笑道：“是
了，这又不是走出去十里八里，谁还把我娘儿俩抢走了不成？”说着，两个人便走那墙的缺
口处到这边来。清秋一看这些屋子，里里外外，正忙着粉刷。院子里那些树木的嫩叶子，正
长得绿油油地。在树荫底下，新摆上许多玫瑰、牡丹、芍药盆景，很觉得十分热闹。往北紫
藤花架子下，一排三间大屋，装饰得尤其华丽。外面的窗扇，一齐加上朱漆，油淋淋的还没
有干。玻璃窗上，一色的加了镂雪纱。清秋道：“这种老屋，这样大，拾掇起来，有些不合
算。要是有这拾掇的钱，不会赁新房子住吗？”韩妈道：“可不是，也许有别的原故。”说
时，推坛门进去一看，只见墙壁上糊的全是外国漆皮印花纸，亮灿灿地。清秋道：“这越发
花的钱多了。我们学校里的会客厅，糊的是这种纸，听说一间房，要花好几十块钱呢。这间
房，大概是他们老爷住的。”韩妈道：“我听见说，这里就是一个少爷住，也没有少奶
奶。”清秋道：“一个少爷，赁这一所大房子住干什么？”韩妈道：“谁知道呢？他们都是
这样说哩。”两人说话时，只见一抬一抬的精致木器，古玩陈设，正往里面搬了进来。其中
有一架紫檀架子的围屏，白绫子上面，绣着孔雀开屏，像活的一般。清秋看见，对韩妈道：
“这一架屏风，是最好的湘绣，恐怕就要值一两百块钱呢。”韩妈听说，也就走过来仔细地
看。只听见有人说道：“有人在那里看，你们就不要动呀。”清秋回头一看时，正是昨天看
见的那个华服少年，现在换了一套西装，站在紫藤花架那一边。清秋羞得满脸通红，扯着韩
妈，低低地说道：“有人来了，快走快走。”韩妈也慌了，一时分不出东西南北，走出一个
回廊，只见乱哄哄地，塞了许多木器，并不象来时的路，又退回来。那少年道：“不要紧，
不要紧，我们都是街坊呢。那边是到大门去的，我引你走这里回去吧。”说着，就在前引
导。到了墙的缺口处，他又道：“慢慢地，别忙，仔细摔了！”韩妈说了一声劳驾。清秋是
一言不发，牵着韩妈的手，只是往前走，到了家里，心里兀自扑扑地乱跳。因埋怨韩妈道：
“都是你说的，要过去玩玩，现在碰到人家，怪寒碜的。”韩妈道：“大家街坊，看看房
子，也不要紧。”冷太太见他们说得唧唧咕咕，便过来问道：“你们说些什么？”清秋不敢
隐瞒，就把刚才到隔壁去的话，说了一遍。冷太太道：“去看一下，倒不要紧。不过那一堵
墙倒了，我们这里很是不方便，应该早些叫房东补起来。况且听到说，这个金少爷，只是在
这里组织一个什么诗社，并不带家眷住，格外不方便了。”清秋道：“这话妈是听见谁说
的？”冷太太道：“是你舅舅说的，你舅舅又是听见收房钱的人说的。”

    一言未了，只见韩妈的丈夫韩观久，提着两个大红提盒进来，将大红提盒盖子掀开，一
边是蒸的红白桂花糕和油酥和合饼，一边是几瓶酒和南货店里的点心。冷太太道：“呀！哪
里来的这些东西？”韩观久道：“是隔壁听差送过来的，他说，他们的少爷说，都是南边
人，这是照南边规矩送来的一点东西，请不要退回去。”冷太太道：“是的！我们家乡有这
个规矩，搬到什么地方，就要送些东西到左邻右舍去，那意思说，甜甜人家的嘴，以后好和
和气气的。但是送这样的礼，从来是一碟子糕，一碟子点心，或者几个粽子。哪里有送这些
东西的哩？”

    正说时，冷清秋的舅舅宋润卿从外面进来，便问是哪里来的礼物，韩观久告诉了他，又
在提盒里捡起一张名片给他看，宋润卿不觉失声道：“果然是他呀！”大家听了，都不解所
谓。冷太太道：“二哥认得这人吗？”宋润卿道：“我认得这人那就好了。”冷太太道：
“你看了这张名片，为什么惊讶起来？”宋润卿道：“我先听王得胜说，隔壁住的是金总理
的儿子，我还不相信。现在这张名片金华，号燕西，正合了金家鸟字辈分，不是金总理的儿
子是谁？人家拿了名片，送这些东西来，面子不小，我们怎样办呢？”冷太太道：“照我们
南方规矩，这东西是不能不收的。若是不收的话，就是瞧人家不起，不愿和人家作邻居。”
宋润卿道：“那怎样使得？这样的人家，都不配和我们作邻居，要怎样的人家，才配和我们
作邻居呢？收下收下！一刻儿工夫，我们也没有别的东西回礼，明日亲自去拜谢他吧。”冷
太太道：“那倒不必。”宋润卿不等冷太太说完，便道：“大妹主持家政，这些事我是佩服
你。若说到人情世故，外面应酬，做愚兄的自信有几分经验。人家拿着总理少爷身分送了我
们的东西，我们白白受下了，连道谢一声都没有，那成什么话呢？”马上在身上摸索了一
会，摸出一张名片交给韩观久，说道：“你去对那送东西的人说，就说这边舅老爷，明日亲
自过去拜访，现在拿名片道谢。”又对冷太太道：“你应该多赏几个力钱给他们听差。”冷
太太见宋润卿如此说，就照他的话，把礼收下了。

    到了次日，宋润卿穿戴好了衣帽，便来拜谢燕西。他因为初次拜访，不肯由那墙洞过
来，却绕了一个大弯，特意走圈子胡同到大门口，让门房进去通报。燕西一见是宋润卿的名
片，想起昨日送东西的金荣来说，这是舅老爷，马上就请到客厅里相见。宋润卿在门外取下
了帽子捧着，一路拱手进来。燕西见他五十上下年纪，养着两撇小胡子，一张雷公脸，配上
一副铜钱大的小眼镜，活象戏台上的小花脸。身上的衣服，虽然也是绸的，都是七八年前的
老货，衫袖象笔筒一般，缚在身上。心想，那样一个清秀人儿，怎样有这样一个舅舅？就是
以冷太太而论，也是很温雅的一位妇人，何以有这样一个弟兄？但是看在爱人分上，决不愿
意冷淡对他。便道：“请坐，请坐！兄弟还没有过去拜访，倒先要劳步，不敢当。”宋润卿
道：“我听说金先生搬在这里来住，兄弟十分欢喜，就打算先过来拜访。昨天蒙金先生又那
样费事，敝亲实在不过意。”燕西笑道：“小意思。我们都是南边人，这是照南边规矩哩。
宋先生贵衙门在哪里？”宋润卿拱拱手，又皱着眉道：“可笑得很，是一个小穷衙门，毒品
禁卖所。”燕西道：“令亲呢？”宋润卿道：“敝亲是孀居，舍妹婿三年前就去世了。”燕
西道：“宋先生也住在这边？”宋润卿道：“是的。因为他们家里人少，兄弟住在这里，照
应照应门户。”燕西笑道：“彼此既是街坊，以后有不到之处，还要多多指教。”宋润卿连
忙拱手道：“那就不敢当。听说金先生由府上搬出来，是和几个朋友要在这里组织诗社，是
真吗？”燕西笑道：“是有这个意思。但是兄弟不会做诗，不过做做东道，跟着朋友学做诗
罢了。”宋润卿道：“谈起诗，大家兄倒是一个能手，兄弟也凑合能做几句。明天金先生的
诗社成功了，一定要瞻仰瞻仰。”燕西听他说会做诗，很中心意，便道：“好极了。若不嫌
弃的话，兄弟要多多请教。”宋润卿道：“金先生笑话了。象你这样世代诗书的人家。岂有
不会做诗之理？”燕西正色道：“是真话。因为兄弟不会做诗，才想组织一个诗社。”宋润
卿道：“兄弟虽然不懂什么，大家兄所留下来的书、诗集最多，都在舍亲这里。既然相处很
近，我们可以常常在一处研究研究。”燕西道：“好极。宋先生每日什么时候在府上，以后
这边布置停当了，兄弟就可以天天过去领教。”宋润卿道：“我那边窄狭得很，无处可坐，
还是兄弟不时过来领教吧。”燕西笑道：“彼此一墙之隔，都可以随便来往的。”宋润卿不
料初次见面，就得了这样永久订交的机会，十分欢喜。也谈得很高兴，一直谈了两个钟头，
高高兴兴回家而去。
第五回 春服为亲筹来供锦盒 歌台得小聚同坐归车            

    宋润卿拜访了燕西，这就犹如白丝上加了一道金黄的颜色一般，非常地好看。由外面一
路拍手笑着进来道：“果然我的眼力不错，这位金七爷真是一个少年老成的人，和我一说气
味非常地相投，从此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有了这样一个朋友，找事是不成问题。”说着
摆了几摆头。冷太太一见，便说道：“二哥到人家那里去，还是初次，何以坐这久？”宋润
卿道：“我何尝不知道呢，无奈他一再相留，我只得多坐一会儿。”说着，一摆头道：“他
要跟着学诗呢。我要收了这样一个门生，我死也闭眼睛。除了他父亲不说，他大哥是在外交
机关，他二哥在盐务机关，他三哥在交通机关，谁也是一条好出路。他在哪个机关，我还没
有问，大概也总是好地方。他也实在和气，一点少爷脾气没有，是个往大路上走的青年。”
冷太太见他哥哥这样欢喜，也不拦阻他。

    到了次日上午，那边听差，就在墙缺口处打听，舅老爷在家没有，我们七爷要过来拜
访。宋润卿正在开大门，要去上衙门，听到这样一说，连忙退回院子来。自己答应道：“不
敢当，没有出去呢。”说着，便分付韩观久，快些收拾那个小客房，又分付韩妈烧开水买烟
卷。自己便先坐在客房里去，等候客进来。燕西却不象他那样多礼，径直就从墙口跨过来，
走到院子里，先咳嗽一声。宋润卿伸头一望，早走到院子里，对他深深一揖，算是恭迎。燕
西笑道：“我可不恭敬得很，是越墙过来的。”宋润卿也笑道：“要这样才不拘形迹。”当
时由他引着燕西到客厅里去，竭力地周旋了一阵，后来谈到做诗，又引燕西到书房里去，把
家中藏的那些诗集，一部一部地搬了出来，让燕西过目。燕西只和他鬼混了一阵，就回去
了。到了次日上午，燕西忽然送了一桌酒席过来。叫听差过来说：“本来要请宋先生、冷太
太到那边去才恭敬的。不过新搬过来，尽是些粗手粗脚的听差，不会招待，所以把这桌席送
过来，恕不能奉陪了。”宋润卿连忙一检查酒席，正是一桌上等的鱼翅全席。今年翻过年
来，虽然吃过两回酒席，一次参与人家丧事，一次又是素酒，哪里有这样丰盛。再一看宴席
之外，还带着两瓶酒，一瓶是三星白兰地，一瓶是葡萄酒，正合脾胃。一见之下，不免垂涎
三尺。当时就对冷太太道：“大妹，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这是他备的拜师酒呢。”冷太
太觉得他这话也对，便道：“人家既然这样恭敬我们，二哥应该教人竭力做诗才是。”宋润
卿道：“那自然，我还打算把他诗教好了，见一见他父亲呢。”清秋在一边听了，心里却是
好笑，心想，我们二舅舅算什么诗人？那个姓金的真也有眼无珠，这样敬重他。宋润卿却高
兴得了不得，以为燕西是崇拜他的学问，所以这样地竭力来联络，索性坦然受之。

    倒是冷太太想着，两次受人家的重礼，心里有些过不去。一时要回礼，又不知道要回什
么好。后来忽然想到，有些人送人家的搬家礼，多半是陈设品，象字画古玩，都可以送的。
家里倒还有四方绣的花鸟，因为看着还好，没有舍得卖，何不就把这个送他。不过顷刻之
间，又配不齐玻璃框子，不大象样。若待配到玻璃框子来，今天怕过去了。踌躇了一会子，
决定就叫韩妈把这东西送去，就说是自家绣的，请金七爷胡乱补壁罢。主意决定，便把这话
告诉韩妈。寻出一块花布包袱，将这四方绣花包好，叫韩妈送了去。那边的听差，听说送东
西来了，连忙就送到燕西屋子里去。这时屋子都已收拾得清清楚楚，燕西架着脚躺在沙发椅
上，眼睛望着天花板，正在想心事。听说是冷家派个老妈子送着东西来了，马上站起来打开
包袱一看，却是四幅湘绣。这一见，心里先有三分欢喜。便对听差道：“你把那个老妈子叫
来，我有话和她说。”听差将韩妈叫进来，她见过燕西一面，自然认得，便和燕西请了一个
安。燕西道：“冷太太实在太多礼了，这是很贵重的东西呢。”韩妈人又老实，不会说话。
她便照实说道：“这不算什么，是我们小姐自己绣的。你别嫌它糙就得了。”燕西听说是冷
清秋的出品，更是喜出望外。马上就叫金荣过来，赏了韩妈四块现洋钱。这些做佣工的妇
女，最是见不得人家赏小钱，一见了就要眉开眼笑。你若是赏她钞票，她还不过是快活而
已，惟其是见了现洋钱，她以为是实实在在的银子，直由心眼里笑出来，一直笑到面上。如
今韩妈办了一点小事，就接着雪白一把四块钱，做梦也不曾想到的事情。这一快活，朝代都
忘了，连忙趴在地下，给燕西磕了一个头。起来之后，又接上请了一个安。燕西道：“你回
去给我谢谢太太小姐，我过一两天，再来面谢。”韩妈道：“糙活儿，你别谢了。”燕西
道：“这是我的意思，你务必给我说到。”韩妈道：“是，我一定说到的。”于是欢天喜地
地回去了。

    燕西将那四方湘绣，看了又看，觉得实在好。心想，我家里那些人，会绣花的倒有，但
是从春一直数到冬，谁是愿意拿针的？二嫂程慧厂满口是讲着女子生活独立。我看她衣服脱
了一个钮绊，还要老妈子缝上。佩芳嚷着要绣花赛会，半年了，还不曾动针。冷家小姐，家
里便随时拿得出来，我们家里人，谁赶得上她？他越想越高兴，便只往顺意一方去想。莫不
是冷家小姐已经知道我的意思？不然的话，为什么送我这种自己所绣的东西？马上就把纸剪
了一个样子，分付张顺去配镜框子，又分付汽车夫开车上成美绸缎庄。这绸缎庄原是和金家
做来往的，他们家里人，十成认得六七成。燕西一进门，早有三四个伙友，满脸堆下笑容来
道：“七爷来了。怎样白小姐没来？”于是簇拥着上楼。有两个老做金家买卖的伙友，知道
燕西喜欢热闹的，把那大红大绿的绸料，尽管搬来让燕西看。燕西道：“你们为什么老拿这
样华丽的料子出来？我要素净一些的。”伙计听了说道：“是！现在素净的衣服也时兴。”
于是又搬了许多素净的衣料，摆在燕西面前。燕西将藕色印度绸的衣料，挑了一件，天青色
锦云葛的衣料挑了一件，藏青的花绫、轻灰的春绉又各挑了一件。想了一想，又把绛色和葱
绿的也挑了两件。伙友问道：“这都是做单女衣的了。现在素净衣服很时兴钉绣花辫，七爷
要不要？”燕西道：“绣花辫罢了，你们那种东西，怎样能见人。”伙友还不知其所以然，
笑着说道：“给七爷看，很好的。”燕西道：“不用看了。老实说，拿你们那种东西给人家
看，准要笑破人家肚子呢。”绸缎庄里伙友，无故碰了一个钉子，也不知说什么好，只得含
着笑说：“是是。”燕西也没问一齐多少钱，只分付把帐记在自己名下，便坐了汽车回家。

    金荣见他买了许多绸缎回来，心里早就猜着了八成。搭讪着将绸料由桌子上要往衣橱里
放，便问：“是叫杭州的老祥，还是叫苏州的阿吉来裁？”燕西道：“不用，我送人。”金
荣道：“七爷买这样许多好绸料，一定是送那家的小姐。就这样左一包右一包的送到人家
去，太不象样子。”燕西道：“是呀，你看怎样送呢？”金荣道：“我想，把这些包的纸全
不要，将料子叠齐，放在一个玻璃匣子里送去，又恭敬，又漂亮，那是多好？”燕西道：
“这些绸料，要一个很大的匣子装，哪里找这个玻璃匣子去？”金荣道：“七爷忘了吗？上
个月，三姨太太做了两个雕花檀香木的玻璃匣子，是金荣拿回来的。当时七爷还问是做什么
用的呢，我们何不借来用一用？”燕西道：“那个怕借不动。她放在梳头屋子里，装化妆品
用的呢。”金荣道：“七爷若开一个字条去，我想准成。”燕西道：“她若问起来呢？”金
荣笑道：“自然撒一个谎，说是要拿来做样子，照样做一个，难道说是送礼不成？”燕西
道：“好，且试一试。”便立刻开了一张字条给金荣。那字条是：翠姨：前天所托买的东
西，一时忘了没有办到，抱歉得很。因为这两天，办诗社办得很有趣，明天才回来呢。贵处
那两个玻璃匣子，我要借着用一用，请金荣带来。阿七手禀

    燕西又对金荣道：“你要快去快回，就开了我的汽车去罢。不然，又晚了。”金荣答应
一声，马上开了燕西的汽车，便回公馆来。找着翠姨使唤的胡妈，叫她将字条递进去。这胡
妈是苏州人，只有二十多岁年纪，不过脸孔黑一点，一双水眼睛，一口糯米牙齿，却是最风
骚的。金家这些听差，当面叫她胡家里，背后叫她骚大姐，没有一个人不喜欢和她玩的。就
是她骂起来，人家说她苏州话骂得好听，还乐意她骂呢。胡妈接了字条问道：“好几天没有
看见你们，上哪儿去了？”金荣笑道：“我不能告诉你。”胡妈道：“反正不是好地方。若
是好地方，为什么不能告诉人？”金荣笑道：“自然不是好地方呀。但是你和我非亲非故，
干涉不了我的私事。真是你愿意干涉的话，我倒真愿你来管呢。”说话时，旁边一个听差李
德禄，正拿着一把勺子，在走廊下鹦鹉架边，向食罐子里上水。他听说，便道：“金大哥，
你两人是单鞭换两锏，半斤对八两，要不，我喝你俩一碗冬瓜汤。”胡妈道：“你瞎嚼蛆，
说些什么？什么叫喝冬瓜汤？”李德禄道：“喝冬瓜汤也不知道，这是北京一句土话，恭维
和事佬的。要是打架打得厉害，要请和事佬讲理，那就是请人喝冬瓜汤了。”胡妈道：“那
末，我和他总有请你喝冬瓜汤的一天。”金荣早禁不住笑，李德禄却做一个鬼脸，又把一只
左眼目夹了一目夹。他们在这里和胡妈开玩笑，后面有个老些的听差，说道：“别挨骂了。
这话老提着，叫上面听见，他说你们欺侮外省人。”胡妈看他们的样子，知道喝冬瓜汤，不
会是好话。便问老听差道：“他们怎样骂我？”金荣笑道：“德禄他要和你作媒呢。”胡妈
听说，抢了李德禄手上的勺子，一看里面还有半勺水，便对金荣身上泼来。金荣一闪，泼了
那听差一身。胡妈叫了一声哎呀，丢了勺子，就跑进去了。她到翠姨房里，将那张字条送
上。

    翠姨一看，说道：“你叫金荣进来，我有话问他。”胡妈把金荣叫来了，他便站在走廊
下玻璃窗子外边。翠姨问：“七爷现在外面做些什么？怎样两天也不回来。”金荣道：“是
和一班朋友立什么诗社。”翠姨道：“都是些什么人？”答：“都是七爷的旧同学。”问：
“光是做诗吗？还有别的事没有？”答：“没有别的事。”翠姨拿着字条，出了一会神，又
问：“借玻璃匣子做什么？”答：“是要照样子打一个。”问：“打玻璃匣子装什么东
西？”这一问，金荣可没有预备，随口答道：“也许是装纸笔墨砚。”翠姨道：“怎么也许
是装纸笔墨砚？你又瞎说。大概是做这个东西送人吧？”翠姨原是胡猜一句，不料金荣听了
脸色就变起来，却勉强笑道：“哪有送人家这样两个匣子的呢？”翠姨道：“拿是让你拿
去，不过明后天就要送还我，这是我等着用的东西呢。”说着，便叫胡妈将玻璃匣子腾出
来，让金荣拿了去。金荣慢慢地走出屏门，赶忙捧了玻璃匣子上汽车，一阵风似的，就到了
圈子胡同。燕西见他将玻璃匣借来了，很是欢喜，马上将那些绸料打开，一叠一叠地放在玻
璃匣子里。放好了，就叫金荣送到隔壁去。金荣道：“现在天快黑了，这个时候不好送
去。”燕西道：“又不是十里八里，为什么不能送去？”金荣道：“不是那样说，送礼哪有
个晚上送去的，不如明天一早送去罢。”燕西一想，晚上送去，似乎不很大方。而且他们家
里又没有电灯，这些鲜艳的颜色，他们不能一见就欢喜，也要减少许多趣味。但是要明日送
去，非迟到三点钟以后不可。因为要一送去，让那人看了欢喜，三点钟以前，那人又不在
家。踌躇了一会子，觉得还是明天送去的好，只得搁下。

    到了次日，一吃过早饭，就叫张顺去打听，隔壁冷小姐上学去了没有，去了几时回来。
张顺领了这样一个差事，十分为难，心想，无缘无故打听人家小姐的行动，我这不是找嘴巴
挨。但是，燕西的脾气，要你去做一桩事，是不许你没有结果回来的。只好静站在那墙的缺
口处，等候机会。偏是等人易久，半天也不见隔墙一个出来，又不能直走过去问，急得了不
得。他心想，老等也不是办法，只得回里面去，撒了一个谎，说是上学去了，四点钟才能回
来。燕西哪里等得，便假装过去拜访宋润卿，当面要去问。一走到那墙的缺口处，人家已将
破门抵上大半截了，又扫兴而回。好容易等到下午四点，再耐不住了，就叫金荣把东西送过
去。其实冷清秋上午早回来了。这时和她母亲捡着礼物，见那些绸料，光艳夺目，说道：
“怎么又送我们这种重礼？”韩妈在旁边，看一样，赞一样。说道：“这不是因为我们昨天
送了四幅绣花去，这又回我们的礼吗？”冷太太道：“我们就是回他的礼。这样一来，送来
送去到何时为止呢？”冷清秋道：“那末，我们就不要收他的罢。”冷太太道：“你不是看
见人家穿一件藕色旗袍，说是十分好看吗？我想就留下这件料子，给你做一件长衫罢，要说
和你买这个，我是没有那些闲钱。现在有现成在这里，把它退回人家，你心里又要暗念几天
了。韩妈拿一柄尺来，让我量量看，到底够也不够？”及至找来尺一量，正够一件袍料。清
秋拿着绸料，悬在胸面前比了一比。她自己还没有说话，韩妈又是赞不绝口，说道：“真好
看，真漂亮。”清秋笑道：“下个月有同学结婚，我就把这个做一件衣服去吃喜酒罢。”冷
太太道：“既是贺人家结婚，藕色的未免素净些，那就留下这一件葱绿的罢。”清秋笑道：
“最好是两样都留下。我想我们受下两样，也不为多。”冷太太道：“我也想留下一件呢。
你留下了两件，我就不好留了。”清秋道：“妈要留一件，索性留一件罢。我们留一半，退
回一半罢。”冷太太道：“那也好，但是我留下哪一件呢？”商量了一会，竟是件件都好。
冷太太笑道：“这样说，我们全收下，不必退还人家了。”清秋道：“我们为什么受人家这
样的全分重礼？当然还是退回的好。”结果，包了两块钱力钱，留下藕色葱绿绸子两样。谁
知韩妈将东西拿出来时，送来的人早走了。便叫韩观久绕个大弯子由大门口送去。去了一会
儿，东西拿回来了，钱也没有受。他们那边的听差说，七爷分付下来了，不许受赏，钱是不
敢受的。冷太太道：“清秋，你看怎么样？他一定要送我们，我们就收下罢。”清秋正爱上
了这些绸料，巴不得一齐收下。不过因为觉得不便受人家的重礼，所以主张退回一半。现在
母亲说收下，当然赞成。笑道：“收下是收下，我们怎样回人家的礼呢？”冷太太道：“那
也只好再说罢。”于是清秋把绸料一样一样地拿进衣橱子里去，只剩两个玻璃空匣子。清秋
道：“妈，你闻闻看，这匣子多么香？”冷太太笑道：“可不是！大概是盛过香料东西送人
的。你闻闻那些料子，也沾上了些香味呢。有钱的人家，出来的东西，无论什么也是讲究
的。这个匣子多么精致！”清秋笑道：“我看金少爷，也就有些姑娘派。只看他用的这个匣
子，哪里象男子汉用的哩！”

    他们正说时，宋润卿来了。他道：“哎呀！又受人家这样重的礼，哪里使得？无论如
何，我们要回人家一些礼物。”冷太太道：“回人家什么呢？我是想不起来。”宋润卿道：
“当然也要值钱的。回头我在书箱里找出两部诗集送了去罢。”冷太太道：“也除非如此，
我们家里的东西，除了这个，哪有人家看得上眼的哩。”到了次日，宋润卿捡了一部《长庆
集》，一部《随园全集》，放在玻璃匣子里送了过去。宋润卿的意思，这是两部很好的版
子，而且曾经他大哥工楷细注过的，真是不惜金针度人，不但送礼而已。谁知燕西看也没有
看，就叫听差放在书架子上去了。他心里想着，绸料是送去了，知道她哪一天穿，哪一天我
能看见她穿？倘若她一时不作衣服呢，怎样办呢？自己呆着想了一想，拍了一拍手，笑起来
道：“有了，有了，我有主意了。”立刻叫金荣打一个电话到大舞台去，叫他们送两张头等
包厢票来，这两个包厢，是要相连在一处的。不连在一处，就不要。一会儿，大舞台帐房，
将包厢票送来了。燕西一看，果然是相连的，很是欢喜。到了次日，便借着来和宋润卿谈
诗，说是人家送的一张包厢票，我一个人也不能去看，转送给里面冷太太罢。这戏是难得有
的，倒可以请去看看。宋润卿接过包厢票一看，正是报上早已宣传的一个好戏，连忙拿着包
厢票，进去告诉冷太太去了。那冷太太听说金家少爷来了，看在人家迭次客气起见，便用四
个碟子，盛了四碟干点心出来。燕西道：“这样客气，以后我就不好常来了。我们一墙之
隔，常来常往，何必费这些事？只是你这边把墙堵死了，要不然，我们还可以同一个门进出
呢。那个管房子的王得胜，性情非常怠慢，我早就说，赶快把这墙修起来。他偏是一天挨一
天，挨到现在。”宋润卿道：“不要紧，彼此相处很好，还分什么嫌疑吗？依我说，最好是
开一扇门，彼此好常常叙谈，免得绕一个大弯子。”燕西道：“好极了！就是那样办罢，我
就能多多领教了。”这是第一日说的话，到了第二日，王得胜就带着泥瓦匠来修理墙门，那
扇门由那里对这边开，正象是这里一所内院一般。开了门以后，燕西时常地就请宋润卿过去
吃便饭，吃的玩的，又不时地往这边送。冷太太见燕西这样客气，又彬彬多礼，很是过意不
去。有时燕西到这边来，偶然相遇，也谈两句话，就熟识许多了。时光容易，一转身就是三
天，到看戏的日子只一天了。清秋早几天，已经把那样藕色的绸料，限着裁缝赶做，早一
天，就做起来了。到了这天晚上，燕西又对宋润卿说，不必雇车，可以叫他的汽车送去送
来。宋润卿还没有得冷太太同意，先就满口答应了。进去对冷太太道：“我们今天真要大大
舒服一天了，金燕西又把汽车借给我们坐了。”韩妈笑道：“我还没坐过汽车呢，今天我要
尝尝新了。”清秋道：“坐汽车倒不算什么，不过半夜里回来，省得雇车，要方便许多。”
冷太太原不想坐人家的车，现在见他们一致赞成，自己也就不执异议。吃过晚饭，燕西的汽
车，早已停在门口。坐上汽车，不消片刻，到了大舞台门口。燕西更是招待周到，早派金荣
在门口等候。一见他们到了，便引着到楼上包厢里来，那栏干护手板上，干湿果碟，烟卷茶
杯，简直放满了。那戏园子里的茶房，以为是金家的人，也是加倍恭维。约摸看了一出戏，
燕西也来了，坐在紧隔壁包厢里。冷太太、宋润卿看见，也忙打招呼。燕西却满面春风地和
这边人一一点头，清秋以为人家处处客气，不能漠然置之，也起身点了一点头。燕西见清秋
和他行礼，这一乐真出乎意外。眼睛虽然是对着戏台上，戏台上是红脸出，或者是白脸出，
他却一概没有理会。冷太太和清秋，都不很懂戏，便时时去问宋润卿。这位宋先生，又是一
年不上三回戏园子的人，他虽然知道戏台上所演的故事，戏子唱些什么，他也是说不上来。
后来台上在演《玉堂春》，那小旦唱着咿咿呀呀，简直莫名其妙。这出戏的情节是知道的，
可惜不知道唱些什么。燕西禁不住了，堂台上还未唱之先，燕西就把戏词先告诉宋润卿，作
一个“取瑟而歌，使之闻之”的样子。冷太太母女，先懂了戏词，再一听台上小旦所唱的，
果然十分有味。直待一出戏唱完了，方才作声。因为这一出戏听得有味了，后来连戏台上种
种的举动，也不免问宋润卿，问宋润卿，就是表示问燕西，所以燕西有问必答。后来戏台上
演《借东风》，见一个人拿着一面黑布旗子，招展穿台而过。清秋道：“舅舅！这是什么意
思？”宋润卿道：“这是一个传号的兵。”清秋道：“不是的吧，那人头上戴了一撮黄毛，
好象是个妖怪。”宋润卿笑道：“不要说外行话了，《三国演义》里面，哪来的妖怪？”燕
西见他二人全说得不对，不觉对宋润卿笑了一笑，说道：“不是妖怪，和妖怪也差不多
呢。”宋润卿道：“怎么和妖怪差不多？当然不是神仙，是鬼吗？”燕西道：“不是神仙，
也不是鬼，他是代表一阵风刮了过去。一定要说是个什么，那却没法指出，旧戏就是这一点
子神秘。”清秋听了，也不觉笑起来。燕西见她一笑，越发高兴，信口开河，便把戏批评了
一顿。这时他两人虽没有直接说话，有意无意之间，已不免偶然搭上一二句。

    等戏将要唱到吃紧处，燕西便要走。宋润卿道：“正是这一出好看，为什么却要走？”
燕西道：“我想先坐了车子走，回头好来接你们。”宋润卿道：“何必呢？我们都坐这车回
去好了。你那汽车很大，可以坐得下。”冷太太道：“是的，就一道回去罢，这样夜深，何
必又要车夫多走一趟呢？”燕西道：“那可挤得很。”宋润卿一望，说道：“一共五个人，
也不多。”燕西见他如此说，当真就把戏看完。一会儿上车，清秋和韩妈都坐在倒座儿上。
燕西道：“不必客气，冷小姐请上面坐罢。”清秋道：“不！这里是一样。”燕西不肯上
车，一定要她坐在正面。于是清秋、冷太太、宋润卿三人一排，韩妈坐在清秋对面，燕西坐
在宋润卿对面。宋润卿笑道：“燕西兄，大概在汽车上坐倒座儿，今天你还是第一回。”燕
西道：“不，也坐过的。”说话时，顺手将顶棚上的灯机一按，灯就亮了。清秋有生人坐在
当面，未免有点不好意思，低着头抚弄手绢。燕西见人家不好意思，也就跟着把头低了下
去，在这个当儿，不觉看到清秋脚上去。见她穿着是双黑线袜子，又是一双绛色绸子的平底
鞋，而且还是七成新，心里不住地替她叫屈。身上穿了这样一件漂亮的长衫，鞋子和袜子，
这样的凑合，未免美中不足。只这一念之间，又决定和她解决这个问题了。第六回 倩影不能描枣花帘底 清歌何处起杨柳楼前            

    燕西坐在车上，他由清秋的鞋子上，不觉想得糊涂了，只管看。清秋先是自己低了头，
不曾知道。及至偶然一抬头，见燕西的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子，自己明知鞋子太不高明了，
于是把脚相叠着，向里缩了一缩。燕西这才醒悟。一抬头，这汽车也停止了，正是圈子胡同
燕西屋子的大门口。燕西就请他们下车，请他们穿屋而过。到了里面，一定留着冷太太吃点
心。说道：“这已经算到了家里了，早一点儿回去，迟一点儿回去，那是没有什么关系
的。”冷太太笑道：“花费了金先生许多钞，这样夜深，还要吵闹。”燕西道：“并不费什
么，我向来是喜欢晚上看书的，厨房里天天总给我预备一点面食。今天也没有别的，大概是
一点汤面。这个厨子是南京人，倒是江南口味，冷太太何不尝尝他的手段？”宋润卿听到说
吃面，先有三分愿意，说道：“既然如此，我们就老实一点罢。”清秋对此，却有些不愿
意，便轻轻地对韩妈道：“那就我们先回去罢。”燕西道：“随便用点面，不必客气，马上
就分付厨子送上来，并不耽搁的。”冷太太道：“那你就也坐下罢，让韩妈一个人先回去得
了。”清秋见母亲如此说，只得留下。一会儿，厨子送上东西来，摆了一桌子荤素碟子。燕
西请冷太太一家三人入了席，亲自给他们斟酒。斟到清秋面前，她也站起身来，捧着杯子相
接，目光可射在手上，不敢正视。燕西也就恭恭敬敬，现出庄重知礼的样子。各人只喝了一
杯酒，厨子便送上面来。清秋向来食量不大好，而且又是半夜，不敢多吃。只挑了几根面
吃，呷了两口汤。燕西看见，便问道：“冷小姐，何以不用，嫌脏吗？”清秋笑了一笑，说
道：“言重了。向来是量小，请问家母便知道。”说着，便坐在一边，抽闲一看这屋子，一
色紫檀雕花的小件木器，非常精巧，不象平常的木器那样大而且笨。椅子上铺着紫色缎子的
绣垫，两边两座镂云式的紫檀木架，高低上下，左右屈曲，随着格子，陈设了一些玉石古
玩，文件花盆。总而言之，屋子里一切的东西，都是仿古的。就是电灯这样东西，也用宫灯
纱罩，把它笼着。门边两个铜刻的高烛台，差不多有一人高。上面用红玻璃，制成红烛的样
子，却在里面安了百支光的电灯。最高的是蜡烛头上，不知道用了一种什么金属的东西，做
成光焰的样子。她便轻轻地对冷太太道：“妈！你看这一对蜡烛真好玩。”冷太太看了，也
是赞不绝口。燕西道：“既然说这东西好，我就可以奉送。”冷太太笑道：“我们家里那个
房子，不配放这东西，况且也没有电灯。”燕西道：“现在住家没有电灯，是不很方便的。
而且电灯的消耗费，和煤油灯相差也无几。”宋润卿笑道：“虽然相差无几，但是那起首一
笔装设费就不算了吗？”燕西道：“宋先生要不要电灯？若是要的话，可以在我这里牵了线
过去，极是省事。”宋润卿见他要送电灯，又是占便宜的事，虽不好马上就答应，也不肯推
辞，便道：“过两天再说罢。”吃完了面，略坐了一坐，冷太太一行三人，辞了燕西，从他
后院回去。

    燕西这一场欢喜，着实不小。心想，既已认识，又曾说话，更又同席，从此一步一步做
去，前途便不可思议了。回头又想到她的鞋子袜子，太不高明，要替她送些去，一来是孟子
上说的，不知足而为屦，使不得，二来是无缘无故，怎样送去？盘算了一阵，竟没有法子。
心想，金荣知道事太多了，这回不要问他。便叫了张顺进来，问道：“我问你，有送人鞋子
袜子的规矩吗？”张顺摸不着头脑，便道：“有的。”燕西道：“送这种东西要什么时候
送，才合宜，要用些什么东西相配？”张顺道：“这是北京混混儿干的。若是要谢谢人家，
就送人家一两双鞋，不要什么配。”燕西道：“怎样知道人家脚大脚小呢？”张顺笑道：
“这是体面人不干的事，七爷不明白，其实送鞋子，并不是真送鞋子，是送一张鞋子票给
人，随人家自己去试呢。”燕西道：“我们那家熟铺子安康鞋庄，他也出这个票子吗？”张
顺笑道：“这是做生意，他为什么不出？”燕西听说，就拿了两张十元的钞票，交给张顺
道：“你去和我买一张票子来。票子上面，一定要注明是坤鞋。”张顺道：“这个铺子里不
拘的，不过票子上载明多少钱。回头拿票子去，只要是他铺子里的东西，在票子上价钱以
内，什么都可以拿。”燕西道：“你糊涂！什么也不懂。我要怎样办，你给我怎样办就是
了。”张顺碰了钉子，拿钱自出去了。到了次日早上，便到安康鞋庄，买了一张礼票来。燕
西他已想好主意，便用一个红封套，将礼票来套上。签子上用左手写字，来标明奉赠金七
爷，随便就压在桌上墨盒底下。

    这几天，宋润卿是天天到这边来的。他来了，一看红纸封套，便问道：“燕西兄，有什
么喜事？不能相瞒，我也是要送礼的。”燕西笑道：“哪里是，因为我介绍一家鞋庄做了两
三笔大生意，大概有千把块钱的好处。他还想拉主顾呢，就送我这一张票。”说时，将票子
抽出来，给宋润卿一看，说道：“你看，我又不能用。”宋润卿见那上面注明，凭票作价二
十元，取用坤鞋。笑道：“果然无用。这鞋庄上送男子的礼，何必注明坤鞋呢？”燕西道：
“他以为我要拿回家去呢。不知道我家一些人，正和他们把生意闹翻了，我要拿张票回去，
他们还要怪我多事，是给鞋庄介绍生意呢。”宋润卿道：“这样说来，他这个人情，竟算白
作了。”燕西笑道：“我还可以作人情呢，我就转送给宋先生罢。宋先生拿回家去，总不象
我，会发生问题的。”这与宋润卿本人，虽没有什么利益，但是很合他占小便宜的脾气，便
笑谢着收下了。他拿回去给冷太太看，冷太太倒罢了。这一来，正中清秋的意思。不久同学
结婚，时髦衣服是有了，要一双很时髦的鞋子，非五六元不可，不敢和母亲要钱买。而今有
了这张礼票，这问题就解决了。心想，真也凑巧，怎么这姓金的，他就会送这一张礼票给我
们？无论如何，她却没有想到燕西是有心送她的。燕西那边心里却不住着急，她将鞋子取来
了没有？

    又过了四天，这日燕西拿着一本《李义山集》，到这边来会宋润卿，恰好他不在家，便
一个人坐在他小客室里。原来冷家这边院子虽小，却有三株枣树，丁字式的立着。这枣花开
得早，四月中旬，已经开了一小部分。这日天气正好，大太阳底下，照得枣树绿油油的浓
荫，一小群细脚蜂子，在树荫底下，嗡嗡地飞着，时时有一阵清香，透进屋里来。树荫底
下，一列摆着四盆千叶石榴。燕西正在窗子里向外张望，只听见韩妈笑道：“哎呀！我的姑
娘，真美！”燕西连忙从窗子里望去，只见冷清秋穿了一件雨过天青色锦云葛的长袍，下面
配了淡青色的丝袜，淡青色的鞋子。她站在竹帘子外面，廊檐底下，那种新翠的树荫，映着
一身淡青的软料衣服，真是飘飘欲仙。燕西伏在窗子边，竟看呆了。忽然身后有人拍了一
下，说道：“燕西兄看什么？”燕西回头一看，乃是宋润卿。心里未免有些心虚，连忙说
道：“你这院子里三株枣树，实在好，清香扑鼻，浓翠爱人。我那边院子里可惜没有。我看
出了神，正在想做一首诗呢。”说着，便将手上拿的《李义山集》随便指出两首诗，和宋润
卿讨论一顿。正在这时，听清秋笑语声音由里而外，走出去了。燕西隔着帘子，看见她穿了
那身衣服，影子一闪，就过去了。他坐着那里出神，宋润卿指手划脚地讲诗，他只是含着微
笑，连连地点头。宋润卿把诗的精微奥妙，谈了半天，方才歇住。燕西伸了一个懒腰说道：
“我谈话都谈忘了，还有人约着我这时相会呢。”于是便赶忙回去，将那本诗往桌上一丢，
自己便倒在躺椅上，两只手，十个指头相交，按在头顶心上，定着神慢慢去想。以为惟有这
种清秀的衣服，才是淡雅若仙。我这才知道打扮得花花哨哨的女人，实在是俗不可耐。

    正在这里想时，电话来了。金荣道：“是八小姐来的，请七爷说话。”燕西接了电话，
那边说：“七哥，你用功呀，怎样好几天不回来？”这个小姐是燕西二姨母何姨太太生的，
今年还只十五岁。因她长得标致，而且又天真烂漫，一家人都爱她，叫她小妹妹。她的名
字，也很有趣味的，叫做梅丽。所以叫这个名字的缘故，又因为从小把她做个洋娃娃打扮，
就索性替她起个外国女孩子的名字了。现在她在一个教会女学校里读书。每天用汽车接送。
国文虽然不很好，英文程度是可以的。尤其是音乐舞蹈，她最是爱好。学校里有什么游艺
会，无论如何，总有她在内。燕西在家里时，常和她在一处玩，放风筝，打网球，斗蟋蟀
儿，无所不为。这天梅丽回来得早些，想要燕西带她去玩，所以打个电话给他。燕西便问：
“有什么事找我，要吃糖果吗？我告诉你吧，我昨天在巴黎公司，用五块钱买了一匣，送在
姨妈那里了。”梅丽道：“糖我收到了。不是那个事，我要你回来，咱们一块儿去玩哩。”
燕西道：“哪里去玩？”梅丽道：“你先回来，我们再商量。”燕西在这里，除了到冷家
去，本来是坐不住的，依旧一天到晚在外面混。现在梅丽叫他回去，他想家里去玩玩也好，
便答应了。挂上电话，便坐了汽车，一直回家来。

    燕西到了家，知道梅丽喜欢在二姨妈房子外那间小屋里呆着的，便一直到那里来。一进
院子，便听到二姨妈房里，有两人说话，一个正是他父亲金铨的声音，连忙缩住了脚，要退
回去。只听见他父亲喊道：“那不是燕西？”燕西听见，只得答应了一个是，便从从容容地
走了进去。金铨躺在沙发椅子上，咬着半截雪茄烟，笼着衫袖，对着燕西浑身上下看了一
遍。说道：“只是你母亲告诉我一声，说是你和几个朋友组织一个诗社，这是你撒谎的，还
是真的？”燕西道：“是真的。”金铨道：“既然是真的，怎样也没有看见你做出一首诗
来？不要是和一班无聊的东西组织什么俱乐部吧？这一程子，我总不看见你，未必你天天就
在诗社里做诗？”燕西的二姨妈二姨太太便道：“你这话，也是不讲理。你前天晚上，才从
西山回来，共总只有昨天一天，怎样就是一程子了？”燕西被他父亲一问，正不知道要怎样
回答，二姨太太这一句话，替他解了围，才醒悟过来。便道：“原不天天去做诗，不过几个
同社的人，常常在社里谈谈话，下下棋。”金铨道：“我说怎么样？还不是俱乐部的性质
吗？”燕西道：“此外并没有什么玩艺。”金铨道：“你同社是些什么人？”燕西便将亲戚
朋友会做诗的人，报了几个，其余随便凑一顿。金铨摸着胡子笑道：“若是真做诗，我自然
不反对，你且把你们贵社里的诗，拿给我看看。”燕西一想，社都没有，哪里来的诗？但是
父亲要看，又不能不拿来。便道：“下次做了诗，我和社友商量，抄录一份拿来罢。”金铨
道：“怎么这还要通过大众吗？你们的社规，我也不要做破坏，你且把你做的诗，拿来我看
看。”燕西这是无法推辞了，便道：“好，明天拿回来，请父亲改一改。”金铨喷了一口
烟，笑道：“我虽丢了多年，说起做诗，那是比你后班辈强得多哩。”二姨太太道：“梅丽
刚才巴巴的打电话找你呢，你见着她了吗？”燕西道：“我正找她呢。”说着，借此缘故，
便退出去了。原来金家虽是一个文明家庭，但是世代簪缨，又免不了那种世袭的旧家庭规
矩，所以燕西对于他父亲，也有几分惧怕。现在父亲要他的诗看，心里倒是一个疙瘩，不知
要怎样才能够敷衍过去。

    正自低头走着，只听见一片叮叮当当的钢琴声，抬头一看，不知不觉，走到正屋外面来
了。这个地方一列是三间大楼，楼上陈设完全西式。有时候，大宴来宾，就可以在此跳舞，
也可以说是个小小的跳舞厅。燕西听那琴声，又象在楼上，又象在楼下。那拍子打得极乱，
快一阵，慢一阵。心想，这种恶劣的琴声，不是别人打的，一定是梅丽。寻着琴声，轻轻地
走上楼，心里想着，她不能一个人在这里，看看究竟是谁？走到楼上，偏是没人，原来又在
楼外那个月台上。这地方，四周是杨柳和梧桐树。这个时候，柳树上半截，拖着长条，正披
到平台上来。只听见有人说道：“别再站过去，掉下去了，仔细摔断了腿。”又一个人道：
“你看我这样子象不象呢？”燕西听那个后说话的正是梅丽，先说话的，却是白小姐白秀
珠。这白小姐是金家三少奶奶王玉芬的表姊妹，因为玉芬的介绍，所以她和燕西认识了。认
识以后，两人慢慢就发生恋爱。从前是隔不了一天便见面的，不过现在才疏远了些。这时燕
西隔着玻璃一望，只见秀珠穿了一套淡绿色的西服，剪发梳成了月牙式，脖子和两双胳膊，
全露在外面。背对着这面，正坐在钢琴边下。梅丽穿了一套白色的大袖舞衣，蓬着头发，两
只手抓着柳条，把脚时时悬了起来，打秋千地一般摆动。燕西看见哈哈地笑道：“别动，我
去拿快镜来，照一个像。这是爱情之神呢？还是美术之神呢？”秀珠站起来回头一看，拍着
胸道：“哎哟？吓了我一跳。你几时来的？”梅丽也跑了过来，执着燕西的手道：“七哥，
你看我扮得象不象？”燕西笑道：“象是象，但是神仙有穿黑皮鞋的吗？”梅丽一看，果然
自己还穿的是一双漆皮鞋，笑道：“我忘了换呢。”燕西道：“穿这种舞衣，应该打赤脚，
至少也要穿和衣裳一色的鞋子。穿这样美丽的衣服，配一双漆黑的鞋子，比老太太的小脚还
寒碜呢。”梅丽道：“你等我一会儿罢，我去换衣服就来，回头我们和秀珠姐一块去玩
去。”说着，连跑带跳地走了。秀珠见梅丽走了，便笑着问燕西道：“你忙些什么？我怎样
两天不见着你？”燕西道：“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和朋友组织了一个诗社呢。”秀珠冷笑
道：“你不是那样能斯斯文文玩儿的人，不要骗我。”燕西道：“你不信，我把我们做的诗
稿，送给你看。”秀珠道：“我不要看。我又不懂，我知道你们闹的是什么呢？”燕西见她
两只雪白的胳膊，全露在外面，便伸手去握着她一只手，正要低头用鼻子去嗅。秀珠使劲一
摔，将手摔开。却掉过脸，手攀着柳条，用背对着燕西。燕西道：“这个样子，又是生气，
我很奇怪，怎么你见我就生气了？难道我这人身上，带着几分招人生气的东西，所以人家一
见我，就要生气吗？得！我别不识相，尽管招人生气罢。”说毕，掉转身也就要走。秀珠连
忙转过来，说道：“哪里去，不愿意和我们说话吗？”燕西道：“你瞧，正是你把话倒说。
分明你不愿理我，还要说我不理你。”秀珠笑道：“我若是不理你，我到府上来是找谁
的？”燕西道：“那我怎样知道？”秀珠道：“你当然不知道。你要是知道的话，哪里还用
得着梅丽打电话请你回来。大概你还不知道我在这儿，要是知道我在这儿，你都不上楼
了。”燕西道：“我们又不是冤家，何至于此？”秀珠道：“不是冤家，将来总有成为冤家
的一日。”燕西含笑执着她的手，往怀里便拉，说道：“这话是真的吗？从哪日开始呢？”
秀珠道：“别拉拉扯扯，一会儿梅丽来了，又给人家笑话。”说着，将手往回一夺。燕西
道：“我不和你闹，你把钢琴按一个调子我听。”秀珠道：“好！我按一个进行曲给你
听。”于是绷冬绷冬，便按起来。

    只听楼下有人问道：“楼上是秀珠在那里吗？”秀珠答应道：“是我，楼下是表姐
吗？”说时，王玉芬和着燕西的五姐敏之，一路上来。敏之是个美国留学生，未曾毕业回来
的，秀珠醉心西方文明，对敏之是极端地崇拜。看见敏之上楼，连忙上前，和她握手。笑着
问玉芬道：“表姐，你怎样知道我在这里？”玉芬抿嘴笑道：“我们这些人里面，只有两位
钢琴圣手。一位是八妹，我们在楼下已经碰见她了。还有一位，就是表妹。刚才我们听那段
琴，既知道八妹不在楼上，自然是你了。”秀珠举起拳头，在玉芬背上轻轻敲了一下。说
道：“你这小鬼，把话来损我，我不知道吗？凡是一桩事，总要由浅入深，谁也不能生来就
会呀。”又对敏之道：“五姐，你看这话对不对？我想，你既在美国回来，钢琴一定是好
的，能不能够弹一个曲子给我们听？”燕西笑道：“你这话，就不合逻辑，难道在外国回来
的人，都应该会弹钢琴吗？”秀珠道：“人家又没有和你说话，要你出来多什么事？”敏之
笑道：“我倒真是不会。密斯白要学钢琴的话，我路上有一个外国朋友，他倒是很在行，我
可以介绍你去和他学。”秀珠道：“那就好极了。看你二位，是要出门的样子，上哪里去
玩？”敏之道：“我要买点古董，送几个回美国的朋友。你也去一个吗？”玉芬对敏之丢了
一个眼色，说道：“她刚来，哪里能就走？”秀珠道：“我不奉陪了，我还约着梅丽去玩
呢。”玉芬道：“怎么样？我就知道你不能走呢。”秀珠道：“要走就走，有什么不能去
呢？”玉芬拉着敏之，说道：“走罢，走罢，不要在这里打搅了。”说毕，拉着敏之一阵风
地走了。秀珠道：“燕西，你真不客气，当着人面，就笑我。”燕西道：“要什么紧？都是
一家人。”秀珠道：“我不姓金，怎么是你一家人呢？”燕西笑道：“你还不打算姓金吗？
我今天非……”

    一语未了，梅丽哈哈大笑，从玻璃格扇里钻了出来。秀珠笑道：“你这小东西，也学得
这样坏，又吓我一跳。”梅丽道：“我什么也没说，我只笑了一笑，就是坏人。这坏人怎样
如此容易当呀？”说着，便对燕西道：“我告诉你实话，今天不是我要你回来，是秀珠姐
她……”秀珠抽出手绢，走上前，将梅丽的嘴捂住，笑道：“你乱撒谎，我不让你说。”燕
西解开道：“不要闹了，我们上哪里去玩？”梅丽道：“看电影去。”燕西道：“白天看电
影，没有意思。”梅丽道：“逛公园去。”燕西道：“公园里去得多了，象家里一般，没趣
味。”梅丽道：“这样也不好，那样也不好，玩什么呢？”燕西道：“我有一个玩法，咱们
自己开汽车，跑到城外去兜个圈子，比什么也解闷。”秀珠道：“自己开汽车罢了。上次，
也是你开汽车，一直往巡警身上碰，我真吓出了一身冷汗。”燕西道：“这样罢，车夫送我
们出城。出了城那里人稀少，我们再自己开，你看好不好？”梅丽道：“这个倒使得，我们
就去。”燕西就按了电铃，叫了听差，分付开一辆敞篷车，他们三人坐了车子，出得阜成
门，向八大处大道而来。出城以后，燕西叫车夫坐到正座上去，自己三人却坐到前一排来，
燕西扶着机子，开足马力，往前直奔。梅丽道：“七哥，这里没有人，你让我开着试试
看。”燕西道：“没有人，就可以乱开吗？一不留心，车子就要开地里去的。车子坏了是小
事，弄得不好，人还要受伤呢。”他们正在说话时，秀珠哎哟了一声，果然出了事了。第一百七回 决绝一书旧家成隔世 模糊双影盛事忆当年            

    俗言道：等人易久。其实燕西等凤举，也不过二十分钟罢了。老远地看见他跑回来，高
举着两只手嚷道：“清秋回来了，清秋回来了，我们快回去罢。”燕西听了这话，脸上一
怔。梅丽听到，却不由得站起来，连跳了两下道：“好了好了，我们回去罢。”燕西等凤举
走近前来，才低声问道：“这是怎样一回事？你在电话里听清楚了吗？”凤举道：“我哪有
那么糊涂，连在电话里听这两句话，都听不清楚吗？”燕西道：“她是怎样回去的呢？”凤
举道：“在电话里，何必问得那样清楚呢？我们不是马上要回去吗？等着回去再谈，也是不
迟吧？”梅丽连连将脚顿了几下道：“走走！我们快回去。”说着话，已是跳到亭子外长廊
下栏杆边去。凤举道：“看你忙成这个样子，你比燕西还急呢。”于是会了茶帐，匆匆地走
出园来。大家坐上汽车，凤举对梅丽道：“大约回家之后，首先和清秋谈起来的，就是你。
你一定要把我们向茶房探听消息的话，说个有头有尾。其实她跑出来又回家去，怪难为情
的，你对她还是少说话罢。”燕西道：“为什么少说？这种人给她一点教训也好。”梅丽
道：“你这人说话，也太心肠硬着一点吧？我们为着寻她的下落，才到城外来的。我们原来
的目的，不过是要知道人家的死信，如今不但人没有死，而且还是活跳新鲜地回来着，比我
们原来的希望要超过几倍去了。你怎么倒反是不高兴？难道你不乐意她回来吗？”燕西淡淡
笑了一声，并不说什么。梅丽道：“你不说，我也明白，你当然是不愿意她回来的了。但是
据我看来，决不是没有办法回来的，回家之后，你看到人家的态度再说罢。”燕西依然是不
作声，又淡淡地一笑。汽车到了家门口，梅丽一进大门，见着门房就问道：“七少奶奶是回
来了吗？”老门房倒为之愕然，望了梅丽发呆道：“没有呀，没有听到说这话呀。”梅丽
道：“怎样没有？刚才我们在颐和园，家里打电话把我们找回来的呢。”门房道：“实在不
知道这一件事，若果然有这一件事，除非是我没有看见。”梅丽再要问时，燕西和凤举已经
很快的走进大门，直向上房而去。梅丽也是急于要得这个消息，直追着到上房来，早听到凤
举大声道：“怎么和我们开这样大的玩笑？”梅丽走到金太太屋子里看时，屋子里许多人，
凤举手上捧了一张信纸在手上，围了七八个人在那里看。梅丽也向人缝里一钻道：“看什
么？看什么？”凤举道：“别忙，反正信拿在我手上是跑不了的，你等着瞧罢。”梅丽既看
不到，又不能伸手来夺，却很是着急。金太太在一边看到，便对凤举道：“你就让她看一看
罢。这一屋子人，恐怕要算她是最急的一个了。”凤举咳了一声，便将那信摊在茶几上，牵
了梅丽的袖子，让她站近前来，笑道：“干脆，你一个人念，我们大家听，好不好？”梅丽
道：“我念就我念罢。”于是她念着道：燕西先生文鉴：西楼一火，劳燕遂分，别来想无恙
也。秋此次不辞而别，他人必均骇然，而先生又必独欣然。秋对于欣然者，固无所用其不
怿，而对于骇然者，亦终感未能木然置之。何也？知者谓我逃世，不知者谓我将琵琶别抱
也。再四思维，于是不得不有此信之告矣。

    秋出走之初，原拟携此呱呱之物，直赴西郊，于昆明湖畔，觅一死所。继思此呱呱之
物，果何所知？而亦遭此池鱼之殃。况吾家五旬老母，亦唯秋一点骨肉，秋果自尽，彼孑然
一身，又何生为？秋一死不足惜，而更连累此一老一少。天地有好生之德，窃所不忍也。为
此一念徘徊郊外，久不能决。凡人之求死，只在最初之五分钟，此五分钟犹豫既过，勇气顿
失，愈不能死。于是秋遂薄暮返城，托迹女友之家，一面函告家母，约予会见。家母初以秋
出走非是，冀覆水之重收。此秋再三陈以利害，谓合则在君势如仇敌，在秋形同牢囚。人生
行乐耳，乃为旧道德之故，保持夫妻名义，行尸走肉，断送一生，有何趣味？若令秋入金
门，则是宣告我无期徒刑，入死囚之牢也。

    梅丽将信念到这里，不由叹了一口气道：“就是这信前半段，也就沉痛极了，真也不用
得向下念了。”凤举道：“这不是讲《古文观止》，要你看一段讲一段，大家还等着听
呢。”说着，便要伸手过来，将信拿过去。梅丽按住了信纸道：“别忙别忙，我念就是
了。”于是念道：家母见秋之志已决，无可挽回，于是亦毅然从秋之志，愿秋与君离异，以
另谋新生命。惟是秋转念择人不慎，中道而去，知者以为君实不德，秋扇见捐，不知者以为
秋高自攀附，致遭白眼。则读书十年，所学何事？夫赵孟所贵，赶孟能贱之，本不足怪。然
齐大非偶，古有明训，秋幼习是言，而长乃昧于是义，是秋之有今日，秋自取之。而今而
后，尚何颜以冷清秋三字，以与社会相见乎？因是秋遂与母约，扬言秋已步三闾大夫后少，
葬身于昆明湖内，从此即隐姓埋名，举家而遁于他方。金冷婚约，不解而解矣。

    秋家今已何往？君可不问。至携一子，为金门之骨肉，本不应与同往。然而君且无伉俪
之情，更何有父子之义？置儿君侧，君纵听之，而君所获之新爱人，宁能不视此为眼中钉，
拔去之而后快耶？与其将来受人非种必锄之举，则不如秋保护之，延其一线之生命也。俟其
长大，自当告以弃儿之身世，一日君或欲一睹此赘疣，当尚有机缘也。行矣！燕西。生生世
世，吾侪不必再晤。此信请为保留，即作为绝交之书，离婚之约。万一君之新夫人以前妻葛
藤未断为嫌，则以此信视之可也。

    行矣！燕西。君子绝交，不出恶声，秋虽非君子，既对君钟情于前，亦雅不欲于今日作
无味之争论。然而临别赠言，有未能已者，语云：高明之家，鬼瞰其室，虎尾春冰，宜有以
防其渐。以先翁位高德茂，继祖业而起来兹，本无可议。若至晚辈，则南朝金粉之香，冠盖
京华之盛，未免兼取而并进，是非青年所以自处之道也。愿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焉。

    慈姑老大人，一年以来，抚秋如己出，实深感戴。寸恩未报，会当衔结于来生。此外妯
娌姊妹，对秋亦多加爱护，而四姊八妹，一则古道热肠，肝胆相照，一则耳鬓厮磨，形影相
惜。今虽飘泊风尘，而夜雨青灯，每一回忆，宁不感怀？故秋虽去，而寸心耿耿，犹不免神
驰左右。顾人生百年，无不散之筵席，均毋以秋为念可也。蓬窗茅户，几榻生尘。伏案作
书，恍如隔世。言为心声，泪随笔下。楮尽墨枯，难述所怀。专此奉达，并祝健康！

    冷清秋谨启

    梅丽将这封信一口气念完，念到最后一段，大家觉得清秋的文笔，固然不错，就事论
事，也说得很沉痛。凤举首先道：“我算今日领教她的笔墨，真是看不出来，一个十几岁的
女子，有这样好的文字，前途实在未可限量。大家都说她汉文有根底，我也没有去十分注
意，于今看起来，很是名副其实。老实说一句，目前的人，恐怕还没有谁赶得上她？”玉芬
坐在一边，就插嘴微笑道：“大哥一抬举人，又抬举得太过分一点了。固然象我们这种人，
自然是学识浅陋，赶不上人家。可是大哥和二哥的国文，都是很好的……”金太太不等说
完，便皱了眉道：“管她文章好不好，不是现在所要讨论的事情。”说着，便向凤举道：
“我接着这封信，自己真愣住了大半天，不用提心里多么难受。知道的呢，不过说是燕西夫
妻感情不好，她不愿在我们家，不知道的，倒以为是我们这一大家人，不能容物，硬把人家
挤着跑了。别的我都不怕，我就怕她这一封信，辗转传到新闻记者手上去了，老实不客气给
我们发表出来，这让我承认是不好，否认也是不好。”凤举道：“这倒不必去过虑。她这信
上，明明说着自己隐姓埋名，要另去找新生命，分明是一种秘密行动。若是把这信公开出
来，试问又从哪里去秘密起来？”金太太道：“这话也难说，她若是为泄愤起见，也许牺牲
她自己的成见，宣布出来，和我们干一下子。”玉芬心里有一个对字，冲口要出。她感觉很
敏捷，想到刚才插嘴说了两句话，已经碰了一个大钉子，现在怎好又去多嘴？因之嘴唇皮只
动了一动，这个对字又忍回去了。金太太坐在屋子里说话，眼光是不住地四处射着的，尤其
是对于玉芬，那目光是常常地照顾着。玉芬欲言又止的情形，正好是看到，便问道：“你要
说什么？”玉芬道：“我很赞成你的话，不过照她为人，不至于这样。所以我要说，又忍回
去了。”金太太未答言，点了点头。这时，大家对于这封信，都不免有一番议论。玉芬见大
家都有点惋惜的意思，她未便独持异议，也皱了眉毛，装出苦脸子来。金太太侧着身子，坐
在藤椅子上，只是不言语，默默静坐，慢慢地也就垂了眼泪来了。凤举叹道：“你又何必伤
心？连老七他自己，还看得十分平淡呢。”金太太摇了一摇头道：“我倒不是这样想。”佩
芳道：“我明白，你是舍不得一个小孙子。”金太太道：“当然也有一点，但是这还不是最
大的原因。”说着，两手抄在胸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同时，便将眼光射到燕西身上。燕
西知道母亲有十二分不满意的表示，但是不满意的是哪一点？却不能猜中，自己只好避开母
亲的眼光，低了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两脚不住地在地上颠抖着，似乎心不在焉的样子。金太
太又叹了一口气道：“我也管不着，反正是大家要散的，与其将来闹得不可收拾，再来散
家，倒不如早早地散场，大家落个好来好去。”大家听金太太如此说着，都不敢作声，默然
坐着。金太太站起来，将那纸长信，拿到手上，又重新看了一遍，然后递到燕西手上道：
“这个交给你罢，你也好留着作一个纪念。”说毕，又冷笑一声道：“这算是白家小姐战胜
了，你可以把这信给她看看，只要她相信了，也就是你一个升官发财的一重保障。”燕西听
了这话，脸上不由得红上一阵，搭讪着笑道：“你说这话，我受得了吗？”金太太不说什
么，又是一阵冷笑。凤举料着金太太动了慈善心，燕西若是不离开，还是有许多话要说他
的。便向燕西瞟了一眼道：“你在颐和园那一分子跑法，想必是很累，这也应该休息休息去
了。”

    燕西会意，搭讪着伸了一个懒腰，就回书房去了。心里想着，这样一来，人既不曾死，
婚姻又脱离了关系，总算如释重负。她自己愿意写这信和我脱离关系，我也没有什么对她不
住的。只是自己第一个儿子，白白是让她带走了，心里总不能完全抛得下。但是留了儿子，
其实也不能不留他的娘，崭新的人物，牺牲个把儿女，又值得什么放在心上？他是一个人在
屋子里踱来踱去，这样想着的，于是突然立住了脚，连顿两下，表示他不以为意的决心。就
在这时，书房门悄悄的有人推了开来，略听到一些响声。燕西心里正在不耐烦的时候，于是
用脚一顿，立刻将身子一扭道：“又是谁进来捣乱？”说时，一回头，瞪了两眼。但是这一
回头之下，却是梅丽。自己还没有放出笑容，改去怒容，梅丽已是不耐烦，将嘴一撇道：
“干吗对我们生这样大气？我不是来说你什么的。”燕西笑道：“请进来罢。我真不知道是
你，我一个人在这生闷气呢。”梅丽道：“我倒不管你生闷气不生闷气，我心里搁不住事，
有话就要来报告你一声。听二嫂说，她的房子已经看好，也许两三天之内，就要搬走了。我
也不知什么原故，听了这个消息，心里怪不好受似的。”燕西道：“什么？他们就要搬走
吗？怎么这样子的快？”梅丽走进屋来，向屋子四周看了一遍，叹了一口气道：“这些个东
西，你能都带到外国去吗？当然是留下的了。这几架书格子，我都很欢喜，你就送给我
罢。”燕西道：“这又不是我私人的东西，怎么让我送给你？”梅丽点点头道：“这算你说
了句公道话，可是我听到说，各人院子里的东西，都归各人搬去，有的嫌不够，还争着要这
样要那样。”燕西道：“咳！让他们去争，让他们去分罢。家都散了，抢夺这些木器家具，
又有什么用？你要这书格子，你就连这些书都可搬了去。我反正是个不读书的人，又要这些
书作什么？”梅丽点头笑道：“你这倒干脆，表明态度是不要书本子。”燕西两手一撒道：
“你想，从前有的是机会去读书，我都耽误掉了。到了现在，自己要去经营饭碗问题了，哪
里还有工夫读书？你难道还不晓得我为人？我在你面前还要个什么虚面子？”梅丽道：“这
倒也说得是。不过你现在也不必烦恼，你受着拘束的事，算是完全解除了。以后你一个大
人，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天下之大，一个人到哪里去混不到饭吃？我跟你计划着，晚上可以
在饭店里跳舞。睡到下午两三点钟起来，公园里也好，戏馆子里也好，混到六七点钟，上小
馆子吃晚饭。吃完晚饭，上电影院瞧电影，到了十一二点跳舞场上，正是热闹……”燕西皱
了眉道：“你干吗也学了这样一张贫嘴？”梅丽道：“我是贫嘴？就算我贫嘴罢，我猜着这
样浪漫的生活，你总是愿意过的吗？”她一面说着，一面向外走，就回到了二姨太屋子里来
了。

    二姨太见她脸上，似乎还带着一些怒色，便道：“你又是和谁生气？”梅丽撅了嘴道：
“别提了，我心里有二十四分不痛快呢。”二姨太道：“咳！你倒喜欢管那些闲事，准是清
秋的事，你瞧着又有些不顺心了。你管得着吗？”梅丽道：“也不光为这个，你瞧，二哥的
房子看好了，马上就要走，自然，别人也是要走的。今天说散伙，明天说散伙，这可真要散
伙了。”二姨太坐在一张藤椅上，是半躺着的，头枕在椅靠上，眼望了梅丽，半晌不作声。
梅丽道：“你又什么事发愣？”二姨太将头点了一点道：“你说我老实，可是你也够老实的
了。不散伙怎办？难道我们还顾全得了不散伙吗？”梅丽道：“谁又说能顾全得了？不过我
瞧着，心里怪难受的。”她说着，也就在对面一张藤椅子上坐下了。母女二人，彼此对面默
然坐着，静默了好久。二姨太因是斜躺着的，目光斜射在对面墙壁上一张二人合拍的半身相
片，只是出神。那相片的胶纸，都变了黄色，人影也有些模糊，年月可知了。梅丽也回头看
时，是父母二人的合相。二姨太见她目光也回过去，因用手一指道：“你瞧，这是我初嫁你
父亲时候的一张相片。那个日子，你父亲刚从外国回来，老太爷也还在世，门面比这些年还
阔多了，因为你祖父是个总督，和现在的巡阅使差不多呢。”梅丽道：“这和这张相片，又
有什么关系呢？”二姨太道：“自然有关系呀。你祖父除了收房的丫头不算，一共有五房姨
太，你瞧是多不多？真也是怪事，可就只添了你伯父和你父亲两个。你伯父三十几岁，就过
去了。只剩你父亲一个，而且他真也有些才学，上人是怎样地疼爱，那就不用说。可是你父
亲倒不象你那些模糊虫哥哥，玩笑虽是免不了的，正经事也是照样子办。讨我的时候，老实
说，你那位母亲是不高兴的。无奈上面一层人，就是多妻的，她也没法儿反对。祖老太爷自
然也看出了这番情形，听说在你那位母亲面前，还说了一番大道理。索性让我进门的时候，
还行了一大套礼节。末了，就是照这张相。祖老太爷的意思，就是说他作主替你父亲讨二房
的，不让你母亲压迫我。我年轻的时候，就不知道什么叫脾气，你那母亲，看我也是很容易
说话的，也就不怎样和我为难。那个时候，你大哥二哥，都在英国留学，其余的都在家里，
燕西还只两三岁呢。一家的小孩子，你父亲和你母亲是很和气的，我又不多一丁点儿事，所
以家里头大家只是找法子享福，不知道什么叫闹气。后来小孩子大了，人口多了，不是这个
瞧着那个，就是那个瞧着这个，只要瞒了上面两个人，就什么事也干得出来。这样地闹，至
少至少有五年了。我老早就猜着，好不起来，现在看起来，也是疖毒破了头了。”梅丽道：
“照你这样说，散伙倒是应该的。”二姨太道：“也不能说是应该的。不过有你父亲在，大
家坐着享福，还有些不耐烦，如今不能坐着享福了，有这个家庭呢，少不得大家要负一分责
任。你瞧谁是肯负责任的？谁又让谁不负责任？恐怕会闹得大家刀枪乱起吧？从前就是燕西
没有办法，现在清秋走了，他可以靠白家这条路子去找出身，也是不要紧的了。”梅丽道：
“人家最忌讳的是这个，别说了。”二姨太道：“说也没有什么，反正这是公开的事。”梅
丽道：“公开也好，秘密也好，反正摊不到我们头上来说。”二姨太道：“咳！说是不必
说。可是我们一家人，总望一家人好，闹到这步田地，谁也是好不了，我们心里当然是难
受。我早知道就不能有什么好结果的，那天吞鸦片，你们让我一闭眼睛，睡了过去，是多么
的好。偏是你们又想法子把我救了过来。”梅丽噘了嘴道：“你这话倒说得好，让你一闭眼
睛，睡了过去，那末，把我扔下来，我又怎么办呢？”二姨太道：“我自己的性命都不要，
别人我就管不着了。可是这话又说回来了，我就是不死，你的事情，我哪里又管得着呢？”
梅丽听了这话，望了她母亲一会，并不作声，意思好象不明白母亲命意所在。打算要问一句
是哪件事没让母亲管？然而这句话说出来，又怕母亲误会到什么自由不自由上面去，对答上
也更感到困难，就不如不问了。
第一百八回 寄爱写小诗投邮有意 对亲作快语析产何惭            

    二姨太看到梅丽那沉吟不定的样子，便也是不解，望了她问道：“你想什么？”梅丽坐
在躺椅上，将脚悬着，摆了几摆，放出很自然的样子，脸上微微笑道：“我也不知道有什么
事，让你管不着？”二姨太想了想，微笑道：“我管不着你的事吗？那可多了。”梅丽也不
多说，依然还是将两条腿垂着摇摆，右手一个食指，却在左手掌心里，只管画着字。二姨太
看到她那种出神的样子，也只管望了她那脸。梅丽在手里乱画了一顿，眼皮一抬，见母亲很
注意的样子，抵在当面，颇有些不好意思。于是突然站起身来，就向里边屋子里走去。二姨
太一看梅丽那神情，和她说话的话音，觉得她那心中，当然含有一段隐情。这话在她自己不
说出来，作母亲的，自然也无法追问。她到了隔壁屋子里去，默然不作声，有两个钟头之
久，那边一点响动也没有。二姨太隔了一道绣花屏风，叫着问道：“梅丽，你怎么样，睡着
了吗？”梅丽在那边，依然是不作声。二姨太以为她真的睡着了，就悄悄的在屏风边溜了过
来。及至转过门来一看，只见她伏在一张小写字台上，手上拿了自来水笔，只管在那里写。
她仿佛听到身后有点响动，猛然回头一看，见是母亲来了，好象是吃了一惊。连忙将自来水
笔一放，扯开抽屉，就把桌上的纸张，用手一卷，一齐卷到抽屉里去，扑通一声，把抽屉跟
着就关上了。二姨太道：“这为什么？这为什么？”梅丽脸上一红，站起来靠着写字台道：
“人家在这里作文呢，你跑了来，打断人家的文思。”二姨太道：“打断你的文思？你又作
什么文？”梅丽笑着推她母亲道：“你出去罢，我练习学校里的国文课呢。”二姨太道：
“怎么着？你这屋子还不许我来吗？”梅丽依然向前推着她母亲道：“你去罢，你去罢，我
这里不要你了。”二姨太笑着连连说：“你这孩子，你这孩子。”梅丽道：“真是的，人家
作文作得正有味的时候，你跑来捣乱，你说讨厌不讨厌呢？”

    母女俩正这样说笑拉扯着，恰是玉芬到这里来找什么东西。一掀门帘子，将头一伸，不
由先笑了起来道：“你瞧，娘儿俩这样亲热，还闹着玩呢。”二姨太笑道：“咳！哪是闹着
玩呢，她在这屋子里作文，不许我打断她的文思，把我轰了出来呢。”玉芬道：“这样用
功，那是好事，你别拦着呀！”二姨太和梅丽就都不说什么了，和她一路到外面屋里来坐
着。二姨太知道玉芬是无事不到这里来的，既来了，不是要什么东西，就是有什么话要说，
陪了她坐着，只是说闲话，等她开口。梅丽觉得无意思，一人自走了。玉芬谈了一阵子，才
问：“二姨妈，八妹不是有一个开书格子的卐字钥匙吗？和我那开书格子的钥匙，大小差不
多，我要借着去开一开书格子。”二姨太道：“她的东西，我不知道，也许在那写字桌子的
抽屉里，你自己去找一找罢。”玉芬道：“她自己不在这里，我可不好去开她的抽屉。”二
姨太道：“你也太见外了，这让外人听见，岂不是笑话？”玉芬笑道：“不是那样说，我们
这位妹子，心高气傲，有点象我。若是不征求她的同意，糊里糊涂先就去搜她的抽屉，她听
到了会不乐意的。也并不是说她有什么不能公开的东西，让我翻着了。可是人家整理得好好
的东西，旁人给她一阵乱翻，翻得乱七八糟，看了也不顺眼。而且……”二姨太笑道：“哎
呀！我的三少奶，你解释了这么些的话，也就够了，下面还有而且，这样一转，又不知道要
转出多少议论来！会说话的人，真是不同。”玉芬说着话，带笑着，也就走向梅丽屋子里
来。二姨太因为怕她多心，坐在那边屋子，没有动身，自让她一个人来开抽屉。玉芬见这桌
上，一枝自来水笔，斜放在吸墨纸上，正是梅丽匆忙中，没有收起。随手抽开正中一个屉
子，只见三四张西洋纸信笺，蓬松着放在纸张上面。那纸上是钢笔写的红色字，正是梅丽的
笔迹。信笺的横头上，注有码子字一二三号，于是拿起第一张来一看，起头四个字，乃是玉
树先生。玉芬身上倒象受了什么激刺一般，肌肉抖颤一下，扑通一声，就把抽屉关上。然而
关闭了之后，双手依然扶了桌沿不肯就走。定了定神，回头又看看，见二姨太并没有过来。
于是又轻轻地将抽屉拉开，将一共五张洋信笺拿在手上。然而那字写得很细，除了四张信笺
写满之外，第五张也写了一大半，顷刻之间，如何可以看得完？只看那第三张中间，有几行
抬头另写的，却是可以注意。玉芬将身子半侧着，一手托了信纸，一手扶着抽屉，预备一听
到隔壁的脚步声，就把信纸放下，抽屉关上。再仔细看那另行的字句，恰是每句一行，下面
加着一些新式标点，不用提，这是新诗了。一念那诗是：怅惘的前途，布着重重的烟雾！

    憧憧的鬼影，在哪里徘徊回顾。
    我要大着胆子上前呵，觉得那是危险之路。
    我要站住不前呵，荒野中怎容留得住？
    看呵！那里有一线曙光。
    自由之神穿了白色的衣裳，她手拿着鲜花，站在鹅绒似的云上。
    呀！她含着微笑，和我点了点头。
    好象告诉我说：她那里可以得着自由。
    自由之神呀！你援一援手。
    我为着你，要奋斗！奋斗！奋斗！

    玉芬念了一遍，心想，咦！自由之神，这自由之神是谁？她要为他奋斗呢。这憧憧的鬼
影，又指着是谁呢？这小鬼头真有点儿看不出，倒会作爱情诗了。别说那个小谢，正是想吃
这只天鹅的人，就是让别一个人看到这种诗，这文字隐隐之中，正含着一种乞怜求助的意
思，有个不动心吗？她这小人儿嘴尖舌快，总说别人在丧事办这样办那样，都是全无心肝。
那末，她自己大谈其爱情，又当怎么解说呢？玉芬这时，只听到屋子外面得得得得一阵脚步
声，似乎是梅丽来了，因为她不脱小孩脾气，有时是喜欢跑的。玉芬赶快就把信放下，身子
向后一靠，关上了抽屉。停了一停，并不听到梅丽说话，于是大声道：“二姨妈，你说这钥
匙在哪里？我并没有找到呀。”二姨太道：“她也不一定把钥匙放在抽屉里的，只好等她自
己来拿罢。”玉芬对于这个钥匙，原无得着之必要，既是二姨太说等梅丽来拿，就不必再问
了。于是走到外面屋子来，向二姨太道：“回头等八妹来，找出来了你给我收着，我回头叫
人来拿罢。可是一层，你千万别说我翻了她的抽屉。她那个脾气，我惹不了。”二姨太也没
有料到她在隔壁屋子里，会偷看了梅丽的信，并没有去找钥匙。因之她如此说着，也就信了
她的话，答应不说。玉芬走出房去，后又回转身来，正色道：“真的，不说笑话，回头八妹
来了，万万不能说我翻了她的抽屉。其实她也没有什么，可是要说作嫂子的，不是来找钥
匙，是借缘故捉她的弊病来了，我成了什么人？现在我是十分后悔呢。”二姨太笑道：
“哟！我的少奶奶，你也太多心，太仔细了，一个写字台抽屉，做嫂子的翻着寻一寻东西，
有什么要紧呢？”玉芬依然正色道：“是真的，不能告诉她。”二姨太道：“好罢，我决计
不告诉她，你放心就是了。”玉芬一看这情形，大概是不会说的，于是才笑着走了。

    过了两小时以后，梅丽回房来，二姨太怕惹下什么祸，果然照玉芬叮嘱的话，没有说出
来。但是不多一会儿，玉芬自己又来了。二姨太倒有些奇怪，她说派人来取钥匙，怎么自己
又来了？不用提，一定是怕我把话告诉了梅丽，所以特意来预防着。哎！这种人，真是用心
良苦。梅丽倒是很坦然的，对于玉芬的行动，一点不曾留意。她倒以为玉芬是打听鹤荪搬家
事情来的，忍不住先问起来了，便道：“二哥说走就走，后天就搬了，你知道吗？”玉芬淡
淡地答道：“我倒没有知道呢？”梅丽道：“三哥找着房子了吗？”玉芬皱了眉道：“我真
不解母亲什么意思？一点儿不肯迁就，说要我们搬，就要我们立刻搬走。已经有一个开始
了，我们哪里又能够久住？所以鹏振这两天找房子，我倒也不拦阻他。大概也找妥了一所，
哪日搬走，虽是说不定，可是母亲逼着我们搬的时候，我们只好跟着你二哥搬了。世上的事
真是难说，几个月前，我们哪里会料到现在这种样子？”梅丽道：“我看也没有什么可悲观
的，大家分散开来，各人去找各人的出路，也许我四个哥哥，将来造成四个这样的门面，那
是多么好呢？”玉芬说：“八妹现在很会说话，不能把你当小孩子看待的了。”二姨太道：
“不把她当小孩子看待吗？那除非是两三年以后的事，现在她知道什么？”玉芬听了这话，
又想到刚才所看见梅丽写的爱情新诗，于是向着梅丽微微一笑。梅丽道：“你笑什么？我看
你这笑里面，很包含着一点意思的。”玉芬依然偏了头望着她道：“有什么意思呢？你
说！”梅丽道：“我哪知道你包含着什么意思？因为你这种笑相，我是看惯了的，事后研究
出来，总是有意思的，所以我就说你笑着有意思了。”玉芬一想，不要再向下说，真会露出
什么马脚来，于是站了起来，拂了一拂衣襟，笑道：“这样说，我倒成了一个笑脸曹操
了。”一面说着，一面就走开去。梅丽让她走得远了，才道：“你看这个人，无所谓而来，
无所谓而去，这是什么意思？”二姨太正知道她是有所谓而来，有所谓而去，不过玉芬再三
叮嘱说，别告诉她开了抽屉，因此也就不去纠正梅丽的话，便道：“她也许是自己因为要搬
走，来探探我们口气的。”梅丽道：“可怜！我们是未入流的角儿，去也好，留也好，绝对
碍不着谁的事，她跑到这里来，打听什么消息？”二姨太道：“也许是打算在我们口里，套
出别人的消息来呢。”梅丽脸色又一红，顿着脚道：“散了好，散了好！这一家子人，大家
总是勾心斗角，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散了以后，这就谁也不用瞧着谁了。”二姨太也没说
什么，只叹了一口气。梅丽坐了一会，又回到隔壁那小屋子里去了，直到晚上亮电灯的时候
才出来。二姨太总以为她在作功课，哪里料到她有别的什么用意。

    第二日清早，梅丽找了一阵子邮票，后来就出去了。不一会儿工夫，她由外面走进来，
先嚷着道：“咳！二哥真成，还雇了一辆长途汽车来，停在大门口，等着搬东西呢。”二姨
太道：“你一早到哪里来？”梅丽倒不料自己无心说话，就露出马脚来了。因道：“我也没
上哪儿去，不过是到门口去望望，就看见搬东西的汽车了。”二姨太道：“这样一早就动身
搬家，真肯下工夫，我到外面瞧瞧去。”二姨太刚说完这句话，梅丽倒起了身，先在她前面
走，一路走到金太太屋子里来。看时，只见金太太态度很安然的样子，半躺着坐在一张安乐
椅上。慧厂也在她对面一张椅子上坐了，一手捧了一个日记本，一手捏了一枝自来铅笔，脸
望着金太太，显出笑嘻嘻的样子来。金太太口里说一句，慧厂就答应着在日记本子上写一
笔。二姨太看着，倒有些莫名其妙，走到门外，就站住了，不敢冲了进来。金太太笑道：
“瞧你这老实人，倒也知道避嫌疑，没有什么，你只管走进来罢。”二姨太被人说破，倒有
些不好意思，笑道：“我又避什么嫌疑呢？因为太太报一句，二少奶写一句，我不知道什么
意思，所以站着猜了一猜。”慧厂将手上捏着的铅笔反过来拿着，用铅笔头敲着日记本子的
面页，笑道：“你猜猜看，我们是在写什么呢？”梅丽知道慧厂是快走开的人了，说不定是
金太太的一番好意，留下几句治家格言，让她在日记本子上写着，好牢牢记住。便笑道：
“一定是些传家之宝。”慧厂对金太太道：“你瞧瞧，连八妹都会说这种话了，我说是记下
来公开的好不是？家里用不了的东西，我拿去一点，自是可以少花钱去买，可是我决不想占
大家的便宜，一人独吞。”金太太道：“梅丽这孩子，喜欢闹着玩，你倒注意她的话。”梅
丽道：“哟！二嫂是在写什么呢？我还不知道呢。”金太太道：“你既是不知道，为什么倒
瞎说一阵子？是你二嫂和我另要几样木器，我答应了。心里想着，有多少可以拿出去分配
的，于是乎我慢慢地想着，想得了一样，就让慧厂写上一样。”梅丽道：“这完全是我弄错
了。我以为你有什么治家格言告诉了她，让她去写，倒不料是些木器家伙。二嫂，得啦，算
我对不起你。”说着，向慧厂勾了勾头。慧厂知道梅丽是个要强的人，这样子和人道歉，简
直是一百年一回的事，便笑道：“你这样一来，倒弄假成真了。好罢，明天我搬过去，第一
个要请的，就是你。”梅丽道：“哟！还要下个请字儿，成了生人啦。”金太太淡笑了一
笑，点点头道：“这个你会不晓得，俗言道得好，分家如比户，比户如远邻，远邻不如行路
人。”慧厂听了这话，又瞧老太太的颜色，觉得是牢骚话又要来了。便低了头翻着日记本，
用铅笔一样一样地点着，数那木器家伙，口里还带念着。二姨太又觉得是梅丽的话问出祸事
来了，便道：“二少奶为人是很爽快的，要办什么，心口如一，这就好，我就喜欢这种
人。”她在金太太下手坐着，扬了脸向金太太问道：“太太，你说是不是呢？”金太太还未
曾答话，慧厂笑着插嘴道：“二姨妈怎么平空无事地加上一段赞词，这是难得的呀？”金太
太笑道：“大概你没有懂她的用意。”慧厂道：“这还有什么意思？我一时倒想不出。”金
太太道：“她的意思说，搬家是谁都愿意的，只不开始去作。你很痛快的赞成，又愿先搬，
所以她夸奖你。”梅丽也抢着说道：“象二嫂这么的心口如一，一点不作假，确是不可多得
的。就是我，也很是赞成她的这种举动。”慧厂点了点头，笑道：“我们八妹，书算没有白
念，可以谅解到这一层，就没有平常妇女……”慧厂说到这里，突然将话缩住，自己明白，
这句话说出来，得罪的人就太多了。在屋子里的人，都也了解她的意思，就没有人追问她这
句话了。

    恰好是玉芬进来，看到慧厂手里倒拿着铅笔，只管去打日记本的封面，一眼就射在上
面。慧厂也不等她问，将日记本子举着，扬了一扬道：“你猜这里面记些什么？”玉芬道：
“分明是日记本子，你还要我猜什么呢？”慧厂道：“你想想，若是这上面还写的是日记，
我又何必说这句废话呢？老实告诉你，我抢了大家一个先，和母亲要了许多木器。”玉芬听
了这话，脸上立刻有些不好看，不免掉过脸来，向金太太看了一看。金太太道：“木器我是
给了她一些，但是这也无所谓先后，我已经把家中的木器家伙，全盘估计了一下，大家都可
以分得一部分，你别听了她的话着急。”玉芬被金太太一说，心中更是不高兴，自己何曾着
什么急呢？便笑道：“你自然是公心的，可是我也没说什么呀？”金太太笑道：“你不愿意
吗？反正也多不了，送人总是送得掉的。”梅丽道：“三哥是讲究的人，三嫂又好个面子，
这些旧东西，当然是不要。”二姨太究竟是个忠厚心眼，恐怕玉芬下不了台，插嘴道：“木
器家伙，有什么新旧？而且俗言道得好，富家必有旧物。一个人家制了满堂新，那也不见得
阔。三少奶这点事，还不知道吗？家传的东西，无论什么，都是好的，哪有不要的道理？”
她这样几句不见经传的典故，倒很合了玉芬的心思，笑着点头道：“还是二姨妈说对了。就
是母亲不给我，我还要讨一点东西作纪念哩。”金太太道：“什么大事也完了，我留着这些
木器又干什么？说了给你们，自然是给你们。你也找一张纸来，我把给你的东西告诉你，你
自己去写上。”玉芬向四周看看，看哪里有现成的纸笔？因之站起身来。但是刚一站起来，
又坐下去，微笑道：“也不忙在这一会子。”慧厂将日记本子和铅笔，一齐递给了她道：
“你由后面倒着页数向前写，写完了，你撕下去就得了。”玉芬依然将日记本子递回道：
“好好儿的，又撕了一本日记簿作什么？我可以找笔去。”她说着，就到隔壁屋子里，将砚
台笔墨和一叠白纸，一起搬了来放在桌上，自己也在桌子边椅上坐下。金太太冷眼一看，微
撇着嘴，却不作声。玉芬一头高兴，起先还不理会，将墨在砚台里磨着，抽出笔来蘸墨，依
然还不听到金太太开口。这要向下写，可写些什么呢？于是放下笔，把桌上一张白纸整理着
折了一折，向桌上吹了一口灰，将纸端端正正放着。但是金太太依然望了不作声。金太太明
知道她等着开口，故意将卐字格子上的佛珠，拿到手里来，一个一个地掐着，垂下了眼睛
皮，作个要参禅的样子。玉芬心里一着急，心想，若是象她这种神气，一参禅下去，不定什
么时候回转过来，呆等到什么时候呢？只得将脸向金太太望着，微笑道：“你不说是报给我
写吗？”金太太放下了佛珠子，笑道：“你老没作声，我以为你不要了呢。”玉芬对于这句
话，虽有点不愿受，然而为了马上可以承受东西起见，这时也就高傲不得，便笑道：“我以
为母亲在全盘推想，想完了，才告诉我呢。我在这里等着，就不敢打断你的思想。”金太太
因她已经承认了要东西，也就不必再和她为难了，于是就将所能记忆的木器，随报了几样给
她听。玉芬就也不再谦逊，听着一样，就写上一样了。写了十几分钟，金太太还在报，慧厂
便插嘴道：“快够了。”玉芬微笑道：“你怎么知道母亲的心事，就说快够了？”慧厂道：
“这决不是胡猜，自然有原因的。我照着我的日记本子算，你所得的，和我只差一两样，岂
不是快够了？母亲口里报着，哪里记得多少件？我心里听到一样记一样，和日记本子上的总
数，比了一比，所以知道。这样提一声，咱们两人一样，很是公平。以后还有别人要，咱们
还是这样照方吃炒肉，事后可少许多是非。我这话是厉害一点，可是我说在明处，就是你见
怪，总还可以谅情一二。”玉芬笑道：“这些话，幸亏是二嫂说的，若是我说的，那可不得
了了。”慧厂道：“既要作那件事，就免不了人说，与其让人说，就不如自己说出来的干
净，你觉得我这人痛快不痛快？”梅丽笑道：“老实说，刚才我看到二嫂向日记本子上写木
器家具，我是有点不高兴，如今听到二嫂说的这一篇话，就很有道理，我又高兴了。”玉芬
觉得她过于抬高慧厂，正是有点瞧不起自己。只是在正面上说，慧厂这话本是有理，却又不
能不附和着赞成。因笑道：“二嫂和二哥，相配得是正好。二哥是个很沉默的人，遇事总是
慢慢地去办。二嫂是个很爽快的人，干就说干，不干就说不干，正好彼此抵补起来。”慧厂
笑道：“他也不能算沉默，只是遇事退后。我也不能算爽快，只是遇事胡来。可是你和老
三，一个精明强干，一个强干精明……”金太太皱了眉道：“不必说这些话了，大家在一
处，还有多少日子？说这些俏皮话，大家明白过来，不过是闹着玩。一个不明白，又要生许
多是非。”慧厂对于老太太这话，也很觉有理，只得一笑了之。

    可是她们二人这样一番抄写了家具单之后，佩芳也不知如何得了消息，赶到金太太屋子
里来，也照样地和她要东西。到了这天晚上，大家坐在金太太屋子里讨论分配木器家具的
事，除了燕西而外，兄弟姊妹都到了。金太太便叫人到书房里找去，回来报告已是到白家去
了。金太太点着头，微叹了一口气。这晚议论，算是最后的一幕，大家心里都有一种说不出
的感想，越谈越晚，到了两点钟，大家方始散去。
第一百九回 巨室瓜分最怜孺子去 情场球戏难受美人狂            

    次日上午，鹤荪夫妇将检点好了的东西，重加捆束一番，然后同到金太太屋子里来吃午
饭，金太太似乎有为儿媳饯别的意思，还让厨子多作了两样菜。在一同吃饭的，有梅丽三姊
妹。慧厂坐下来便道：“今天还多添了许多菜。”金太太道：“就是吃这一餐饭了，大家放
开怀来，要吃一个饱，所以我让厨子多添两样菜。”鹤荪在金太太对面一张椅子上坐了，将
面前放好的一双筷子用手按着，让它比齐来，低了头，一句话也不说。金太太扶起筷子，向
清炖鸭子的大碗里，挑了一丝鸭肉起来吃，口里咀嚼着，把筷子又放下，拿了长柄铜勺子，
只管舀了汤向饭碗里浸泡着，舀了一勺又是一勺，一直把这碗白米饭都浸过来了，然后才扶
起筷子来。敏之偷看母亲的脸上，一点儿笑意没有，而且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当然是心里
很难受。回头向润之、梅丽望望，大家打了一个照面，彼此莫逆于心。慧厂虽是不见得怎样
难堪，然而一桌子的人，都愀然不乐，偏是自己一个人欢欢喜喜的，也有些对人不住。因之
也就低了头吃饭，不说什么。金太太吃了小半碗饭，倒把浸的汤完全喝干了，于是又拿起勺
子，伸到鸭子碗里去舀汤。梅丽笑道：“妈心里难受，既是吃不下去，就别勉强了。”金太
太勉强笑道：“这又不是到欧洲美洲去，同在北京一个城圈子里，要见面，天天可以见面，
这有什么难受？”梅丽看了金太太那个样子，知道她是在外表上极力来掩饰她的态度，可是
心里憋住了一层理由，又不能不说，便道：“这话可不能那样说，出门去了，无论十年八
年，总是短期的。这一分开来往，就是不回来，而且……”润之望了她道：“这也不必你
说，谁都明白。你这一说出来，母亲倒真要难受了。”金太太情不自禁的，叹了一口气道：
“其实，我也没有什么难受，不过大家在我面前，我虽是个幌子，多少有个照应。家庭小
事，让我作个参谋，也是好的。从此我就管不着你们了。你算算，你父亲去世到现在，有多
少日子，那样轰轰烈烈，真是合了那句古话，钟鸣鼎食之家，如今风流云散，人都要跑光
了，我真是作梦想不到。说变就变，会落到这样一个下场。”她说着说着，两行眼泪，早是
顺着腮帮子就流了下来，连忙放下筷子碗，掏出袋里的手绢，缓缓的揉着眼睛。将眼泪擦干
了，站起来坐到一边去，向大家一挥手道：“你们吃罢，我是吃不下去东西的了。”鹤荪本
来也觉心里有许多不痛快之点，如今一看到母亲如此，自己又怎吃得下去？也只好淘了一大
碗汤，连吞带倒将大半碗饭吃下了，起身也自坐到一边去。敏之姊妹，自然也是吃不下，剩
下慧厂一个人，如何又可以吃得饱呢？一餐饭就是这样草草了事。

    大家擦洗过了手脸，坐在一边，都没有走开的意思。其间只慧厂很无意地看了两回手
表。金太太便道：“你东西都捡齐了吗？”慧厂道：“都捡齐了。”金太太道：“你两个
人，应该先把一个到新屋子里去照应，一个人在这里料理东西上汽车，别坐着了。”鹤荪向
慧厂道：“那末，我到那边去看看，你在这里料理罢。”慧厂也不反对，点了点头。鹤荪站
了起来，向金太太道：“那末，我走了，妈！”说着，望了望金太太，很有些依恋不舍的样
子。金太太强自镇静着，微点了点头道：“好罢，以后要好好的干事，撑起一个局面来，不
要再麻麻糊糊的了。这是你自己成家立业的第一个日子，我也没有什么可说的，只是祝你成
功而已。”鹤荪虽然觉得母亲的话，并不怎样地深刻。但是这些话，似乎比平常听的话，更
耐于咀嚼，怔怔地站了许久。金太太道：“你还等着什么呢？去罢。”鹤荪答应一声，低头
走了。慧厂也不多谈，自回房去料理东西。料理过了一会，然后再到各方去告别。先到佩芳
院子里走了一趟，然后到敏之、润之屋子里去，最后又到二姨太屋子里来。二姨太不等她开
口，先就道：“二少奶，你老说要独立谋生活，现在算是你办到了。恭喜呀，你这一去，愿
你大成功。”慧厂倒不料这位老太太劈头就说了一句恭喜，说她是一番好话固然可以，说她
有意在反面说上这样一句，也未尝不可以，这倒不好怎样地对答了。梅丽在里边屋子里，赶
着跑了出来道：“哟！二嫂要走了，我得送送呀。”慧厂笑道：“又不是出什么远门，送什
么劲儿？大家还不是三天两天就见面的。”梅丽道：“话虽如此，究竟是你从今天起，跨过
了这大门，还是得送送。”正说着，玉芬、佩芳也赶来了，这样子正是送客。慧厂笑道：
“说一声要走，大家都多礼起来了。我若是一定不要你们送，倒觉得我这人有些不认抬举，
我只好愧受了。”于是她在前面走，大家在后面跟。她本来和金太太告辞了的，临到要出大
门，又到金太太屋子里去叫了一声，说是要走了。金太太眼眶子里，含着两包眼泪，哽着喉
咙，答应了一个好字。慧厂走出院子来，金太太也站到上房门口，向她的后影，遥遥望着。
慧厂虽是一个很洒落的人，但是见老人家都如此依恋，觉得自己这样毅然决然而去，也太任
性一点。正自这样徘徊着，恰好乳妈抱着小双儿，由外面进来。她笑道：“刚才大爷在门口
遇着，说是小孙少爷要走了，让他辞辞奶奶。”慧厂双手接过孩子来，笑道：“真的，是我
忙着捡东西，把这事就忘了。来，辞辞奶奶罢。”说着，她抱孩子回转身来，走到金太太面
前，将孩子向下弯弯腰。金太太接过孩子来，用老脸靠着小脸，笑道：“和奶奶亲一个罢，
我的孩子。若是你爷爷在，我也许可以看到你们在家上小学上中学，如今你是和爸爸妈妈过
去了。孩子，长得康康健健儿的，别让奶奶挂心。”说毕，又在小孩子脸上闻了一闻。金太
太这几句话，听去好象是很仁慈的，但是一玩味这语后的余音，却是十分地哀切。不但是敏
之姊妹听了心里难受，就是慧厂听到，也是心里一动。于是她就对金太太道：“奶奶，你别
舍不得，我一天二天的，就回来看望你。”金太太道：“奶奶也不会在这儿待着的了，回来
看我，这回来两个字，可是应当研究研究的哩！”慧厂也是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只好站了一
站。金太太道：“车子在门口等着哩，你娘儿俩去罢。”敏之也道：“新屋子里什么也得布
置，你就去罢。”慧厂这才缓缓回转身，向大门口而去。金太太依然站在原地方没动，平辈
都一直送到大门口，直等着慧厂上了汽车，然后才回去。

    这其间，玉芬夫妇，也是急于要搬走的人，好在有人开始了，这便也用不着顾虑。第二
日隔了一天，当天晚上便在金太太屋子里闲谈，坐了很久的时候。金太太一想，儿媳们既是
要走了，也犯不上和她孙庞斗智似的，再弄什么手段，便先问道：“你们的房子都安排好了
吗？”玉芬很从容地低声答道：“都安排好了。”金太太道：“安排好了，就早早搬过去
罢。省得两边布置，一切都忙不过来。”玉芬道：“是……还没有定日子呢。鹏振的意思，
想明天就搬，我怕是来不及，不如先搬过去一部分罢。”金太太沉思了一会子，很沉重地
道：“东西也不是怎样地多，作两回搬，那更显得累赘，一劳永逸的还是一次搬去的好。你
们都搬走，也好让我收拾这屋子。”这样一问一答的，终于是把玉芬搬走的日期，很明白地
固定出来，就是明天。玉芬虽是无所恋恋，然而自己要作出慧厂那种满不在乎的样子出来，
是有些不可能的，而且也觉得那种样子，更会引人疑虑。因之她只管在金太太屋子里说话，
把时期延得很长。谈了一阵子，好象要走，却又不走，接着再谈一阵子。这样好几次，不觉
是到了深夜十二点钟。金太太道：“你也可以去睡了，今天天气很凉快，睡得足足的，明天
好早些起来，预备搬家。”玉芬笑道：“这屋子里是没有什么外人，不然，又要疑心我说假
话。真奇怪，说到一个走字，心里好象就有一件事老放不下来似的。多坐一会儿，多听你说
几句话，将来治家过日子也有一个张本。”金太太道：“谈到治家过日子的事，我就不成。
主持家务的人，极平常的事是煮饭洗衣裳。说句笑话，你问我盐是多少钱一斤，面是多少钱
一袋，我全答不上来。自己别谈洗衣服，连一块手绢，都得人家洗好了，叠好了，自己拿着
用，这算是过日子吗？过日子的人都是这样，那可完了。”玉芬笑道：“这就合着大才大
用，小才小用的那句话了。你是治大家的人，只管着哪里可以收存一万，哪里可以省下八
千，就得了。柴米油盐小事，用不着你去问呀。”金太太点点头微笑道：“你倒是有志气，
在经济学方面，很是留意。不过公债买卖这件事，以后倒是要少作，第二回再捣个大漏子，
就不见得白家表兄再能帮忙了。”玉芬重重地受了金太太这一番话，心想，她怎么全知道
了？只哼着答应了几声是。又谈了一会子，比较往日更多礼，还说了一句道：“妈，我去睡
了。”然后走开。

    玉芬去了之后，在屋子里陪坐的人也走了，金太太一个人坐在电灯之下，半昂着头呆
想，半晌，自叹了一口气。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却有一个人，轻轻地低声问了一句道：“妈
还没有睡吗？”金太太向外一看时，是鹏振一脚踏着走进来了。金太太道：“不早了，你还
不睡觉？”鹏振很从容的，在金太太对面一张椅子上坐上，因道：“心里好象有许多事搁
着，睡也睡不着。”金太太道：“也不是我故意地一定逼迫你们走，我有了几个月的考量，
我觉得一劳永逸，是这样散了的好。你也不必把什么事搁在心里，以后好好地奋斗，作出一
番事业来，我做娘的自然是欢喜的。”鹏振道：“什么事也有个困难，决不能象心中想的那
样便宜。”金太太道：“好在你们出去，不过是住家过日子，也没有什么为难之处。住家过
日子，第一个问题就是钱，只要有了钱，什么事情都好办。你这一房，现在人口还少，大概
在钱的一方面，你们总好办。”鹏振已是听了他夫人传去的一番话，母亲说是有钱。现在彼
此当面，母亲又说是有钱，这显然是一家大小都说自己夫妇有钱了。对于母亲这话，待要更
正两句，恐怕更引起母亲的不快，若是不更正，这又是自己承认有钱了。只得淡谈笑了一笑
道：“这都是玉芬做公债做出来的空气，其实也没有多少钱。”金太太本来还有一大篇牢骚
话，想对着鹏振说出来，一见他坐在那里，有很踌躇的样子，许多话也不肯说，就忍回去
了。母子们默然地对坐一会，金太太道：“你去睡吧，夜深了，我都坐不住了呢。”鹏振只
得站起来，问道：“妈没有什么话分付吗？”金太太道：“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燕西今天
一天没见面，明天早上你见着他，告诉他不要出去。”鹏振道：“这两天，大概他在白家的
时候多，真有事找他说，叫金荣打个电话，他就回来了。”金太太冷笑一声道：“从前白秀
珠一天到晚在我们家里，现在燕西一天到晚倒在她家里。这成了赛球一样，彼此换球门
了。”鹏振不料母亲老人家还会说这种俏皮话。因为大家都是有心事的时候，也不敢笑出
来，默然地就走了。到了屋子里，见玉芬正将屋子里的零碎东西，大一包，小一卷的，归并
到一个大篮子里去。便道：“夜深了，明天早上起来再收拾罢。”玉芬道：“我作事就是趁
高兴，在高兴头上，把要办的事说办就办完了。”鹏振低声道：“你是随便一句话，若是让
别人听去了，我们骨肉分离地搬出去，还有什么事高兴？”玉芬脖子一扭道：“人家听去
了，我也不怕。”然而她虽是如此说着，说出来的声音，比鹏振的声音，还要低下去许多。
见桌上现成的一杯凉茶，拿起来就喝了，笑道：“忙我一身的汗，我得由里向外凉凉。几点
钟了？我怎么一点也不倦呢？”鹏振见玉芬也有些怕事的样子，便笑道：“据一般人的意思
所露出来的，好象都是说我们锋芒太露，以后总要小心一点才好。”玉芬道：“我不信这
话，那是别人要多心罢了。将来我们过我们的日子，和别人井水不犯河水，就露锋芒也碍不
着别人，何况我根本就是个笨人呢！”鹏振本来还想说两句，然而夫人的谈锋甚健，不要为
了不相干两句话惹着她又谈个不歇。明天要搬出去了，今天还闹一场，那就太没有意思。于
是笑而不言的，自去睡觉，玉芬一个人还是很高兴的将东西检点了许久，方才安歇。到了次
日上午，她也是照慧厂的样子，各处告辞了一遍，大家也是送到大门外。只是今天相送的里
面，多了一个燕西。

    燕西送她走，还没有什么感触。只是走到家里，向各人院子里一看，剩出一幢幢的空
房，纸片和破瓶破罐，院子里扔了满地。走到屋子里去，脚踏着地板，咚咚作响，好象较往
常响得更厉害。在慧厂、玉芬屋子里，各巡视了一遍，也说不出来有一种什么感触，叹了一
口气，自回书房去了。因为鹏振也叮嘱着说不定母亲有什么话要说，先别走开，因此就留在
家里，暂不敢走了。不多一会儿，金荣就来说：“白小姐打了电话来，让你赶快去。我问有
什么事没有？电话就挂上了。七爷可以打个电话去问一声儿，若是没有要紧的事，就别忙
去，今天老太太心里可透着难受呢。”燕西听了这话，很踌躇一会子。因道：“照说，我今
天是不应当出门。可是白小姐要没有要紧的事情，也不会这样来找我，我还是去一趟罢。万
一老太太有什么事找我，你就打电话到白家去告诉我就是了。”金荣怎敢拦阻他不出门？只
得答应了两声是。燕西的汽车夫，已经辞退了，这时，只有走出大门来，雇了人力车前去。
金家到白家，路途不甚近，人力车子坐了来，已经有半个钟头了。燕西匆匆忙忙一直向里
走，往秀珠的书房来。因为他和秀珠究竟是朋友的关系，不是秀珠引导着，他就不敢再向前
进，只在书房里等着。白家现在客多，听差也增加了不少，现在有个听差张贵，就是金家的
旧人。燕西来了，他以旧仆的关系，常常来伺候着。这时，他又走到书房来。燕西便问道：
“你们姑小姐在哪里？”张贵道：“在太太屋子里打牌。”燕西道：“不能吧？她刚才打电
话给我，说是有要紧的话说呢。”张贵道：“我给七爷去问问看，也许有要紧的话。”燕西
昂头想了一想道：“你别问她有什么话说没有，你就说我请她出来就是了。”张贵答应着走
到上房去，自己不敢进太太屋子，站在窗户外面，却托了一个老妈子进去问，说是金七爷来
了。秀珠打牌正打得兴浓，鼻子里随便哼了一声。张贵在窗子外听到没有下文，便问道：
“你不是有事和七爷说吗？他请你出去呢。”秀珠道：“我知道了，让他等着罢。”张贵总
算是碰了个钉子，料着再问不得。可是七爷的脾气，也未尝不大，假使把这话直对七爷说
了，他二人闹僵了，倒又是自己的过错。只好走到书房来，对燕西道：“姑小姐就来的，你
等一等罢。”燕西也不疑有他，果然在这书房里等着，殊不料等了有一个钟头之久，还不见
秀珠出来。这就不由得他心里不着急了，说了有急事把我找来，找来之后，却让我一个人在
书房里坐着，这是什么用意呢？而且母亲原嘱咐着，今天要守在家里的。倒偏是老早地跑出
来，就在这里等着，母亲不明原故，倒好象是自己和母亲为难了。想着不耐烦，就背了两手
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又过了许久，还是不见秀珠出来，他忍无可忍了，只得走出书房来。看
见一个老妈子走过，就对她道：“你去告诉姑小姐，有什么话说没有？若是没有什么话，我
就要回去了，因为家里还有事呢。”老妈子答应着去了。过了有十五分钟之久，老妈子出来
道：“姑小姐输了钱了，七爷你等着罢。”燕西道：“莫不是她生了气？”老妈子笑道：
“可不是！这个时候，我可不敢去和她说话。”燕西皱了一皱眉头，只得又走回书房。在书
架子上翻了两套书下来，放在桌子上，随便揭着看。恰巧翻的两套小说，都是自己看过的，
看着一点也不起劲。将书叠好，依然送到书架子上去。然后缓步走到上房来，远远地却听到
里面有一片麻雀吵动之声，正是热闹。燕西心里想着，这岂不是和我开玩笑？既叫了我来，
又不见我，既不见我，也不让我走，就是我们对付听差老妈子，也不能用这种手段。于是自
己暗暗将脚一顿，就走了出来。但是走出来之后，又怕秀珠以不辞而别加罪，只得回转身
来，再到书房里来，就了现成的笔墨，写了一张字条，放在桌上。那字条写得是：秀珠：我
接你电话，立刻跑来，偏是你在竹战，候驾一小时有余，促驾两次，还不见出。舍下今天实
在有事，不能久等。你牌完之后，请赐一个电话，若有必要，我立刻再来。请你原谅！

    燕西留上

    读完了这张字条，觉得这办法圆满，然后才回家去。不过他心里想着，这几天，正有大
事要和她商量，得罪她不得，总希望没有急事商量才好，要不然，她以我自己错过机会为
名，不再和我商量，倒是自己误了自己的事了。他如此想着，回家之后，还是不放心，在书
房里坐了一会，也不等秀珠的电话来，先打了一个电话去。那边听差接着电话，燕西就问：
“上房里牌打完了没有？”听差说：“没有打完，是请姑小姐说话吗？”燕西道：“既然还
是在打牌，就不必去搅她了。”说毕，自己把电话挂上。这才放下了心，秀珠一定是没有什
么事，要不然，不会继续地打牌。幸是我回来了，若是老在她家书房等着，也许要等到晚上
去呢。

    他自己觉得是无事，便到上房来看老太太。金太太在屋子里，也是疲倦得很，正闲躺
着。看见燕西进来，也没有怎样理会。燕西问道：“你不是让我今天别出门吗？有什么
事？”金太太望了他一望，板住了脸不作声。燕西知道母亲又是不高兴，要多问，少不了又
是碰钉子，只好在金太太对面的软椅上坐下。心里可就望着，今天真是倒霉，在白家憋住了
一肚子气，回来又憋住一肚子气，别的罪都好受，惟是有话不许说，这个气可受不了。因是
嘴里虽不说什么，脸上的颜色，当然也不大好看。金太太见他在身上掏出一个银币，在硬木
桌上，只管用手转旋着，他两只眼睛，也是射在那银币上，不理其他。金太太便冷冷地问
道：“你既无聊得很，坐在我屋子里作什么？不会出去找开心的事情去吗？”燕西一手将银
币按住，说道：“因你叫我别出去，我就别出去，怎么着？这倒是我不好，你又不愿意。”
金太太道：“你一天到晚在外面鬼混，有一天在家，这也算不了什么，值得到我面前来卖
弄。”燕西道：“并不是卖弄，我怕有什么事……”金太太道：“没有事，我要你今天不出
去，愣在家待一天。”燕西明知母亲不会那样，可是她有话尽管不说出来，又有什么法子？
只好正襟危坐，默然不作声。金太太道：“你这人，难道总不前后想一想？现在家里人，这
样东逃西散，各寻各的出路，你闹得人是没有了，钱大概也花去不少了，究竟打算怎么样，
也该对我有个商量。”这时燕西气愤不过，又把那个银币掏了出来，继续地放到桌上来旋
转。金太太冷笑一声，却到里边屋子去了。燕西虽是不怎样惧怕母亲，可是到了现在这种家
庭情形之下，总不便让母亲太伤心。母亲虽是走了，他还是坐在桌子边，旋转那银币。过了
一会，佩芳进来了，一进门便笑道：“今天很难得，怎么你一个人在这里坐着呢？”燕西明
觉得话中带着讥刺，要驳两句，又怕惹出许多是非来，只得向里边屋子一努嘴道：“妈在里
边屋子里呢。”佩芳怕金太太在里面有什么事，不敢擅自进去，就在外面屋子叫了一声。金
太太答应着走出来，手上捏了一本书。佩芳道：“妈看什么书？闷得很，不会找两个人来打
小牌？”金太太道：“我看的是佛经。原来这东西，根本就说人生是空的，什么事也值不得
计较，自然也就无所谓烦恼了。”佩芳道：“你又何必那样消极？”金太太谈笑道：“年纪
轻的人怕老，年纪老的人怕死，怕死没有什么法子，从积极方面去做，就是迷信神仙之说，
去修长生不老。从消极方面去做，就是把人生看空来，以为活着也不过那一回事，死了没有
关系。修长生不老这个办法，我当然还不至于，把生死看空过来，这并没有什么难。我现在
就是这个样子去想。”她说着话，斜躺在藤椅上，又带看着书，好象很自然的神气。燕西在
一边听了这话，并不敢搭腔，只是抬了一只手放在桌上，撑了自己的头。佩芳道：“老七这
个时候在屋子里，有什么事商量吗？我就不在这里坐了。”金太太道：“你想想，我还有什
么秘密的事和他商量的吗？我是要闷他一天，看看会误了什么大事？”佩芳笑道：“既是这
么着，老七可以出去，我看他坐在这里是怪闷的。”金太太望了燕西一眼，也并没有说什
么。燕西看到金太太并没有责骂的意思，就慢慢起身，走了出去。

    到了外面，金荣立刻迎上前低声道：“白小姐打了两次电话来了，我没有敢上去回。”
燕西一顿脚道：“你怎么不上去回声儿呢？”金荣道：“我在窗户外面，听到老太太在高声
说话，我怕回了话，大家都要碰钉子，所以不敢作声，退回来了。”燕西叹了一口气，无精
打采地道：“这也没有办法，你和我叫一个电话过去罢。”金荣知道七爷现在是最能凑合白
小姐的，便依着话打了电话过去。打通了，请燕西说话。不料燕西拿着耳机之后，那人说了
句姑小姐就来，请等一等，这一等足足等了十分钟之久，何曾见秀珠来接话？对着话筒子里
连喂了两声，也是一点回响没有。燕西急得要命，只管跳脚。又过了五分钟之久，秀珠才来
接话，她道：“你真是忙呢？或者是架子大呢？把你请来了，你坐不住。打电话请你，三番
两次，你都不肯接话。好罢，要搭架子就大家搭起架子来罢。”燕西在电话里听到这一番
话，觉得秀珠有点误会，便道：“这两天我家里总不免有一点事，我当然比较忙一点，你就
不能原谅我一点吗？”秀珠道：“我为什么原谅哩？我能跟着你家一样地倒霉吗？我管不
着！”说毕，电话机里嘎的一声，分明是那边将电话挂上了。燕西连连喂了两声，也不听到
有回答的声音。到了此时，不由得他心里不发狠起来。心想，她连不跟着我家倒霉的话都说
出来了，那是二十四分地看不起我，不但看不起我个人，连我全家人都看不起，你哥哥不过
是巡阅使手下一个大走狗，巡阅使作了大总统，充其量你哥哥作个督军而已，就把官来比
比，我家也是世代簪缨。若在学问道德上说，除了我这辈不算，上两辈，哪个不是名震中外
的？无论如何，我自己总可以找个饭碗，不至于无路可走，去依附你白家。你天天把出洋这
件事来引诱我，这又算什么？就是我自己手上，还拿得出一笔出洋费来，非倚靠你不行吗？
现时还不曾娶你，你就这样在我面前摆架子，假使我娶了你过来，那还了得，你不会常把军
阀妹妹的势力来压迫我吗？好！我觉悟还不算迟，从今天起，我和你断绝来往，永不理会你
了。他手扶了电话机，站着竟不知道移动，就是这样地想呆了。还是金荣走了出来，问道：
“七爷，你这是怎么回事？想哪处的电话号码，想不出来了吗？我给你查一查得了。”燕西
心里十分忿激，也不去理金荣的话，掉转身躯，自向书房去了。金荣哪知道他会不愿意白小
姐了，便跟着到书房里来问道：“七爷，还要打一个电话到白小姐去吗？”燕西一正脸色
道：“打电话给她作什么？以后她有电话来，你不要理会，说我不在家就是了。”金荣看了
这情形，真是出乎意料以外，我们七爷，居然会和白小姐不通电话了。这样看起来，七爷究
竟不是一个好惹的，说翻脸就会翻脸的。金荣也不敢多说什么，迟迟钝钝地，就挨着房门走
出去了。

    这一天，燕西已经不出去了，秀珠也不曾有电话来。到了晚上十二点钟，秀珠的电话却
来了。金荣接了电话，不敢照燕西的话直说，便道：“我们七爷，不是在你公馆里吗？”秀
珠道：“没有。现时不在家吗？”金荣道：“七爷下午就出去了，我也是刚从大街上买东西
回家，不知他回来了没有，我给你瞧瞧去。”说着，放下电话机，跑到燕西书房来，把话告
诉了他。燕西正躺在床上翻弄一本图书杂志，将手一挥道：“我不是告诉了你，说我不在
吗？怎么你又来问我？我不在家，我不在家，我一百个不在家！你就是这样去回答她。”说
时，手里将书本子乱拍，这一下子，金荣才明白这位和那位是真决裂了。只得回转身去向电
话里报告着道：“白小姐，我们七爷还没有回来呢。”秀珠道：“他还有什么地方可去的
吗？”金荣想着，难道除了白家，他就没有地方可去？因答道：“那可说不上。”这样的回
复着，那边的电话也就挂上了，约过了一点多钟，秀珠的电话又来了。这回金荣接着电话，
有了主意，不再去报告燕西了，就在电话里答应说：“我们七爷，还没有回来呢。”秀珠
道：“怎么这样夜深，还没有回来？难道是上跳舞场了吗？”金荣道：“那可说不上。”他
如此回答了一句，就挂上电话了，这次电话打过，已十分夜深，秀珠当然不再打电话来。
第一百十回 航海倚英雌更谋捷径 弃家付儿辈独隐名山            

    到了次日早上，金荣向燕西说：“白小姐昨夜一点多钟，又打过一次电话来，就是照着
七爷的意思，说没有回来。”燕西道：“这样就得，以后就是她亲自来了，也不必让她进
门，就说我不在家。她若想挟制我，那怎样能够？我为人也不是轻易就受人家挟制的。”金
荣见燕西处处听秀珠的指挥，也有些不平。心想，我们七爷的脾气，向来都是指挥人的，如
今倒要别人来指挥。白小姐学问也罢，相貌也罢，性情儿也罢，哪一样比得过七少奶去？偏
是那种人逼得人家跑了，反倒来受白小姐的冷眼，心中只是不平。现在见燕西有和秀珠翻脸
之意，他虽是第三者，瞧着也就很快乐。便道：“七爷，这几天，你也真得少出去，外头闲
言闲语的不少，我听了也直生气。”燕西道：“谁说什么闲言闲语？”金荣站在书房门口，
呆立了一会子，却是一笑。燕西坐着的，便站起来，一直问到他面前来道：“你怎么倒笑起
来了？”金荣道：“我想那些说闲话的人，太没有知识。”燕西的态度，这回果然是变了，
绝对不去理会秀珠的事，金荣看他情形淡淡的，倒像自己得着什么似的，很是高兴，含着笑
容走了出来。

    凤举由里院走出，顶头碰到，便问他笑什么？金荣一肚子原委，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完
的，而且这种原委，也不便在书房外面说。因道：“没有什么，我和七爷说话来着。”凤举
以为燕西有什么可笑的事，就走进书房来。燕西拿了一叠报，躺在藤椅上看。凤举道：“你
今天倒起得这样地早？”燕西道：“我起来两个钟头了。”凤举道：“起来这样早，昨晚没
有到白家去吗？”燕西道：“我为什么天天去？我还不够伺候人的呢。”凤举见他躺在椅上
不动，脸上并没有好颜色，似乎极不高兴，料着和秀珠又闹什么别扭，这也是他们的常事，
不足为奇。在他手边，拿了几张报过来，也在一边看。他不作声，燕西也不作声，二人都沉
寂起来。还是凤举想起来了问道：“你和金荣说什么？刚才他笑了出去。”燕西道：“我没
有说什么可笑的事呀。哦！是了，我说了，以后秀珠打电话来了，不要接她的就是，她到我
家来，我也不见她。大概金荣这东西，他以为我办不到，所以笑着出去。一个男子丢开一个
女朋友，这有什么稀奇？自己的女人，说离开也就离开了呢。”凤举点点头道：“你大概也
有些后悔。”燕西道：“我后悔什么？我作事永不后悔，作了就作了，你们都散了，我也
走，我作和尚去！”凤举笑道：“你又要作和尚去？你真要是去作和尚的话，那倒很好。你
手上大概还存着一点钱，把那个置点庙产，你一个人去过粗茶淡饭的日子，那真是舒服极
了。”燕西道：“你别小看了人，我要是下了决心，什么事都作得出来的。”凤举笑道：
“你下了决心，就下了决心罢。作兄弟的，也不过劝解劝解而已，你真是要去作和尚，与兄
弟们有什么了不得的关系？母亲现在已经够伤心的了，你又何必再说这种气话呢？”燕西
道：“你不打算搬出去了吗？”凤举道：“什么都预备好了，怎么不搬？”在他刚说完这两
句话之后，第二个感觉忽然来到，自己刚说母亲已经够伤心，自己又忙着要搬，还不是一样
不体谅老人家吗？于是皱了皱眉毛道：“你想，母亲下了那个决心，谁能挽回过来？再说，
老二老三都搬走了，就留我一个人在身边，纵然他们不说我什么，外人也会疑心我别有用
意。所以我现在所处的环境，十分困难。”他越说眉毛皱得越紧，接连着叹了两口冷气。燕
西明知老大是借此自圆其说，也不便跟着再去逼问他，就很随便地点了点头。凤举也没有什
么可说的，拿了一张报，又捧起来再看。燕西道：“你是出来看报的吗？别忘了什么事没去
办罢。”凤举道：“我不是来看报，也没有别的，这两天，我就是这样心里乱得很，坐立不
安，顺着脚步，走出来看看，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了什么。”说着，放下报来，站起身要走。
见桌上有茶，又回转身来，倒了一杯茶喝着。燕西道：“我看你倒很是无聊的，不如早搬开
去，这一颗心，还算是平安了。”凤举道：“那是什么话？”说着，倒了一杯茶，随便地喝
着，然而他脸色很有点犹豫，对于燕西这一句话，似乎有点射中心病了。便端起茶来，喝了
一杯，才很从容地道：“凡事总不能呆看了。”说着，缓缓地踱出书房门去。燕西听他最后
所说的这句话，简直莫名其妙，但是老大为人较为浑厚，他对于家产不会象老三那样，抱着
什么浓厚的希望，而且他又最爱面子，向不肯使家里有一件不体面的事发现。上次家中解散
佣人，他就暗中为难，后来母亲说是分家，他又明向老二反对。如今家中大势崩溃，他还有
什么面子？假使乌衣巷这个大家庭还能维持的话，让他摊出一笔用费来，料着他还是真肯。
他这两天起坐不安，当然系事实。他向来用着一个头等公子的身分，在社会上活动，家庭这
样崩溃，未尝不是他的致命伤。这话又说回来了，自己又何尝不是公子的身分在外面活动？
如今父死兄散，妻走子失，自己又有什么面子？不看别人，从前秀珠是如何将就自己，如今
自己极力将就着她，她还不高兴。这样看来，一个人实在是不可无权无势。燕西如此想着，
觉得向来受不到的痛苦，如今都感受到了。以后应当如何应付呢？去作和尚，那自然是一句
气话，要成家立业，作官是无大路子，而且二三百元一月的薪水，更何济于事？此外，又绝
没有可干的事了。燕西如此思想着，昏沉沉地躺在书房里，已经是过了一上午。到了吃午饭
的时候，金荣来告诉，请他到老太太屋子里去吃饭。燕西皱了眉道：“我也懒到那里去吃
饭，随便端两样到这里来就行了。”金荣站着呆了一呆，低了脑袋，许久说不出话来。有了
一会，才低声道：“我的爷，你还不知道吗？现在就是开上房里一桌饭了，都在一处吃，厨
房里现在就剩了两个人了。”燕西站起来道：“原来如此，那也好。”说毕，依然是在藤椅
上很沉静地躺着。金荣道：“菜已开上去了，你去吃饭罢。老太太也知道你在家里，你去晚
了，倒是不合适。”燕西想着，既是只有一桌饭，这倒不能不去，于是站起来，缓缓踱到上
房去。

    金太太外边的屋子里，临时加了一张圆桌，敏之姊妹，凤举夫妇，两位老太太，正团团
坐下。还不曾扶上筷子，梅丽看到燕西进来了，连忙侧着身子，将靠近的一张方凳子移了一
移，笑道：“你到这儿来坐罢，咱们兄妹亲近一回是一回了。”燕西不便说什么，含笑点着
头就坐下去。敏之对梅丽丢了一个眼色道：“你这是什么话？难道咱们从此就天南地北，各
走各的吗？”说着，脸又向金太太看看。梅丽会意，便不作声。金太太对于他们的举动，只
当是不知道，将大半碗饭端着，用长铜勺子不住地舀了火腿白菜汤，向里面浸着。舀完了
汤，用筷子将饭搅了一阵，看看桌上的菜，大半是油腻的，便皱了皱眉。佩芳一看，又是老
太太心里有些不舒服了，不便在桌上多说什么，只是低头吃饭而已。倒是金太太先向着她
道：“我已经定了这个星期六到西山去。今天已是星期四，明天你们搬，来得及吗？”燕西
插嘴问道：“为什么到西山去呢？”金太太道：“你就是那样铁打心肠吗？家里搬运一空，
难道我在这里守着，就一点没有感触吗？我到西山去住几天，只当游历些时候。家里的事，
就让敏之和二姨太结束。我要住到秋末再进城，那个时候在哪里住，再作打算。”燕西道：
“西山的房子，还借着人家住呢。”金太太道：“我既然要上山去，自然早就预备好了，这
个何待你说？”凤举看看全桌人的颜色，及看看母亲的颜色，便道：“你又何必到西山
去？”金太太正吃完了那碗汤饭，将筷子一放，脸色一正道：“这是我的自由。”佩芳在一
旁，就瞟了他一眼。凤举心想，这样碰钉子，老太太定是在怒气正盛的时候，少说话为妙，
因之也就不说什么了。燕西许久不曾和家人团聚，这一餐饭之后，倒有无限的感触。觉得老
太太现时所处的环境，实在也令人不堪，满堂儿女，结果，让她一人到山上去住，人生在
世，还养儿女作什么？自己本无事，而且也是懊悔，倒不如陪着母亲一路到西山去也好。在
山上住，用二百块一个月罢了，自己的私蓄，还准可以住上好几年哩。他心里如此想着，吃
完了饭，将一只筷子当了笔，在桌上涂着字。金太太坐在一边椅子上，看到燕西这样子，便
道：“你发什么呆？”燕西这才省悟自己愣着坐在桌子边，就站起来道：“我想起一件事，
都走了，我呢？”金太太道：“难道不分黑夜白日的，你就这样忙，还不曾忙出一个办法来
吗？”燕西不敢说自己不曾忙，又不敢说和秀珠闹翻了，只是默然。他不说话，别人说话，
就把这个问题揭过去了。

    吃过饭以后，燕西还是不曾出门，下午就走到敏之屋子里来，见她大姊妹俩，坐在一张
写字台两面，正在填对一张表格。不知道是不是能看的，就坐在一边。敏之将手上的钢笔，
插在墨水瓶子里，将吸墨纸压按了一按填的表，然后十指相抄，放在桌子，很从容地回转头
来问道：“你到这里来，一定是有什么事来商量的吧？”燕西点了点头。润之手上捧了一本
帐簿在看，放下帐簿笑道：“你什么不如意了，态度这样消极？”燕西道：“我怎能够象你
们这样镇静呢？”说毕，又皱了一皱眉毛。敏之对润之道：“不和他说笑话罢。”因回头来
道：“你说。”燕西两手一扬道：“都走了，我怎么办呢？”敏之道：“你是有办法的呀，
你不是要和秀珠到德国去吗？”润之道：“我们也上欧洲去呢，若是你坐西伯利亚火车的
话，我们还可以同道。”燕西道：“上什么德国？人家不过是那样一句话罢了。”敏之道：
“什么？闹了许久，倒不过是一句话！”燕西点点头道：“咳！可不是！”润之道：“那为
什么呢？你算白忙一阵子吗？”敏之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以前说得非常之热闹，盘马弯
弓，好象马上就要动身，到了现在，怎么闹个无声无臭？”燕西道：“可不是！我是肚子里
搁不住事的人，得了一点消息，十分认真，预备马上就走，连饯行酒都吃了好几回。到了现
在，闹个杳无下文，我真不好意思对人说。”润之道：“难道秀珠以前是把话冤你的吗？她
这可就不该！”燕西道：“冤倒不是冤，本来白大爷派两个专员到德国去，是办军火的。因
为那笔办军火的钱，听说要移到政治上去用，这两个人动身，就缓下来。当这事已经缓办
了，秀珠还没有给我消息，恰是家里都不要我走，我也没有去打听。后来我和秀珠谈起来，
说是错过了机会。她说人还没有走，机会还在，我倒很高兴。我又在别一处打听，知道是这
么一回子事，就问她究竟能不能走？她说不要紧，巡阅使方面就不办军火，也要派人到德国
去考察军事的，至迟八月以前可以走。我问是阴历八月，是阳历八月？她就不耐烦，说我太
嗦了，所以我不知究竟。我看这事，简直有点靠不住。”敏之正色道：“这是多重大的事，
她哪这样和你开玩笑？你这东西，迷信着她家是新起来的军阀，把自己妻子弄走……”敏之
越说越气，真个柳眉倒竖，两只手摸着表格，带着拍灰，在那沉重的声音里面，啪啪作响，
可以表示她心中含着忿怒。燕西向来是怕姐姐的，低了头，只管用手摸额角。润之道：“秀
珠也有点贫儿暴富，乱了手脚。这年头儿，三年河东，三年河西，有点儿风头，就得什么
劲？这叫小人得志便颠狂，我最瞧不起这种人。也是老七这种人太没有志气，倒肯去小小心
心地伺候她！”燕西红了脸道：“谁伺候她？我为了这事，告诉了金荣，叫以后秀珠来了电
话，不必接她的。”敏之微笑道：“你能下那个决心？”燕西道：“你们总不肯信我有点志
气。”润之点点头道：“他这个人喜好无常的，也许作得到。”燕西听了这话，越发是脸上
涨得通红的了。敏之道：“我们两人都说你，说得你是怪难为情的，既往不咎，这些话也不
必说了。我现在问你，你不出洋打算怎样办？”燕西道：“母亲不是要到西山去吗？我可以
一路跟着到山上去陪伴她，母亲什么时候进城，我就什么时候回来。”敏之道：“你知道山
上的生活，是很寂寞的吗？你可别因为一时高兴，随嘴就说了出来。”燕西将脚一顿道：
“不！决不！”润之摇摇头，微笑道：“这个话，我不能相信你。山上没有戏听，没有电影
看，也没有跳舞场消遣，许多你所爱的东西，都没有。你上山去玩个新鲜，两三天就跑回
来。剩下母亲一个人，那倒不如让她根本就是一个人去的好。你要去也可以，先到后面园子
里那间小书房里住三天不出来，试一试，若是你守得住，你就可以上山去。要不然，趁早别
提，免得又闹一桩笑话。”敏之道：“何必说那些？母亲也决不会让他一道去的。”燕西想
了一想道：“你这话说得也是，但是我要不到山上去，我住在北京城里，就剩我一个孤鬼，
我怎样生活呢？”敏之望了望他，又望望润之，沉吟着道：“我倒有个办法，只是这件事关
系很大，我不敢作这个主，等我向母亲请过示，我再告诉你。”燕西站起来，向她作了个揖
道：“你若是有办法，就告诉我罢，也省得我胡着急。”敏之皱了眉道：“你这个人就是这
样不好惹。我听你说得可怜，愿意和你出个主意，你倒又逼着我说出来。”润之笑道：“你
既不肯说出来，就不该预先告诉他有办法，自己的兄弟，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那个急性
子，你说出这样半明半暗的话来，不是要他的命吗？老七，你别的聪明，这事你有什么猜不
出来的？五姐的意思，愿意带你到欧洲去。只是你还愿意念书吗？”燕西望了敏之笑道：
“六姐说的这话……”敏之道：“我倒是有这一点意思。只是有两个大前提先要解决。其
一，每年在外国不花一万，也要花好几千，设若有个六七年不回来，你自己可担任得起？其
二，你现在还是二十岁的人，亡羊补牢，总算不晚。你到欧洲去，可要实实在在地念书，不
能抱着镀金主义前去。你那个本领，自己应该知道，先要下死功夫预备两年，然后才进大
学，你能不能

    这里敏之、润之，自办她们的表册。到了晚上，她俩将誊清的表册，送给金太太过目。
金太太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道：“你们写得很仔细，重要的东西，都记上了。这些东西，
你们都检查过了吗？”敏之道：“都检查过了，到今天为止，已经是四天四晚了。”金太太
道：“咳！能帮我一点忙的，偏是要出门了。四个儿子，就都是生下来的少爷，预备作大老
爷的。”润之笑道：“你就别再这样比方了。知道的，你是刺激三个哥哥，一个兄弟。不知
道的，还要说你有点偏心，重女轻男呢。”金太太道：“现在也无所谓了，不是大家都散了
吗？”她说着话，态度倒是很坦然的。人坐在藤椅上，旁边的茶几上，放了一大杯菊花茶，
她一手捻着一串佛珠子，一手扶了茶杯，端起来喝一口，又复放下，脸上并不带一点愁容。
敏之望了望润之，润之微点着头，又将嘴动了几动。敏之说道：“妈，我有件事和你商量，
你可别生气。”金太太道：“你不用说，我明白了。下午我看到燕西由后面出来，准是他又
托你们说人情来了。男女婚姻自由，我早就是这样主张的。到了如今，……”说着，人向椅
子上一靠，又叹一口气道：“他娶姓红的也好，他娶姓白的也好，我一了百了，也管不了许
多。”敏之笑道：“和老七讲情，那是真的，可是他除了婚姻问题而外，不见得就没有别的
事。你一不满意他起来，就觉得他样样事情都不好了。”说着，就把燕西受了秀珠的欺骗，
自己愿意带他出洋的话，说了一遍。金太太道：“你们能相信他有那种毅力吗？我看他这种
人，是扶不起来的，不必和他去打算了。在北京城里，无论他闹到什么地步，不过是给金家
留下笑柄，若到外国去，作了不体面的事，可是替中国人丢脸。你明白吗？”敏之听了这
话，默然了一会。润之道：“他究竟年纪轻一点，他自己既然拿不出主意来，我们多少要替
他想点法子才好。难道看到任什么事不成，就丢了他不管吗？”金太太道：“我真也没有他
的法子了。”说着，又摇了几下头。敏之道：“话里如此，我想人的性情多少也要随着环境
更改一点。老七在家里，没有和什么研究学问的人来往，所以不容易上进。若是到了外国
去，把他往学校里一送，既没有朋友，游戏的地方又不大熟，自然不得不念书。”金太太
道：“初去如此罢了，日子久了，一样的坏。不过我对于他，实在没有办法。若是你们愿意
带他到欧洲去，我也不拦阻。可是将来钱用光了，别和我要钱。我现在没有积蓄了，你们是
知道的，我还能供给他去留学吗？”敏之道：“他自己还有一点钱呢。”金太太点点头道：
“好罢，那就尽他的钱去用罢，别在我面前再提他了。”润之笑道：“你管总是得管的，凡
事也顾全不了许多，只好作到哪里是哪里。现在一定把事情看死了，料着他不能回心转意，
就把他扔在北京城里，眼看他就要不得了，那还不是将来的事呢！”金太太默然了许久，才
淡淡地答应一声道：“好罢，这件事我也就交给你们去办，我不管了。今晚上咱们说些别
的，别谈这个。”敏之道：“你要走的话，也得和大哥提一提吧？”金太太道：“那不是找
麻烦吗？你们只管依了我的话去办就是了，他要怪你的话，你就说是我分付的，不能违抗就
是了。等到后天我要走的时候，我自会告诉他。”敏之心想，凤举夫妇，也是知道这事的，
不过时间没有确定罢了。就是今晚上不说出来，似乎也不要紧，于是也不问其所以然，坐了
一会儿，各自回房去。

    到了次日早上，敏之到九点钟方始起床，只听得佩芳在院子里嚷道：“两位姑娘还没有
起床吗？”敏之身上披着睡衣，正对镜子敷雪花膏，在镜子里就看到佩芳其势匆匆地走来
了，倒很是诧异。连忙将身子一转，问了一句怎么了？佩芳老远地站住，就对了她现出很惊
异的样子，两手一扬道：“你看这事不很奇怪吗？母亲在今天一早七点钟，就坐了车子到西
山去了。”敏之道：“是吗？她老人家虽是早就说要走，我以为那是气话，不会成为事实，
不料她老人家真个走了。带了行李走的吗？”佩芳道：“行李没有带，说了叫我们预备好了
送去。”敏之道：“我不料老太太就是这样一个人走了，这个样子，今天要劝她回来，那是
不可能的了。我们倒不如照着她的意思，捡一些应用的东西，下午送了去。”佩芳道：“那
也除非是这样。”敏之立刻和佩芳到金太太屋子里去，捡了一小提箱衣服，另外又找了个小
柳丝篮子，将零碎应用物件，装得满满的，预备吃过午饭就送去。这时不但家里人知道了，
搬出去的两房人和道之夫妇，都得了消息，大家赶回家来，都要到西山去。敏之道：“我又
要多一句嘴了，母亲正是嫌着烦腻，才出城去的。现在我们一家子人，男男女女，全拥到西
山去，那里还是热闹，她老人家又要嫌麻烦了。依我说，只去一两个人，她愿意让人陪着，
就把人陪着，让小兰和陈二姐在山上陪着她先静养两三天再说。我就是这个主意，你们斟酌
斟酌。”大家仔细议论了一阵，大家心里都有个数，没有几个人是金太太所喜欢，可以去陪
伴的，最好是梅丽，其次也只三个姊妹，别人去了，恐怕不能得金太太的好颜色。于是商议
的结果，就公推敏之和梅丽两个人上山。梅丽自是愿意的，敏之有点避嫌，说今天不去。于
是改推了道之，带着小贝贝去。吃过午饭，坐了汽车，就追踪到西山去了。

    当天二人果然未曾进城，到了次日下午，方始回家。梅丽进门之后，先问大爷七爷在不
在家？听说凤举在家，一直就向凤举屋子里来。凤举先抢着问道：“老太太怎么样？还有几
天就回来了吗？”梅丽在身上掏出一封信，交给凤举道：“这是妈写给你的，家事都分付在
上面了。”凤举正是急于要知道一切家事的，赶快就把信抽出来看，那上面是：凤举儿知
悉：予不忍见家庭荒落之状，迁居西山，聊以解忧。又恐儿等不解予意，加以挽留，故事前
不告以的确时期，并无他意，儿等放心可也。家事尚未完全料理清楚，分别告儿于下：一，
儿夫妇既已觅妥房屋，仍按期迁居。二，敏之、润之下星期往哈尔滨，由西比利亚赴欧，燕
西愿去，可以听之。其京中一切帐目，可代为料理。三，二姨太愿随我山居，亦佳。梅丽可
暂住刘婿处，因其上学便利也。每星期六，可来山小住。四，家中佣人，一概遣散。儿等愿
用何人，可自择。五，乌衣巷大屋，只留粗笨东西，一律封存屋中，将来再行处置。如有人
愿代守屋，由后门进出。其余小事，儿自斟酌之。予在山上，将静养，无事不必来扰我，即
儿等之孝心也。

    母字

    凤举看完了，叹一口气道：“这倒处置得干净。事到如今，我也管不了许多，只好照着
老人家的意思去办。只是梅丽有这些兄嫂，何必还寄居到亲戚家去？”道之在一边就插嘴
道：“姐姐家里和哥哥家里又有什么分别呢？”佩芳不知那信上说些什么，不便接过去看，
也不便问，只是向着凤举发愣。凤举就把信递到她手里道：“你也拿去瞧瞧，这件事还叫我
说些什么？”佩芳将信接到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叹了一口气道：“事到如今，那也
就只好照着老太太的话去办了，此外还有什么法子呢？”这时，敏之、润之、燕西以及二姨
太，都到了凤举屋子里来，大家坐下，立刻开了个家庭小会议。他们兄妹行的事，都没有什
么问题了，只是让这位二姨太，跟着老太太住到西山去，也是一件不堪的事情。全家人向来
因为她老实，虽是庶母，却不曾贱视过她。如今到了偌大岁数，还让她跟着老太太，作个旁
边人，她就不能独立吗？倒是佩芳想到了此层，便笑道：“我想二姨妈不象母亲，在山上闷
住了，可以借书本儿消遣。大家都组织小家庭，二姨妈为什么就不能呢？何况八妹又要在城
里念书的。”二姨太道：“我的少奶奶，你叫我去和谁组织小家庭呢？我这大年纪了，又无
用，和谁也说不拢来。倒不如跟着太太，老姐妹俩，还有个谈的。我压根儿就没有怎样逍遥
快乐过，也没有什么舍不得这花花世界的。我反正是多余的人，我不去陪着太太，该谁去陪
着呢？”佩芳起了身子，向着二姨太太笑道：“你把话听拧了。”梅丽就乱摇着手道：“大
嫂，你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她老人家有好话，不能好说。”二姨太红着脸，正待辩两句，凤
举站在许多人中间，向大家拱拱手道：“什么话不必说了，恭敬不如从命，从今天起，咱们
就照着老太太的话去办。”燕西站在一边，早是呆了半天，这时等大家都不说话了，才淡淡
地笑了一声道：“这倒也散得干净！”梅丽瞪了眼睛道：“亏你还笑得出来呢？”燕西道：
“不笑怎么着？见人就哭，也哭不出一点办法来呀。”凤举皱了眉道：“现在什么时候？还
有工夫说闲是非呢。现在是最后五分钟了，你也别闲着，帮着我点点家里东西，由今天起就
动手。”燕西因为和秀珠生着气，绝对是不去白家的了，白莲花那方面，也是耗费得可观，
自己也怕去得，所以差不多是终日在家。既是凤举要他在家检点东西，就很慷慨地答应了。
事已至此，大家也无须乎再讨论，只是照着金太太信上的话去办。

    平常金家有一点事，秀珠就得了消息，现时玉芬自己要忙着自己的事，不象以前的闲身
子和她不时通电话，因之金家闹到快大了结了，她还不知道。总拗着那一股子劲，非燕西向
她陪着不是不行。及至三天之久，燕西人也不来，电话也不来，她知道这事再闹下去，非决
裂不可。象燕西这样的男子，朋友当中未尝找不着第二个，只是在许多人面前表示过，自己
已把燕西夺回来了，如燕西依然不来相就，这分明是自己能力不够，于面子上很是不好看。
只得先打一个电话到玉芬的新居，打算套了她的口气。玉芬因为得着金太太由西山带回书信
来的消息，也由新居赶回乌衣巷来。秀珠随后又打电话到乌衣巷来。玉芬看燕西的情形，已
经知道他是和秀珠恼了。这时秀珠打了电话来，自己很不愿意再从中吃夹板风味。不过秀珠
这个人，是不能得罪她的，便接着电话，将自己的家事，告诉了她一遍。说完之后，她就叹
一口气道：“你瞧，家里闹到这种样子，惨是不惨？所以我们这些人，都是整天地发愁
呢。”秀珠听了燕西要和敏之出洋去的话，心里倒是一动，怪不得他不理我，他已经有了办
法了。这样想着，在电话里就答道：“原来如此，那也好，那也好。”玉芬明知她连说那也
好两句，是含有意义的。自己又不好说些什么，便道：“我一两天内来看你，再细谈罢。”
秀珠也不好怎样谈到燕西头上去，就把电话挂上了。

    玉芬自己想了许久，觉得燕西和秀珠真决裂的话，自己在事实上和面子上，都有些不方
便。对于这一层，最好维持着，宁可让秀珠厌倦了燕西，不要燕西对秀珠作二次的秋扇之
捐。如此想着，看到燕西到书房里去了，也就借着张望屋子，顺步走了来。推开门，伸头向
屋子里看着道：“哟！这屋子里东西，并没有收拾呢。”燕西道：“进来坐坐罢，现在你是
客了。”玉芬走了进来，燕西果然让她坐着，还亲自敬茶。玉芬笑道：“你突然规矩起来
了，很好，你总算达到了目的，要出洋是到底出洋了。”燕西冷笑一声道：“有钱，谁也可
以出洋，算什么稀奇？又算得了什么目的？现在出洋的人，都是揩国家的油，回国以后，问
问他们和国家作了什么？不过是拿民脂民膏，在自己脸上镀一道金罢了，我不作那样的
事。”玉芬道：“你和我说这些话作什么？我以不弄官费出洋。”燕西也觉刚才这些话，有
点儿无的放矢，便笑道：“你别多心，我并不说哪一个。”玉芬也只微笑了一笑，心里可就
很明白，他这些话都是说秀珠的。就用闲话，把这事来扯开，因道：“你现在要出远门去，
就不知要多久才回来了。这在我应该请请你。哪个日子得空，请你自己定个时间罢。”燕西
道：“这就不敢当。我这样出洋，和亡命逃难都差不多，还有什么可庆幸的？别的我不要求
你，请你替我小小地办一件事。就是我要出洋的话，不必告诉白秀珠小姐。”玉芬听到他忽
然用很客气的话，称呼起来，本来应当问一句的，然而既知道他生着气的，不如含糊过去，
倒可以省了许多是非。便道：“为什么不告诉她呢？你还怕扰她一顿吗？”燕西冷笑了一
声，接着又是微微地一笑。玉芬道：“这是什么意思？我倒不懂。”燕西道：“老实告诉你
罢，我和她恼了。”玉芬道：“为着什么呢？”燕西道：“不为什么，我不愿意伺候她
了。”说着，将头一摇。玉芬觉得他的话越来越重，这当然无周旋之余地。红了脸默坐了一
会子，便起身笑道：“你在气头上，我不说了。说拧了，你又会跟我生气。”燕西连说：
“何至于。”但是玉芬已经出门去了。燕西和秀珠之间，只有玉芬这个人是双方可以拉拢
的。玉芬自己既是打起退堂鼓来，燕西是无所留恋了，秀珠也不屑再来将就他，于是就越闹
越拧。结果彼此的消息，就这么断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