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沁旗草原

作者：端木蕻良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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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古远的传说。 
　　传说是这样开始的—— 

　　这是每个鸳鸯湖畔的子孙们，都能背诵的一段记忆里的传说，这是记忆里的永远不能忘记的最惨痛的记忆。 
　　二百年前，山东水灾里逃难的一群，向那神秘的关东草原奔去。 
　　这长蛇的征旅呀，背负着人类最不祥的命运，猥琐的，狼狈的，如同被上帝的魔杖从伊甸园驱逐出来的蛇似的，在那灼人的毒风里，把脚底板艰难的放平，在那焦砂的干道上，在企望着，在震恐着，在向那“颟肘子”的国度进行。那曾经禁闭过的王国。 
　　大队里，一切都是破旧的，颓败的，昏迷不醒的，一切都是灰色的线条的单调的组成。 
　　忽然，似乎是一道银白的光耀一闪，是从来未有过的清白，似乎是户马尾的蝇甩的一甩，人的眼前一亮，但遂即就有一个丑恶的灰色的人影，遮没了这白色的一道，局促的受惊的，就像一只褪了鳞的鳆鱼似的，吃力地而迅捷地向前顶着水游移。 
　　一个被饥饿损害了的老丑妇，把三升糊香的炒米，放在水罐里，外边用一条油于的猪水泡包了，放在臃肿的背上。两只带红丝的眼睛，偷偷地向左右不住地凄迷地贼视，似乎是她曾偷了谁的东西，又好像怕谁去偷了她自己的东西，非常地不安恐惧，一会用手小心翼翼地揩了揩鼻尖头上渗出来的一点黏汁，一会又疑心地用手去摸一摸背在自己身后的水罐。 
　　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妇，把已经被长久的饥饿折磨了的一颗小小的乳头，感伤地看了一眼，便凄然地塞满了正在啼哭的小孩子的一嘴，抬起了惺松的眼睑，困顿地无告地向四边一望，视野里正碰见那灰色的可怜的人影。老丑妇像是被她窥见了秘密似的，连忙就向焦老爹的驴车那边去躲。一转眼，便鬼魅似的不见了。 
　　看见了这种出奇的局促，又看见了那老女人的背脊上的殷实的水罐，便更像刺伤了心似的，把一种同情的哀愁和自己孤单的身世混合在一起，哀婉地也矜持地对着自己也对着那灰色的老妇，哀然地楚楚一笑，便无语地低下了头，眼睛里闪耀出泪水似的失望的光。 
　　火炙的风，从四面里吹过来，她困顿地，一动也不动地，在痛苦地冥想。 
　　那是两个月以前，一道吃人的黄流，带着不可抵抗的威力，忽地从不知是什么地方冲出来…… 
　　水在吼着，一切都在惨烈地号叫，绿铅似的大水，混合著泥屑，砂粒，在灌肠似的向人类直灌。茅屋冲去了，三个月的小驴驹冲去了，大贞的针线包也不见了。一切的东西，都变了次序，变了颜色。 
　　水，水在这儿统治了两个月，一点没有打回头的意思。 
　　天气转到三伏，水面的蚊虻蒸腾起来了。 
　　蝇子轰轰的，大的像盖盖虫，拍的一下，用什么东西一打，里面便钻出三四条小白虫来，打转盘地蠕蠕地动。 
　　水里的蛆虫，都是浓灰色的，长的有半寸长，拖着比自己的身子还长的半截尾巴，在水面上攒聚。水面的，不知是什么东西酿成羊脂油的结晶块，花红脑子脓似的，放散出没有消化的粪便的腌脏味，到处地漂着。 
　　自己的丈夫，便在一个清早里，被大水里去了，许多少妇的丈夫，也被大水里去了，不见了。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想自己的丈夫，也许没死，将来到关东，也许能碰见他，那时候，他们……她昏乱地想着，她好像突然地从半天空里降下来，落到一片从来没有见过的颜色很重的大野里，她和她的丈夫劬劳着，经营着，谷堆像小山似的长起来，他们都愉快地用着红花碗吃饭。 
　　忽地孩子哇的一声哭出来了，奶汁太稀薄了，稀薄得直到没有一点奶汁，于是她无力地揩了一揩额头上的虚汗，把目光无神地寄托在半天空一片火烧云的辽远里…… 
　　那云的海的泛溢，也正是她所想忘记而不能忘记的那道吃人的洪水哟！于是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一只纤弱的指头，插在蓬松的鬓发里。 
　　那好像就是昨天，也好像就是方才，水面上，远远地摇来两只画着红字的粥船。刚一摇到，人们都一窝蜂似的抢上去了。都想第一个把嘴伸到缸里去，人们都想第一个来攫取这一点可以维持生命的渣沥呀！于是便拼命地抢了，抢，抢，大家都默默地抢了……缸抢翻了，人爬在甲板上舐，舐着抢，上船的人更多了，两只船一起沉，从此不见了放赈的船…… 
　　就这样，他们转过了一重山，又转过了一道水，从朝晨到夜晚，在炎阳底下奔，向着那不可知的命运迎去…… 
　　每个人都带着那不可描画的愁惨，每个人都刻着一脸的悲苦，在饥馑里，在瘟疫里，在高山的峻险里，在河水的迂回里，爬向那关外的荒原去。 
　　这样，他们便给赶出去了，从人类的世界给摈斥了，他们得用自己的手再重新创造自己的命运。 
　　他们得用自己的命运去稳定他们自己的生命的徬徨了。 
　　于是他们不声不响地走，悄悄地向命运的那一端走。 
　　石子酸痛了脚背，瘟疫褫夺了最亲爱的亲人，于是万千的脚步都无端地疲惫了。把头凄迷地向后扭转，那门前可记念的杨柳不见了，那长满了青苔的柳罐，也不能再在自己的手里汲水了……长天里，只是一片红云，那，呵，你顺着手儿来瞧，那走过来的，故乡的方向呵…… 
　　那苍白色的女人把头低到不可再低了…… 
　　红云布满了西天，热风从草莽里吹过来，一只癫狗，把舌头从嘴里吐出来，天气再不准人们自由地喘气……于是长蛇的征旅，便困顿了，在旷场里停住了。 
　　停住了，可以从声音里说明，人声比从前大了，马儿不住地哙哙，老头儿也可以坐在一块小小的石头砖上，好好地咳嗽了……于是喧哗从四面里滋生出来。 
　　人声，马声，树声，夏天的水流声，闷部都的风声，百种的声音，万种不可思议的声音，像从这大旷场上突然长出来似的，毛毛棱棱地放射出没有谐声的音响，轰轰的轰轰的，不断的轰轰的…… 
　　轰轰的，狗儿也可以汪汪了，鸡儿想起怎样的咕咕叫了。呵，这好像重新在什么地方又拾回了生命似的一群呵，小孩子贼辣辣的笑声，驴在那突突地打滚，“小铁嘫——来上娘这吃饭来嘫——”一种性灵的母爱，也从声音的颤抖里，划破了固执的长天。槟榔瓢①软绵绵的歌声，想是粗粗的指头在挑动着琴弦吧，嘎嘎的嗓子怎会唱得圆呢？自己企求着愉快的时候，而声音里透露出哀凉了。是乡下戏子宽敞的嗓子呵—— 
　　 
　　①槟榔瓢，一种胡琴。 

　　 
　　“内四方呵，外四方， 
　　哎嗳哎嗳——哟—— 
　　关东城的景致，数着沈阳， 
　　呀呀——一呼咳…… 
　　小雀鸟呵，落树梢， 
　　白莲花呀，水上漂， 
　　哼，哎唆哟—— 
　　大姑娘的娇娇，全仗着方头三寸高噢， 
　　呀呀——一呼咳……” 

　　声音梦似的从旷场里向四外扩散，有的是扰乱，有的是喧哗。 
　　青烟从牛粪里滋出来，旷场添满了刀杓的声音，女人把涂满了月水的裤子在阴凉里晾了，便又拿起了铲子在锅里铛啷啷地捣和。男人把驴套松开，嘴腔里也随着打滚的毛驴解放似的打哨子，咴咴。 
　　柞树密密地排在土岗上，玻璃叶①碧油油地贴在树干上，带着难忍的油墨色排在那里。偶尔有一丝风丝吹过，才像烤焦了似的，掀起了一叶银灰色的叶背，说明那是一带林子。 
　　 
　　①柞树，士名玻璃叶，因为叶子油碧发亮。 

　　暑热从林子后边爬上来，爬过了漫岗，爬过了旷场，也爬过了人的全身——旷场上挤满了暑热的菌子。 
　　暑热并不跟着太阳走，因了黄昏的沉闷而更加抑郁了。于是人们都出奇地发喘，青蝇从四面八方向人进攻，而人除了用手扇风之外，便腾不出手来来轰青蝇了。 
　　焦灼，暴躁，统治了这一群。人们知道水灾之后，还应该有一次热灾。于是年迈的老人，和羸弱的小孩，有的便经不起喘不出气来的窒息，便悄悄地死去了。 
　　暑热一直散漫开去，要再没有一点凉气，人们便不能在一刻之内生存了。这样人们又复感到和水灾时的一样恐怖。 
　　一直的，等到几个小伙子在柞林后边二三里地远的地方寻出了一带山水，人们这才又恢复了生的希冀，就都像朝拜圣地似的向柞林后边进发了。 
　　蓝玉色的山水，透明的，薄荷冰似的，一带跳跃的山水，呐呐地向漫岗子底下滚流。小孩子，小伙子便都跳到里边去扎猛子，大家都像到了火星似的嬉戏着。把马莲花摘下来，抽了花心，放在刚刚让水浸湿的嘴唇上，一叶叶地吹。声音在水面上低回，再不复是焚人的酷暑，声音里带来了故乡的二月的天气。 
　　是谁，“普登”跳到水里去了，好半天，没上来，心脏麻痹死了。 
　　人们还是毫无挂碍地在水里洗着，死的阴影已经遮不了生的照耀。 
　　男人们洗完了，姑娘们和媳妇们也拉着手来洗。她们也洗得顶欢，疲倦都给凉爽换去了，体重随着泥垢减轻，身躯追逐着水沫消逝呵。 
　　一个女人的尖高音喊了——“有谁是爷们也混进来了！”几个骚劲的中年婆子，匆匆地跑过来，几只手按住头，几只手按住脚，把脑袋先浸在水里，死命地向下游一送，顺着飞溅的流水，便哇哇地沉到漫岗子去了。 
　　飞溅的流水，现在流的是愉快的声音，柞叶流动出内心的喜悦，也意外地沙沙地响着，人们现在想起来唱了，槟榔瓢在一双粗鲁的手指头底下开始嘎嘎的…… 
　　夜渐渐地深了，露水也重了。山喜鹊从柞林里发出不祥的吵叫，活像一群被胳肢的女人。干什么今天这里会来了这么多的奇异的动物呢？一个守望的，飞起来又落下去，站在一棵最高的桦树上，向四外瞭望，望见了旷场上的火光，便呀呀地告了警，大家都跑到旷场上惊飞着。火，冒着蓝色的浓烟，向着黑天搏袭。几个老人拖着下巴骂着。小孩子仰着小头，瞪大了眼睛向天上望着，想看出那叫的到底是什么，可是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呱呱的一片怪笑，怪瘆人的。 
　　小伙子们听了，便生了气，抬起了洋炮，就是两枪。 
　　讨了个没趣，山喜鹊慌慌张张地重新跑回柞林。 
　　太阳还没到小山头呢，人们又都收拾起东西，趁着早凉，向着不可知的那一端走去了，怀着凄凉，怀着悲苦，还似乎怀着一种不可知的高兴。山喜鹊，成群地在天空里瞭望，呆呆地望定那使劲冒着蓝烟的马粪饼发怔，扩散着一点糊香色的幻想…… 
　　于是热风又封合了这昏庸的旷场。 
　　第二段，也是和这一样的艰苦的文章，仍然由他们用疲惫的足印来沉重地填写，那走不尽的可悲的行程啊！…… 
　　大队又像水流似的向前流去了，带着酷暑，带着衰弱。 
　　青蝇，没命地追踪，在小孩的癫痢头上，在老马的痈疮上。带着瘟疫的种子，去折伤那些软弱的，已经病了的老人，小孩，或是不服水土的妇女。 
　　青蝇这几天更多了。成群结队地在耳畔眼角嘤嘤，永远的不用想斥开。吃饭时，它们落在锅巴上，睡觉时，它们落在眼角上，你眼皮一动，它们便落在鼻尖上，擦擦它们的后腿。到晚上，便更有兴致地到马槽里和马蝇们争风，惹得马群不住地嘶嘶，尾巴不停地摇着，肌肉无法可想地突突。青年的马夫们，勉强地从车篷底下爬出来，打着呵欠，嘴里狠呆呆地嚼着粗话，用脚踝毫无吝惜地踢着几匹卧槽的懒驴。 
　　于是瘟疫更加扩张了，最引人奇异的，是那丢失了三升炒米的老丑妇，在一天晚上，大叫一声，便死去了。 
　　那是前三天的事情。 
　　叫街的刚从远远的村落里回来，焦老爹又喝醉了酒，提起了他的大孙子，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打。皮鞭子红花蛇似的从他青筋咆哮的胳臂上竖起来，努出两只黑狗眼，“你这双折腿的贼皮，你干啥偷我馍。” 
　　老人被酒精的火焰给燃烧了的疯狗似的，把两只臂膊毫天怜惜地挥动着…… 
　　鞭梢，不知怎么的，灼着了霹雳火李四哥。李四哥一个箭步窜过去，箝住了那干瘪老头子就摇，摇，摇，然后猛古丁地向前一搡。没提防，一个癞蛤蟆戏水，便扑到老丑妇的水罐上。“花棱”一下，什么东西在悲哀地哭诉了一声，炒米便无告地撒在地上。左右的饥饿的孩子，用不着谁来思索，跳了过来，见到炒米就抢，抢到手里就吃。于是黄褐的地皮不见了，地上一团扭转的孩子，是的，这是属于人类的一群孩子——大孩子压在小孩子身上，小孩子从地上捉起一把米，带着土往嘴里填。小石头，刚把手往口袋里放，半路上就被另外一只手给抢撒了。一回身，口袋又给小妞偷去了，是谁又压折了正在得意的小妞的腿…… 
　　争夺，哭喊，叫嚣，骂署，从炒米的颗粒所爆发出来的人类简单到可怕的欲求噢，然而这欲求，竟终不因其简单而得到满足，于是孩子们意识到米是可以抢的了。 
　　米，是没有了，地上的细土和草秆也随着光了。几个落后的孩子，只得用枯瘦的小手在那干裂的泥土缝里，去补缀自己不可挽回的命运了。 
　　而那一只耳朵的老丑妇也为了这不可计算的损失而疯狂了。 
　　这样，过了三天她便死了，就是这样的，瘟疫的巨爪，就更凶残地向人猛扑了。 
　　瘟疫到处地跟踪着，三天之内便死了五个，一身牛腱肉的小牛子也死了，这真是大该使人感到一种死的恐怖了。 
　　恐怖，每个人都感觉到，自己有在一分钟之内消逝自己生命的可能。天色一黑，大家便都鸦雀无声昧昧地眯起了，槟榔瓢的声音没有了，大人的狂喊声没有了。丈夫死抱着妻子温柔的肉体。母亲把自己仅有的奶汁急遽地灌输到孩子的口腔里。抚着腾腾跃动的胸口，互诉着各人的生命距离死神的魔杖到底还有多远。好容易才算把这无极的黑暗跨过了。第二天一清早，人们便都兴奋地谈着，谁家的人死了，怎样的死法，互相报告着，互相激动着，互相感喟着。而个人也都私幸自己的生命，还没有跟着黑夜过去。可是接着又恐惧，刚起了这念头，是不是就敲碎了神的宽恕，同样的命运，也许就能临到自己的头上。于是无主的心情便更加凄楚了。 
　　有的机警一点的，在半夜里起来，便凄惶地在自己认为可以有鬼有神的地方，悄悄地插了三根剥光了的蒿秆，对着沙，便讲：“我们都是被难的，想供养你也供养不起，只要你平平安安地保佑我们到了关东，我们杀活猪，真的，一个大，大整猪，不是头尾……可是你再要附着人下来……而且，你也得达时务……你要再缠人，可真要请真灵宫……” 
　　可是瘟疫却更因为人的低头而逞风了，而人们就更低头了。 
　　有精力的人都消逝了精力，一切都不能拯救，年青的小伙子也索然了。 
　　“什么东西使我们这样的呢？” 
　　“治河的捐年年地掏啊，催捐的比要钱粮的还牙爪！” 
　　“就是这样吗，必得是这样吗，不能改个样吗？” 
　　治河的捐从农夫的血管里输送到治河大员的肚子里，于是治河大员的肚子肥了，黄河的肚子也肥了——最后是水灾。 
　　水灾驱逐他们离开家乡，走向那从来未曾一见的地方，接受了从来没接受过的命运。 
　　水灾，逃荒，瘟疫，死亡——一串的排演。 
　　瘟疫插起了翅膀来追踪着，一点都不犹疑。终于他们又在一个不知名的旷场上搭住了。把两个刚死的壮丁埋了，大家便在大旷场上团团围住，跪下拜天了。 
　　无数的头颅俯在地上，一个霜打葫芦的头，反射着毒热的阳光，发散着令人难过的光亮。一个小顽童把一块小石子轻妙地投到它的中心。于是它上面那片嘴唇的翁动，就像得到了神的感应了似的，动作得更急促了，喃喃地倾诉出一些自己也不能了解的话语。而万干的嘴唇，也同他一样地控诉着，翕动着。每个人都企图着把自己心坎里最隐微的希望，表达给老天爷知道。 
　　这样，这壮严的仪式，填满了这生疏的旷场。野坟里的小黄皮子压住了自己的瘪肚子不敢出来，草也俯在地上不起来了，一切都恐惧地沉默，惟有祷告同着青蝇，从四下里向中间去窝窝。 
　　虔诚从心坎里向外涌着。 
　　人们都把信任寄托给无极的天空。眼睛代替了心的礼献，敬呈在老天爷的面前。于是他们的眼睛与天溶洽了，流泄出感激和希望的泪水。 
　　天神骑着马，在空无的白云里。 
　　白云一丝也不动，在凝视着人间。 
　　人们仰望着。 
　　白云仍然不动。 
　　人们仰望着，用心来祈祷。 
　　白云静静地聆着。 
　　于是宇宙的微妙和人心的微妙混合了。 
　　于是虔诚的心呵，都一同震颤了。 
　　但是—— 
　　忽然在这虔诚的海里，一个不祥的泡沫出现了。泡沫突地涨大了，涨大，荡漾，汹涌，澎湃，蛇立起来，向人猛扑…… 
　　一个人疯了。 
　　万千的，数不清的头，都霍地从地上爬起来，惊疑着，恐惧着，悲恸着，无所措手。 
　　“先打死她罢，反正也得死。” 
　　“用十个童男童女来祭她罢，反正也得死。” 
　　“送祟罢，送祟罢！” 
　　“不行呢，用五色针来扎罢。” 
　　“用骑马布子来蒙她的头呵。” 
　　那个神经失去了经常系统的苍白色的少妇，并没有把这些个话语听在耳里，只是毫无表情地哭完了笑，笑完了哭，扭着人便打，见着小孩子，用牙没命地咬，说自己的孩子趁着黑夜让别的孩子给煮着吃了…… 
　　“给我孩子呀……” 
　　人们的神经更脆弱了，人们都失望着悲恸着，都拿了自己可以自卫的东西在旁边痴着。心炒豆似的跳，小孩，夹在母亲的屁股后头，不敢出一点气，人们想着死亡就在跟前了。 
　　人们想着死亡就在跟前了。 
　　汗，成串地向下流着。 
　　眼，布满了血丝。 
　　怎样办呢？ 
　　苍白色的少妇喝喝咧咧地唱述，歇斯底里地狂舞——说是老丑妇附她下来，如今她来复仇，非让他们都死净了不可。 
　　忽然，眼前一亮，人群里钻出一个人来。 
　　谁呢，三绺黑胡，黄净面子，手里倒提着一把白蝇甩，这是背葫芦的吕洞宾？这是谁呢？谁来救我们的呢？我们的苦日子有头了。 
　　老人走过来，端着一杯冷水，轻轻地“哺——”的一声，激在那苍白色的瘦削的，兴奋里渗和着哀婉的，幽怨的痉挛的脸上。 
　　火炙的神经，突然地为冷水所浸，于是紧张的弦松弛了，剩下的是一身不可形容的疲倦，于是她像得了病似的，昏然地倒在地上了。 
　　老人又把中指和食指掐成了箭诀，在水碗里沾湿了，向半空中去洒，眼睛怒张地凝视空中： 
　　“天灵灵，地灵灵，我有十万神兵，十万鬼兵，逢山山开，逢地地裂，逢水水涸，逢树两截，一切妖魔，随时消灭，我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① 
　　 
　　①这是护身咒。 

　　老人掐弄她的脉穴，按摩着，舒展着，使她安静。惊喜的激动的噪杂的声音，从四面里兜来。 
　　笼罩着人们的情绪，不是恐怖，而是喜悦，解放的救渡的喜悦，围为人更多了。 
　　老人用蝇甩轻轻地拂开他身畔边人形的铁筒，告诉他们这样的噪杂，是等于要这媳妇的小命。 
　　“你们不要怕，我救你们……”颤抖的声音，感动地又镇静地说。 
　　于是他们都安静地向后退去。庄严了肃然了。 
　　每个沉重的心都落体了。 
　　“为什么不早一天来救我们呢？” 
　　“你们应该有七七四十九天的劫数……” 
　　“他是谁呢？” 
　　“哎呀，我记得了，——丁家屯的丁老先生。” 
　　“唉，丁老先生不要离开我们哪。” 
　　“他叫了半仙哩，他是逃出来的，他家也是籽粒不收。” 
　　“一定的，他是真灵官派来救我们的。” 
　　“我知道他是北山沟摇串铃的。” 
　　不同的推断和不同的矛盾，喜悦地也惊奇地用着钦敬的口吻，投向那拿着白蝇甩的懿然的老人身上。 
　　“死不了，你们得有这场劫数，我给圆化圆化……” 
　　“可是治病治不了命，你是命中该然哪。” 
　　“这是狐仙捉的你，你是恶贯满盈呵。” 
　　“好了，好了，我给求了，求好了。” 
　　老人半意识地自己也邪迷地顺嘴讲着。而瘟疫也似乎是因为看见了他们快走进了科尔沁旗的无限的丰饶里，而萎缩得不敢再狂虐了。 
　　老人成了这一群的精神的中心。 
　　每个年青的母亲，都向老人亲亲热热地叫爹爹，把自己认为最细致的食物供献在老人的面前。青年的头子们，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是老人给保存下来的，所以便竭力地运用自己的劳力去取得老人的安适。 
　　老人的生活，就这样的优越起来。 
　　到了关东，老人便把从前在山东时候的地主的模型安排在自己的身上。 
　　等到一个少女参加到他的家来的时候，他又添了一双聪明的臂子。 
　　一副黑油油的眸子的少女，常常幻映出无限的羞怯，来表达着她对于老人的一种善良的尽忠。劳作是她全部的生活，她再不想别的。黑夜里，秋虫在卿卿地哭诉的时候，什么都黑了，那菜油灯的凄凉的火花底下，她一个人悄悄地纺织。 
　　这纤细的女人，对于那粗手粗脚的逃荒婆，真是多么奇异的一个感觉呵，她怎么不会裹脚呢，她是小九尾狐狸变的，她怎梳方头呢，她的底襟没衩呀……但是，对于关东的传说，种苞米的方法，那可就没有人能再赶上她了。 
　　这样，这个拿着蝇甩的老白狐狸便伴着这条小九尾狐经营起他们的农场了。 
　　老人的农场和他们的威信成正比地加强着，一点都不受什么波折的摧毁。可是，最后，当着一条带着猞猁子似的小眸子的小狐狸精闯到这个奇怪的小家庭之后，老人最终的日子却不远了。 
　　那一天，老人起来得特别早，骑了一条墨黑驴，腰里带了一只用一尺见方的红布包着的罗盘和糇粮，告诉了正在纺线的妻，说到山里去相阴宅。 
　　这是从这小九尾狐嘴里亲自传下来的传说，每个后代的子孙，都坚定地确信着。 
　　是这样的—— 
　　那夜，北斗星正指着正北，天像蓝釉子盆似的覆在翠碧的原野。森林，从心里吐出枭叫。一个贼星，拖了三丈长的尾巴，缓缓西行。 
　　罗盘摆着的地方是山抱着水，水抱着山。 
　　老人像猎狗听察从远处走拢来的食物似的，尖起了敏感的耳朵，按在地上，细细地听。只听见一片响，从正南向正北流去，像是风，又像是水，哇——的一声，从南往北，可是一等到了老人的耳朵的时候，却只听杀——的一下，一落千丈，便渗下去了——这就是风水，藏龙卧虎格的风水。 
　　这老人，便想把自己的最后的一滴努力，放置在这全境最旺的风水上，来树立他百年的基业了。老人包着罗盘叹息了一会，便把一只白蝇甩，按照向口，摆好了，向着那蔚蓝色的苍穹，深深地默祷了半天，才一步一步地走下山来。 
　　“我要死了，你好生和孩子们过活……就葬在南山向阳坡点穴的地方①，和那白蝇甩一样。要心急就往溪边错五寸，可以早发五十年……坑洞里第三块砖是银子，第五块砖是金子……” 
　　老人，就这样地掷下了他的神秘的遗嘱而离开他的娇小的妻子，这个遗嘱便奠定了一个东北的大地主的成功的开头。 
　　一直到丁四太爷的时候，全城的王荒熟地，除了王爷和几个贵族之外，便都列入丁家的掌握了。 
　　这是每个鸳鹭湖的人都能指点的故事，这是每个鸳鹭湖的人也都如丁家后代一样确信着的故事。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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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太爷，大爷，三爷。 
　　——丁府财源无限的膨胀期。 

　　丁四太爷很镇静地坐在桦木包嵌的茶桌前，似乎是在等着一些什么事情发生，左手有意无意地用手指敲着一个江西瓷的茶碗。 
　　等了一会，随便提起了笔，在桌上宣纸抄本的《家仙锡福录》上的“是盖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事。天命所寄，人神共济之耳。而上仙锡福，所以格于数者也”的几句旁边，又加了一趟密圈。 
　　人还是不来。 
　　脖颈慢慢地向右转了一个半圆，“炕衬”上的“叭吧狗”上堆的一堆旧书，便映进了眼帘，《目莲救母宝卷》，《血湖经宝卷》都散乱地交搭着。最上的一本，是黄缎子皮的《钥匙真经》——封皮写着朱字：“奉佛旨传灯弟子北天王悟道真人斋戒沐浴虔心顶礼手书。” 
　　四太爷心里突地一震，一幅清晰的画面，又闯进他的眼前。 
　　还是两个月前的事。 
　　丁四大爷还不能称心满意地来做鸳鹭湖畔的大地主的盟首，他惟一的对头，北天王，比他家显赫得还要不知几倍。 
　　北天王—— 
　　家里，辽海卫的朱砂碑耸立正厅，高丽城的古碗，佛前的五供。三道墙里，三座“镇宅”的赤金菩萨。菩萨底下据说是于碗的墨西哥鹰洋。 
　　北天王为了益寿延年，特意地养了多量的黄花女，每到经期，便运用着矫健的雄姿，进出一个新的蜂房来吮吸着深夜的蜜汁，锻炼“红铅”。“添油拨念，筑基炼己，取坎镇离，婴儿姹女，龙虎交媾，抽铅添汞，调养火候，逆转河车，还精补脑”……“过三关，展九窍，游十州，赴三岛，次第工夫。”① 
　　 
　　①这是（达道图）上的经文。 

　　家里开着两幢“烧锅”，鸳鹭湖的“白干”，到处的有名呵。大片的“靛”田里，“打靛”②的工人，都光着脚在“抢靛”：“上来了，上来了。”一片兴高彩烈的喊声，声音里带出来北天王的比靛青还要“暴”的幸福…… 
　　 
　　②靛是一种植物染料，打破是炮制染料。 

　　在罂粟花的田埂里，暖馥馥的中午时候，女性的高音，在摇曳的娇小的人头③里浮动。“六月——里呀三伏——天，姑娘——媳妇拉——大烟……”葫芦装满了古铜色的膏浆了。北天王按照老佛的旨意，所应得的天竺的宝富呵…… 
　　 
　　③鸦片烟结成小葫芦，像人头一般。 

　　北天王连这些睬都不睬，自然有那些道行差一点的，近乎凡人的徒子徒孙，替他照应服役。 
　　早起，五朝冠，庄严地带正。九龙镶金满绣全幅的道袍，箭袖轻轻拂起神秘的灵氛。牙笏向着丘祖显圣像，遥遥地一点。朝参的仪式便开始了。 
　　先升一道黄表，声称南瞻部洲第七十六代传灯弟子天地门红阳法真一教主北天王疏表天庭，报告人间琐事，那家作恶，那家行善…… 
　　二是天王《为民祈福十报恩》：一报天地来覆载，二报丘祖道行深，三报三光星辰月，四报父母养育恩，五报…… 
　　三是天王《普渡众生发愿文》：我今佛前发宏愿，普渡天下众痴顽，人人听我宣大道，西天佛国在王前…… 
　　四是讽颂全部真经，《后有真经》一卷…… 
　　天王有一个大庭，屋里装着各种表册和木笔沙盘，专记人间善恶。门前挂着一架二丈长的大算盘，上边写着“不爽毫厘”——王尔烈题。铁门经年地锁着。有时有的人大着胆子，向门缝里偷看一下，鬼森森地，只是一片寒髓的漆黑。钥匙眼里，异样的阴风，人们毛骨悚然…… 
　　这一天早起，天王忽然对门徒们宣称昨夜观了景，得到静室去静坐五十天。 
　　其实，也实在是夜里睡得太少了，鸡叫二遍才眨个眼，那小丫头，也不知从那里来的那股子浪劲，就像个拨浪鼓似的，那么多的花招，翻上翻下的，不由得你不依她…… 
　　坐在宝座上，一想起嘴里还起黏沫子，身子一悠忽，下部又淌出一些什么来。天王连忙吩咐王灵宫过来，附耳低嘱了几句 
　　天王回到屋里，就在丫环的手里吃了一粒鹿茸丸，才算略略的心里有了底。 
　　天王的恍忽，也实在表现出他先知者的智慧。因为这时候，京里正飞下公文要他…… 
　　公文飞到府里，知府便搔了脑袋，一夜抽了二十个烟泡，怎么办呢？最后，还是太太出了主意，让他马上去和丁四太爷商量。知府这才像得了救似的，连忙催听差来给穿靴戴帽…… 
　　这就是两个月前的北天王。 
　　那时候，四太爷还正坐在自己家里的正厅里和黄大爷在盘算—— 
　　“刘老倭瓜今年又张着口借钱了，咱们要再喂他两千，他的一块豆腐①，可也就没跑了——到过年秋成……”黄大爷狠狠在大腿上一拍，“太爷，你看，又是一个老满子。” 
　　 
　　①一块等边形的田。 

　　凭空的，太爷却低下了头。 
　　“李小八那地，虽说是十成的黑土地，可是，我出的价，也算冒高了……钱，让这一笔就占了大半。” 
　　“那要不然，双合店——你老知道双合店也整整地喂他三年——也想吃这块肥肉呵，可是结果，是把肺都气炸了，干看着咱们白爬进……” 
　　“我是以钱服人哪。他明值八百，我给他一千，我都替他想，卖地的就卖这一回，是孩子老婆哭瞎眼的钱，我能亏着他们吗？” 
　　“可是，只有这样，大片的地才能往太爷手里跑呵！双合后，积玉堂……那几个大财主，都想红了眼，只是卖地的都往咱府上跑，让他干着急，您说怪不怪？” 
　　“我是以德服人哪。我绝不忍看他们端着金碗要饭吃。我是成全他们哪。他们是让大片的地，累得筋疲力尽，我是拿钱换他们的地，而且我还是多给，我是诚心要他们翻翻臊，再走一道好运气……” 
　　“可是听说北天王今年也想大拉大揣地置地。别人告诉他，‘地是万年根’，‘有地就有财’，浮物浮钱不行。所以今年他也想一个劲置。他看太爷这几年专在地上着眼，他也眼气。所以刘老倭瓜那‘一块豆腐’，他也想樱……” 
　　“啥？” 
　　“刘老倭瓜那块地……” 
　　“呃——”四太爷沉吟地摸了一摸下巴，“他妈的，也该我抽手不及，烧锅里的‘红利’，都过给李小八了。油房的，我都存了‘墨西哥’①，今年的粮，我都得屯起来，明年春天趁大行……呵，这不是跟我‘挤香油’吗……？” 
　　 
　　①指墨西哥鹰洋。 

　　老人的眼，散布出阴沉灰色的光辉。 
　　“咱们今年置的地，还不足百天②……这还行吗！” 
　　 
　　②天，东北地区土地面积的计量单位，一天等于十亩。 

　　“那呢……太爷，李小八那地，和咱府上的地是一样的，都是有‘藏掖’的。他‘王照’上的是八十天哪，连这些年‘开’的，哼，足足小二十来年了，荒隔，草甸，河套洼子……担保有一百天开外……要不李小八买完了怎么就拍大腿呢？……” 
　　“那也不能算数，我是至少，无论置不置，一年也得几百天地到家。我是有一年便置一年，绝不能放一年空过……那八十天算得什么，还不够顺手丫子淌的，哼……好个……你看我的……” 
　　“可是太爷，金五老爷今年就得牙干口臭，他‘当’给咱们的地，就算‘顺契’③……” 
　　 
　　③典当土地的人还不起现金，把地折价偿还，叫“顺契”。 

　　“那不算数！”太爷几乎是突然地暴怒。 
　　黄大爷连忙刹住，推测太爷心里真实的盘算。 
　　经过一段极艰难的沉思，太爷才断然地像宣誓似的抬起了眼睛。 
　　“不能，不能，我决不能看着大片的地，落到他手里——他，他北天王，算得什么东西！” 
　　黄大爷知道太爷这时所想的，不在地，而在如何才能争过北天王这一口气来。于是自己的算盘也就随着太爷的目光的起落，筹划着如何才能一定把吞到北天王嘴里的东西再夺到丁家的手里…… 
　　黄大爷恭敬地到柜里捧出一本账，悄悄地皱起眉头察看，想在账里察出几笔浮余来…… 
　　太爷一看他翻账，便十分地鄙夷他的太不敏锐，那不都在心里了吗？虽然自己也是没有法子，可是在自信上却好像一定必可得到解决…… 
　　“呃，我想起来了！——你碰见郝师爷没有？” 
　　“碰见了，他说……太平捐，还求太爷体恤。北大王还是照老例没拿，太爷这大的地面，要是也不拿，那么古榆城的太平捐，就算没波①了……” 
　　 
　　①波，就是摊派。 

　　听到了北天王还是照例不交，太爷的脸上，便霍地迸出一道修然地狞笑“嘿……” 
　　沉思了一会，太爷又凝然地摸了一摸下巴： 
　　“你去告诉咱们的地户，凡是太平捐都在‘十月一’缴齐……不许有一个小秃秃的拖欠。” 
　　黄大爷猛可地吃了一惊，他以为太爷一定是不缴了，就是缴也决不能答应怎的快，可是居然…… 
　　“你去告诉他们，即刻就都缴来……然后你再遇见郝师爷，你就告诉他，你要想在大爷的地上要出一个小铜钱来，除非是知府亲自要上门来。听见没有？” 
　　黄大爷迟疑地怔了一会，连忙连串地答应：“是，是……” 
　　“等会你就告诉那几个地媒②说，刘老倭瓜的地，我一定置……告诉他们给我看住，别净指着我的肥猪过年……听见没有？” 
　　 
　　②地媒，买卖田地的介绍人。 

　　黄大爷心里这才明白，一定的，太爷是上边抗下来这笔捐，下边从地户身上收进来，来置刘老倭瓜这片地…… 
　　“你明白了吗？” 
　　“是的，”黄大爷慢吞吞地答道，“是的，明白了。”黄大爷一面佩服四大爷的老谋深算，一面又替地户担忧，觉得太爷实在是太残忍太狠毒了……刚刚想辞出来，忽然大管事嗫嚅地走来，手里拿着红帖，说知府老爷来了。 
　　“好罢，请，就在这儿见！”四太爷说着也往外走，心里想着，他到这里来作什么呢？……可是知府已经走进门来，屈身要拜，四大爷连忙过来去搀。 
　　于是欢然的—— 
　　寒暄。 
　　客套。 
　　烟灯底下赤诚地恳谈—— 
　　“也不难，我和他最说得来，只是风声大大，很难下手呵……他是大泽里的龙蛇，轻易不出窝……” 
　　“所以愚侄的这颗红顶子，也得拧了。不作罢，一定是互通声息，狼狈为奸；作罢，实在是枝叶太大，那里敢抱着树身摇一摇呢……所以，一切，吓，一切都得年伯担承了。” 
　　“唉，要提起他来呀，就连他爸爸的小名我都知道。他之所以能有今日者，也不过是地方姑息纵容之过罢了。要是从前他在江北洗手的时候，我们大家给他掐掐尖，他也就不敢像现在般的擅作威福了。而今呢，他由江北王，一变而为北江王，居然大言不惭，借着神道设教，暗中培植势力……要不及早斩草除根，实在是地方的隐患哪……” 
　　“是极，是极，他是包藏祸心，伺机篡反，图谋不轨，已非一日了……只是，他人手太多，轻容易，很难……所以，这颗红顶子都指望在年伯身上了。” 
　　“……不过，也实在有难处。” 
　　“年伯，年伯！……” 
　　“……等我施条妙计，给他个拍手不及，堂上那时便调派队……查抄他的逆产，以清积恶……这叫做双管齐下，一举成擒。” 
　　“只是，愚侄有一句话，不怕年伯逆耳……查抄逆产，统由年伯封存……” 
　　“说那里话……” 
　　“……年伯，呵，呵，年伯……” 
　　“那不能，那岂可……” 
　　“只是年伯把妙计赶快说出来罢，愚侄为了这件事，头发都愁白了，年伯……” 
　　“我想就这样的罢……调虎离山之计……我设宴……” 
　　“愿闻，愿闻！” 
　　“我想就是这样的罢……请他，你把人在我暖槅里埋伏……你看——嘿嘿……你看……” 
　　“哈哈……是极，是极……哈哈……高见如山，泥首拜服……哈哈……年伯，方才相约之事，已成铁案……年伯赏脸……区区之事，尚望年伯……” 
　　“那岂可，那太……” 
　　知府为了避人耳目，便也和来时一样，微服简从地走了。 
　　事情就这样的决定了，北天王的家产在“啸众篡反，图谋今上”的罪名之下，某一个黑夜就流进了丁四爷的府库，白玉如意，赤金佛…… 
　　两个月后，四大爷半眯缝着眼睛，把这两个目前的事情刚刚理清。 
　　奄忽的景物，还未尽情似的在四太爷的眼前汹涌—— 
　　忽然，黄大爷蹑手蹑脚地走过来，凑到大爷面前，用着沉重的机要的声音：“妥了！”声音是喜悦地喷出。 
　　出乎意外的，四太爷似乎是受了一惊。 
　　黄大爷连忙作错了事似的向后退了一步。 
　　四太爷向来是用鼻子也可以闻得出是谁走进屋里来的，每次他来回事，四太爷也都是正眼不抬的，半眯着眼皮，静静地聆着。这次，太爷居然好像受惊了的一震，他断定一定是自己没拿得稳，把声音逼得比从前高了。他很想追寻出方才说话的声音，是不是太高。可是，无论他如何去搜索，却一些儿都记不清了。 
　　可是，四太爷却又像没事一样的，在那里端坐起来，等着他的陈述。他这才放下心来，连忙用了极低的声音，机密地凑上跟前：“就在明天，趁着大神捉弟子①。” 
　　 
　　①捉弟子，开始有狐仙附体，最后成为职业的巫祝，也就是大神。 

　　“唔……” 
　　“他想再求太爷几天地。” 
　　“唔——” 
　　“这次不过是借她的口，镇压镇压，不过太爷，也得看在她往日的……” 
　　“那倒好办，你只让她把事情办好为根，把借她口说的话，都一五一十地说给她，丝毫不要遗漏！” 
　　“让她下来说，咱们府上是命，风水占的，前生的星宿，现世的阴骘，家仙的保佑，阴宅生阳，阳宅生阴，阴阳相生……还有，那些话，也都告诉她，让她说尽了……是，太爷，还有什么吩咐？” 
　　“唔……” 
　　黄大爷拿起了烟袋，便起身。 
　　“呵，记住告诉她，说北天王是恶贯满盈，天罚的，你懂吗？咱们是仙财，多说点……前世的……听见了么？……” 
　　“是，是，明白，我明白。” 
　　太爷用眼睛看着黄大爷退出去，又拿过来那本刚刚亲自作好的《家仙锡福录》来细细地端详。 
　　轻轻地捻着几天来未曾整理过的胡须，又用牙梳生气似的使劲拂了两拂…… 
　　果然，明天—— 
　　太平村。 
　　一间破狼破虎的小马架，两道红烛高烧。四周围围定了铁筒似的人，大神临风似的跳上跳下。震恐，不解，急切，紧张的情绪，通过了每个人的心灵。大家都注意地看着大仙的一举一动，想在那里懂得了自己的命运，也懂得了丁四太爷的命运。 
　　响腰铃震山价响。 
　　噹子鼓，丁丁东，丁丁东，东，东。 
　　穿火鞋，缕红绦，吞整纸子香，一切都在人的惊奇的震慑的注意里滚过去。 
　　于是李寡妇，一个膀子挎了两把扎刀，左手中另外的一把，没命地向下边的刀刃子上钉，卡，卡，卡…… 
　　又是腰里带的四个铁钩子，一个钩子上挂一桶水，全身像一窝风似的轮起来…… 
　　噹子鼓，爆豆似的响，扇拂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感情。炼丹的丹球、在每个人的眼前都浮动起来。神秘地震恐地希冀地，也看热闹地瞪起两颗眼睛，丹球慢慢地凝固了，凝固成红毡桌前的半斤对的牛油烛。 
　　眼睛凝住了看着红烛，大神还是超乎自制似的狂妖。 
　　扎拉子①满脸冒着油汗，心里非常的玄虚，左说右恳，大仙总是凶凶妖妖地乱砍乱跳。 
　　 
　　①扎拉子，是大神的副手，专门答话的。 

　　鼓，拼命地打，扎拉子把腰系得更紧一点，沉住了一口气，又连忙哀告： 
　　“大仙家，您在上细听回禀呵，你弟子为这事煞费苦心哪！东街商了李老好呵，西街请到伍乡绅哪，都一口同音答应定呵，大仙家你要啥，一定许你啥哟。你要黑毛子②成对对呀，你是要成坛成篓的大麦麯③哟。只要不要全屯猪瘟病哟。你只要不让人上吐下泻两头拉哟。您仙家是功成果满的体面仙哪，您九州之上，胡月英的名儿到处传哪。你为何和他们颟顸人一般见浅哪，惹得他们鸡犬不宁，家宅不安哪。你有什么只管吩咐你弟子呀，你弟子一定得为仙家跑在马前哪……”二大神硬着头皮，心虚胆怯地喝咧着，把噹子鼓敲得响得不能再响地响，好来仗自己的胆。 
　　 
　　②黑毛子，指猪。 

　　 
　　③大麦麯，指酒。 

　　人们听得二大神这回答对得不错，刚想交头接耳，说大仙姑这回一定得赏脸了。 
　　“呀——呸！”忽然香案前裂帛似的一道怪叫，方才刚摆上的供品，都连碟带碗地飞了下来。蜡烛汤子烫了一个小孩子的一脸，小孩不由得热辣辣地大哭。大人连忙把他拉在一边，生气地拧了两把。小孩睖睁了两只大眼，不知是哭好，还是不哭好地向着大神凝神。 
　　“我不早就说吗，我要那丁老头子亲来见我？呵，可是你们却还来跟我打哑巴缠……呵，你们是什么心思？呵，呵？”噗的一声，一杯热酒冷不防地泼了二大神一脸。 
　　“呵呵哈！”大仙姑看见二大神两只手忙着去抹漫在眼睛里的酒，便疯狂似的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我家住在疙疸岭的疙疸洞呵，我有千年道行的老仙家哟！……呀呸，哈哈，我胡月英，哈哈哈！” 
　　“我说好言你们不搭下语哟，我发下了下马威风，你们好比耳旁风噢……” 
　　“好东西，我让你们不见仙的见了鬼哟，我让你们不信仙的再也不用信仙噢。我让你三天之内猪全死呀，我让你上吐下泻两头拉哟。我点名叫姓，叫那老丁四他前来幔香斗①呵，你们铁打的耳朵，跟我打花岔呀。呀呸，我是胡三太爷的大仙姑哟，我胡月英，今个让你们认识认识奴家呀。你出去不出五里地呀，谁家的小猪不吃糠呵，你出去不到五里地，谁家的小伙子心口疼得慌噢……我让不信我的人不得好死，我让你不交出丁四太爷出来的阳间寿短阴寿长噢。三十六着你们通盘打算哪，我抱马麟童②你给我拿过歪脖子小凤凰③噢，咳，呀呀呸——” 
　　 
　　①幔香斗，一种敬神的仪式。 
　　②抱马麟童，也是二大神，可称之为法名。 
　　③歪脖子小凤凰，鸡。 

　　敲着噹子鼓的扎拉子，连忙擦了额角头沁出来的大汗，拿过来一只肥嫩的白煮鸡，放在老仙家的前边，又毕恭毕敬地斟了一杯酒…… 
　　“老仙家，请你放下大麦麯呀，一杯哈拉气④，你口亲尝呵。 
　　④哈拉气，酒的另一称谓。他们颟顶人想到或想不到呵，你们老仙家还是多行大方呵。丁四太爷虽然说屡请不到噢，你仙姑也得看他身分高强噢……” 
　　“胡说，呀呸，凭他个丁老四，我请他，他就敢不来！……” 
　　“大仙家，你千万不要生气呀，听你弟子细禀端详呵。今天大家联名具的禀呵，全村都请四太爷保佑地方呵。四太爷虽然还是一定不来呵，呵，呵——” 
　　“呵，什么？——” 
　　“呵，呵，四太爷他，他，他，他红呢小车走得稳哪，他早到晚到必定到场噢……” 
　　“胡说，你让他就来——你们油头滑嘴，瞎说八道呵，你们三出两台心嘴不一哟……” 
　　扎拉子无可奈何地向着大神心虚地一瞥，嘴里又呐呐不住地哀求： 
　　“昨天李乡绅亲口请四太爷以地面为重呵，王老爷双手作的揖哟，为弟子心血都用尽噢，请仙家给弟子再宽一天的限场噢 
　　果然又宽了一天的限场，第二天丁四太爷居然也被大家请到了。这真足以使大家惊喜若狂，今天来看的人更多了，四太爷正眼也不抬地坐在旁边静静地聆着。 
　　大神轮起了铁腰铃，花啷啷，连跳带唱，二大神一边哀告，一边扶持，可是大神却还是凶凶妖妖地跳，叫，喝咧： 
　　“房屋小呵，柱脚多，大神下来担待这，上边天门要离二尺五噢，下边的地闸你二尺七哟……” 
　　可是大神却依然如同没听见似的乱闹乱窜。 
　　大家更着急了，说扎拉子太不中用，不但不能服侍大仙安顿下来，反而越弄越凶。扎拉子看也没办法，连忙又央告了老朱绝后器，和贾二大神来帮忙。忙混得三个人都是通身的泥汗，这才好好歹歹的，才算把大神给安顿下来了。 
　　大神似乎是要断气了似的疲倦，因为一种极端精神反射作用，坐下来便嚎啕大哭。大家都说大仙姑一定回马了，这也不是那个冤魂借着机会来哭诉。可是细问扎拉子，扎拉子却说：“不，还是大仙姑的神。”不过大仙姑为什么号啕大哭，他也弄不明白，恐怕一定是有一段冤枉，要四太爷给她作主…… 
　　扎拉子又哀告了三遍，噹子鼓打出各色各样的花点。可是大仙姑还是噎噎地只顾哭，一句话也不作声。 
　　丁四太爷生了气，便大声地吩咐了老板子①套车：“他妈的什么仙不仙的，都是他妈狗啃的邪巴气，硬让你们这些东西们三作揖两磕头的，把我骗来。” 
　　 
　　①老板子，即赶车的。 

　　于是几个有头有脸的，方才敦请大爷来的，都暗地里捏了一把汗，大家连忙都战战兢兢地走过来劝留，又连忙跟二大神们发急歪，催他们赶快答对…… 
　　大家也都纳闷，看方才那么凶妖，一定是一个有道行的仙家，怎么事情还没弄个有头有尾，偏偏又像走了神似的呢。 
　　“你看罢，说不定前生和太爷还有一段露水恩情呢……”袁老秃磕了小尖头的脊纽背一下。 
　　“咄，你这个不得好死的……” 
　　“三道关口什么人把呀，四角廊牙什么人修，……我仙家为什么把你寡妇失业的捉呀，我仙家为什么要问他了四老头子，他，他，他老丁家呀哈喝——我一来不为着哈拉气，我二来不为着那歪脖子小凤凰呵，呵，呵要，提起那歪脖子小凤凰，他老丁家成车也拉十几天噢，我干啥那样不值钱噢……唉，我为着那，唉，我为着那丁家，他，他那老丁家噢……” 
　　大仙姑说到这里又神经衰弱地哭了，哭得大家也都似乎有些莫名其妙地伤心起来。 
　　“他丁老四为什么叫四太爷哟，他老丁家为什么家趁万贯，地上千天噢！他风水虽说是藏龙卧虎的括落圈哟，他要没有我仙家暗中保佑，怎能会有今天噢。他那年一场小病，有二个小鬼魔着他噢，我要不把桃木箭射死那小鬼哟，今天，他四大爷，也早在荒郊野外打邋遢哟。如今他发谁的财，都是发我的财哟，他发财全仗着我老仙家噢。可是我仙家不要名头不要亮噢，我从来没在四外打灯笼噢。可是他日进外金财百万嗅，我半夜三更无处为家噢！……唉，提起了当年事不由我眼泪如麻。我一片苦心，都为着他丁家噢…… 
　　“唉，他，他丁老四那老头子本是白虎星他一转哪，吓吓，你叫他丁四老虎，他一点也不差哟。他同我在广陵大山修行佛法哟，我俩是一座山上各住各的家哟，我们东不通名，西不道姓呵，听经石上有分差哟，可怜我，呀，呀……如今，他家发的财，是冒高涨噢，我还是破庙山门，两脚打斥滑哟！他家仓子无其数哟，数不过来的是米哟，可叹我香烟受不了他一根，茶水没有一盏，逢年过节也没有他一个揖哟。我一片婆心变成驴肝肺哟，我可叹你个狠心短命的老丁头呵，呵，呵，唉——”大仙姑又悲哀得呜呜地哭了，“唉，我山洞子修行苦又苦噢，我弟子穿的是芝麻花噢！呵，呵，可怜我的苦命的人噢，如今我也不求金身丈二绫罗褂哟，我也不求三进四进的连厢厦哟。我只求你起脊小庙五尺五噢，后边出扫前出廊牙哟，年节给我斟盅酒噢，有事没事献道茶哟！……我保佑你老头子，福禄寿喜，全城有你的哟，你，你，你个老丁家哟……” 
　　仙姑越哭越伤心，真到哭得头都抬不起来了…… 
　　大家都你瞧瞧我，我瞧瞧你的，互相地交流着一种心悦诚服的赞叹。 
　　小尖头尖起了嘴，伸到袁老秃的耳根底下：“他妈的，大家伙老说北天王是了四太爷弄的，谁信，他妈的。” 
　　“连我还往那上猜呢。”袁老秃援了搔脑袋。 
　　“还提你啦，你他妈的马尾穿豆腐，还提起来了，你还恨不得猜？那小仙姑还和你有一腿不哩。” 
　　“他妈的，浑嘴瞎噗哧什么。” 
　　“唉，我就说呣，人家丁家发的财是仙财，你眼气也是白眼气的……哎，咱们前世没福唉……”小尖头感触地抑郁地长出了一口气。 
　　大仙还是软人心魄地哭。 
　　大家的目光都偷偷地集中在丁四大爷的身上。 
　　像一座铁塔似的，四太爷一声不响，踱到香案前边，用手轻轻地捻起了一注线香，在烛火上点着，恭敬地栽在香炉碗里，又沉重地向上作了一揖，便一句话也没说，向后虔诚地退了两步，用手轻轻地一摆，大把便连忙过来扶四太爷上车…… 
　　从这天起，四太爷便把家业都交给他最爱好的长子大爷来管理，自己便放浪地经营着晚年的赏心说目的诗酒逍遥。 
　　大爷就是四太爷青春期的再现，他和当年的四太爷一样的英雄，果敢，会辟财源。 
　　如今丁家的开拓史上，又增加了一柄光辉的大斧。 
　　今天，大爷依然坐在四太爷二十年前垂训说由他管理家业的正厅里，翻察粮账。 
　　窗外的暮霭一刻一刻地浓了。 
　　在山里，黑得就快，高岭子挡住了半个青天，太阳一进山坳，夜色便一分钟都等不了地走来。刚一眨眼，前后左右，都是古色的灰苍了。 
　　遮断了蓝天的蓝山里，铁古咚①喘着气地在互相答应，大车拧成绳似的在盘道上盘着。 
　　 
　　①铁古咚，大车上面拴的铁铃铛。 

　　直径二寸的棕绳绞在车轴上，车轮一点也不会转动，可是车还是有小鬼拖着似的向下滑。 
　　汗气结成了水珠，辕马的眼睛镶满了珠络。两半青石色的屁股死命地抵住了山道上的石碴，用力坐坡。 
　　用舌尖轻轻地润了润被山风给吹裂了的嘴唇，提尖了满含风尘味的嗓子，性急地吆喝：“扫，扫！②”老板子的趟土牛③踏在车沿上。 
　　 
　　②扫，驭者喝马的声音，表示叫它后退。 
　　③趟上牛，一种上制的牛皮短靴。 

　　狗血浸过的牛皮鞭子，吃力的在半天只一掠，说打帮套的左耳尖，就打帮套的左耳尖。一檩子鲜紫色的鲜血，在清冷的大气里，漱漱地冒着热气。外套一激灵，车便放笆似的往下山路去跑。 
　　他妈的，啥，前边又是双合店的灯，踏住了。老板子眼睛一红，把里套只一带，“得，我我驾——吁——得，我我驾得喽，驾！” 
　　一听命令，辕马不顾命地向前抢车，后脚用力过猛，铁蹄钉挣脱了两个，石头子在脚底下一滑，就打前失。“拍拉——拉”鞭梢只一提搂，又是狠狠的一大鞭，辕马激了，只一纵，前边双合店的车挤在道旁了。丁家的车，便一条龙似的，呼龙龙呼龙龙地向北跑过。 
　　“拍拉——拉”轻轻地在天空上只一甩，鞭梢的清脆的响声就从这个山尖，飞到那个山尖去。 
　　深棕色的山麓上，红色的车灯，鬼火样地不着边儿地向下滚。 
　　乌鸦把脖子掖在翅膀里，听见了大车“龙龙龙”的响声，便从山植树上吃惊地飞起来，打场似的在晚霭里旋，“呀呀”地像唱圣诗似的诅咒这三天一来回的老过客。 
　　车过去，暮霭又封合了紫色的秋山，朦胧里，透出来一点棒什叶色的妖红。 
　　正厅里，大爷听见鞭响的声音，便知道这匹顶着烟卖的新秋豆，能够在掌包的①手里带回来多少钱。 
　　 
　　①掌包的，即跟车管钱包的，多半是家人或管事的。 

　　山道向暮烟中隐去，车走进了平川大道。 
　　老板子把两只如炬的大眼，从大风帽里钻出来，看看前后一柱挺的三十多辆都是自家的大车，便像喝醉了酒似的得胜似的吆喝：“得，我余，喝着——得喽，嗐，驾得——”真快呀，燕飞似的，双合店的车，拉得更远了啊…… 
　　那不是“老房子”②，前边黑鸦鸦的一片，屋顶上飘着淡蓝色的炊烟。炊烟伸出婉约的巨手，在遥遥地向着这里诱惑。蒙古型的鼻子闻见了肉头头的高粱米的香气，马的蹄子就更快了。 
　　 
　　②老房子，即祖宅，后来小爷住的不是祖宅。 

　　大爷静静地合起了租粮账，听了听那快进大门的鞭子响，便大声地向门外喊道：“喂，来个人哪——上灯。” 
　　场院里，小猪倌气死画匠，正把一个萝卜摔在地上，看它酥碎了，好啃着吃。一听见大门里车鞭响，便弓起了腰，爬到干草堆里，乱摸索了半天。向左右又贼顾了一会，这才一只手抚着胸脯，想寻着原道走出。 
　　仓子太多了，满都是大肚子弥陀佛似的圆骨碌滚。小猪倌挤了半天，还没挤出去。似乎是那里惨烈地呼叫了一声，小猪倌心里一虚，小便便痉挛地往上抽，觉着要撒尿，又撒不出，便一只手揪着跑。 
　　鸡架里，一只尖嘴的黄鼠狼子，正按着每天早起都第一个来打鸣的黑公鸡的脖子在喝血。声音从咬破的喉咙洞里钻出，混合著一种痛苦的血腥。 
　　小猪倌满头黏汗只顾一直线奔跑。哎呀，什么东西硬手硬脚地撞个满怀。 
　　“小贼皮，你偷了什么东西跑，快给你爷拿出来。” 
　　三爷正兴致勃勃地到南场院里一个新拉顾的姑娘那里去幽会。不期碰见了这个丧门星，便觉著有无限的霉气，冲了，他妈的什么喜事都叫这个丧气鬼给冲了。 
　　一阵劈拍的声音之后，小猪倌只有用上牙喀喀地打着下牙。 
　　三爷的铁手，不过在他胸前一撑，骨溜溜的胸脯，就立刻地不禁拷打地塌下去了。 
　　什么东西黏拉巴唧地沾了三爷一手。三爷一回手，便抹了他一脸：“我把你个杂种×的，你搁那偷来的鸡蛋，看见大车，你就往外跑，你说！” 
　　小猪倌只是上牙得得地打着下牙。 
　　“杂种×的，我把你个王八蛋——去你娘拉个×的罢。”三爷一脚就把他踢到那一边去。 
　　好像作了一件开心事似的快乐，三爷邪迷地打着呼哨，喉咙里不时地吐出一个通畅圆和的饱嗝，混合著极其强烈的酒气。 
　　转过了白杨林子，来到了自己最熟习的小屋子，没等人来开门，一个飞脚便把门踢开：“弄盆水来！” 
　　吃吃的艳笑声，从里间屋里传出来：“怎的今天这么大的火呵，是在那个——摔了醋坛子来的。” 
　　三爷没搭语，闯进门来，便用女人的脸代替了洗手水。 
　　一个甜蜜的黑夜过去了，太阳用着它万里的红色涂满了大地。照着那肥腴的土壤里一片黄金。晚高粱竭力地吸收淀粉质，趁着秋阳来度穗子。 
　　看看是三爷过来，打头的①把腰带狠狠地紧了一疙瘩，一声不响地操起了镰刀，便下地去了。一个人抱五条城，镰刀一闪，一排青纱帐子的秫秸，齐压地像一排墙似的向左边倒去。 
　　 
　　①打头的，是雇工的领班。 

　　把嘴里刚装上的蛤膜烟，在鞋底上轻轻地磕了，二打头便大声地呼喊：“起来罢，黄牛都跑出二里地了。” 
　　大家嘴角里都浮出了一种会意的笑。微微地摇了一下头，便又都一步高一步低地下地去了。 
　　大地上满都是酱斗篷样的高粱椽。大车扭成绳似的往场院里拉。一群姑娘媳妇们便都手里拿着一把七八寸长的镰刀头，到三掌包的②那里领牌子，割高粱穗子。 
　　 
　　②就是三爷，因他经常跟车管钱。 

　　刚给这边发完牌子，又到那边去看铺子③，抢铺子的也都是些女人，小孩……三爷真忙。 
　　 
　　③铺子，指地里割下来的一堆堆的高粱或豆子。 

　　割豆秆的，一个人抱两条拢，倏的一声，一眨眼就是一片空地。可是要再快一点：“大家都卖命呵，明天犒劳你们两口猪。”三爷犒劳两口猪。 
　　三爷用半个眼睛，瞧着那捡铺子的一群姑娘媳妇们，便气冲牛斗似的叫：“谁他妈的不卖命，谁是我儿子。” 
　　“听见了吗，两口猪呵，不白让你们出汗。”打头的带着笑喊，于是全场都骚动了。 
　　“大片鸡屎，明个咱们又抹油了。” 
　　“管他娘的，反正这条狗命也交代啦。” 
　　“对啦，这才他妈叫狗命不值钱，两条猪命换你一条狗命。” 
　　“换我的，连你他妈的爹的命也换去啦！你他妈的爹不是累吐血死的？” 
　　“你××也得累吐血死。” 
　　“唉，我这伤痨根，已经八年了，都是报效他们丁家报效的哟。但愿我吐血了，也积德你这样的一个好儿子，死了也就安心了。” 
　　“他妈你这掏雀吃的王八蛋，阎老五有眼睛，要不先摘搂你，我也得用大家什挫死他。” 
　　“你小子也不用给我眼罩戴，你他妈的要挨到我这个岁数呵，不用美，你要不一天到晚地咳咳咳，我就大头朝下来见你。” 
　　三爷卖完了关子，便用着邪淫的眼睛，挤溜骨碌地霎摩着捡铺子的小媳妇和大姑娘。 
　　趁着势儿，那些可怜的生命们，也便竭力地都用全副的精神去打发开那被太严重了的困苦的折磨，所刻画在脸上的独有的愚騃，摆出来仅有的一点爱娇，来迎合三爷每天在她们身上所要发掘出来的趣味。后边老婆子们，看见三爷今天特别的兴头，心里估量着今天一定会有多余的粮好捡。忧愁的心，似乎稍一舒展，但是等一想到自己儿女的命运，便又立刻的在自己的眼前更加重了一层阴暗。但是，不这样，又怎样呢？于是落后的害羞的女孩子们，便固执的也被怂恿着向前去逢迎了。几个白胡子的老头儿，看了便睖瞪起眼，但是一看见自己的孙女到晚上真的把两大捆的铺子都抱回家来，也只得任着几根稀疏的白髭在痉挛的嘴角上义愤地抖动了。 
　　“三爷开点思罢，两口猪都舍得了。” 
　　“不行。” 
　　“三爷，三爷，好三爷——” 
　　“不行，再叫好听一点的才行。” 
　　“三大爷——” 
　　“放你妈的屁！真他妈的混蛋，灌米汤也不会灌，三太爷，不成了我爹的三哥了吗？” 
　　“是亲爷，是亲亲爷。”一个眼睛像一汪水似的小姑娘便机警地叫了。 
　　“哎，这样，才叫你爷爱听，来，乖乖，再叫几声你爷爱听的，来！”于是小精迷惘地被一只强健的手给拉过来了。 
　　“来，亲亲的，再叫一声，亲亲的，软软颤颤象牙筷子挑凉粉哆哩哆嗦的乖乖的亲亲爷……” 
　　那些老太婆老头子们，和其余的一些落选的姑娘媳妇们，看了便互相地使了个眼风，七秃黠二，鸡天爪地地到那边去捡地去了。 
　　壕棱上，秋阳里的暖风富于色情地吹拂着，三爷一只手搂住小精的腰板，另一只手伸进小精的…… 
　　“三爷收了我罢。”小精神经质地激动着。 
　　“你妈愿意吗？”三爷无关心地取笑着。 
　　“我妈有啥不愿意，一年到头，把脖子都曳两截了，还填不饱肚。我四个弟弟，从三岁到九岁，一到三九天，都光着眼子，不敢下炕，红虫似的在炕上爬……”小精几乎天真地哭了。 
　　“他光着眼子，我管得着吗？”意外地三爷不但不替她可怜，却反而咧喝着大嘴，哈哈地笑了。 
　　小精张大了一双满是泪水的大眼，神经质地几乎要叫出来了：“你们这损阴丧德的黑心利呀，我们老少给你们丁家看三辈子坟莹，大大小小的……” 
　　她可真想数落他一顿了，可是一转念，却又软了，吃在人家地皮上，长在人家地皮上，跟人家吵还有好吗？全家的性命都捏在他的手心呢！…… 
　　小精无邪地用眼睛看了一下他的一双粗大的带毛的巨手，便狠狠地用上牙咬了下嘴唇，代替了一切的憎恨。 
　　这个矛盾的表情在三爷的眼里，便反映出无限的爱娇，引动他用着一排黄色的门牙，淫狂地去啃啮小精的脸庞。 
　　“别闹了，咱们去看他们捡多少了。”刚说完，小精又后悔起来，他们现在也许正捡得热毛了罢，要是三爷见了，又发起猴脾气来，不许他们尽量地去捡，那可怎么办呢？凄清的悲苦的，一阵从来没有感觉过的昏眩，侵蚀了整个小精的飘忽的感情。 
　　忽然，前边漫岗子上，一个人影正曳着一抱豆铺子，向下坡路跑去，显然铺子太重了，趔趔趄趄地不易拉得动。 
　　“你看，他妈的。”三爷打趣地搬过了小精，一手指着漫岗子，“也不知又是那个不知轻重的老家伙，一抱就抱了那么多的豆铺子，也真不怕自己累死，哈哈……” 
　　三爷又是一片狂笑，小精不期地又习惯地打了一个寒噤。 
　　可是，突然地三爷向漫岗惊奇地注意了一刻，立刻就收拾起了笑容，猎狗似的一窜就跳着跑了。 
　　“呵，好杂种，呵，是你吗，你小玲，你偷豆秆。” 
　　三爷一把便揪住了每个细胞都在震恐的向里收缩的小玲。 
　　一半是为了三爷的充满了色欲的眼光，一半是为了自己的惯有的心口的悸跳，小玲恐惧的血液奔流得把心脏都整个地冲破了。三爷的愤怒是真的呢，还是做作的呢？在她的可怜的理解力上，她是推断不出了。她全身在震颤，她的脸色无血液的惨白，她看不出三爷严厉之中，还盖着一副微笑的鬼脸，是要挟着她的肉体地温柔地服从，于是她怔住了。她怔住了，她不能的，她意识不到，人类在工作之外，还有享乐，恣纵，调笑等等的用色情来游戏的富于花样的事情。她痴呆地无知地立在三爷的前边。 
　　“哼，你爸爸便是个贼，又揍出你这个贼种。”三爷的口气，已经有点取笑的意味了。但是脸色却还没有变，因为他要的是用这种颜色来使对方快快地俯就。 
　　但是小玲不能看出，生活磨平了她脑膜上的襞纹，她拐不开这个湾。听到三爷一提到她爹，她便心凉了。她爸爸的命运，她是知道的。偷了丁家的三匹马，想牵到江北去卖。还没走出十里地呢，便被丁家的人追着，星夜拿到府里杀了。脑袋依了太爷的话，盛在木笼里，在鸳鹭湖畔给丁府镇的街。直到都挂臭了，还没人敢领……如今这命运就要降临在她身上了。她全身都迸裂了，她猛可地一喊：“我不能这样的死呀！”可是还没等她喊出呢，眼前只一黑，她便倒下去了。 
　　“哼，想着你的身子骨，就这等的没劲儿，我不过成心地想吓你一下……就一悠忽地挨在人家身上不起来，偌大的姑娘，也不害个臊。”三爷看见她已经醒转来，便轻描淡写地遮了过去，一只眼睛又觑了她的脸色，等着她划拐。可是她不能，她对于这种人生是太生疏了，连着一点暗示她都看不出，除了恐惧，她再没有更多一层的理解，她只有没有表情地战抖，没有眼泪地悲抑……一眼看见自己小小的胸脯，毫无惮忌地裸在外面，便赶忙害怕似的胡乱地用自己的手紧紧地掩上。三爷用眼睛睐了睐那八分熟透的小乳头，脸上便升起来一阵子酒糟红：“解开出出风儿，你才缓醒过来的，干啥又和我小脸簸箕的装正经？呸，去罢，只配在坟圈子后头勾泥腿。” 
　　小玲怔怔地听不懂他的话，可是心里却更害怕。 
　　“呸，真他妈的晦气，偏偏会碰见你个比木头疙瘩多两耳朵，比石头疙瘩多副下水的贱×。人家的好心好意，一到你跟前就都成了驴肝肺了，也亏得你长副好脸子，阎王爷错把一张人皮你披。你也没打听打听三爷在这城里要×那个姑娘、她不得好好的三个眼朝天，爬在炕上给爷侍候着，偏是你这个就是珠帘寨的城门，老爷进不得……去你妈拉个×的罢，让那个小猪倌后场院里，一下子干你三十回，一个小秃秃也不给你，那你才受用呢。”三爷像丢了一只破鞋似的那么利落，刚走出一步远，却又回过头来，看看小玲还是木榾樟地没一点儿活气，便“呸”地一声吐了她一脸吐沫。 
　　小精还犹犹疑疑地不敢走近前，也摸不透三爷到底是什么心思，只是心里说不出地难过，一眼看见三爷的吐沫吐到小玲的眼睛上，便像吐到自己的脸上似的，她半自觉地半下意识地用手向脸上一揩，眼睛的泪水便簌簌地流了。 
　　“别猫哭耗子的假慈悲，又和我掉小脸子，我也没欺负她，我只吓她一下，她就一摊泥似的赖在地上不起来，她都叫穷神蒙了眼了，眼看见财神爷来叫门，也都躲在锅腔子里，不敢出头……咱们不理她，来，看看那些穷骨头们捡地检得怎样了，今天三爷大大方方地散一回穷，遮遮晦气……” 
　　三爷怀着一副鄙夷的心思，捉住了正在田里吃草的全挂景泰蓝的马鞍的红鬃马，把小精抱在怀里，打起马来便跑。 
　　“哼，睁睁眼看看，从头道沟一字长蛇阵地排到七道沟，黑嘴子大川，东边里山场，鸳鹭湖畔河淤地，叫叫号，有那块地方不姓丁的，敢诈着胆子答应一声？也亏得她把几把豆子夹在眼皮上，骇得耗子见猫似的吓得昏过去……” 
　　三爷一面怒气冲冲地骂着，一面狠命地抡起了马棒打在马的臀上，马便大嘶一声，向下截地飞样地奔去。 
　　一排大车，正拉着豆子忙。割地的，脑袋都像开饭锅似的，蒸腾起疲劳的汗水。 
　　车鞭一响，大车便在横拢地上一下一下地颠簸，豆秆也就随着它的韵律往下掉。一群衰弱的老人，妇女，小孩，便像奉旨的工蜂似的，也用糊在蜂房上的忠实，来糊住了车尾。 
　　三爷一看见这种被穷所支配的疯狂状态，一颗不可名状的对于小玲的报复心理，便膨胀起来。 
　　“抢地呀，看那个孙子不抢！”音尾里，三爷爆炸了一阵快意地洪笑。 
　　人们知道，三爷这回又拿穷人来寻开心了。于是赶快都把自己内心的憎恨的，激愤的，要报复的感情，都压制下去。故意地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痉挛的笑脸来。 
　　“三爷好——三爷！” 
　　“×你的祖宗的祖宗，你活祖宗。”肚里都迸裂出人类最丑恶的骂语来，但是没等把自己尖端的情绪升高起来，一看别人已经抢到自己的手边，便连忙也以自己的怀为仓廪，大家各不相容地抢起来…… 
　　“你怎抢我的呢，到我怀里就算我的！” 
　　“你叫答应了，那棵豆子上写的是你的？” 
　　“不是我的，是你的？” 
　　“要是你的，你更不能认识人了！” 
　　“他妈都是老天爷的！” 
　　“你们他妈拌的什么嘴，狗咬狗一嘴毛！” 
　　三爷听了，笑得连气都喘不出来了，多么可笑的一群哪，抢了半天，连谁家的豆子都不知道，鸳鹭湖畔除了我们丁家谁家还配有豆子！ 
　　小精心里更难过了，她的弟弟在人群里抢得最起劲，看她站在三爷的跟前，便向她不知是好意地也不知是恶意地挤眉弄眼，小精便悲哀地低下了头…… 
　　漫岗上，小玲探过头来，见了这边，便俯在地上大声地哭了。 
　　三爷回过头来，狠狠地在小精的脸庞上拧了一把。 
　　知趣的地户马骏，又把黄蘑扣小鸡，让大妞给三爷送到地头上来吃。 
　　三爷瞟着那边烧毛豆的小姑娘们，心里便浮出一层迷惘的微笑，眯缝着眼睛，描绘着今天晚上小精应有的一切的姿态。 
　　黄昏里，大爷正在老坟上察坟，察完了七月十五添的土，还带着土香，这才找老看坟的过来问： 
　　“我说李老爷的后代到底给你多少钱，你总得回护着他？” 
　　“爷，实在不敢，昨夜里，一宿没眨眼，也没看出动静。可是早起一看，坟顶上又压上了新纸，爷，实在不敢。”老看坟的恭敬地立在一旁，低声小气地回答。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李老爷他是太爷跟前效过力的，没家没业，东奔西撞，为了家把老命都舍在里头了，所以太爷可怜见，便恩典他，把他葬在咱们老坟的坟边上。那成想村子里不知是那个三八蛋羔子，看出来这一门是花红，顶名冒姓，逢着初一十五便到这里来烧纸。这分明是看着咱们的风水好，他是到这里来‘借气’的呀！要全是这样作起来，我们丁家的风水不都让他们败化完了吗？咱们还过的什么日子？我就不信，坐了个通宿，就看不见压白钱的。” 
　　“爷，实在不敢。” 
　　“我丁家老少辈对于使唤人从来就没严过，所以惯的你们连个老规矩都错过去了。你们也没有想你们是吃着谁家的饭长大的，你们就这样的没良心，居然和他们一个鼻子眼通气。你想，他偷偷摸摸地到咱祖坟上初一十五地乱祸弄，到底算是谁的正派子孙，这是那一家的规矩！说给他挪了罢，一则怕动了地脉，二则也对不过保过驾的换过心的……可是现在要从宽来办呣，可是你又从中作梗，到底这是如何居心哪！” 
　　“爷，实在不敢。” 
　　“我不问你敢不敢，你只黑价警醒点，把人拿住！” 
　　大爷不耐烦地拉过了马缓，跳上去，就向下边跑去。走出不到几丈远，大爷又拨回了马头，对着这鹄立相送的老人，大声地嚷道： 
　　“我这几天听说，你们家的小精什么东西的，又把我们老三迷住了。你们这般玩意儿，怎么竟打这个脏算盘，有姑娘都找不出主去啦，非是丁家的男人不过瘾！他那东西本来不成器——都是你们这般混东西勾引的。我告诉你，这风要吹进四大爷的耳朵里，你们可得先摸摸你们自己的脑袋。” 
　　一种没有感情的感情在那里鞭笞着那老人了，一点都不留情，羞辱，恚愤，无可奈何的压抑……像铅块似的灌满了他的全身，泪水昏暗了老人朦胧的老眼，斑白的头不由得低下去了。但是他还挣扎着，把头抬起，摆出和每日一样侍候大爷的样子。在那用全副的力量企图着把自己佝偻的腰板挺得笔直，用着非常涩窒的苍音，把自己认为惟一得体的话说出： 
　　“爷……实在不敢……” 
　　大爷却连听也没听，撒开马缰，便到各窝棚去察粮去了。 
　　“察粮”在“秋成”要算是丁家的最严重的工作之一。地面是这样的大，方圆不下几千天，每个窝棚都得派人去分粮。雇的人，除了大管事，二管事，三管事和几个跑道的之外，自家的子弟，不管懂得庄稼不懂得庄稼，有一个便算一个，凡是男性，甚至十岁的小爷，都要被派到一个比较可靠的窝棚去分粮。大爷自己便作了这察粮行军网的总巡逻，到处逡巡。 
　　天气是火烧云的秋阳天，大爷骑在马上，还嫌发炮燥，便把灰鼠色的小开衩袍的怀儿都敞开来兜风。 
　　棱头青大蚂蚌穿梭似的在大野地里打飞旋，薄明的翼子像鼓风机似的迎着风儿响。刚想落下去，可是一犹豫，却又折上去，沿着大气，得意地滑行。 
　　地气开饭锅似的向上翻，震荡的，波动的，千万条没有火光的火舌，在关东的沃野上有节奏有音色地跳跃。十里外的小村子，都巧妙地剪贴在水玻璃线铺就的天色里，在太阳光里浮耀。 
　　这几天大户人家的地差不多都割完了，从壕埃向外平望，至少也能望出去三四百里。大地像海浪似的起伏着，有高粱植子的地片薄薄地蒙了一层明灰色，谷地的秧草堆，像柞丝案似的堆在田里，东一涡，西一涡。豆地的特色，便是铺满了散乱的半干的叶片，是谁家的毛孩子烧毛豆，把丁家的地头烧焦了一大片。 
　　几个野孩子，从地里捡着了发红的高粱楂，争着往下拧，有时拧不下来，便把小嘴从地上接在拧伤的地方，狼狈地吮吸着。有几个会套鸡脖的，都熟练地把用铁丝弯成的套子套来的小鸡，用黄泥厚厚地裹上，在豆叶的烈火上烤焦了来吃。吃完了，又用余火把呱嗒板，棱头青，扁担钩……各色各样的蚂虾——扔在火里，连灰带土的又送到小小的贪馋的口里。 
　　用手把多余的口涎，很大方地在左右的脸颊上抹了一个怪样的蝴蝶，秫秸裤①截成的哨子，又在唇边上响了。 
　　 
　　①秫秸裤，即高粱秆外面的叶裤。 

　　“嘿，渴了到丁四老虎的地头上去偷萝卜吃呀。”一个孩子起哄似的逼尖了嗓子喊。 
　　 
　　“哎——又一哎罐—— 
　　骑长的马哎，跨长的呀枪， 
　　二十年的英雄那里去啷， 
　　花喇喇——啦啦啦——” 

　　一提起了渴，另外那一个孩子便想起了水歌来唱了。 
　　那个孩子，也不甘寂寞地提起了喉咙，来向他唱答了： 
　　 
　　“哎——又一罐—— 
　　老爷落哎黑了的那天， 
　　打水的哥哥哎唉，往家呀颠，” 
　　唉，提起我那家儿哎又在那儿边！……花喇喇—— 

　　歌声，从哀凉里发掘出生活上的痛苦，于是孩子们便把自己的田野里的忧悒，也都借用了几个土生土长的曲子编排到里边去了。 
　　 
　　“你的家呀，就在那庙堂儿过， 
　　铺着地呀，盖着天。 
　　一头枕着黄河呀的水， 
　　两脚蹬着那太行山。 
　　饿死腆着肚子走哎， 
　　冻死迎着风口来站， 
　　人家夸说你肚子能行船， 
　　你就说呵，你的肚子饿了一口咬青天…… 
　　霜见降呵变了的天，严霜单打独根草， 
　　棱头青的蚂蚱呵浩，哎，草棵里钻， 
　　哎唉，提起了我那硬嘴的哥哥哟浩， 
　　他，他，他两腿打抖呵战——” 

　　几个孩子们，都大人似的摇了一下头，但遂即就用了一种神气畅旺的鼓噪，把这种凄凉的氛围搅散，大家便不约而同地都拿起了狼头棒，一群小暴徒似的往丁四太爷的地头里去出发了。 
　　大爷坐在马上，看着他们天真的情趣，便忽然地觉到自己是已经突然地衰老了。 
　　他感悟地叹了一口气，自己每天价这样地忙忙碌碌，到底是为着什么呢？还不如那几个无拘无束的孩子，吃饱了一天不饿，田地里，他们才是神仙。 
　　可是刚一回头，想用妒羡的眼光，再阅读一次他们无拘无束的生活的时候，偏偏闯进视线里的，是一个小孩子，甚至竟会抱起了一只峥嵘的小拳头，咬着牙，在对着他了。大爷全身都浸在冰里，从前心一直地凉到了后心。穷人真是要不得的呵，一点儿也不要让他们得脸呵，他一得势，富人便没活路了，除非让他们从早起忙到晚上，脑子里啥也来不及想，那他就老实了，贱种呣，主贱…… 
　　大爷越想越有点激愤了，但是看见那几个孩子对着自己那样不怀好意的敌视，自己不由得也有点悚然了。他觉得自己的法力，本来是足可以镇抚这一乡了，但是今天由于这个小小的启示，黑影竟在他的眼前扩大起来，使他联想到许多数不清的敌意与暗礁，形成了一个极大的圈子，囚禁了他的一颗快乐的心，使他开始觉到大地主的威力，也如战败了的大将军一样的，也有可以倾覆的一日了。 
　　可是一抬头，看见了张地户的柴草垛，黑煞神似的挡住了一面。开拓的血液，又在他的周身里交流了。 
　　跳板已经旋了三旋，可是干草还一层一层地往上背。两垛已经用石灰很精致地锁上尖了，而那更大的一椽，却还像刚起家业似的往上椽。这种庄园的出奇的丰大，该是给他这天生的地主一种何等的冲动呵。 
　　想着，张发本来是光杆一条枪，如今自己也有几十天地了。这都是我们丁家喂出来的。唉，好则他侍候了家是一分的全忠全孝，今天不去察他了，到李才家去。 
　　大爷紧紧地把马打了两下，便飞着跑了过去，后边还听见张发家的小孩子杀猪似的往上屋跑：“大东家老爷来察粮来啦……”大爷理也没有理，便决定到李才家去。 
　　夜色渐渐地围袭过来，把枪叫上了顶门子，四下地望了一望，冯鞭子便沉重地打在马上。 
　　已经是戌时了，到了李才的家。 
　　怪呀，大爷心里想，本来这里应该熙熙攘攘的正在“约粮”①才对，那曾想里边居然会静无人声，只从毛头纸窗透出来一盏昏暗的灯光，显得四周围格外地凄冷了。 
　　 
　　①约粮，就是过斗。 

　　大爷怀着一肚皮的狐疑，例提了马鞭，轻轻地用脚推开了两扇栅栏门，就进来了。 
　　屋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吊板上放着几个破包，七零八落地填满了地上炕上的一大片空隙。几只靰鞡横倒竖歪地放在炕上，靰鞡草一团一团地放射出脚汗的臭气，一点也不退缩地向鼻腔猛袭。 
　　墙上几张年画，已经被煤烟熏得一点轮廓都没有了，只有一张曹操的白脸，还在雾样的灯光里，浮动着奸刻的苦笑。 
　　大爷倒透了一口冷气，便想立刻退出来。可是一转眼，忽然看见墙角里的黑隔棱里似乎有两块门板正在那儿停着。一团生气毫无的败絮，端端正正地摆在板心。大爷乍着胆子，抢上了两步。一手便把旧棉花套了揭起来—— 
　　“咦，什么？死尸！” 
　　鬼的意识立刻在大爷的眼前一晃。他不自觉地碰了一下冰凉的枪管。捏住枪，虚心的从东屋走到西屋。什么也没看见，只有一个棕色眼睛的黑母猫竖起了尾巴在伸懒腰。 
　　还是马上离开这座阴森的坟墓吧。 
　　可是刚一转身，却听见一片嘈杂的骂署声，渐渐地由墙角转近，从脚步的杂乱里，可以显示出那是一大堆人向院里转来。 
　　“这算什么，丁府打死人的事，每年都有几起，你便这样呼天抢地的想诬人，你也没摸摸你那个牤牛卵子，可还想要不想要了。”听声音可以知道是大管事的。 
　　“真的呀，李老爷，不是我爷爷听错了斗，实在是小爷记错了，后来我爹背地里念道几句，小爷听见了，就是劈头盖脸地打，一马棒，就……也不怨……” 
　　“放你娘的屁，这还谈到怨不怨，怨他命短。” 
　　“傻孩子，听中人说一句话，谁是谁非也不用提了，归根结蒂一句话，是老头儿的老骨头经不起磕打……” 
　　两个人的声音是一起发的，前边的响声特别地高，把后边自称中人的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大爷听了李才儿子剖辩的声音，又看看躺在木板上的苍黄色的脸，脸上蒙着一片无告的哀愁，丝毫没有一丝悉愤的痕迹，心里不由一震，这才觉得这样和善的老头，实在是不应该有这种死法……可是谁让他背地里叨咕来着呢，这怨得着吗？…… 
　　人声更近了。大爷很想抽身便走，为了一会儿人多了，难作腔。可是人们这时候都已经闯进门来了。 
　　李才的儿子一看见大爷在这里，便像遇见亲人似的双腿笔直地跪下，脑袋磕在地上砰磅响。一腔子的控诉便都万马奔腾地塞在喉咙口，挤着要出来，可是偏是拙笨的嘴唇，太不听使唤，痉挛地颤动着，拼命地才挤出几个听不清的句子：“……实在是小爷听错了……后来，又过的斗……都没错……大管事李二爷亲眼见的……” 
　　“放屁，你没过错，少爷能听错吗？现在你又跟大老爷号什么丧？” 
　　大爷依然神色不动的，也没准对着谁便说：“你把老头先抬出去埋了，回头到我那里，我有话跟你说。现在的事，有大管事的在，我还得赶着到几个地方……”说完一扭身便向外走，满不在乎地踏出门槛，就在院心里骑着马稳稳当当地出去了。 
　　走在道上，心里还气恼李才的儿子一只比猪还笨的嘴，怎的那么不会打圆场，非得把这个过栽到少爷身上不可。你就不会把不是都担过去，把面子遮过去，然后暗地里托个人向我说句小话，我还有不贴补你几吊的吗？你这么一来，不是把大管事的这些人都装在里头吗？这种蠢东西，真是没办法，顶好的事，让他一弄便砸锅了，非一口咬住少爷不可。咬住少爷，你不白咬，是能咬出钱来，是能咬出命来……可是大管事的，也实在混蛋，李才那老面瓜似的人……让就让他一点，也就完了……唉，处处非你自己个亲自经手不可…… 
　　想到这里，简直就有点愤怒了，很想对着四周围包围着来的黑暗放一枪。 
　　带了一身的灰心和倦怠，懒懒地牵过马来，交到吕存义的老早就已经伸过来侍候的手里。 
　　真奇怪——怎的吕存义的家，也没约粮呢？这是怎么一回子事呢？…… 
　　吕存义满脸堆笑地蹒跚地走过来，匆遽地用自己的羊肚手巾给大爷打手巾把。 
　　打听出来，大爷还没吃晚饭呢，吕存义这才意外地满意地笑了。 
　　悄手悄脚的，像个不倒翁似的，老头儿从大爷的屋里转进了二儿媳妇的房里，便机密地嘱咐：“大东家老爷来了，你得好好地侍候，咱们一年的指望，都在这一面了。咱们要把他答对好了，今年的饥荒也还了，日子也好过了，要不然你一过门就跟我受罪呵……你听见没有，还没吃饭呢，赶快预备，露露手艺，快，洒脱点，黄蘑扣小鸡，口重点，把鸽子捉几个，挑母的，炒瓜子，快快快——”老人把第三个“快”字给喜悦吞了一半，便又像个老阴谋家似的，前仰后合地回到大爷跟前，卖弄风情似的说：“我看东家老爷走得有点累了罢，弄口烟咕嘟咕嘟……” 
　　大爷不耐烦地把鼻子向前一拱，便算是回答了：“哎，你还是把饭快快地弄来罢。” 
　　“是，是，喳，喳。” 
　　老头儿连忙跑到外间屋，故意地提高了干涩的嗓子，向着下屋高声喊道：“二媳妇，你把菜弄得麻利点！”老头儿得意地把这顿饭的制造者的名分宣布出来，便又偷偷地睁开了自己的一双多肉的蛤蟆眼，觑着大爷的嘴角上，是不是也有一丝儿的笑意。 
　　菜上来了，老头儿咂嘴咂舌地夸奖这菜的滋味。乘着缝儿，老头儿又理清了自己说话的次序。 
　　“大爷你不知道呵，你老深宅大院的不常出门，今年偏是咱们的地穷赶上……崔老八他，他，他的地调成了坝，往咱们这地撇水呀，大老爷，我不是说吗……”老头儿斟了头盅酒的时候，便用舌尖舐了舐上嘴唇，吞吞吐吐地说： 
　　“大爷，我不是说吗，凭咱们丁府的地，他，他崔老八敢撇水吗？……是，是……嘿嘿……大爷听了，又笑啦……可是，可是，我不是说吗……偏是咱们的地……嘿嘿……大爷，我不是说吗……偏是，真的……”老头儿搔了搔脑袋又斟了第二盅酒。 
　　“大爷，吃吧，这是新抓的鸽子，肉丁瓜，啧啧，大爷的口味……大爷，真的，不瞒您说……真的，我不是说吗，这是二儿媳妇炒的呢……新过门的……真，嘿嘿……” 
　　大爷越听心里越气了，什么东西送到口里，都先改了口味，都是铅块一样的沉重…… 
　　可是吕存义自己，却觉得大爷的每一个沉默，都是给予他一个满意的回答。于是，他又高高兴兴地斟了第三盅酒。 
　　“嘿嘿，没别的……嘿嘿，小意思，二十石，真的，我不是说吗……摊着点，大爷开恩……二十石……嘿嘿，不多，二十石……” 
　　这是个嗫嚅的侏儒呵，大爷的心里真是有着一种形容不出的厌恶，统共不只二十石粮吗，也用得着你这样低三下四的，跟我贱忒忒的吗？你越是这样的，我越不给你顺碴儿……于是，大爷肃然地把眉毛一横，脖子向前不耐烦地仰了一仰。老头子满腔的希望，便都接收了秋的命运，簌簌地落了叶了…… 
　　半天，半天，这才灵机一动地想起来斟第四盅酒…… 
　　饭后，大爷虽然满身都是烦倦的暴躁，但是为了要表现出一个大东家的精悍与威棱来，所以连碗茶都没喝，便传话，叫开仓门“过斗”。又问是那房的少爷或管事在这里。传了半天，说是本来是李跑道的在这里，今天晚上又回府去了。大爷从别人的嘴里，听到他去“讨会”①去了，心里又激起了一层火上浇油的暴怒。 
　　 
　　①讨会，是一宗带有迷信色彩的赌博。 

　　一看场院的堆堆，就知道今年他吃不着香的，全片的地，顶数他家的地囊薄一点儿，上半截高岗，又“跑风”，上的粪都让风“爆”了。但是，一想起他那副蠢像，心里就恼，一定得给他个好看瞧瞧。 
　　“谷子‘瓢子’太大，得‘重风’，——‘葛肮’②太多，不行。呕，你们今年的聋房草不错，留出五百来聋房。” 
　　 
　　②“葛肮”多，就是糠和茎叶等杂物多。 

　　“真的，大爷，真的，我不是说吗，大爷，得‘让’点，实在是……大爷，真的……我不是说吗……” 
　　“秫秆‘个儿’太小，得‘破个儿’……” 
　　“大爷，真的，吃的都都不……” 
　　“谷糠，宽点，算二十石罢。” 
　　“大爷，真的还不到，真的还不到……” 
　　“要不然‘过斗’。” 
　　老头儿的心冰凉了。怎么的，我答对得也不错呀，这不明明跟我开玩笑吗……呵，是的，一定的，是二儿媳妇今天的鸽丁肉里的盐花子搁大了……哎，一定的，这小缺德的…… 
　　“大爷，真的，大爷，好大爷，大爷在开玩笑……大爷，真的莫开玩笑，我不是说吗，二十石，我的吃粮呵……”说到吃粮，老头儿真的有点儿要呜咽了。 
　　“什么，我在开玩笑，我在拿真银子现钱来和你开玩笑，我在拿血汗的家业来和你开玩笑？” 
　　老头儿对于一切都惘然了。本来他已经花了好多的本钱把李跑道的答对得心满意足了，今年的二十石是铁让了，那成想大爷一来……其实大爷来也不要紧，只要把他一答对乐了，一天云彩也就散了。可是，那成想，如今，他妈的，一定是这个小犊崽子……唉，如今弄得我一家的吃粮，都飞了……飞了，这回算飞了。老头儿的心可碎了，白忙了一年哪，白忙了一整年哪，还捞不着吃。 
　　二十年来，自从十几岁理家，如今整整二十年了，大爷从没有这一次像今天夜里这么别扭。一切都好像走了板的套板似的，该是黄的地方他却印了蓝的，该是蓝的地方，他又特意的印上了黄的。三爷吧，一天到晚都像狗起群子似的，每天都驮着几个穿缎的姑娘们，从东村走到西村，阳春那孩子，偏偏失手打死人，吕存义那鬼东西，偏一点眼色没有，夹七夹八地磨豆腐…… 
　　怎么的，今天，酒里头也一定放下了蒙汗药了，要不然怎能真闹头呢？ 
　　种种的不适，密接在一起，联成一个富有伸缩性的无形的圈子，而大爷正作了这圈子的中心。大，大到一会儿摸不着边，小，小得箍到脖上喘不出气来。大爷一个转动在烈火的圈子里的毒蝎，有着强烈的毒素，却嫌没有攻击的对象。要是真的把尾尖的排毒管，毫不顾惜地点在自己的背脊上，却又找不出一些一定要自杀的理由。可是，就这样的活熬着，又该是怎么样的一种繁难的忍耐呀！…… 
　　大爷真是太痛苦了，今天，大爷真算是太痛苦了。自他有生命以来，世界就像一个牛奶的大海，任他自由自在地游泳。没有一个不顺碴的窝火事儿敢直对着他的脑门出气。他仔细看了一看走过来的路，都是一带剪得平平的绒带子。可是，偏是今个，他就把不住四平腔了。幻灭，又有点迷惘，烦躁，恶心，怒火从天灵盖往上钻，好像把什么当作嫩鸡腿撕着就好。说是报复罢，也不像，因为根本就找不出一个复仇的对象。说是闹病罢，这种铁打的精悍，又那会受着天气的欺负呢？可是烦躁却蚂蚁似的从肾囊里向外冲，脊椎骨都有点痉挛，酒气在撕裂大爷的喉管。他想，这回一定是得闹病了…… 
　　不知是搀了谁的手，进了一间暖烘烘的屋子，屋子怎的热，哎，也解乏，睡罢，脱光了睡…… 
　　脱了衣裳，虽然觉得轻爽，可是太阳穴还像要炸了似的跳，鼻子也混蛋，打了一个鼻嘶，又打一个…… 
　　迷惘地疲惫地掀开了被子。 
　　里边是什么时候躲进了一个白酥酥的女人的肉体，像一只可以撕着吃的嫩鸡的腿…… 
　　外边似乎透进了一下吕存义的得意的笑……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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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外一只魔手。 

　　继承大爷的呢，是小爷，小爷与大爷最相同的一点，是大爷踢过赵大人的供桌，小爷骂过马监督，结果，马监督一个气迷心，回到家里枕着四姨太太的手腕死去。 
　　小爷是父亲辈，盛朝的喜悦和末世的哀感正丛集于他一身。 
　　他有胆量在一个慵懒的春光里，和着自己的情妇走到郊原的绿野里，把自己的筋肉运动的音节吻合著麻雀的压着麻雀尾巴，发着瞧瞧的叫，金脖的鸭子把白翼的鸭子垫在水里去，水花郎郎地响。那一面却把自己交到老佛面前，作一个有光辉的弟子，崇拜宝剑，崇拜仙，崇拜蒙古高原。 
　　他每天带着打手，不管天，不管地，不管山乡，不管野，八九匹马并辔跑。半夜里“水子”上来了，下了马，布上阵势就开枪，两方打到天通亮，搭话一问，对方是剿匪回来的兵，这边回说是丁小爷，两边一笑又让路，赶过去，刚刚离开二丈远，回马打三枪，交情枪。 
　　这圈子还不够他转，父亲又突出了这塞北的荒寒，东渡扶桑，在那日出的瀛海里盘桓。那岛国之春哪，樱花香不过那异国的丽妹的腮，父亲在这里消受过多少美丽的时光…… 
　　父亲，今天正在十分得意。 
　　三江口的斗秤局，缉私榷运局，印花烟酒税局，三个局都是肥缺，落在一个人的肩上。 
　　嘴角上流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微笑，把那张委任状仔仔细细地放在带簧的铁箱里，便急忙地坐在桌前，提起笔来： 
　　“义父大人尊前，昨由李五资来委任一纸，感激无已。交由富聚大汇上白银五百两，为义母寿。外汇二百两，打东洋来时，为之接风之仪。大疙瘩岭外放万余，万望大人代催，交马七带下，以现正收并银款，与广号对挤，并请外套数千，厚雄资力，必使广号凭帖①立成废纸不可。俄军②据闻不利，惟此地僻乡似党大城，尚称稳妥耳……” 
　　 
　　①凭帖，清朝官营大商号所发的流通券，纸币的一种。 

　　 
　　②俄军，指沙皇军队，当时是日俄之战。 

　　这时，马七睖目睖眼地进来便回： 
　　“爷，广号的刘老力已经知道咱柜上玩手法，出人要来调停呢——现在探子都回来了，说四乡都拼命望外推凭帖，专留现货，所以市面都见不着银子，人心一慌，一天的工夫，凭帖就更毛得不像样了……爷，咱们要再吃进三万来，市面一挤，八月节，往南往北的账都订不下来，信用一丢，广号可就非得倾筐倒笼不可了。那时咱们轻轻一盘，就是一个老满子。爷可别错了主意，现在，咱们已经把广号吞进一半了……” 
　　“呃，呃，知道了。” 
　　父亲把笔停下，看了一眼马七的一派慌慌张张的神气，便不耐烦点了一下头。 
　　一看不是风头，马七连忙机警地退出。 
　　这回虽然没落着香的吃，可是看样子小爷还不知广号慌到这个地步…… 
　　一面下台阶，一面想着，哼，我马七到底是马七，于事都是清一色的马前课…… 
　　忽然——是小爷怒冲冲地叫声：“马七——马七！” 
　　心里一冷，两脚又想慢，又想快的，不由自主地把个蹒跚的身于拖回。 
　　“耳朵呢，怎么越招呼越远。” 
　　一看是因为走得快了才挨骂，心里反而感到许多轻松。连忙站在一旁，嘴里闭住一口气，端起肩膀来，恭候着小爷的吩咐。 
　　父亲意外地并没生气，只是诡秘地用手摸了一下结实的下颏，微微地笑着。 
　　“你到二十八棵树，今晚让她等我——听见没有。” 
　　这回又得了美差，一定是方才这段话的效用。马七得意地向马圈跑去。 
　　不到一刻的工夫，又是一匹红鬃马，向着天空长嘶了一声，带着一个矫健的黑影，冲出门去。 
　　渐渐的，那黑影在夜色苍茫的晚景里，向着去二十八棵树的那条大道上迅捷地飞去了，不见了。 
　　一夜过去。 
　　早晨。 
　　西跨院里母亲在嘤嘤地啜泣。 
　　三姑姥姥拿着腔儿坐在旁边婉劝。 
　　“你说什么，钱是淌来之物，这就不对了，人有几分命，就有几分财。比方说罢，太爷活着是十六两命，所以年青的时候，一夜出门，听见半空里飕地一响，用马棒一扫，便扫下一轴子青钱来，要是换个人能行吗？你的命，算命打卦的，才足四两，哎，四两骨头四两筋，少年不足老来贫，这是作为贱命。如今你算挨进了这深宅大院，这是托了祖上的阴德……你怎么的还执迷不悟呢？不趁着热儿，把他哄得团团转，自己存点体己，留着一世的荣华呢。还说什么钱是淌来之物？淌来怎么没有见水里漂钱，天上下钱呢？……” 
　　母亲本来是用一张手帕蒙在脸上，遮去那唠唠的老怪物的视线，听到这里，便像闻见了腐尸的气味似的把手巾扯起，向地上使劲地啤了一口。 
　　三姑姥姥噗哧地笑了一笑： 
　　“还是个小孩儿，你想不到没钱的艰苦，你要长到了我这个岁数，你就知道，你姑姥姥说的全是金玉良言了……你想，你对我还是这个样子呢，你对他，还能有个香喷喷的吗？唉，傻孩子，你想想，你要把他哄好了，一千八百的你就不用吱声，他也就得跪着送到你的手里来呀。怎的长个好人样子，一点也不灵活……你别嫌恶，怕白拉的慌，嘿嘿，来，傻孩子，姑姥告诉你，黑价别穿小衣服，你往他那边，用脚……” 
　　呸，一口吐沫很清脆地吐在她的鼻梁上，羞辱的，机械的，在那鼻子头上极不自然地挂着。 
　　母亲把三姑姥姥手里的两朵珠花，一把抢过来，扔在地上，用脚踏得粉碎，便悲哀地跑进自己的屋里去。 
　　泪水簌簌地流着。 
　　两只微弱的拳头，使劲地打在炕沿上。 
　　眼睛无告地向四面一看，一切都是使她吐不出气来的厌恶。红木的蛤蜊瓢镶的炕上，生硬地袒出它的无比的倔傲。宝色的大朱砂瓶，发出嘲笑的光亮。方砖不怀好意地在地上单调地排着…… 
　　这一切都是和她不能调和的路人。一切都和她陌生，使她不能理解。没有一下轻微地抚摸，可以达到她的心坎，没有一句有含义的叹息能够体会到她心底的深切的悲哀。环绕着她周遭的，只是一种啮心的寂寞。 
　　她想起了儿时的梦境。 
　　月光从苞米地里筛下来，她和姑姑编毛毛烘①。姑姑说她编的是一条狗。她说她分明作的是一只猫。两人都说自己的对，都不让分。结果，自己也气哭了。后来还是姑姑改了口，说是猫，她们这才又和好了。 
　　 
　　①毛毛烘，用狗尾草编的小玩艺儿。 

　　七月七夕，黄瓜架底下，湛清的盆水里，听织女今夜天河旁边的那幽抑的低诉呵。当黄瓜叶沙沙地响动的时候，有谁还会说那不是织女的软人心魄的哀哭呢…… 
　　这样，她便长大起来。青春在她不知不觉的时候爬满了她的双颊。 
　　青春带给她以不祥的命运。 
　　当着一个惨阴的晚上，外祖父的家被劫的时候，她的青春的幸福，便被土匪的欲求摧毁了。 
　　土匪在财物之外，还要贯彻第二个目的。 
　　“啊，你家还有个好姑娘哩，你的姑娘呢，说！” 
　　“老爷，饶了罢，昨天上她三姑姥姥家去了……老爷……”外祖母连忙地跪下。 
　　“那被里盖着的是什么！” 
　　“那是我的老孩子——老爷，可怜罢！”说着外祖母便向着被说：“别哭，我的好孩子，老爷不打你呢。”接着又把被盖严了一点。 
　　那时四舅还是小孩子，他向着那土匪跪着说：“老爷，别欺负我的小弟弟。” 
　　土匪看见这种有趣的局面、便嘲弄地说：“小孩说实话，别惊动了人家的老体己。”说着便站起来到架上去取包袱。 
　　这被里，便是现在扭转在炕上的母亲。 
　　那时，她听了这种问答，意外地竟忘记了自己是扮演这幕悲剧的主角。她天真地笑了，孩子气的好奇心，支配着她掀起了被边来偷觑着。 
　　一个包袱打在她的身上，母亲连忙地堵住了嘴，外边外祖母又苦苦地在哀求…… 
　　但是，这不懂事的天真，却不容她存在得久远了。 
　　土匪去了，外祖父家的财产也光了，只新添了一身被抬到锅腔子上烤出来的燎筋大泡。 
　　大家在慰问外祖父的时候，便暗示着说宁姑是一笔好钱。可是外祖父却用正色把他们斥退了。 
　　黄昏里，有丁家小爷来拜访，老人挣扎着想起来，可是小爷连忙走过来按住。 
　　慰抚了半日，这边又掏出钱来： 
　　“不是因为你老被盗，才来帮衬，实在是伯寒了你的心。你想你老在太爷跟前，一条老命都舍进了。如今太爷过去了，你老的维持，不全仗着我们这后辈吗？所以今天特意来看望你老，免得你老多想……” 
　　忠实的老人，被这种含有甜味的话激动了，不由地心底展开了一片光明。唉，怪不得风水先生说，丁宅位居藏龙卧虎之格，数历千年不替，真是一字不差。 
　　辞出来，小爷便和门外的跟班，上马进城去了。 
　　晚上，有人送来五百元的飞鹰洋，外祖父辞谢的时候，来人便说：“爷有话，不许拿回。要拿回便是卷了爷的脸，说黄大爷要拿他当小孩子看待。”老头儿又叹息了一番，心里盘算着，唉，先留下一半吧，等我好了再还他，先借重一步。 
　　来人一半也不收，说爷有话，要带钱回去，小的不用想要命，老人怔了一怔，但一会儿又认为小爷说大口，也就罢了。 
　　可是第二天有四个穿着整整齐齐的妇人，来这里给宁姑说亲。 
　　老人的灵魂突然地一震，但是面孔又立刻地回复到往常的镇静。我能把我心爱的女儿送到火坑里吗，呵，你们丧德败俗的丁家呀！…… 
　　“事到如今，已是无可挽回了，必是宁姑娘命中注定如此。铁铸的婚姻，棒打不回，月下老派定的……况且，就拿了府的势派来说，娶咱们一个乡下姑娘，还不配吗？要拿宁姑娘的人才模样儿来说，只要把他服侍周到，使他不找野食吃，那还有什么说的呢？就是退一万步想，拿丁府那大的家业，吓，家称万贯，地上千天，尽着他量去糟蹋，一世也花不完，宁姑娘不也是一品的福人吗？而且，你老也得打算打算，宁姑娘这件事也真不好办，世宦人家咱们攀不上，乡下人家，咱们那里看得上眼。你老也这一大把年纪了，看着儿女个个都有挨有靠了，我不怕你老生气，万一有个‘黄金入柜’那一天，也省得你老阖不上眼了。而且，你老也得想一想，我们为的是啥，我们为的是你家和丁家。寻好处你老是明鉴人，要是碰见不懂事的呢，一下子把小爷惹翻了，那可是吃不了兜着走，在这屋里的，谁能脱个清净去。你老是个明鉴人，这时候可要想一想呵……古语说得好，一错百错，别把好事往坏办了。我们呢，一不为财，二不为利，这也不是把个黄花女拖到泥里去呢，我们姐四个好从这里掏一把油水，这全都是为你两家结百世之好。往后你们是文人姑爷，我们还不是旁四路人，老太太吃咸盐，搁那边给人家后后，我们能得着啥？……而且不图着别的，也得恋着丁家那片厚成，吓，好大的势派……” 
　　四个妇人用枪戟似的长舌向外祖父包围了。 
　　外祖父的刚合口的疮疤，都绽裂了。 
　　“我在丁家四十多年了，我把老命都舍了，我什么不知道？太爷在世一天吃几碗饭，也知道。我用你们这些狗养的到我跟前来吹气冒泡……呵！” 
　　四个妇人看见外祖父动了气，便又掏出一张二十多天的红契文书。 
　　“人家小爷，也不是少思无义的，人家把你们下半辈的椅靠都给打算了，这是王爷出的大照，没有挟带藏掖，你老经过的多，你是认识的。这是南岗子一块玉的黑土地，二十天，嘿，好呣，二十天，二十天大亩地，后辈子的吃穿。是全家的性命要紧，还是一个人的身子要紧？人活着才五尺光阴，半世的荣华，碰到手掌子上，让它抹边过……二十天……而且，人不是说吗，宁姑娘，算命打卦，都是一品官太太。你想一想，说是官太太，要在咱们村子里，不是丁府还有那一家？你放着这一门子好亲戚不巴结，非得找个扛年作负大苦的，配咱们这一枝花！……宁姑娘是风丝吹破了脸蛋的人儿，非得找个知疼道热的，见天像一捧火似的哄着那才行。不瞒您说，小爷是女人堆里喂出来的，真是知疼知爱。不怕你老嫌我们年青，好说风流，小爷要得宁姑娘过门，要不是用手捧着怕碎了，用嘴含着怕化了，算我没说……只要宁姑娘说一声冷，来不及升火炉，小爷用嘴也得哈三口……黄大爷……放着这个主儿你不找，碰到门上，你还架脚踢！……哈哈哈…… 
　　四个妇人越说越得意，寻思这一片话，一定打到黄大爷的心里去了，便都高声地纵笑起来。想借着势儿，再展开一点新的契机。于是便都把嘴咧喝得像个蜜桃儿似的，在等着老人的回话。 
　　外祖父可也心里一震，二十天地呀，下一辈子的吃穿，不用再当驴当马了。只当卖了宁姑娘一条身子。但是这话不好听嗅，我能贪图这点误我女儿的终身吗！可是，唉……两个相反的利害，在他的昏眩的脑海里热烈地交战着，几乎是二十天地遮住了他的眼。但是终于老人沉痛地对自己捶胸地骂了一句：“呵，你贪图了人家二十天地，你卖了女儿，要是四十天地，你就该……”好像全村的人，都用磨尖了的嘴，在向他骂了。病态的暴躁，爬满了他的全身，他像垂死的人似的大喊一声： 
　　“给我滚出去呀，你们损阴丧德的养汉老婆，必是你家的闺女都换了黑土地了。呵，你们是插成圈，要我的老命呵！……” 
　　老人气促地咆哮，操起一只枕头，便向几个妇人掷去。枕头半道里落了下来，正砸在刚剪出来的药碗上，“花喇”一声，药碗跌得粉碎。 
　　正在这时，忽然一个人满头大汗地闯入。 
　　“你们是那里弄的假洋钱，跑到这里来虎我。我给黄大爷治病，是当归三钱，冰片二两的往外拿呵。我家里不出七厘散，那是真银子现钱买来的。那个方给你们的不是加大的剂子，百里挑一的好药，你们也有良心拿假洋钱还我这个直筒子的账。你们也说不出呵！我张拉匣子的①，从十五岁就给人家拉匣子。我要有一点儿昧心昧己，他就男盗女娼，可是，他要……他也……” 
　　 
　　①拉匣子的，就是药剂师，一般不能做医生。 

　　旁的人听了怕他说过了分，便过来堵住他的嘴。说黄大爷还不知道那钱是谁家顶给他的呢！…… 
　　四个说亲的，一看已经露了机关，便都你看我，我看你的觑了一眼，偷偷地溜了。 
　　四个人道上便都互相埋怨。 
　　“都是你男的那个王八蛋，五百元也没见过，硬死八活给顶过去了，害得我们露不了脸……” 
　　“那都是你先引的头呵……” 
　　“放你娘的屁，我才分四成呵。” 
　　“得了，太太奶奶们，都是我眼皮浅，见着白的就变红……” 
　　“玩手眼也别这个时候玩呀，他妈的放长线钓大鱼，如今你看他妈只有硬干了……” 
　　黄昏慢慢地吞没了四颗不自在的心，黑暗就更嚣张地遮去了落照里所余下的仅有的一点光明。 
　　晚上。 
　　大舅醉醺醺地走来，一跨进家门便大声地嚷。 
　　“他姓丁的，也太欺负我黄家没人了。他不想想，他那个个成器的脑瓜骨，也想娶我的妹妹。现在街上都传遍了，说老黄家倒了血霉，受了丁府的钱，卖了姑娘。爹，你受了他的钱，我们不能帮着担这个黑名。一名二声的卖了妹子，我还有啥脸在鸳鹭湖出头呢。这回我非跟他妈的他丁家的小活兔子排个一边儿大不可。” 
　　“你他妈的喝了两盅尿水子，又来气你老子，你快给我滚开。”老头儿心里虽然欢喜自己的儿子有骨头，但是为了保持父亲的尊严，又想把这件事情完全担负在自己的身上，所以便隐忍地申斥了他。 
　　但是晚上嫁妆送来了，外祖父气得把东西抛到外边去。 
　　可是第二批又送来，第三批送来……每批都用二三十个挑夫，到了便聚着不走，嚷着要喜钱，钱给了一次，还要第二次…… 
　　母亲的脸色，陡地惨白了。 
　　她叫过了小菊来耳语了一会，小菊出去一刻便蹬蹬地跑回来。 
　　“四面的人都满了，都是拿着家什的，前后门都有人截着，端定枪，许进不许出，不分男女。” 
　　母亲惘然地把一顶男人的帽子从头上取下，恨恨地向地下一甩。把头便埋在手里，幽幽地哭了，她的出逃的计划已经不能实现了。一会儿，她疯狂地跑到外祖父的炕沿边。 
　　“答应了罢，事情已经是不能挽回了，再弄就更糟了，爹爹……”母亲疯狂似的哀求，外祖父依然像往常似的镇定，看不出一点儿表情。外面产生了很大的骚扰，叫嚣声，械斗声，大舅的怒骂声，混成了一片。 
　　母亲失望了，她停止了一切的恳求，她死了似的木立着。外祖父惊恐震动了一下，旋又镇静，微微地摇了一下头，父女互相注视了一眼，外祖父便凄然地说： 
　　“宁呵，你到那里，好好地服侍他罢，一切都是命阿……”母亲颓然地倒在外祖父的怀里，呜呜地哭了。 
　　外祖父醒来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外面传来大舅的呻吟声，老人家又悲哀地把眼睛闭上了。 
　　大舅在床上叫骂，说非报这个仇不可，又痛心自己雇的人太少了。但是这个已经太晚，现在，他仍然得看着自己的妹子，在一个陌生的男人的床上，痛心地反侧…… 
　　记忆还明晰地印在她的眼前，好像就在昨天。但是命运却已经因为这个鸿沟而分为两截。前段是永远不能遗忘的幸福，后段是永远也不能补救的悲惨呵。于是她只得在床上疯狂地扭转了。生丝的衣料，发出刺人的声音…… 
　　呵，她无力地把臂子一伸，一个无底的黑洞呵，一堆冰冷的枕头顶子碰在她的手上。 
　　拍！拍！五十多副枕头顶子，都被掷到地上了，呵，那消磨了她青春的光阴的可恶的方形的蠢物呵。 
　　一个小丫环看见了，便悄手悄脚地在地上捡…… 
　　嘴里半欣慰半咕哝地说：“这是怎么说的，这一个花心就配了三十六样颜色……前天老太太要去看了，怕扫色，还要老管事到边里去要蛇皮呢……” 
　　忽然，扒察一声，一群更多的枕头顶子，都乒乓地打在自己的头上。连忙住了嘴，两只黑溜溜的眼睛，不解地向上望了一望蜷曲在炕上的少奶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便不声不响地在地上迅捷地捡了。 
　　“轰隆——隆——” 
　　似乎是远远的一声炮响。 
　　外边小鸡子从房顶上飞下来，钻在夹空里不敢出来。黄狗们也不吠了，都挤到伙房的炕上，打也不下来。母鸽，震慑地蹲在门里，把子雏压在自己身底，一声也不咕噜。 
　　边门外，是谁一点王法都不懂了，破死命地贼声拉气地喊。 
　　一个做粗活的小丫头，失色地跑进屋来，浑身抖战着，上牙得得地打着下牙。 
　　母亲一骨碌就从炕上爬起来。 
　　“什么事？” 
　　小丫头吃力地想运用痉挛的嘴唇：“黄……黄……”可是除了口吃之外，什么意思也不能表达。 
　　母亲奇怪地把眼睛一立，呵，当院也是乱哄哄的。她匆匆地跳下炕来，毫不踌躇地向门边跑去。可是她一看到穿衣镜里照出来的形象，头发凌蓬着，衣袂都松解开，她便颓然地扶在门把手上，用一只手按住了自己的焦躁的头。 
　　小丫头，却依然吓歪了眼，木然地还在地上抖缩。 
　　母亲把住她的肩膀，使劲地摇：“你说呀……你是什么事呀？你说呀！” 
　　里院里，父亲正在账房里打着算盘，和马七计算自己的胜利。 
　　“现在人们都知道了，广号的资本，都是搁外边套进来的，咱们趁势儿再爬进一个整，要不然俄国兵一退下来，说不定又……” 
　　“不要紧，日俄的战争，是干拉锯。也不是一天半天的……再松他一下子，到节边，卡察一下子，给他个黄鹰拿嗦……” 
　　呵，外边出了什么事，鸡飞狗叫的！ 
　　父亲倒提了马鞭，一步就抢出门去。 
　　“啥事，你们他妈的都压不住场。” 
　　父亲站在花墙里的台阶上一望，东梁岗子，一冒烟的白马，平推地向下边来了。 
　　什么！ 
　　胡子！ 
　　不像呀，怎么都是一色的洋马，一律的装束呢！ 
　　“爷，快跑罢，大鼻子上来了，人，都跑净了。” 
　　马七筛糠似的跑到父亲身边，浑身的细胞里，都膨胀着恐惧。 
　　“给我备马。”一道怒吼，在父亲的胸膛里迸出，“马七——” 
　　“不行噢，五爷，外国人……那外国人哪。” 
　　“放屁，外国人多了啥啦，快。” 
　　“爷，他们的人多，咱们的伙计年作都跑光了。” 
　　父亲用锐利的眼向左右一扫。可不是家里的人手，都已经不知躲到那里去了。愤怒立刻地燃烧起来，他捏住枪，走下台阶。 
　　又霍地站住了，他似乎是突然地想起了什么更重要的事。 
　　一转身，便向跨院走去—— 
　　“宁宁——” 
　　“宁宁！宁宁！” 
　　凄厉喊声，一直地冲撞了自己的屋子。 
　　一个小丫头，抖缩地从衣柜的后面爬出来，跪在地下，颤声地回： 
　　“爷，奶奶和黄，黄家的车，一块儿，儿，逃，淘鹿了。” 
　　“别人呢？” 
　　“大一点的姐姐们都跟小姐跳井了……别的……都跑。跑了……” 
　　父亲尖刀的眼，在那蛋形的脸上，锐利地一划，便大声地说： 
　　“你快逃——换衣服，上二十八棵树。” 
　　父亲往外一走，正和马七撞个满怀。 
　　“完了，马七快到大柜里，把家谱背出来，拣两匹马。” 
　　后厅里影影绰绰地传出来一种有声无字的骂署，是三爷，还在耍他晚年的酒疯。 
　　父亲悲凉地摇了一下头，穿过了月亮门，便闯进了大爷的厅前。刚一打开软帘，一个带血的身体，便倒在父亲的怀前，父亲连忙震心地用手抱住…… 
　　“爹爹……”父亲悲恸地庄严地呼唤。 
　　痉挛的眼睑，微微地揭起。当年的大爷的龙虎生风的目光，又照明在他儿子的眼前。 
　　“畜生，千金之子，不……” 
　　全身一抖，父亲的每个神经，都紧张地一跳，他似乎比任何时，又都强健了。轻轻地肃然地把大爷的躯体放平在地上。才发现自己的母亲，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已经冰冷地倒在地上了。 
　　父亲痛心地向后一望，便沉静地退出。 
　　门口，马七焦躁地提过来马缰。 
　　父亲一跨上，便打马向边门冲去。 
　　“唉，”马七轻轻地喘出了一口气，“三个月前就有风了，我就回大爷快往城里跑。大老爷还说，小乱住城，大乱住乡，此乃大乱，不可住城。唉，想不到……” 
　　“住口！” 
　　马七习惯地一抖，背脊上的家谱，不祥地落在地上。他慌惊地拨回了马缰，匆忙地跳下马来捡起。 
　　“贱胚！”父亲低声地骂了，便狠狠地打着马。但是一看往日峥嵘显赫的跟人，都已经无影无踪。惟有这一颗忠耿的心，还像影子似的左右不离……父亲亲热地注视了他一眼，便低下头去。 
　　“去，到祖坟去辞坟去罢。” 
　　双亲的骨殖，不能入土，祖先的灵寝，不能守护，唉…… 
　　什么东西，黑压压地围在祖坟上呢。 
　　呵，什么，俄国兵在坟上拉道木于。 
　　父亲的眼睛红了，恨不得一跃过去，把所有的人都一下子撕碎了。但是他怎能为力呢，帝俄的军官围了好几重，而且，还有那出名的汉奸马会，骑在马上在引导。 
　　“唉，马会，你仔细想一想罢，你的祖宗也是埋在清国地上呵。” 
　　马会低了头。 
　　父亲贴在他身边，趁着势把他右腿向上一端。马会便很自然地从左边栽下去，摔错了骨环。父亲跨在马上，竭全力把身子贴平在马背上，下了岗子便跑。一个军官，端起了枪，对着他的背影，拍的就是一枪。后面马七全身一震，便从鞍子上滚下来，一匹马，从他身上踏过，追上前边的马，便转入了丛林里不见了。 
　　到了淘鹿，座下的马，也中了瘟疫死了。父亲一个人，打听得外祖父寄身的地方，便匆匆地赶到那里去了。 
　　院里，已经跑得空空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父亲转身出来，忽然，其实是老早，就有一种尖锐的激烈的呼号声，冲入他的耳鼓，声音从那儿来的呢。 
　　他跳过了一道断垣，他想，这一定又是大鼻子了。 
　　果然。 
　　三个俄国的酒鬼，在守候着一个门框边狂笑，喉咙里呼呼地抽送着异国的骂署。声音经不起酒精和色欲的燃烧，沸散着一种浓烈的腐烂的气味，“嗬啰嗦，嗬啰嗦！” 
　　门里，平行着门的四边形的，是银色的刀光的挥舞。 
　　一个女人，歇斯底里地在呼救。 
　　女人有趣的自卫的方法，煽惑起他们一切的无耻的想念。装在肚子里的酒精，便更冲动地从喉管里向上喷涌。涌到口腔里，混合著腥臭的唾液，再咽到喉咙里去。于是这里便有三个抽脏水的卿筒了。污秽，靡汰，膻厉，脓溃，圣彼得教堂底下�i烂了的猛妈的大肠呵。可耻辱的丑恶呵，被饥饿和战役所酿造的疯狂，便想把所有的报复，都倾泄在这小屋的门前了。 
　　从腿上提起了腿叉子，一个饿虎扑食就扑过去了。把矫健的臂膊，接连地挥动了三下，门前立刻冷落下去。只有一派痛楚的血液的汩汩声，间断了，又继续着。 
　　但是门槛的刀锋，却还机械地挥舞，并不因为对象消失而稍停。 
　　父亲用神经质的暴怒的音阶—— 
　　“你不用砍了，他们已经都死了。” 
　　“死了！死了！” 
　　这个可怕的“死”字，唤醒了她全部意识中所潜伏着的恐惧，颓然地倒在地上了。 
　　“死了！死了！全家都死了！” 
　　父亲穿过了好几个屋堂，才艰难地寻到一勺冷水。 
　　冷水激在惨白的脸上。 
　　惊悸地怜悯地用手把摊在脸庞上的长发拢在两旁。 
　　“呵，是你吗，你怎么不早来呀？” 
　　父亲激动地把额角拍了一下，好像什么都想起来了，又好像什么都又忘却了似的，牙齿恨恨地咬出格吱格吱的声音，将头哀恸地俯在母亲的身上。 
　　“你赶快到马棚去看大舅媳妇去罢，她更惨了……” 
　　一个冰冷的炮弹，又打在父亲火炙的神经上。他睁大了两只失神的巨眼，一个箭步，便窜到门外去。 
　　一个颀长的人体在马棚的正梁上挂着。 
　　父亲摸摸心口，还有一口温气。连忙把她解下来，用被可怜和悲愤的情绪颤动了的手指，将自己所可能作到的种种救急的方法，都施展在这他也曾真挚地爱悦的女人身上。 
　　不知经过了多少时间，他才昏乱地带过来一个啼哭的女人。匆匆的，下意识又恐怕这边又发生了什么不可预知的不幸的事情，慌张地惊喜地又跑到母亲躺着的这个屋子里。 
　　一张白纸，两个颤动的眼睑，牙关紧闭，下部完全是血污。血污凝成了固体的铅块，摆在两股之间…… 
　　“呵，什么，又是大鼻子把她……” 
　　父亲悲惨地用眼泪来凝视着母亲无可挽救的命运，心坎上格格地吐着血腥…… 
　　呵，这是什么东西，埋在那可憎的衣堆里呀，这血肉模糊的一团，她小产了。 
　　“呀……哇……”一个微弱的婴儿的哭声，从衣的折叠里流出。 
　　父亲连忙唤醒了让恐惧灌满了每一个纤弱的细胞的舅母，把这个刚落草的小骨血，给抱了过去。 
　　又挣扎着抹去了额角头上的极大的汗粒，来慌乱地无从下手地医治这血迷了的母亲。 
　　这该是多么苦楚的一生呵，幸福永远没沾过她青春的边沿。刚刚躲过一种人类最残忍的袭击，却又用另一个生命来打发了自己的生命。 
　　就这样，这女人完结了她的一生，抛下一个并不十分健康的小脑袋——眯缝着一双小得可怜的，几乎完全给精黑的瞳仁填满了的小眼睛。 
　　小眼睛无知地，也陌生地好奇地看着他高大的爸爸，不知是憎恨，还是爱亲。他腼腆地，也好像是很冷落地向父亲淡淡地笑了一笑，便又翻转身去。抚摸着舅母的伏伏贴贴的温软的乳，用着小手指，对着那乳头上一点点儿玫瑰色的紫圈轻轻地划着。又把小拳头浅浅地磕碰那两个乳峰中间的酥白色的山坳，好像试探着更畅快地往外流一点就好。 
　　父亲每一看到这可怜的情形，便浮出一种无可奈何地苦笑了，他把一切往日的心情都收敛起来，只是用修道士的静默，来对付着一切。 
　　大鼻子上次只是顺水在淘鹿流过，一抹刷都到鸳鹭湖去集中去了。可是这些父亲都不知道，他，如今已经与从前变成两个绝对不同的人了，他已给一个不可消磨的阴影压碎。 
　　淘鹿大街，避难的人更多了。这院里，也都挤得风眼不透，只是父亲的屋子，依然没有人敢来。 
　　后来单身的姑姥姥跑来了，这样，这炕上便是四个人了。 
　　中；司是老太太，左边是舅母和小孩，父亲在炕头上囫囵个睡。每到夜里，都睁大了两只发光的眼望着房笆。 
　　院心里的人马声，叫骂声，彻夜不息。但是他并不听见，他只是睡不着。 
　　每天早起，他都到柳条沟去望那可怜的娇妻埋葬的地方，直到吃饭时才回来。 
　　他一天比一天地失去了神色。现在，他惟一的安慰，便是给小孩来买糖果。 
　　他毫不惋惜地把在十岁的生日那天，太爷亲手给他挂在脖梗上的二两八钱重的赤金项链——如今是整整二十四个年头了，从来没有摘下过那项链。可以记忆他一切的过去的浪漫的荒唐，或是豪迈的排场——毫无吝惜地卖掉了，就为了来添补这小孩前生带来的爱悦甜味的奇癖。 
　　在某一天的黄昏里，父亲发现了这个可宝贵的奇迹。便每天都像上课似的，来买各色各样的糖果。亲自送过来给小孩子去吃。看见那可怜的小孩，很吃力地含化了一块，自己便像作成了一篇杰作似的，抬起了有光的眼，又看他去吃第二块。直到姑姥想尽了方法，把他骗开去，并且还答应着一定继续着把糖果来给小孩来吃。他这才怏怏地走出去，临出门，还要回头看着，是不是她们把糖果给分吃了。姑姥姥聪明地装出很热心地侍候小东西来吃糖……可是一等到约摸着爸爸快到了柳条沟的时候，便惨然地叹了一口气，把糖果赶快地藏起。 
　　舅母的眼光，永远地罩定了孩子，也没有微笑，也没有叹息。孩子的水冷冷的小眼睛，也好像她眼睛的影子似的，灵活地，也静穆地随着她的转。 
　　这几天，出乎意外的，孩子有时候，是在试探着用喉咙“呀呀……”地作成有韵母的声音了。似乎是有着说不尽的前生的故事，都想奇秘地，倾吐地，对着用血液来培养自己的生命的舅母来殷殷地讲。可是，终于，却只能用怯弱的眼睛来沉沉地望了。 
　　而年青的舅母却更静默了，自从自己的小姑，妹妹死后，她是从来不用喉咙来讲话了。 
　　但是更多的话，却在窗外响了。有的说，她还腆脸活着，身子都让大鼻子占了。有的甚至于想说出她是在勾引着孩子的爸爸，而无耻地企望着了。但是又怕传进了父亲的耳朵；要他们的脑袋使唤，所以说了半截，又都噎住了。 
　　可是，舅母并不听见，她分明知道，在她的生命里，惟一的能够了解她的，惟一的能够给她一种安慰的，只有这个可怜的想用糖果来冲淡了他的生命中的苦味的小生灵，和那个只知道用烟管来代替声带的功用的妹夫了。 
　　她知道她妹夫的性格，或者匆宁说是过去的生活。但是，在现在，她看清了他的灵魂了，她对他一点都不恐惧。分明的，在一年前，他向她轻薄地挑逗的痕迹，还很清楚地印在她的左腕上。但是，她知道，他已经不是从前的他了。所以她对他也已经流动着信托以上的虔敬。 
　　每天在晌午的时候，人们又都聚在大门前谈论著这八九个月以来的经历，互相的悲哀，互相的感喟。 
　　但是。惟有在这小屋里，却仍然是死城。日头影子从窗缝里钻进来，在那于枯的地上画了两条平分线，像伸懒腰似的躺在地上，把屋子很均等地分成了三截。第一截是父亲的领域，苦着眉头，一句话没有，只是目光，却比前几天更亮了。中间的是姑姥姥，在慈祥而没有主张的面孔上，发疟疾似的散放着老年的幽郁。第三截的尾端，便端肃地闪着一双宁静的眸子，无言地在沉视着那条日影子，而一对小眸子，却又怀疑地又毫无矜持地看定这双大眸子了。 
　　但是，在舅母的肚皮里，却不能那样地安静了，自己的丈夫的踪影，不知道流落到那里去了。但是丈夫所栽种给她的生命，却在她的不知不觉中发芽，长大，结实了。 
　　虽然她已经经过这样一次痛苦，但是在她对于这些，还是毫无经验的，她不知道怎么办，她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还需要活着。许多种从极端相反的方向投来的箭镞，都以她的心来作箭靶，来开始放射。于是她的额角的汗滴，便一颗碾着一颗流了。 
　　姑姥姥心里明白，她准备了一切对她有益的事务，一点也不违背她的要求，也不征询她的同意。但是照情形看来，舅母对于这一切，却都无表示地拒绝。但是，惟有一桩事，她却永远拒绝不了的，便是这老妇人却开始的，每天都在她的背后里跟着了，装着很自然地丝毫没有破绽地跟着她了。如今，她后边又多了一只影子。 
　　她不知道怎样作，她脑子里一点东西也想不起来，惟有把腹部缠得紧紧的。这是她这几天，所以生存的全部意义。她为什么要这样呢，她为什么作这些，她连想也没想过呢。她自己也不能明白，她只觉得只有这样来作，对她自己才是最好的。 
　　那一夜，父亲被姑姥姥给推到门外去了。 
　　但是，经过却非常的恶劣，惨厉的喊声，从毛头纸的每一个透珑的地方向外针扎似的挤。父亲绷着脸，无可排遣地吸着烟。 
　　几个稍微有点亲谊的老太太们，望着他的背影，怕见怪地悄悄地溜进去。 
　　下屋里，几个年青的媳妇，便白起了眼睛，向着自己的丈夫矜持着说：“你看，哼，有好报啦，自己仗着有个好脸子，哼，前生没德呀，这回让大鼻子给祸害了，那是鬼种呵，要不然你看……出不来啦。”可是说到这里，又故意地装着红着脸，把后边的几个字囫囵进去。 
　　父亲，无所措手地在地下走着。 
　　在一种不可援救的状态之中，像垂死的人，吞食了不能消化的石块似的，只是一种单纯地无抵抗地惨叫。也没有呼唤谁的名字，也没有一丝衷心的控诉，只是一种人类最惨酷地哀号噢…… 
　　隔着窗纸，父亲似乎看见了一个瞪着蓝眼睛，长着黄头发的婴儿。正很自在地坐在那里，一片一片地很细心地撕碎了他母亲的子宫腔。 
　　他分明地也看见了黑紫色的血饼在汩汩地向外喷流。而躺着的那个女人，却如同被捆缚了的羔羊一样，除了惨叫之外，忘却了一切人类应有的行为。 
　　哎哟—— 
　　哎哟—— 
　　那样单调的直线的声音，刺到人们的耳鼓里，就像有千万条蛆虫在脊椎骨上啮咬着，跳动着，蜿蜒着。突的，那千万条蛆虫，又都约定了在同一的时间之内，长出了同一的发音器，又都约定了，在同一的时；司，发出同一的音阶的一声无理性地怪叫。接着一切又都屏息了声音，地球碎成了一块一块的粉块向下沉，纷纷地，一块一块地，谁也碰不着谁地向下沉。 
　　父亲疯狂似的抢到屋里去。 
　　灯光摇曳着鬼影，一只尖嘴的老鸹在屋顶上挪揄地狞笑。 
　　姑姥姥和几个沉重的老太太，热锅蚂蚁似的在地上转。 
　　看见父亲走进来，便连忙举起了两只可怕的血手，贼声地喊：“快出去罢，不得好死的。” 
　　父亲一点没听见，不顾一切地直奔到炕前，一把便把蒙在头上的被子掀开。 
　　姑姥姥，连忙把一个肥大的婴孩抢过去，她以为父亲的激动一定是为了要消灭这鬼种。 
　　“这也不是黄头发，蓝眼睛呵，这是老黄家的骨血……” 
　　但是父亲却不理会这些，他一直默立在炕前，一个依然晶莹的肉体，斜横在红色的被上。 
　　一会儿，他忽然的想起来了—— 
　　“山山，山山……” 
　　“山山，山山，山山，山山。” 
　　终久，终久，在那白皙的面孔上，好像刚醒转来的似的，几乎是疑惑地不相信地轻轻地撩开了眼皮。又似乎在没睁开之前，就看见了是谁似的，用眼光轻轻地安慰地点了点头，便又阖上了。嘴角微掠着一丝近于苦笑的笑影，便倏地一下，只剩一片无告的惨白了。 
　　父亲悄悄地退出来，我应该作些什么呢，买棺材罢，卖单镯去，唉，两个孩子呢，一个叫大宁——那一个，也叫他妈的名字，叫大山吧…… 
　　黑暗更加重了色调，好像画错了底稿似的，又用浓黑把父亲的背影给涂去了。 
　　远远的空旷的一步一步的，是一种孤独的脚步声…… 
　　“嗒嗒……嗒嗒……”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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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真正的故事的起头， 
　　万里的草原上一只孤寂的影。 

　　那夜，白草随着北风转黄。风筝弦一样粗的叶子，小猪倌一样高的叶子，剪刀剪的一样整整地铺出去一万里。一万里的一条驼绒地毡，没有剪短一根毛丝，也没有落上一颗土星，一马平川地铺向天边去。 
　　是谁在地平线上切了一刀，划然的，上边青蓝，下边浅绿。 
　　蓝的是那么静，绿的也打了盹，一切都打幽眩。 
　　但是，当着太阳快要走进天拗的时候，那地毡上的西南角，忽地袅起了一缕白烟，溜直的，白蜡杆子样的一缕白烟。一分钟向上移一寸，像让糖稀给粘住了牙似的那么不自在。 
　　谁呀，大意地丢了一只烟尾，烧着了这片无声的地毡。 
　　烟在蓝靛纸上，作了一条笔直的平分线。 
　　平分线的垂直点上有一块等腰三角板。 
　　驼绒毡上的一块多余的补丁，江北的打草窝棚。全部包括了三条树干，一堆泥土，一团白草。树干架起了空间，泥土贴补了四面，靰鞡草填满了四边。 
　　这时候，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把火焰，烘烤着一块泥钵。他一面嘴里哼着，一面很粗暴地搅了那钵里的土豆浆。那浆很兴奋地吐着白沫，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棕色的浆翻江似的滚。 
　　“好喽！好喽！” 
　　用脚使劲地把那熊熊的火焰跺灭。只留着几块禁炼的桦木根，在那忽敛忽敛地，从那暴裂的木纹里流出硫磺色的木脂来，噗噗地喷成小火喇叭。一只巨手，转向乱草里去，拖出一块黄泥。很草率地掷到火瓮里去，炸炸地砸出几块火星子来，喷落在地上。从一个缺口的高丽罐子里边，掏出了一把炒米放在嘴里嚼。炒米渣子和着吐沫从嘴角里流出来，用手一揩，又送到嘴里去。 
　　一个泥瓶里倾出奶子酒来。 
　　黄土在火焰里滋滋价响，有时从土的裂缝里冒出油来。于是火焰就杀的一声炸苞了火，猪肝色的火光，碰着上边的面孔，又把火光反映回来。一副凹凸的胸像，立刻雕出来。古铜色的皮肤，一副鹰隼，黑绒镶的大眼，画眉炭于画的眉毛，铁腱，栗子肉。 
　　肉香塞满了窝棚，把鼻子使劲地抽了两下，于是又很快乐地叫了起来，“好喽，好喽！”于是伸出一条满长着茧子的大手，不顾一切的把黄土从火里拖了出来。提到窝棚外边，向地下猛古丁地一摔。里边很好玩地蹦出来一只铁梨木色的山鸡。半碗奶子酒往脖颈里一灌，一口便咬下鸡后来。好肥，大牙打着大牙，肉丝在珐琅质的小磨上，很粗暴地旋转…… 
　　一口奶酒，一口鸡肉，一口稻米。 
　　“好一朵茉莉花开呀，呵，呵，呵——”他微微地笑了。又是那个老套，真够人腻耐心烦的。上三老爷那里去罢，起码就得走上二十里路。玩蒙古姑娘去罢，还得他妈的担心喝凉水。这才叫大沙包里赶脚，一辈子不用想见着天。分明有点暴躁了，拍拍地在火上跺了两脚，火苗一激冷就缩得更小了。他倒提了枪，抢出门来，原来的意思，是想寻找几只倒霉的野兽来出气。那成想，一出门来，已经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黑头。心里一窝囊，倒像挨了打的小孩子，迎着风觉出有无限的凄凉。 
　　天，地，都静。只有自己脑子里神经纤维，营营—— 
　　没有一片风声，没有一棵草动。 
　　他凄凉了。但只一挥手，刚才的感伤都狼狈了，畏缩地跑掉了。大鹰鼻子往里一紧：“真怪，那里来的狼尿味。” 
　　又高兴起来，猴似的跳到棚里扯出一条火龙的“木柈子”。一面紧鼻，一面照着。果然，窝棚后边，一片尿渥子，刚刚上了冰碴。把鼻子使劲地向里一紧：“我×你妈，你也不想活了。我刚吃点荤腥，你就寻上门来！”生气地把柈子向尿渥子一入，尿便滋滋地冒着蓝气。把劈柴摘搂回去，拿起鸡大架来，箍上了一些黑泥，用靰鞡草捻个绕子一捆。拿到外边，出气地向半空一抛。沿着抛物线的轨迹，大气发出“砂砂”的怪响，一会儿，花喇喇——拍……天，地，又封了冻，没有一点回声。 
　　“他妈的，都死了。一个个，连狼都不嗥了。”把枪机扳开，向着半空，拍的就是一枪。 
　　“哇拉拉——啦。”子溜子作中心，枪声从四面兜起。慢慢地向中间逗拢，拍的又是一枪，于是又像水纹似的，从中间向四外散开。“哇拉拉——”磨雷在地球四周沉沉地滚，不像是这里放枪，反而像似在老远老远的地方，一个野蛮的酋长，在那打地球。 
　　枪声寂了。大气的每个分子，又重新地摆得四平八稳，一点都不含胡了相互间的间隔。 
　　连一只老鹊都没惊起。 
　　例提了枪，坐在木头滚碌上，生气似的两眼盯着火。 
　　“管他妈的——睡觉。” 
　　用草和木堆将门口的小洞堵上，又挪过一大块马牙石。用火链“卡”地一打，紫色的火花，便青磷似的跳。把蛤蟆烟点了，含在嘴里。门牙咬在帕岩玉的嘴子，“各崩各崩”地响。木炭撒在火焰边，火焰腾地缩小了，萎落了，不见了。只有一两块被炭屑给炸开的小窟窿，热气顶着白灰突突地向上喷。但是一个大铲子飞来的时候，一撮土，把白灰给压缩回去。又是一道草，又是一道灰——终于，火在灰底下喘着气。 
　　窝棚里，马上黑下去了。只是一吸气的时候，烟袋锅子才透出一粒火星子。可是一不吸，却又不见了。 
　　“拍拍”听见把烟袋在马牙石上磕了，窝棚便成了锅底。 
　　枪枕在脑袋底下，鼾声便腾起了。 
　　“愕噢——”声音像是由远而近。 
　　“愕噢——愕噢，愕噢！”先是一个，后来就是一群。 
　　翻个身。手摩着枪，鼾声又起了。 
　　睡呀。 
　　和草色一般的转黄了的动物，一个，把嘴插在地上嗥！ 
　　嘡的一声，好像枕头底下的枪走了火，动物不见了，翻身，还是睡。 
　　睡意正浓呢，隔着眼皮，天，好像蒙蒙亮了。 
　　朦胧里，有人呼唤。“大——山，大——山。”惨烈而凄紧，像叫魂似的叫。他一弓身就爬起来，“谁！”一只手又按住枪，细听声音来自何方。 
　　“大——山，大——山。” 
　　“谁！”他显然有点震恐了，毛发一直地竖起来，所以特意不是好声地怒喝了一下。 
　　“大山——大——山。” 
　　“谁！”一只粗大的手，伸在头发里，使劲地挫了几下。觉得头发上面“格崩”“格崩”地直崩火星子。他霍地站起来，一把手推开门口的巨石，端着枪便闯出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远远的一匹骏马，一个戴大耳风的人，把手遮在嘴上，声音惨裂而凄紧：“大——山，大——山。”那人看见没人回答，便低了头，一带马缰，马就放门巴掌，向下坡跑去——岗上一点尘土都没有，只是一片铅色的天穹，忧郁地展开熹微的鱼白光。“大——山，大——山，大——山，大山，大山。”混合著血泪的声音，依着风，依然喊。 
　　“呵，八舅——”他疯狂地叫出！ 
　　呵，那是八舅，一定的，那是八舅，他神经错乱地向前跑。一块石头，栽了个筋斗。“八舅呵，八舅呵。”爬起来，跑得更快。 
　　拍，拍，拍，向半空打三枪。“八舅呵，八舅！” 
　　他一纵身，就跑下漫岗子去，又打三枪。 
　　拍！拍！拍！ 
　　——三下回枪。 
　　嗒，嗒，嗒…… 
　　“嗒，嗒……”马脚在耳边响了。“八舅，八舅！” 
　　“大山，你爹死了。你爹临死有话，问你这个娘。” 
　　“八舅呵！” 
　　“大山，去罢——我上铁山，狗子①撵我。” 
　　 
　　①狗子，兵的隐语，胡子的黑话。 

　　“八舅……” 
　　“这是叶子②。”拍地从马上掷下一卷钞票来。 
　　 
　　②叶子，钱的隐语，胡子的黑话。 

　　“我——有。” 
　　“硬帮点，小伙子，连夜走。” 
　　“八舅。” 
　　“阳气点，登时就回家！”铁一般的声音，掉过马，飞奔，立刻就跑远了。 
　　他痴痴地望着那马踏起的烟尘，渐渐的，只剩黄豆点大，一眨眼，又只一片可诅咒的辽阔的天了。他歇斯底里地向梁岗子那边跑去…… 
　　火焰从空旷里伸张出来，大野用惊奇的眼光凝视着他。 
　　想起枪也烧了，唉，那打单家雀的枪呵……辽阔从四面里包裹了他，他听见自己的单调的鞋响。 
　　一双眼睛沉沉地望着那沉沉的北国的天色。一个人孤踽地行着。 
　　用手摸摸缠在褡裢里的哈洋，票子。还有那在一面坡和八舅“作的买卖”——一个踩了两三截的小金盘头簪子，是不是还在贴身的兜肚里…… 
　　他向四外幽幽地看了一眼，看了看那替他遮风遮雨的窝棚，那常常听他讲话的高丽罐子……但是，如今却都永远地不能见了。 
　　那郁郁的青烟，还向他招手……他像辞别了亲人似的，连忙把眼睛轻轻地避开…… 
　　火已经熄了，顺风还送过来一阵一阵的糊焦的气味。他从袋里取出一把炒米来，放在嘴里嚼着。眼光凝在地平线上的一枝棕色的小树上…… 
　　再一回头，一切已经不见了。他这才感觉到有一种突然的空虚…… 
　　走着，走着，他一个人走着。 
　　山岗过去了。 
　　原野过去了。 
　　现在他坐在一个拥挤的恶臭的一列大尾巴车上。 
　　淡黄色的灯光忧郁地燃着，噪杂都已经在疲倦里窒息，劳苦的脸都半张着嘴，在哀苦地沉睡。一个农夫，梦中把头磕在椅背的靠手上，磕得“梆当”一下，可是向这边一转，又倚在一个小商人的身上睡着了。 
　　大山望了望仰着脸打呼噜的别人，又望了望满面风尘的自己。一只手摸住压在身底下装着洋钱和火车票的褡裢，一只手托住前仰后合的下巴，便局促地睡了…… 
　　“你回去罢，不用送了……”他同座的一个人在说睡话。 
　　大山也不理会，又睡着了。一个白色的小牌，“谨防扒手”正在他的头顶上端端正正地挂着…… 
　　睡…… 
　　“票，票！” 
　　什么人粗暴地呼喊！ 
　　他惊疑地猛睁开眼，呃，什么时候天已经亮了。强烈的阳光，刺激他的眼睛，很难看得清…… 
　　呵，查票的。 
　　于是，他连忙伸手到腰底下，去找褡裢，怎么，褡裢不见了……没有，还是没有！ 
　　蹲下身去，趴在地下，把头伸到座子底下去找。呃，在凳子腿这儿呢，他伸手去取，是一团马粪纸，沾满了粘痰……他气急了，脸全都红了。 
　　“看住他！” 
　　“他没票乘车。” 
　　“这他妈的长拖拖的大汉子没票乘车！” 
　　那个带金帽箍的检票手，向两个路警一摆手。 
　　“过来。儿子的……都是他妈拉个巴子，你们，他妈这些穷光棍……过来！”一个拖着枪的铁路警察睖着眼过来，照着大山的鼻梁就是一拳。 
　　“哈哈，他妈的，好大一个鹰鼻子！” 
　　另外那个路警，也开心地笑。看见旁边那个小营公司的大秃头咧喝着嘴，傻在一旁，便骂：“你他妈也在这儿傻什么？那边那个小花妞儿，要蛋炒饭呢，×的，还不快去。” 
　　还没等拖枪的那个路警尽量地笑完——掴的就是一掌，热辣辣地打在那正笑得得意的方形的脸上。 
　　“捉他。” 
　　“捉住他——俄国的奸细，他还手！” 
　　大山山猫似的，一跃就跃在一个长车蹬上，你来，你们那个小子敢来…… 
　　全车的人都惊起了。 
　　大山一句话不说，头发从额角上披散开来——狮子的钢铁的鬃毛，在沁出血液来似的抖动。 
　　一个路警，愚蠢地想吹警笛，可是又想起别的车厢不会听见，便大声地说：“你小子，有尿的等着，我找人去……” 
　　大山的眼睛，悲悯地失望地振奋地向四周围回望了半天。一色的都是木然的无告的枯黄的脸。好像都怕连累到自己的身上，又似乎埋怨大山多事似的向大山机械地望着，可是在那紧闭的憎恨的口角里，又好像都解恨似的鼓励大山去打胜仗。 
　　大山，大声的想吼出几句话来…… 
　　可是，从车厢那边已经涌进十几个穿黄衣裳的人，一进门，便把眼睛像要吃他似的，向大山射过来，不顾一切地踏在满地的包裹，人身上，向这边闯来。 
　　一个埋在包裹里的十岁的孩子——因为不曾买票，被他母亲藏在这里——一只大皮靴，正踩在他的肚子上。刚痉挛地想哭出，他的母亲。从外边伸进手来，用手指扯住他的腮帮子就拼命地拧两下…… 
　　大山咆哮着，一只疯狂的狮子，操起一个山东人的背夹子便四面八方地抡起。 
　　围攻他的人，很不得施展，枪把子，别别棱棱，抡不开…… 
　　大山这头占了上风，背夹子拍拍打在路警的肩上，脸上，额角头。有人偷着解恨似的吃吃地笑。 
　　一个路警，听见了笑声，使老羞成怒地扯出了一把白亮亮的刺刀来。 
　　大山大吼一声，一只手扭开门柄，不顾一切地便跳到车厢外边去。 
　　列车一阵风地掠过，轮声卡卡地轧着，毫无感情地在轨道上踏过…… 
　　沙子松散地铺在干枯了的河滩上，白草斜斜地躺着。 
　　一个蓝色的人型，痛苦地转动、把四肢，蜷曲地抵在沙滩上的沙里。 
　　全身都觉木然，昏昏地用手拢开了额角凌乱的头发，把眼睛向远处望了一望，什么都不见了，只是一片漠漠的沙迹。 
　　他用手摸了摸木骨樟的两颊，手什么时候已经凝上了血迹，有些发粘。 
　　他悲哀地叹了一口气，便把头埋在手里。 
　　火车隐隐地不知在什么时候，又偷偷地向他吼了一声。 
　　他恨恨地向着那吼声传来的方向怒视了一眼。 
　　一切又都隐入可怕的安静里。 
　　褡裢是让小捋①割去了。兜肚还有两截金簪子，一截买车票，一截带回家去吧，唉…… 
　　 
　　①小捋，即扒手。 

　　他又痛楚地扭转了一下，用手捉了一把沙，使劲地握着，握成一个团，便又用手一松，沙子凌凌落落地散在地上。 
　　他凄楚地向远望着。 
　　一咕碌地爬起来。 
　　似乎是一阵奇异的昏眩，他勉强地用两脚支持了全身，痴痴地向四外望了半天，才认明了方向，慢吞吞地向前又走。 
　　搭了车，花去了一截金簪子，又带了一小截金簪子，回到鸳鹭湖边…… 
　　远远地可以看见壕沿上一间马架了，依然是那间马架。鸦雀无声，只是静静的一间马架家。 
　　他气促了。 
　　“二成子！” 
　　“呃！” 
　　他一只脚已经跨进屋里。 
　　刚从亮处来的眼睛，骤然地碰见了昏暗，便什么都看不见。他使劲地把眼睛张大，张大，想看清楚屋里的一切，可是什么又都不见。 
　　一只干枯的手，探出在一张恶臭的败絮上。 
　　他慌忙地走过来，找了半天，才在败絮里发现了一张蜡色的脸：“妈，我回来了。” 
　　“呵，你是谁，人都死了，你还要钱……” 
　　“妈，是我。” 
　　那枯干了的脸，并没张开眼。只是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把头歪到那边去，又睡着了。 
　　“哇！” 
　　是谁梦寐似的哭出来，大山转过身来一看，又是一团黑色的败絮。他一把手把它揭开，里边有四只小虫，蜷曲着，蠕动着，一会儿又慢慢地增大了，看出是四条枯瘦的孩子。 
　　一个较大的孩子，傻了似的向他望着。 
　　“大哥，我知道你，你是大哥。” 
　　“起来，小拐子，大哥来了。” 
　　“大哥从江北打草来的……” 
　　“大哥呀，爹前天就死了，叫也叫不醒。” 
　　“饿——” 
　　大山的心碎了。 
　　他有许多话想说，但是他一句也不说了。他轻轻地把腰中缠的炒米，解了下来。 
　　孩子们惊喜地抢了起来。 
　　大山一声也没有，托着下巴，在看着他们抢着吃。 
　　“好孩子，少吃罢，吃多了看胀死，呵——” 
　　大山惨然地站起来，把炒米口袋又结起来，放在炕沿根底下。 
　　可是一对一对的小眼睛，却还贪婪地向这边射过来。 
　　于是他把他们都撵出门外去，把炒米严密地藏到屋子里的一角。这才又叫他们进来，大声地吆喝他们：“不兴你们吃呀，你们吃就该胀死了。” 
　　大山又轻轻走到妈跟前去唤，还是不醒。 
　　大山迟迟地舀了一勺水，放在口边要她饮，她只饮了一口，又把头歪在一边了。 
　　大山无力地搓了搓手。 
　　“小菊子，你二哥呢。” 
　　“我二哥给河套洼子李青家推碾子去了。今年铲地时候，咱们跟人家换的工，讲明上秋还。” 
　　“妈病，他怎不回来呢？” 
　　“人家不让回来，这几天小米正涨行。人家赶行卖，所以二哥晚上都得打夜桌。” 
　　“……没接先生看吗？” 
　　“谁来呀，欠人家马先生五块钱，人家把咱们的锅都拔去了。” 
　　“这黑心的王八蛋。”大山咬着牙，“杂种！” 
　　但是怎么办呢，寡动火也不行阿，总得想法子……有什么东西可换钱呢…… 
　　妈的，当那截金簪子云！ 
　　大山霍地站起来，就往外走。 
　　“大哥，你不要走呵……” 
　　“大哥哥，呵，大哥哥——”最小的一个气急地哭了。 
　　“大哥，不走呵，我饿呀！” 
　　“唉，好孩子，我不走，大哥不走，大哥给你买饽饽吃。” 
　　“大哥诳……” 
　　“大哥又回江北去了……” 
　　孩子们还是扯住他的衣服不放，不让他走。 
　　“小菊子你告诉他们，我不走。” 
　　但是，小菊子，只是傻了似的向着他呆望着。 
　　大山只得把两只充满了泪水的大眼，愤怒地一立，孩子们便都萎缩地撒开手了，偷偷地又都退了回去，像一群挨了打的无告的小偷似的。 
　　大山微微地摇了摇头。 
　　在屋里又痴了一会，便又霍地站起来，冲了出去。 
　　街，还是二年前的街，一个人也没有。 
　　道旁一块圆青石头，放着一个粪箕子，没有人拿，大山向左右看了一眼，什么人也没有。 
　　一条精瘦的黑狗，陌生地向他望了一眼，也懒懒地走了。 
　　二年前的活剥人皮的聚兴当，还依旧开在街的西头。大的锡圆顶的旗杆上，一个剥了漆的龙脑袋探出来，倨傲地衔着一个红色的“当”字。 
　　小时候，在这里当号所受的耻辱，又复活了。那时候，他的个儿，还没有那森严的柜台一半儿高。自己每一看见那柜台，便像被审问了似的，有点心慌。但是终于，却不得不萎缩地慌惊地怕人羞辱地悄悄地挨近那柜台边去。意外的，那大胖子每一看见他来，却都变着方儿想给他一番新的羞辱：“呵，怎么的，你家的抹布也拿来当了……说不定，明个将你妈的那个……” 
　　如今，还是那个柜台，依然是想要拒人千里之外似的，在那里兀立着。但是，这个只更刺戟起大山一层更强烈的暴怒。 
　　“当号！”声音几乎是咆哮。 
　　“多——少——钱！”柜台上那个胖子，用半个眼睛偷觑着他。 
　　“四十块。” 
　　一阵狂笑扯过了大山的耳鼓。 
　　“当不了，先生您啦，买一个还不到……” 
　　狂怒更膨胀了。 
　　“不行，四十！” 
　　从后面又走过来一个胖子，拿过来那半截金簪子来瞧：“怎么是折的呢？” 
　　先前那个胖子向他使眼色。 
　　“兀的那不是黄大山吗？你搁那儿来，从江北来，发财呀，发财！”第二个胖子，向第一个胖子睐了一眼，便拿着腔问。 
　　“四十，少一个不行。” 
　　“当不了，我不是说吗，分量在那儿呢，你老兄，咱们莫逆的，少当少抽……”第一个胖子想把话收回来打回台。 
　　第二个胖子影在他的背后，吃惊地看大山插在裤兜里的那只手的隆起的痕迹。 
　　“不行？四十！当手指头还得给四十呢！” 
　　第一个大胖子脸色变了，向身后吃惊地望了一眼，那个神气比自己更惊慌…… 
　　“好，你啦，您是明鉴人，咱们一句话。咱们是交情面子，用不着拐弯绕脖子，也不用说你帮衬我，我帮衬你。咱们有饭大家吃，好汉不吃窝边草，来有路，去有迹。咱们三十块，你老兄回个脖儿，就算骂我的祖宗。”第一个胖子连忙改了口，一口气说出了一大堆的朋友话，说得脖子都红了。 
　　“用不着，这是拿金子换银子。” 
　　“那话可就——” 
　　大山把眼睛一立，后边的大胖子神经衰弱地似乎看见他插在裤兜里的手正动，便胆突地用手撞咕前边那个喘着气的大胖子…… 
　　“朋友，咱们，咱们走到那儿还不交朋友呢，这……”前边的大胖子，连忙就数钱…… 
　　一面数钱，一面从指缝里向那个胖子打了个照面，那个胖子正作势地怂恿着他去快数…… 
　　“你老哥过眼，这是整的，这是十张半截的。” 
　　大山把票子揣在腰里就走。 
　　“哥们交情面子……有事关照一声。”第一大胖子猜猜地想从话碴里找回来一点齐头。 
　　“×你的活祖宗。”大山回过头来，怒喝一声，眼睛里喷出火光。 
　　两个胖子像被火光给烤出了油来似的，惊惧地在额角上揩着。 
　　眼睁眼望地看见大山走得远了，这才放心地喘出一口气来：“啛——雏！” 
　　两个胖子不屑地向地上吐了一口，便你瞅瞅我，我瞅瞅你的，面面相觑着。 
　　“便宜他了，咱们胆子太小。” 
　　“不，他裤兜里有枪，我看见的……” 
　　“不大见得。” 
　　“有！” 
　　“送他。”两个人沉默了一会，一个大胖子想起来送他。 
　　“不行，他有根子，城里他姑夫，一句话就要出来了。” 
　　“人家不拿亲戚待他，他爹就是攀人家攀不上活气死的……” 
　　“不，他有个当师长的表哥，顶看得起他……” 
　　“那是！那是二少爷……” 
　　“不，不，是师长呣，师长跟他同年生的那个……” 
　　“是师长？” 
　　“可不。” 
　　两个胖子都不约而同地揩了揩额头。 
　　他的脑子轰轰的，想不起他方才作的是些什么！ 
　　狂怒在他栗子色的肉里交流。一个羞辱的声音，还在半天云里回响：“有事关照一声！”现在要有枪，他一定回转身去，用枪打死那两隻胖猪。 
　　他在道上仁立了一会，便发热似的又往前走。 
　　翻花似的意识在他脑膜上交轰。 
　　“呵，是你吗……”一个熟习的声音在后边激动地喊着。 
　　“谁！”大山猛地一回头，看见黑毵毵地走过来一个人影。 
　　“呵，二成子，你回来了吗！” 
　　“我刚从李青家回来，他还不让我走，我说我爹部死了，前天有人捎信来，全家都病了，你还不放我回去，我也得看看我娘呵……昨天黑价，我给他打了个通夜，推出三四个谷子来，我今早起一清早起个五更，扒了一碗饭，就走了。” 
　　“好，你回来正好。我正想打听打听你。明天咱们不去了，他乐意怎么的就怎么的！任凭他！” 
　　“大哥，托了多少人带信，都说见不着八舅。只有八舅知道你在那里，我只当这信捎不过去了呢，大哥，你怎么回来的？” 
　　“爹，什么时候死的。” 
　　“八月十五，抬出去，妈就病瘥瘥的。后来就当号吃药。号都当光了，妈也不好，妈一倒下，家里就没人拾柴了。后来李青逼着我，非给他推谷子去不可，人家赶行卖。我寻思咱们和人家是换工，你要把人家得罪了，明年秋后人家不供给咱们牲口使唤，咱们又是得走投无路。那成想，我一走，妈就大发了。昨天五老爷捎信，说终日昏昏沉沉的，我连推碾子带……” 
　　“不要紧，咱们有钱，你赶快跑回去，别让他们偷吃炒米，看撑着……我到张家馆子，买点吃的去……快。” 
　　大山走到了张家馆子，也没招呼谁：“来四十个包子。” 
　　“哎呀，大兄弟，你可从那儿来，听说我大爷牢狱了，我见天价……哎，瞎忙，脚不沾地……也没过去烧张纸。” 
　　“唉，人死就完，还提什么纸不纸。” 
　　“可倒是，不过也……” 
　　“你给我来四十个包子。” 
　　“在这里吃罢，炕头暖和，我给压点好养面饸饹。” 
　　“不啦，家里好几天还没开锅哪，你给我煮一大碗面片，我一会儿让孩子来取。” 
　　“给我大婶吃呀，好，好，多搁点胡椒面，出点汗，发散发散就好了。” 
　　“好，我就回去，刚到家，屁股还没沾炕呢。”掏出一张六十元一张的——“剩下的写在水牌上，我就回去了。” 
　　“唉，这是从那儿说起……你用东西只管拿，方便不方便敞开乐，哥们家过得着……那天得空，还得喝一场呢。” 
　　“好，好。”大山挟起包子便走出来了。 
　　唉，他们还以为我发财回来了呢…… 
　　走到家门，便听见二成子的声音。 
　　“不让你们吃，你们偷着吃，你看怎么办，好呵，好呵，死了好，死了好，咱们都死……” 
　　大山一听，眼睛便冒出火星，一步抢进门里。还好，只有四丫躺在炕上，抱着肚子嚷痛。别的孩子都像傻子似的，在地上站着，幸亏带的炒米少，必是四丫抢着多吃几把，没有消化…… 
　　“不要紧，四丫，不要紧，你不要害怕，大哥会治，炒米不伤人。你不要害怕。二成子，你去烧点水，让她喝点水。”大山一面偎着她的脸，一面擦她脸上淌出来的热汗。 
　　别的孩子，看见不要紧了，便都把眼睛卿拉咕碌地看着刚才买来的包子。 
　　大山走过来吆喝着：“今天不许你们吃了，明天再吃，看你们谁动，我就打折谁的腿。”说着便把孩子们都赶在了一堆儿，把眼睛蒙上，留出自己吃的来，把别的藏起来了。 
　　“哎，屋里谁说话呀，孩子他爹，你来。”妈这时似乎比从前清醒了一点了，眼睛忽然张开一条缝。 
　　“呵，大山，是你，你带钱来了。” 
　　“妈，带钱来了。” 
　　“呵，你带几百来呀？” 
　　“呵，五——百，整整五百。” 
　　“呵呀，孩子，五百？呵，五百呀，整整五百！” 
　　“二成子，水！”大山连忙低声叫二成子去斟水。 
　　“睡呀，呵，我不睡呀，我一看见你我就好了。大山呵，我现在，我心里明白，就是嘴里说不出来……” 
　　“妈，你先不用说了，我都知道了，你先躺躺罢！……”大山一面安慰着母亲，一面让二成子去弄水去。 
　　“好孩子，你回来，你怎么也不和你爹说个话！” 
　　“好，妈，我一会儿，就说。” 
　　“唉，孩子，我不胡涂，我一点儿也不胡涂，唉，我记起来了……你爹死了，八月十五死的，你爹有话告诉你……我现在想不起来了……唉！” 
　　母亲半睡半醒地说了半天话，便好像已经力竭声嘶了似的，又死人一样地睡去了。大山知道母亲这回是比从前好一点了，便起来告诉二成子：“快去到张家馆子取片汤。打两个荷包鸡蛋在汤里，记住！” 
　　“钱呢，人家不赊给咱们。” 
　　“在那存着呢。” 
　　“呵！”二成子咧开了嘴，便飞也似的跑了。 
　　十天过去了。 
　　母亲的神智似乎已经有点恢复，她便告诉大山……“你爹活着的时候，怎的也不听劝。放着一门子好亲戚，硬得看作眼中钉。而且越是病大发了，越是不住嘴地骂老丁家。好像他的受大穷，就全是老丁家给的似的……唉，偏说你那个生母呣，是人家兵荒马乱的时候，全家伙都冲散了，丁小爷说你父亲死了硬给霸占了，逼死了。那是吗，那是吗，那不都是养护你养护死的吗，唉，到死也执迷不悟呀，受大穷的骨头，我就说呀，人家拨一根汗毛，比咱们的腰部壮呢……你不奉承他也罢了，你怎还得罪他呢……结果死在炕上，连条裤子都没穿去呀。光手来，光手去，在阴间能得到好吗……都是自己找的，赶到临死，还千丁宁万嘱咐地告诉我，让你务必到那里，把老丁家……”母亲说到这里，便害怕似的向四外贼视了一周，浑身都有点抖缩……大山连忙安慰着说：“不用他说，我已经都明白了。”可是母亲却还是执拗地趴在他的耳朵底下告诉了他，并且还告诉他“欠老丁家二百元钱，答应了上秋还呢。唉，怎么办，铁骨头渣子，也还不起呀……” 
　　“你不用惦着，我给他们佣工，用人工还，呆几天我就进城。” 
　　父亲铁一样的心，反抗老丁家。从二姑被抢那天起，父亲的这颗心就没变过，复仇呀，复仇，父亲想使老丁家全都粉碎！可是如今，怎样，老丁家还是老丁家，可是父亲他自己却不见了，他临死还告诉我去…… 
　　可是杀一个人有用吗？古榆城也不止他一个老丁家呀。 
　　可是怎么办呢？ 
　　他又想起了他在一面坡，那个穿长简马靴的大鼻子告诉他的话来…… 
　　“谁！” 
　　一个陌生的声音，向他钢块似的掷过来。 
　　“吆哼——”大山打断了思路，谁呢？ 
　　“谁！” 
　　这是什么人呢，向来没听见过这样语声，今天添的查夜？ 
　　“是我。”答话是轻藐的，侮慢的。 
　　电光在他脸上一晃，一个二十四响的枪管对着他。 
　　电光晃花了他的眼睛，对方更意外地沉在黑暗里。他越想极力地辨认出是谁来，可是越发辨认不出，他粗暴地喊—— 
　　“你是谁！” 
　　“呵，大山哥，是你吗？大山哥！……你到边里去啦，我等你一个多月了……” 
　　“呵，是你，呵，我真想不到……呵哈……”大山霍地站起来。 
　　“我给你带信，他们说你没在边里。” 
　　“打那儿回来，我又在扶城呆了几天。” 
　　“呵，好极了，好极了。大山哥，现在我可以痛痛快快地玩一回了，你陪我！” 
　　“好！” 
　　“一到家——我就找你，唉，我妹妹又死去了，我回来的这一个多月，简直闷死人了，那个地方也不能去——好，现在，真妙极了。” 
　　“好，咱们把小时候玩的地方再玩遍了。” 
　　“小金汤有胡子？” 
　　“不要紧，这几年，胡子不在那窝着。” 
　　“那么，明天就去——你的枪打得怎样了。” 
　　“呵，打单家雀，打飞，在江北都数一数二。” 
　　“多少年了，我记得，小时候有一次，你说你练会了，当着大家表演，结果没打飞，可吓飞了，气得你一天没吃饭……” 
　　“那时还是小孩，现在，就不那样了。” 
　　“现在一样，我们还有我们自己的天地……咱们合作……” 
　　意外的大山却沉默了，低了头。 
　　“这地方，能打猎吗？”丁宁以为他没听懂自己说的话，便改了口风。 
　　“能……” 
　　大山沉思了一会，又好像跟自己说似的：“打狼最好，我就愿意打狼。去年冬天，我在窝棚打了三十多只……我一看见狼血，就非打不可。” 
　　“好，我正带来一杆西洋猎枪。” 
　　“猎枪不行，还得用快枪。” 
　　“好，快枪，你……” 
　　“是少爷吗？唉，让我好找。” 
　　忽然老管事的从墙角上转过来，按着手电的光就问。 
　　“呵，找我吗？” 
　　“可不是，老东家传过话来，我就找。灵姑娘也说不知道，黑古洞的，找了半夭，我听见这边咯棱咯棱地谈话，我就琢磨着是您哥俩碰到一块儿了。赶快到老爷那里去吧，横直是等急了……你们哥俩，怎的找着这么一个僻格棱子来了。” 
　　“大山哥，明天再谈；你把马刷好了，咱们好上小金汤去玩去……”丁宁快乐地回过头来。 
　　“好！”是大山的沉思似的声音。 
　　老管事很吃力地跟着丁宁迅速的脚步穿过了月亮门，累得嘘嘘地作喘。 
　　“少爷，可别听大山那孩子的话，小金汤那地方可不是玩儿的。洗澡更不成，这关外的天气，比不得江南。” 
　　“不要紧，我要学打枪，你想不到那儿去学，要在街上打一排枪，全城里不都炸了？” 
　　“唉，可也倒是，老爷年青时那一天不摸枪的，这样冲锋陷阵的，才算能有担当。” 
　　“所以打枪是非学不可的。” 
　　“可是，大山那孩子……” 
　　“现在的打枪，就和早先年拉弓是一样的。” 
　　“呵，是的，是的。男儿骑在马上，必须文武全才，祖威才能……” 
　　“是的，大爷说的是极了。”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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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清晨。 

　　清晨，一睁眼，天已经亮了。 
　　丁宁，愉快地打了个欠伸，眼睛望着那充满了阳光的明朗的淡青的天。一朵白云，冉冉地动着，像一个披了白纱的修道女样的，在云翳的纯洁里，向晨光祈祷。 
　　灵子悄悄地走来。 
　　“醒了吗？——” 
　　“我作了一个梦，真的，又梦见小金汤了。” 
　　“——又梦见那个可爱的小姑娘了吧，唉，只可惜那么好一个地方，偏偏有了胡子，害得我们的少爷不能去，唉——真是。” 
　　“真的呢，又梦见了，这回她穿的是月白色的。” 
　　“谁呀……”灵子问，门口似乎有个人影，局促地闪动。 
　　“姐姐，是我——”一个小姑娘连忙跨进来，恭恭敬敬地垂着手。 
　　“有事吗？——”灵子和蔼地走过去。 
　　“奶奶送来的花，给少爷——” 
　　“什么花？” 
　　“哎呀，姐姐，开得那才火爆呢，姐姐，真好看！” 
　　“呵，好的，我正好要——在那呢？”灵子跳跃着走出来，一看门口正摆着两盆火红的花。 
　　“真好看极啦！”连忙端起了一盆，很快地走进屋子里来。 
　　“你看看少奶奶送的花……真好看极啦。” 
　　“呵，嫂嫂送的，呵，好极了……” 
　　“你看这红，这心！” 
　　“呵，这夏之赤恋呵！” 
　　“你看这翠生生的叶……” 
　　“呵，这Browning所咏叹的‘红百合’呀……可是咱们寡受人家的东西吗……” 
　　“先收着再说罢，等咱们看够了的，再还礼，好在是家礼不可常叙——小东，你把那盆也搬进来。”灵子有趣地歪过头来，向着门帘外面。 
　　“啛！——”丁宁不耐烦地向她瞪了一眼。 
　　知道是不愿意别人进到这间屋子来的表示。可是都还故意地抹搭着眼皮，耸了耸肩：“让她挪一挪又算了什么，那能就累着她了。” 
　　丁宁顽皮地在她背上打了一下。 
　　小姑娘含着笑，把那一盆也端进屋来。 
　　一种明瑟的心情，随着照人的血色在丁宁的眼前鼓动了。丁宁在被窝里，像一个折腾在水里的水鸟，冷丁地向上一跳，惊叹地喊着。 
　　“呵哈，也是同样的精神……”丁宁得意地摇了摇头，用舌头舐在牙缝上，啧啧地响了两下。 
　　“你不是不兴人家啧啧吗……” 
　　“不，不，这是为花颠倒……这是……” 
　　“反正你总有理！” 
　　“也不是——呵，是少奶奶送的吗？呵，你回少奶奶说，这花太好了，灵儿喜欢极了。” 
　　“啛——”灵子不屑地撇了撤嘴，“也不是送给我的——” 
　　丁宁目光沉沉地向下注视了一下，微微地想了一想，便对着小姑娘说：“你回少奶奶说，等会我也许过去。” 
　　小姑娘怯怯地看了湘灵一眼，又在眼皮底下偷觑着丁宁：“不是——不是——少爷——是东街三十三奶奶①送来的……” 
　　 
　　①三十三奶奶，是十三叔第三房姨太太。 

　　“混蛋，你怎早不说清楚了呢，混蛋，拿出去，你就拿出去！——” 
　　灵子不由得一震，连忙跳起来。想拿花，但又依恋地舍不得似的向花看了一眼，轻轻地在小姑娘的肩上打了一下，偷声地说：“都是你，快拿出去罢，一清早，就惹他——” 
　　“混蛋，简直是混蛋，一圈儿的混蛋。”丁宁愤怒地把头转向里边去。 
　　小姑娘红着脸，不自然地堆着笑，恐惧地向丁宁望了一下，连忙轻手轻脚地搬花。 
　　灵子也帮着搬起一盆来，送到门外去，埋怨着小东说：“你怎早不跟我说清了呢，你还不知道他就讨厌那边的三十三奶奶，怎的偏得惹他生气。” 
　　小姑娘脸更红着，腼腆地向丁宁笑了一笑。 
　　“你看你呀——赶快把这两盆搬到那边去罢，永远地别让少爷看见。” 
　　小姑娘低着头，用着牙咬着嘴唇，感谢地向灵子笑了一下，连忙把花拿走。 
　　灵子觉得非常的好笑，匆匆地跑进屋来。 
　　“得啦，这又是什么大不了的——还值得气得五雷号风的。” 
　　“混蛋，简直的一圈儿混蛋。” 
　　“算了罢，先生，我侍候你，你起来穿衣裳……” 
　　“滚开，滚开！”丁宁把被向上一揭，被便忽敛家伙落在一旁，白绫子的里子，鱼鳞一样地闪着。“都是比猪还笨，都是——简直的一圈儿混蛋！” 
　　丁宁跳下炕来，穿着睡衣，拖着一双棠木拖鞋，到大镜子前作柔软操。 
　　湘灵微笑着，打脸水，预备牛奶。 
　　丁宁作完了柔软操，才像跳舞似的旋到脸盆前洗脸。 
　　“什么也作不好，昨天让弄马靴，弄的是什么玩意——” 
　　“哼，昨天是老孔婆子来看你了，我赶忙出去。” 
　　“谁？” 
　　“就是——看南园的那个——” 
　　“她来干什么？” 
　　“干什么？来看你——拿一串榛蘑来，听说你就爱棒蘑呣。”灵子像回忆什么可笑的情形似的笑起来。 
　　“真是一圈儿混蛋。” 
　　“她还要见见您哪——” 
　　“哦——所以你特意地赶忙出去，挡了驾，吓！——” 
　　“你没替我道歉哪，说我有失迎迓，罪该万死呵！” 
　　灵子马上搭着眼皮，微笑着，到那边去叠被。 
　　丁宁立在一张蛤蜊瓢嵌花的铁梨木小茶几旁边，喝完了奶，向着放在茶几底层昨天父亲送过来的《朝日画刊》看了一眼，便向外走。 
　　灵子婉婉地走过来：“咱们应该给少奶奶送两盆——不，或者别的东西。” 
　　“去——马后课！” 
　　“什么叫马后课？” 
　　丁宁俏皮地伸一伸脖儿，便走出。 
　　花风带来了无限的朝晨的青春的生意，吹满了人的襟怀。 
　　站在台阶上，丁宁把两只手撑起来。对着初升的新鲜的太阳。“呵哈——”几只白色的和蓝色的鸽子，从正房的屋脊上飞起来，带着弓子，嗡嗡地响。 
　　初升的太阳，照在丁宁的脸上，像刚从丁宁的心底升出来似的，布满了照明宇宙的光辉。 
　　丁宁感动地摇了摇头，大大地出了一口气，又向天空迷恋地注视了一眼，便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来。 
　　“太太起来了吗？” 
　　一个母亲房里的小丫头，正从后园子掐来一把花，低着头走。 
　　“早就起来啦，刚让我到后园子掐把花来，插花瓶儿……” 
　　“热都退了罢？——” 
　　“都退了，封先生说，前天太太早晨起来闪着点寒火……” 
　　“怎的，又是封先生！——”丁宁转过身来，便生气地望母亲的屋里走，方才满身的喜悦，好像都被封先生这几个字冲碎了似的…… 
　　母亲娴静地躺在床上，眼睛阖着，脖领底下一个纽绊儿松开来没有结好。 
　　大法师李常真端坐在母亲的身畔给“品”①呢。两只迂曲的腿盘成“莲花式”，膝盖上一边放一只手，手心都向上翻着，一动不动。 
　　 
　　①品，大法师静坐默识，可以知道病人一切，叫作“品”。 

　　旁边侍立的使女们，看见少爷来了，都屏息着。 
　　丁宁向她们巡视了一眼，春兄没有在这儿…… 
　　李常真又把左腿挪上来，压在右腿上，似乎这回是用另外那一半心来“品”。 
　　丁宁走过来，看见一个银碟子，放一条母亲日常戴的金簪。碟心里，还有几里淡墨色的纸灰，一点凉水。 
　　丁宁憎恶地看了一眼，便死立在地上，两眼像要撕碎什么东西似的盯在李大法师的身上。 
　　“呵吓——”呆了一会儿，李大法师如释重负似的喘出一口气来，把两手互相搓着，搓完，顺着眼皮，在脸上舒展了两下，便机械地颠了颠头：“呵，老佛的慈悲——动了！呵，呵，——是胡家的，呵，呵，是家仙，没什么说……” 
　　母亲微微地睁开了眼睛，感慰似的向他瞧着。 
　　“呵，呵，动了，很好求，就动了，没什么……呵，呵，好好养……你这几天，没到后园子——约摸着，呵，子丑寅卯，不是个卯日子，哎，就是个——” 
　　“呵，可不是，就是昨天晚上，佟姑娘，是吗，是昨天晚上，是前天晚上，我说到后园子散散心……”母亲回过头来，向旁边做细活的佟姑娘问。 
　　丁宁顺着他的视线，又向四周扫寻了一眼，春兄仍然不在 
　　“呵，是前天晚上……太太。”佟姑娘小心翼翼地走过来，俯在母亲的跟前细声地说。 
　　“呢，呃，前天晚上，正是正是，我一掐算，就说是个卯日子，呵，前天——”李大法师又用拇指在其他的指节之间点了一遍，便很神秘地眯缝起眼。“呵，呵，是的，是的……” 
　　母亲看见丁宁，又微微地睁开了眼睛，刚想要向大法师说话，一看丁宁立在地心，便爱抚地一笑，用眼光慈和地招他。 
　　“呵，呵，这就是了……好好养养，几天就好了，一要清心寡欲，二要敛性收心哪——呵，呵，少爷来了，呵，少爷，呵，呵……” 
　　李常真一眼看见少爷立在地心，便匆促地伸出粗大的黑手，向炕沿根底下很吃力地捞鞋。 
　　一个小姑娘赶快地走过来替他拾起。 
　　李常真想把鞋肚里的土向外倒倒，但是连忙又像记起了什么东西似的，赶快地穿在两只肥硕的脚上，就下地来。 
　　“呵，呵，少爷，起来好早……刚才诊化诊化的，呵，呵……”大法师机械地搓了搓手，又用两个食指，在眼睛上面拂了两拂。 
　　“坐，坐……”丁宁命令似的客气着。 
　　“少爷好久没见了……前回送来的《达道图》①看过了吗？呵，呵，那是当年吴祖②亲笔留下的，哈哈，普渡缘人登道岸，割断红尘一线牵哪，哈哈，少爷看过了？” 
　　 
　　①《达道日》，东北的一种教门——弘阳法的创始人达道真人写的“经”。 
　　②吴祖，就是所谓的达道真人。 

　　“啊，看了看。”声音是阴冷的。 
　　“呵，吴祖的天机是顶超绝的，少爷，当年吴祖……呵，不用送祟了……” 
　　一个小丫头拿出一篓已经印上了纲咒钱的黄钱纸来，放在大法师的跟前。 
　　“呵，大奶奶，不用解脱了，五月，六月，呵，您府上不是有一堂佛事吗？到时一堆儿操办罢，我方才求了，胡仙也答应了……哈哈……都是家仙，喝两盅酒一天云彩就都散了，没有什么怪手的。” 
　　“大师的力量——”母亲痛苦似的全身略略地动弹了一下，眼光梦幻似的向前一凝视。 
　　“哈哈，早得明心——见——性！”大法师荣宠地兴会地笑着。 
　　“那么我要有别的心愿，也都在那时一齐地解脱罢！” 
　　“呵，呵，心愿——呵，心愿呵，心愿可是不能轻许的，若要一动这个念头——那可就得许的，要不然，那老佛前，可是说不过去的。” 
　　“我想……哎，到那时再说罢……”母亲无力地长出了一口气。 
　　眼睛又病弱地阖上了，而且激动地打着颤。 
　　“哎，你自己就得放宽了想呵。”李大法师局促地擦了擦自己两只粗糙的大手，想了一想措词，便很谨慎地俯下身来。“你听我说呵，呵，过去的呢，不用想它，怎么说呢，人死了不能复生，那是阎王爷的公事，有谁还能跟阎王爷来算账呢？人死了，不能复生，是不是？不能复生，那不用想它。未来的不用想它，怎么说呢？未来的，是天机呀——哈哈——天机有谁能知道呢，所以，你就是想也不是无益了不是？所以，还是以不想为妙……现在的呢，不用想它，怎么说呢，现在的都在眼前呢，眼前的事，那你还想它干啥，朝思量，暮打算的，那，那岂不是，哈哈，太太……哈哈……所以说……佛经上都有呵，佛经上不说吗，‘我劝你，拴住了，心猿意马，要知道，无常到，撒手空还……’” 
　　母亲领悟似的点了点头，但是似乎“无常”两个字又牵引起她心底下一种不可消磨的感情，使她陷入了更深一层的哀悼，渐渐地她的两眼都模糊了，湿润了，又痛苦地闭上。 
　　李大法师这时知道，母亲又触起了她爱女之死，于是，便把他早已经预备好了的说词，重新背诵了一遍。 
　　“而且，而且，我不是早就说么，我为了这件事，观的景①也不止一次了。我每次观景，她都是在观音大士的座前浇花呢……她已经作了观音大士前的浇花玉女了。比咱们都强呵，她已经成了正果了，你怎么还忍心用凡心来牵恋她呢，使她在仙界里也不得安哪？是不是，你老就往开了想罢，她在仙界比咱们都强哪，你想想观音大士很宠爱她，你想想，你怎还能用咱们的俗情来缠绕她呢？” 
　　 
　　①观景，即静中显示，是法师的一种板眼，是“观静”庸俗化的论称。 

　　“唉，我也知道呵……”母亲悲痛地向空落里痴痴地望着。 
　　“所以我没说吗，咱们凡人要想她一分，就是给她加罪一分，要想她二分，就是给她加罪二分。” 
　　“唉！”母亲碎心地长叹一声。 
　　“所以你就得往宽了想呵，你留不住，小姐是个真花姐②，早晚也是得走。你看她现在走了，你受不了。你看将来她要生儿长女的，年纪青青的，一扔扔了一拍拉，那可怎么办？所以，你想她，你想她干么，她要多哄你一年，你就多还她一年，所以她是早走早利索。” 
　　 
　　②花姐，童女注定要被招到佛前的叫真花姐，是一种迷信。 

　　“——夏天已经来了，我想给她换点单衣服……她临走的时候，穿的都是夹的……唉，这几天，天也热了……”母亲喃喃地说着，如同在记忆里和自己谈话似的。 
　　“哎，你要为的是了心愿呢，那倒也成呵……可是她已经在观音大士面前了，那能还穿咱们凡人的衣裳……哈哈！这个，少爷是明白这个道理的……而且，呵，呵，要烧冥衣，还得在庙里……” 
　　“在房后胡仙堂里——不行吗？” 
　　“不，那一定得在庙里，还得是城隍庙才行，要不这么是白烧。”李大法师坚定地摇头。 
　　“那么，大师，你就给……” 
　　“好，好，我就给她代办罢！” 
　　“在李纸村活的那儿？……要时兴的……现在兴活楔的，兴死楔①的？……” 
　　 
　　①活楔，死楔，指冥衣的下摆是缝住的还是开着的。 

　　母亲说话的声音，都是喃喃的，有声无气的，可是大家却都恭敬地细心地去听。佟姑娘听得母亲讲完了，知道后尾半句话是问自己，便连忙俯过身来低低地说：“现在时兴的，是兴活楔的。” 
　　“我让他作来，奶奶看。” 
　　“唉……佟姑娘你到我炕衬②里……” 
　　 
　　②炕衬，是和炕一般长的一种木柜。 

　　佟姑娘知道了母亲的意思，连忙到炕衬里去拿钱。 
　　李大法师看见佟姑娘正在估计着能用多少钱，在那里盘算，连忙客气地搓了搓手：“不，不，我得回去了……等作好了再说，那好说，家里还有几份等着诊化哪……那一早赶来的，早起空肚子，好赶病……少爷，哈哈，你若要看，我呆会儿打发人送来，每样一份，呵，《梁王忏》，《目莲救母》，《游地狱宝卷》，《钥匙真经》，《黄氏女过阴真经》，《血湖经》，呵，呵，都是，呵呵，《血湖经》是黄大帅的干侄女新许印的……呵，看经是好的呀，少爷的慧根，是很厚的呀……” 
　　李大法师，看见了丁宁面孔的意外的沉吟，心里不由得一震，连忙向他又偷看了一眼，便像要逃走似的坐起来。可是还故意地装作镇静，回过头来对母亲说： 
　　“你老就放宽心好了，好好的养，唉，一死生惟有命在天呵，都是个劫数……少爷，嘿嘿，也不能到那边坐坐，嘿嘿，茅连草舍的，少爷……”大法师一面说着，一面向外跨着伸手去撩门帘，一个小姑娘走过来，早把门帘打开。 
　　“我不送了……”丁宁在内房的门里探出头来。 
　　“少爷留步，外边有风，看凉着，少爷……” 
　　“你领出去。”丁宁对着外屋一个老雇工。 
　　“我知道，少爷，请回。” 
　　“好，好，走罢，走罢……”丁宁看见他走出风门，便把内房的绿轴穗门帘刷地一撂，心里填满了一种不可形容的憎恶的感觉。 
　　母亲的眼睛朦胧地闭着。 
　　见他走过来，便轻轻地睁开。 
　　丁宁呒然地用手抚着她额角，悲悯与憎恶的情绪的交流。 
　　“没什么大不了的，躺两天就好了。” 
　　“温度不高。” 
　　“不热，刚诊化的。” 
　　丁宁微微地皱了一下眉头。 
　　佟姑娘走过来到母亲的跟前，像有什么事情要说似的。 
　　母亲点了点头，把耳朵轻轻地送过来。 
　　于是佟姑娘小心地俯下身来，安安静静地说了几句话。 
　　母亲的面色就沉阴了。 
　　又说了几句，佟姑娘便走出去了。 
　　母亲出气非常地匀和，平静地在那里躺着，脸上没有表情。 
　　丁宁假使要不用手去抚一抚她的脉搏，几乎不知道这是不是还是一只有生命的手。 
　　环屋子里的东西，好像都在他的眼里消失了血色，他又搜索地看了一眼—— 
　　“春兄哪？——”丁宁阴郁地问。 
　　母亲迟迟地撩开了眼睑。 
　　“……她母亲病了，接她回去……” 
　　“新病吗？” 
　　“还是老病。” 
　　“哼，那就——很难好了吧。” 
　　“昨天走的吗？——” 
　　“哼——” 
　　母亲的目光萎落下去了。 
　　佟姑娘轻轻地从外面走过来……俯在母亲的耳旁…… 
　　“二十元……他说，谢奶奶……” 
　　“二十元！”丁宁什么都明白了。 
　　“二十元太少了吧？” 
　　“你知道什么钱哪！”母亲还镇静地笑着。 
　　“多给拿点。”丁宁完全是厌恶的口吻。 
　　“反正花钱的时候还多哪，呆两天再说吧……” 
　　“苏大姨什么时候死的？——” 
　　“这不是苏黑子刚来报的丧吗……才打发走的。” 
　　丁宁觉得身上有点冷。 
　　“唉，可惜了一个如花似玉的人，要强了一辈子，去年我去看她。她还躲着我，总觉得见不得人……”母亲喘了一口气，又幽幽地说，“你父亲总隔长不短的，让春兄去侍候侍候，还把自己的蜜枣带给她……” 
　　母亲又静静地停了一会。 
　　“苏黑子那小子，就不是人，她都疯了十多年了，他又让她养活了三个孩子……” 
　　“唉，活活的……活活的把个人糟蹋死了。” 
　　“唉，死了也好，她多活一天，就多受一天的罪……”母亲似乎是非常地疲倦了，又沉沉地卧着，一动不动。 
　　丁宁微微地喟叹了一下。 
　　一个女人的一生，又在他的眼前一闪。 
　　“哎……” 
　　一个体态轻盈的女子，在她的堂姊刚被丁家的少爷抢去了之后，自己为了姊姊的命运，正坐在鸳鹭湖畔，对着天际袅起的一段水云暗暗地出神。白云在鸳鹭湖的芦苇里袅出，上三台的晚钟，一声一声地传来，于是在岑寂的辽阔里，空气就更沉阴了。 
　　一只鹭鸶在眼前飞起了，迟迟地在白云里不见了。 
　　眼前还好像有一道白光，但是那只孤零的鹭鸶却不见了，无论怎样的搜寻。 
　　她觉得，她的姊姊，也是这样地消逝了。 
　　她把手探到头发里去，也看了看她脚底下方才拾来的草，她想她自己也到芦苇里去…… 
　　忽然，眼前一黑，一双粗大的手，蒙住了她的眼睛…… 
　　这就是她小时候指肚许给的人，她所恐惧的男人，当她每在街上遇见他，他都要投向她以不良的眼光，她的全身，就浑如在拔草的时候，手在深草里摸着了蛇似的……每个神经纤维都打震颤，她赶忙地像一个被攫伤了的老鼠似的跑了，直至跑到家里，心还炸裂似的跳…… 
　　但是，今天这个永远恐惧的阴影，却在她的眼前扩大了，一直地震恐地用一只带着黑色的恐怖的大手，蒙住了她的整个的双眼，她什么都不能看见了，她只觉得身子一软，什么东西，都在脚根底下沉下去了。 
　　一片无底的黑暗。 
　　一片无底的黑暗呵。 
　　芦苇还是萧萧地响着，白云也依然的对着那晓装的鹭鸶湖照着，今天的风和昨天一样的暖和，但是，命运在她，却被那双今后每一到黑夜，都要把她攫在手里的黑手，给搅起了永久不能平息的旋涡，她便像一条死了的银鱼似的，顺着这条旋涡沉下去……永远地沉下去。 
　　在深夜里，上三台的钟声，从被雨扫破了的窗棂，一只落叶似的飘到她的枕畔，那正是她哭泣的时候。三星一直的在她的眼角里陨落下去，她想不起什么，她还是静静地躺着，有几次，她突地想起立刻跑开，但是，她听见了远远的风声，她又心悸地萎缩做一团。 
　　这样，她为了报答他性欲的粗暴，她给他养了三个孩子。 
　　白云在鹭鸶湖的翼子底下飞起了，她还坐在从前的拔草的地方幽幽地哭泣……老鸹眼映着满山红的时候，秋风一起来，她估量那一间小小的马架，就要被从山坡赶上来的风雪掩埋了，她又幽抑地在望着那好像十年来就永远没有改换过位置的，钉在那合抱的大柏树上的天之一角的白云，在幽抑地哭泣了。 
　　十年了。 
　　如今是十年了。 
　　那天，是端午节，艾蒿香从原野里吹来，粽于香从街的这头向街的那头轻佻地散放。 
　　孩子们向大气仔细地嗅了嗅，便痴痴地向着妈望着。母亲从窗口探出头来，向外看着，是一个湿润的下午，白云一片一片地在湖天挂着，她尽向着天注视，几乎是一顿饭的工夫，她尽望着，固定地向外望着。 
　　最后，她低低地向着偎在旁边自己的孩子悲哀地看了一眼，便低低地向她说：“春兄呵，咱们上湖边去……” 
　　“妈，咱们拔草去吗？……” 
　　于是，他们到湖边去了。她依然坐在十年前她坐着看白云的地方坐着看白云…… 
　　孩子们懒懒地拔草。 
　　她一声不响地在那里坐着，一直到天都快黑了。 
　　“妈，咱们在这等啥呀……”大一点的春兄便迟疑地问娘。 
　　母亲微微地低下头。 
　　天更黑了，水面升起了五月的模糊的晚雾。 
　　一只鹭鸶，滋溜滋溜地叫了一声，飞逝了。 
　　一切又都安静。 
　　“春兄呵，你到……哎……”她说了一声，叹了一口气，又顿住了。 
　　“……到我大爷家里去吗？”春兄张大了两只乌黑的眼睛。 
　　“你到他家就说……你可碰见了大爷再说……别人你别说……记住，呵，你记住了没有……你就说……哎，要，要一把艾蒿使唤……” 
　　春兄迟疑了一会，便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 
　　瞑色更浓了，细密地精致地淹没了五月的绯色的气候。 
　　苏姨的眼睛还是向上望着，即使是在黑暗中，她也能望见那她十年前所见的依然的那块白云…… 
　　黑暗了，夜晚已经爬过了黄昏。 
　　两个孩子都畏缩地爬到她的怀里，用耳朵听着远方的树响…… 
　　不一会，前边便有一阵细碎的脚步的窸窣声了，她的心便急遽地跳着，一直要吐出了胸口…… 
　　“妈呀……”声音有喜悦的哀凉的抖颤。 
　　她极力地睁大了自己的眼睛，向着她的手看，想看出她手里的东西的轮廓……呵，她看出来了，她的心跳了，她咳嗽了两声，她觉到嗓子里有点发成，她心里一冷，身上便透出了一身虚汗。 
　　“妈呀！”春兄浑身抖战地扑到她的怀里，用着刚才通过原野时候所遗留的惊怖和为了粽子而喜悦的心情叫出来的声音……“妈，一串粽子，大爷给的！” 
　　两个孩子已经睡了，她轻轻地把他们推醒，孩子们梦呓似的哼着，每只小手，都毫不放松地握住了一只黏在手上的黄米粽子。 
　　孩子把头垂在她的肩上，她们踽踽地回家…… 
　　那夜，她便出了一宿虚汗…… 
　　第二天，一早晨苏黑子要钱回来，看见锅台上的粽子，拿过来就吃，刚只吃了五个，从最小的孩子那里听到了是从妻的娘家的黄大爷家拿来的，那曾经骂过他的黄家拿来的，呵，他一纵身跳了起来，掀开被，便打她…… 
　　“我的名声都给糟蹋坏了。我小子有小子骨头，我能吃姓黄的东西吗？我，呵，我能像个要饭的似的，低三下四地到他的家，要一串粽子吃吗？呵……”他打她…… 
　　从那天起，她便疯了…… 
　　从那天之后，家里拔草的人也没有了，日子更不容易从饥饿里挨过去。 
　　终于，苏黑子想起来了，春兄，是一笔好钱。 
　　她的神智虽然不清，但是对于这件事体，她却比她未曾神经混乱之前还要明晰，她一点都不迟疑，她每夜都张着发光的眼，计算着，筹划着，终于，在一个昏黑的暗夜里，她托付了一个可靠的熟车，把春兄送到城里她姑夫家里——丁家。 
　　父亲知道这件事情，心里非常地哀伤，本来想震怒地加苏黑子以一种严重的惩治，但是父亲听完了春兄的一切的陈述之后，却只能悲恸地说。 
　　“……你在我这儿罢，你不能再受你母亲的罪……可是他也要打你母亲哪……唉，好罢，我派管事的，把她也弄来，让她来看咱们西郊的那块菜园子……唉，我不看在他身上，我看你的母亲身上呵，呀，刚强了一辈子，活活的……唉……” 
　　就这样苏大姨带着她残余的生命又在这菜园里寂寂地过了七年。 
　　“我想我去看看他们去吧！”丁宁从沉思里回转来，悲哀地说。 
　　“到西郊，还这老远的哪，你不要去了，现在时令不正，他们那儿乱七八糟的，气味难闻，别熏出病来！”母亲有神地睁开了眼睛，立刻来阻止。 
　　“不要紧，我就去！” 
　　“丁宁！” 
　　可是丁宁已经走出去了。 
　　屋里非常的岑寂，春兄一个人坐在那里哭。 
　　几片小小的纸灰向上翻着，又无声地落下来。 
　　春兄觉著有人进来，惊悸地凄惶地向前愕视，好像正恐惧着什么凶顽的动物来捉她，而那凶顽的动物却正来了。 
　　看见是丁宁，她的眸子闪出一道明亮的光来，但是即刻却又低下了头去。 
　　丁宁无言地向四周看看，墙上挂着一个已经坏了的滚笼，其余的都是苍黑色的空隙。 
　　炕上堆满了破布，和两床麻花的小被。一个极肥壮的毛毛虫在炕席上爬着，爬到一块破蔑的地方，又臃肿地钻进了露出来的炕坯上的浓厚的尘土里去。 
　　墙角上，一口带锔子的水缸，从缸外头润出来的水印儿，就可以知道那里有半缸的水，缸上正放着一块黑木板子，有五个青莲斗碗，一个洋铁盒子里边插着几双蒿子秆剥成的筷子，还有几只是细秫秸作成的…… 
　　“你怎么来了？这是什么地方？……” 
　　“就去埋了吗？” 
　　春兄把两眼痴痴地放在空落里，半天半天才慢吞吞地答：“他怕老黄家人不让他，他赶快抬出去埋了！……唉！” 
　　丁宁搜索地向外看了一眼，这屋似乎是一切东西都没有，也没有生物在这里居住，更不像方才有一个人在这里死去。 
　　他惨然地摇了摇头。 
　　悄悄地踱到窗前，向外无意地望了一下，大大地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 
　　有一畦菜花已经黄了，有几畦还都呈出葱绿。其余的都是一大片的刚浇完水的——可是已经就干枯了的——龟裂的地皮。 
　　“弟弟妹妹们也都去了吗……埋在那里了？” 
　　“左右还不是什么乱死岗子……唉！”春兄又幽幽地哭起来，可是，她猛可地立起来，湛然地向国外一凝视，便大声地决断地说： 
　　“我们走罢！” 
　　“家呢？” 
　　春兄把她身畔的一堆乱东西向地下不屑地一甩；便显得好像比往常特别高了似的站起来。迷惑地慌乱地又向四周望了一眼，便跑到水缸边去喝凉水。 
　　丁宁默默地看着她，眼光便倏地暗下去，他知道她是永远不喝凉水。 
　　半天半天，他的眼光又亮了，落在风门上。 
　　“已经出去啦——怎的快！二姑夫说埋在南园子那儿，我二姑，我妈，荆针，不都埋在那儿了吗？——” 
　　大山像一只喘哮的豹子，胸脯前一上一下地鼓动。 
　　丁宁似乎突地记起来了似的：“对了，是的！” 
　　春兄还是一声不响，半天后才喃喃地自语道：“哼，反正那个地方都一样——” 
　　“我去叫他们抬到南园子去埋——我就去！” 
　　声音还在这屋里回旋呢，大山却兀的不见了。 
　　丁宁沉沉地把头低下去，经过了好几分钟才如同丧失了自信似的迷惘地问道： 
“我们走吗？” 

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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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结束的结束…… 
　　和另一个开始的开始…… 

　　时间在日历上一页一页地扯去。 
　　壁上的日历已经在二号黑体铅字九月之下写着极大的阿拉伯字“十九”。 
　　但是人们却都仰着头看着月亮，计算离八月节还有几天。 
　　香水梨早已上市，山葡萄也快完了。花红，山落红，酸楂，正昂喷，成畚箕地盛在衙门头的摊铺里，红艳一片，显出多色的秋天。可惜的是东西都不下货，鲜果尤其发滞。 
　　因为今年秋收欠佳，高粱，元豆，浆子都没度足，只收七成。杂粮又不值钱。所以趁着青纱帐子还没割倒，四乡的土匪就冒烟了。天狗的余党，听说都埋伏在城里，等中秋节供月时举事。所以县衙门的告示，早就下来了。晓谕百姓凡有在中秋夜晚燃放鞭炮者，以通匪罪论。 
　　而尤以今天人们惶恐得更厉害了。因为从衙门里传出的消息，老北风攻陷茨榆！城外电线都被割断，本城对外一切消息不通。 
　　茨榆和古榆是邻县，要以老北风由北祖南的这个方向来看，那么掠取古榆，当然是势所必然的了。所以今天人心就几乎鼎沸了。 
　　警察都出动了，保甲白日在街上巡风，遇见闲乱杂人就捉。有的戴着高筒硬途的毡帽的——因为形同东北军兵的帽式——也捉去了。有的梳分头镶金牙扎花腿带的，也都用麻绳穿了一串逮着走了。拘留三天，暴打一顿，以儆效尤。所以被放出来的闲人，莫不觉得光棍扫地，怀恨入骨。而未被捉去的，则都昼伏夜出，计议对策。 
　　而尤以大户人家，惧怖最深。大门每天都要上锁。炮手分两班轮流把守。白天的专管白天，黑天的专管黑天。 
　　小户人家，那更匿藏得鸦雀无声。黑夜里灯都不点，生怕有一线火光传到外边，也会落到匪人的眼里，滋长出恐惧中的不幸。 
　　然而也有几个地方特别的热闹。譬如赵广会的烧卖楼，高明远的茶水铺，每天就都多出一批闲汉，在穿堂子大炕上，大家打浑猜拳，恣酒闹事。 
　　近十几天，大家又都凑了一点钱，每天必定得买一份《盛京时报》来看。不但看而且还得念，不但念，而且还得高声念。 
　　念完了，大家就都背一通，互相大笑一阵。心中有点恐惧，也有无限的高兴与刺斡。又加三杯酒落肚，心中有了底了，脸儿一红，说话就都不免有几分放肆。惟其是放肆，所以大家笑的机会也就特别的多。惟其是笑的多，所以大家也就满足了。觉得不平凡的日子就在跟前了，于是自然而然地就喝个烂醉。 
　　闲汉们散了，三星也就大栽西了。街上的梆子声还是老不知羞地单调地柝柝。 
　　这样过了四五天，老北风却没有打城的消息。商务会也都不得主意。只听四出的警探回来报告，说城里有天狗的埋伏。夏月间在城里作得不得手，现在还要来报仇。所以警察每夜都得下卡子，答不出口令的就开枪。乡下人一早到城里去赶集的已经打死两个了，而城里也捞不着天狗的踪迹。有的说他们暗号是打狐仙堂的火警钟，钟声一响全体出动。有的说是等十五晚上，跟老北风约好了的里应外合。有的又说他俩根本势不两立，老北风听天狗在这里就不来了，天狗听老北风要取古榆城自己又不敢亲自下手。 
　　传说纷坛，莫衷一是。可是日子长了一点，大家反而淡了。再有谁传出什么消息，大家也就先怀着几分的不信任。 
　　忽然，今天，当日的《盛京时报》也不来了。四外消息都断了，人们都在窃窃地猜疑。远远地，隐隐听见有炮轰声。其实声音是极其微小的，与其说是听得见，不如说是想象得出。有的人说是攻城声，有的人说是要攻城，城早炸了。大家上房顶去看，也看不出要领。有的人说是日本人打秋操，又不知该谁家的高粱遭难了，本来今年年成就不好。到商务会去打听也都没有什么可靠的消息。问年老的人，便说这是远处地震，地下的鲇鱼狗子五百年一翻身翻的，不要大惊小怪。大家等到天黑了，也都没有什么消息，也就安心了。 
　　黄昏里老管事到处去打听，也没消息。又特意到腰栈大老板任力田那儿去跑了一趟，可是他也不知道，只说：四外电线必定都被土匪割了，各地消息都不通。马县长只下了一道手谕，保甲警察都出哨了，宅眷们都没走……后来大家再三研究的结果，说一定是老北风计划中把古榆城放弃，攻打榆岭去了。所以这地方只能听见隐隐的炮响——所以老管事回来也就安心了。几天的提心吊胆，也都落了体。回来回禀了太太，太太也觉非常的安心了。 
　　然而吃饭的时候，小半拉于放猪回来，在大伙房说句子上有人说沈阳北大营让日本人占了。大家就都哈哈大笑，崔猴跳起来就说：“我他妈今个要不是多喝两盅尿水子，怕人说我要酒疯，我不痛痛快快扇你一通好嘴巴！” 
　　说得小半拉子自己反而也不得了主意，瑟瑟缩缩地挤到炕后尾巴上一个人坐着生闷气。心里想着北大营至少也比十个场院大，要不然，日本鬼怎么会不敢占呢。 
　　饭后了。伙房里因为小半拉子闹的这通笑话，大家忽而觉得比往常活泼了。所以崔猴的九妖十八洞，洞洞有妖精的妖狐传又大吹大擂地在炕头上讲上了。 
　　“你他妈还不趁工夫多挺一会尸去，又在这里瞎噗哧些什么？”程喜春一面擦枪一面瞪起了眼睛大叫。 
　　“我他妈早睡足了，胡子来了一个枪于穿俩，小日本来了一个枪子穿仨！” 
　　上房里，也因为今天太太到后园子散了一会心，回来特别地兴致——这是丁宁走后，母亲所办的第一件大事——所以大家也都敢于露出一点笑容来了。 
　　但是人间事却是不容易这样去约量的。有时有许多的事便会专检着人生最不幸的一个时辰才闯进来的，有的时候，眼泪便要在你刚咧动嘴要微笑的一刹那间，它才惠然肯来呢。 
　　譬如今天，灵子一早起就非常的快乐，因为她昨天梦见丁宁了。丁宁已经回家了，说带给她一盆含羞草，说含羞草正像她。她想着这个梦，在这个时候做出，真是又荒诞离奇，可是又可笑可爱。因为她昨天刚刚在一本讲生物的书上看了一段讲到含羞草的文字，晚上又偷看了一回丁宁的像片。不想这两件不相连续的东西，竟会无意中在梦中遇合了。 
　　晚饭后，她又翻动一下书箧，她看了一本《水浒》，她也翻到鲁智深大闹五台山的那一段看了一会，觉得非常有趣。她又想到那次大山口讲指划的情形。她愉快地想着，想不到这个鸳鹭湖的李逵也拿着两扇板斧打到监狱里去了—— 
　　她本来检出一部那次丁宁看了入迷的《复活》，预备看看。她倒在床上，刚刚翻开一面，看看里边印着的一个白胡老头儿，她便故作惊态地叫了一声：“哎哟——这么一个白胡的老头儿——哎哟！” 
　　她又略略地看了两行，觉得看不出一点儿意味来。她便把书撂在一旁开始默想。自从丁宁走后，她常是耽于默想的。 
　　自从那次她自己觉得腹里意外的一动，她便害羞了。她当夜里便十分地惊惶，她整整地哭了一夜。但是第二天她醒了，她看看自己还是好端端地躺在炕上，她才安心了。吃饭时，她细察大家对她还是和往常一样的非常亲爱和善，她才觉出自己实在是想得太多心了，大家未必和她所想的相同。 
　　但是不能尽如所期的，她肚子却有点二天比一天地不听她的约束了，这个使她非常地苦恼。有时，她想真的还是死了吧，等到那一天，大家的手都指在她的身上了，那不太晚了吗？但是，继而她又寻思，大伙也许会原谅她的，因为这是丁宁的儿子。想到儿子两个字，她又伏在炕上咯咯地笑了。有一次，她打算立刻地写信去告诉丁宁。但是刚写了一点，她又觉得害羞了。自己笑着在纸上画了一个连一个的墨圈，把字都盖在里边去了。她想，我就把这个寄给他吧，他也许就知道了。但是她又觉得自己的太可笑。于是她好像和谁故意赌气似的，把纸团了，烧了。自己愉快地跳在床上，也受了安慰似的，也受了委曲似的，团拢在炕上呼呼地睡着了。有时是过于甜蜜地笑醒，有时是过于悲哀地哭醒。 
　　但是日子长了，她也有点头眩恶心之类的现象。而且，最使她难堪的恨事，就是她的生理的变迁，太不适于使她在人面前出现了。因为无论经过她如何缜密的细心，而那肚子，却总像故意和她俏皮似的，故意的失去了往日的玲珑。所以这几天她便回说自己病了，躲在丁宁的屋里，一分钟也不出来。 
　　她自以为佟姑娘和小瓶都给她遮掩得风丝不透，所以她很快乐。 
　　但是终觉日子长了，也一定会露马脚，而且人眼多了，难免没有人乘机袭击她，在太太面前献殷勤。况且自从老爷意外地故去以后，太大脾气变得更厉害了。而且丁宁走后，简直有点残暴了。而前回因为给玉佛上香上得不正了，甚至把她…… 
　　但是继而她又想到自己平素待人都宽和大气，也许没人走漏风声，所以她每一想到此地，也就特别地安心了。觉得惟有如此做了，她的生命才能在她前面展开另一种亮光。 
　　可是，意外的，这几天怔仲不宁的时间却比往日来得多了。所以她脑子里每到夜里也就悬拟出许多幻想中的解决来。有的是幸福得无边无沿，使她自己也不会相信了的。有的却的确是阴森可怖的，就是她后来每一想起，还要浑身打着寒战——可是每到早起，她看见日子还是和往常一样的过去，她又觉得心地非常的安适。而且对着求生的信念也就特别的诚恳——她甚至有时也迷迷惘惘地都会想出对于神灵的虔感了。但是她每一想到这个要被丁宁知道，一定会生气而甚至于对她会投以极强烈的诽笑的时候，她又微笑着一摇头把它推开了。而她在她这一生里，也以这一微笑为她生平最幸福的标记，而且也是最不可思议的一种微笑。 
　　丁宁来信每次都提到他的在一个新的人生圈里游泳，正冲撞得生气蓬勃。她的心虽然理解得不十分明白，但是心里却充满了无限的高兴。而这时，她也正想着不给丁宁去信是对的了。 
　　今天，无意中灵子在一个抽匣里发现了一个小护心佛。她起初一看，便觉非常好玩。可是等到她一认明这是谁的东西了时，立刻一个女人的命运便赤裸裸地立在她的面前了。于是她觉得自己也许会比她还要悲惨吧？接着她又忆起了春兄的可怕的消灭，她连忙把抽匣关了，退到炕上，把头蒙在被里，半天半天的不敢抬头。 
　　经过了老大一个工夫，她才怯怯地向那抽匣偷偷地看了一眼，心中免不了还是卜通卜通地跳。 
　　最后，她才决定走出去，像攫取一个希奇的魔鬼似的把它攫起，放在一个经年也不能翻一翻的箱子的最下层——这时她才觉着心里舒畅了一些，勉强地透出一口气来。 
　　可是立刻她又觉出这些举动实在是幼稚得可笑。难道这要被丁宁看见，还会不使他笑破肚肠吗？ 
　　于是她又觉得意外的健康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健康了。 
　　静静地体味着眼前一切安适的气氛，她觉出有无限的幸福在缠绕着她，于是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拼命地躺下去了。 
　　她好像一个哭得疲倦了的小孩，在母亲温柔的怀里，放胆地睡去。 
　　但是忽然她觉著有一个人影在暗中走到她跟前了。 
　　她心里突地一跳，她想这也许是个幻觉……不过这并不是一个幻觉，当她仔细一看的时候，她却分明看见站在炕前的是一个朦胧的人影了。 
　　“谁呀？——”灵子怯怯地问。 
　　那人没有吱声，又向前移了一移。 
　　“谁？” 
　　“我——姑娘！” 
　　“呵，我当谁呢？——你是？……” 
　　“我是俞妈！” 
　　灵子心里剧烈地一跳，心下便决定了不去捻灯：“还是俞嫂呵，请坐坐吧，俞嫂——俞嫂你……” 
　　俞妈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太太叫你过去。” 
　　“呵——唉，我有这许多日子没过去了……唉，我身子实在是不好……嫂子，你替我回禀一声吧……” 
　　俞妈格格地笑了一下：“我看还是去了吧，要不然太太回头说不定还得叫呢……” 
　　灵子全身一震，不由得毛骨悚然。半天半天那格格的笑声，还在她的耳边轰响。于是她竭力把声音放得和平日一样：“嫂嫂——你先走两步吧，我就过去。” 
　　俞妈又立了几秒钟，才低低说了一声“好”，退出去了。 
　　灵子无力地把电灯拧开，她用镜子照了一下自己的面容，不由得便打了一个寒战。 
　　她勇气一消失，全身又跌在炕上，幽幽地哭了。 
　　她起来把头拢了一下，在手指的感觉上，她就觉得头发要比从前长得很多了，而且下颔也要比从前尖削。她自怜地喘了一口气，便急急地起来，收拾衣服…… 
　　她把自己整理得无可再整理了，才走到穿衣镜前把自己检察了一遍，又看看自己的眼角红了没有。然后竭力地把脖颈坚强地便了一梗便向外走出。 
　　但是，刚一出门，她便无力地倚在门畔上了。 
　　她回头细细地看了一下，凡是一桌一椅都觉得有无限的依恋。好像这些在刹那之前，都是她的很好的朋友，然而现在却都离开她远了，永远脱离开她了，她将永远的不能再见。 
　　她的心凉了，她的眼前是一片海洋。 
　　一切都是空旷，她觉得不幸就该在她身上降临了。 
　　她浑身一抖，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沉在海里，一刻一刻地在向下沉去……但是她立刻觉得再返就大不行了。 
　　她连忙鼓足了勇气，把身子拖出。一拖出屋门，她才感到这个世界已经是另外的世界了。一切都和她无关，一切都不能予她以拯救，一切都对她漠视…… 
　　她想迎面来的是小瓶才好…… 
　　但是一想，唉！没有一个人见了也好，此时，她似乎在害怕世界上任何人…… 
　　她竭力地低下头向前忙忙地走，心中又无理地默念着：“也许不会的，也许不会的……” 
　　跟前就是太太了，她的心更像要吐出来似的堵住在胸口……她立刻没主张了，身上出了冷汗。 
　　终于终于，她竭力镇压住自己的心慌，竭力地安慰自己，太太一定会饶恕她的，太太一定会饶恕她的……于是她勇气一足，便走进去了。 
　　幸喜屋里一个人没有，她心里非常的高兴。 
　　不过继而她又害怕了。似乎惟有没有旁人在屋里这个意义，对她不幸的扩张才更严重。 
　　于是她脉脉地向前移动，而她每一向前移动，她的灵魂也就僵硬了一寸。 
　　母亲并不看她。依然如同往日一样地躺在床上，安闲地用着一只银筷子细心地研磨着一个小银碗。 
　　于是她心里略略的平静了一些，她又向前移近了一点：“太太——” 
　　母亲尖锐地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如同在她身上剥去了上下身的衣服。只看了这一眼，便又半闭着眼睛，细心地用筷子去研。 
　　这意外的发现，使灵子全身都凉了。 
　　她想一切都完了。 
　　如今她是一个没有爹娘的孩子，她是一个被遗弃的孩子，她是一个永远不被拯救的孩子……残酷正张着利爪在向她示威，终结正立在她的跟前……一切无望了，她分明看出……但是就在这一顷间她的求生的意志，在她每个细胞里都燃烧起来……她的眼睛喷出火焰，她似乎全身都鼓足了勇气…… 
　　“太太……” 
　　“听说你病了呣……什么病呵？……” 
　　灵子的脸完全红了，她几乎不能自持。 
　　“你个不要脸的东西！你怎的怎的就等不了啦呢？你把我儿子活活的给毁了。他是什么样的身分？他是什么样的人？被你个贱胚拖累了……你算他的什么呀！让我往那消放你呀？你告诉我，呵！你算他的什么呀？叫我往那消放你呀？呵！呃，好呵，好呵，只怪我平日待你们太好了，你就瞒上瞒下的，背地里，做起不人之事来了，好呵，好呵，你给我痛痛快快地喝了！” 
　　灵子立刻浑身僵了，她想起那天太太用铁钎燎着小三丫的情形，她几乎惊叫起来了。她想，完了，什么也不能挽救了，完了，完了，一切全完了。 
　　她本能地委蛇地俯在炕沿边……噎噎地哭着。 
　　母亲再不需要研了，把一只小银碗轻藐地不屑地推到她面前…… 
　　灵子无告地哭着，全灵魂都抖着。 
　　她偷眼看了看那黑色的浓浆，她的瞳仁便放大了。她看见的不是一小碗的浓酽的黑浆，她看见的一片汪洋的黑黝黝的黑海，黑海泛滥着，起伏着，向她汹涌…… 
　　她痛苦地一抽噎，她觉得自己的肺管便炸了。 
　　她耳鸣了，人间对于她什么都不存在了，只是呜呜的，呜呜的…… 
　　但是——哭又有什么用呢……于是她试探着辩解了。 
　　“太太呵……春兄也死了……太太……留着我侍候……” 
　　她的每个声音还没出口呢，便都一个一个地破碎了…… 
　　“贱胚！我要你侍候什么？你们都死了我才解恨呢……哼，你……” 
　　灵子浑身惊悸地一抖，眼睛瞪得圆圆的向前炕上看着，慢慢的有两颗极大极大的泪水，在她的眼仁里渗出来了。 
　　“太太……” 
　　母亲一声不响，毫无感情地甚而有点得意地躺着。 
　　“你就喝了……你给我成全了这个脸，你死了，神不知，鬼不觉的，我厚厚地葬你……” 
　　“太太呀……我不是怕死呵，太太……” 
　　“你这个不要脸的，你还恬脸说不怕死……你还要脸吗？你把我家败坏成什么样了？我家本来声名就完了，先是老的掏，这回又……你个不要脸的，你要稍微有点血气，你还能恬脸活，真羞死人……想不到我平时看错了人，你连这点牙都不能咬了吗？那时你怎的能挺了呢！” 
　　灵子的全灵魂都染满了愤怒的羞红。 
　　但是她还勉强地抑抑地哭。 
　　她眼睛偶而一看到那银碗里的黑浆，她的脸便不由得抽搐地一抖……就如一条无形的鞭子，正在这个时候，从天空落在她的脊背上。 
　　“你喝！” 
　　她猛可地一惊，眼睛惊努，嘴形半张。 
　　经过了一个很长的时候，她的全身才都萎缩下来，她挣扎着又勉强地哭着。 
　　她猛然地想起，现在是任什么也不中用了，她惟有继续地哀哭。其实她也知道现在一切的哀哭也都没有用了，可是她还继续地哀哭着…… 
　　母亲一动也不动。 
　　灵子还凄威地哭。 
　　经过了一个很长的期间…… 
　　突然，哭声断了。灵子白皙的脸，像躲避挨打似的，把头向左右无主地一瞥。其实她什么都没有看见，她只不过是左右的一瞥罢了。于是她便像攫起一件宝物似的把那个小银碗立刻地攫起，送到口边，一饮而尽。于是她猛然地站起来了，一点也不思虑地便站起来走了。 
　　显然的，她的腿大约是有点木了，脚步有些踉跄。 
　　但是她又似乎从来没有这样的健全过，立刻的便夺门而出，连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走到自己的屋来，她的全身都软了。她颓然地倒在门槛底下，死了似的哭着。 
　　她伸出手来，在门眼上一扭，门便锁上了。她也不知是怎样的才走到了炕边。 
　　屋已昏黑，她连忙把灯开开。屋里一切都涂染了一种特殊的颜色，似乎是她从未见过。她亲切地向四围爱抚地看了一眼，她感慰著有无限的亲切。好像一个慈爱的母亲又得再见她的久别的爱儿一样。享受不够的抚摩，贪恋不够的娇爱，于是她骄傲地亲切地向四外一环顾。 
　　但是立刻她的全心都凉了，她知道如今这一切都再不会属于她了。就是这和她非常亲切的一切的什物也都张开了丑恶的大口在把她吞食了……于是她一阵心头狂悸，就抖作了一团。开始的时候，好像全屋都在旋转，渐渐的，好像全屋都是翕张的摇晃，渐渐的，似乎是全屋的重量都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张开了巨掌，巨臂，巨手在抓她，在攫她，在扑她，在撕她，在碎她，在砸她……于是她大叫了一声，昏迷过去…… 
　　过去了不知是多少时候，她眼前又浮耀着一层黄橙色的灯光……她用手微微地一揩，脸上全湿了，于是她伤心地出了一口气，慢慢地坐起。 
　　她向四周迷茫地一瞥，第一个触进眼帘的是那个放在地心的茶几。她想起丁宁每日在那坐着的姿态，她便无力地倒下了。她想用被盖去她眼前的一切物件，不让自己看见。可是，这被，她刚掀起那皂色的被角，她便想起来了，呵！那个过去的一夜呵，那依稀在眼前的一夜呀。那幸福的一夜呀，那永不再回来的一夜呵。那万劫不复的良宵噢，那喁喁低语的良宵噢。那春风第一章的幸福噢，那永不可复的幸福噢……而也为了那一回，演出了今日的悲惨哟……她开始恼恨这被了……但是她并不，她不但不去恼恨，她反而在疯狂地爱惜着了……她拼命地把它拖在怀里。她抚摩着，慰贴着，揉搓着，拥抱着……心头涌起了无限的甜蜜，脸上浮着一种不可知的微笑……觉着人生一切的安慰，都尽于斯了。于是她把脸偎着，亲着，咬着……甚至想把它完全吞在肚里。 
　　这时候，她的心中揉和出无限的平静了。她寂寞地笑了一笑，两眉轻轻地蹙在一起。她迷惑地自己也不能自知地觉到满足了。 
　　然而有一种冷森森的寒气，一直从她的胃脏，散布到她的全身，她忽然觉得，觉得情形有点不对了。她不自主的浑身发冷。一会儿缩作一团，心口喷火似的要呕吐。于是她无可奈何地动了一下头，头便从枕上很快地滑下来了。她把头歪在右肩上，凄然地把颈际的纽儿都解开。因为她的喉咙已经完全被干渴给填满，喉管四壁都起火似的要向四外迸炸……一点不能给她宽恕 
　　于是她呕吐了…… 
　　她又开始哀哭了，她感到死就在跟前了。 
　　忽然的她想起来了，那不久以前她移放的小护心佛了。她想不到刚才她所恐惧的那个女人的命运，就会这样迅捷地降临在她的身上了…… 
　　她似乎无意识中感到要它，她试探着爬起来。不知道是怎的才走到那大柜子底层，把那个小护心佛好容易寻到手里了。 
　　这时，她心里抱着小护心佛，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贴托。但是忽而她又觉得这种行为，是不是丁宁所愿意的呢？于是她觉得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还做一种不为丁宁所愿意的行为——便昏昏沉沉地把那金质的东西废然丢了…… 
　　她的气息非常急促，脉搏的跳跃，甚至要使她离开床上。 
　　她的全身都焦灼欲焚，都渴望着水分。她陡然地呕了一下，她觉得她的生命便都一节一节的在这呕吐里脱掉了。她拼命打了一个冷战，觉着一切都绝望了。 
　　她的肚肠好像有一件东西狠心地往下坠，坠！坠！扯着她的心向下坠，终于，哎呀——一声，她的心被坠掉了。她全意识都陷入昏迷状态。 
　　不知什么时候，恍惚间有金星和银星在她眼前闪耀，闪耀一过，又是一片昏黑。她不敢稍动一动。她怕稍微一动，她会又陷入昏迷了…… 
　　她吃力地呼吸，自己可以在听见肺叶如刮风的呼呼之间，还杂有如同枪击的爆炸声传来。 
　　她知道一定有人在砸门。她现在不需要看见一个人类，她憎恨任何人走入她屋中。所以她竭力地把眼闭上，把耳堵上，不去听见。但是声音却一刻比一刻的急迫，一刻比一刻的高涨。她心里一热，便又昏过去了。 
　　恍恍惚惚，似乎有人叫她，她不想答应，也不想知道是谁…… 
　　当她用尽了所残存的一点最后的精力，来用模糊的目光辨明出是小瓶的时候，她才略略地点了点头，又微微地把眼闭上了 
　　小瓶拉住她手无声地哭着…… 
　　她又在眩热里昏过去了…… 
　　一会儿，她伸出手来握住小瓶，喃喃地说：“丁宁呵……丁宁，丁宁呵……” 
　　“姐姐，姐姐！……”小瓶拼命叫她。 
　　但是立刻灵子又昏迷过去了，全身一动不动了…… 
　　忽然是门外隐隐地敲大门声，是敲大门声，高了，更高了。 
　　陡的灵子完全神志清明地坐起来：“是丁宁回来了呵……我知道的……我知道的……是他回来了呵……” 
　　咔—— 
　　一声快枪的爆炸声。 
　　咔——又是一下！ 
　　灵子全身一耸，“呵呀！——”破嘶的一声绝叫，头发针似的在她头上直竖起来了。她的眼睛愕张，像一座塑像…… 
　　“姐姐呵……姐姐……” 
　　她全身一动不动，过了足有一分钟之后，倒在炕上气便绝了。 
　　外边枪声更密了。 
　　咔咔…… 
　　哈咚咚……是大抬杆①的声音，一定是抢窑②了。 
　　 
　　①大抬杆，一种土制的抬炮。 
　　②窑，地主有武装的宅院，土匪黑话。 

　　咔咔—— 
　　就在这咋的一声响亮地绝叫中，一个命运匆匆地结束，一个血腥的命运正在开始…… 
　　炮台上，有人爬墙了！ 
　　全城的枪声已经极度的混乱，不知是怎么一回事…… 
　　东边的枪声更密了，有人爬墙了…… 
　　程喜春一手一个匣子，枪车③流水似的上下换。 
　　 
　　③枪车，子弹夹。 

　　枪花凶猛地向外横扫，底下的人都挂彩了…… 
　　“打北边，打北边，这是他妈程大牛斗的枪法，给他兜腚呵！” 
　　“兜腚打，打北边！打北边！” 
　　人呼呼地向后边退去了。 
　　程喜春一边得意，一边担心！ 
　　这边是崔猴的守堡，枪子打得比较乱一点。可是骂声却更尖：“杂种，老爷不跟你们几个无赖斗，叫你们的爷爷天狗来，杂种，先吃一颗吧，哈哈，再赏你一颗，哈哈！照裆去了，小心！” 
　　底下的人上得更勇了，可是忽然马上都退下去：“杂种，明天见，拿你猴心炒肉吃！” 
　　“杂种，老爷等你，不来的，不是你爹揍的！” 
　　没有砸门声了，呼呼呼的流氓们鼓噪地向西退下去了…… 
　　“明天见，明天见，现在是咱哥们的日子了，明个来涂窑④！” 
　　 
　　④涂窑，即把这座宅门人口都杀了。 

　　“你老丁家从今个起，就算到头了，也该我们翻翻梢了！” 
　　“……抢他象的钱号去呀，抢他家的钱号去呀……” 
　　“抢呵……上小桥子南，小桥子南有好姑娘呵……” 
　　程喜春脸色铁一样的青，牙拼命地咬着，他回过头来：“完了，老北风打进城来了！” 
　　“不会的，我看是天狗……老北风不能怎的乱！” 
　　“要是老北风还不要紧，不能抢咱们……” 
　　“他要听大山下狱了，他才抢咱们呢……他八舅不替外甥报仇！” 
　　程喜春两眼凝住，只有唇边的弧线上下地抽动。 
　　“他们要再来抢窑，咱就不易守了……”刘老二自语似的说。 
　　程喜春的铁拳一下就钉在他的脊纽背上。 
　　“你孬种，你孬种，你熊蛋包！你随帮去吧，你随帮去吧！”——程喜春血都开花了，要不是自己的兄弟，他一定插了他。 
　　刘老二一声不响地趴在一个枪眼上，眼睛里闪动着一种叛逆的凶光…… 
　　这时，街里的衙门一带，軏辘把街一带，枪声跟暴民都摇天撼地的喊了起来。一会儿又静下去了……是四眼井一带的喧叫声，扰嚷声……突的，咚——咕咚隆，咔咔拉——咔，咔，咔，枪声就在耳边响起——大家定住细听，判明一定是街后枪炉王家出事了……于是心下又都非常紧张了。一定是方才的这群暴徒们打到街后去了。咔——示威枪从程喜春的枪口里嘤——的一声钻出去了…… 
　　于是这里的一切又都沉默了，只有警戒枪按着一定的间隔向外放。 
　　全城一点灯光都没有，只有枪火像正月节放滋花似的兴奋地喷射…… 
　　全城都陷入了浑沌状态，不知是老北风从茨榆攻来，还是天狗在城中作乱，还是日本人真的从沈阳平推平下来，像光绪年间的跑反…… 
　　狗都不咬了，狗都预知世界的灭亡了似的，夹着尾巴不再叫了。 
　　街上一切都停顿了，完全是一座死城。 
　　路灯不再亮了。往日的“包子热啦——热包——子啦！”的喉咙听不见了。比海船的警号还神气的大茶壶的闷——的放气声，也不在大气里依回了。“酸梨呀，瓜子呀——落花哎生！”老费必是今天也哑了嗓……一切的声音都灭迹了，都退避了，都让给枪声了。 
　　古榆城从今天起，也许会变成另外一座古榆城了……但是谁知道呢……总之，今后的古榆城，一定与这个不同……人们都这样想，都充满了恐惧，都害怕着，静听着，想从大气的分子的互相磕碰声中听出一切的消息。 
　　但是一切都留给黑暗，都留给恐怖。 
　　恐怖的夜，一个叛逆的夜。 
　　人们在生死线上徘徊，人们想把自己的欲望重新分配。 
　　街上的闲汉到处地蜂聚着。一会儿呼啸一声，说抢李老财家去吧。于是就是一群人，也不知道是土匪，还是闲人，自己也不知道手里拿的是手枪，还是烧火棍，也都一声呵喊的闯到西边去了。一会儿也不知谁记起王青家里有个好姑娘来了，于是年青的，钱抢足了一点的便都向王青家的那个方向出发去了。 
　　这个时候是每个欲望都可以得到满足的时候。这个时候，每个有勇气的小伙子都不脸红自己的见解和希求是过分的夸张，是永世不可满足的傻想。这个时候，人们都疯狂着，人们都膨胀着，人们都觉着自己的身躯要比平常横宽了一倍。人们都舒展舒展了胳臂，像一个贪恋泅水的人，陡地看见了大海那样兴奋那样迫切，想立刻就一下跳进那汹涌的巨浪里去洗个痛快。这个时候，是东北替换了主人的夜晚。这个时候，是第二天朝晨的黎明。这个时候，是科尔沁旗草原处女的怀密被强暴给奸污的一夜，以后是……它不能想象不能预知的一种狂大得出奇的震人欲碎的一种命运……这样，这古榆城闪耀着这一晚。 
　　恐怖的夜，叛逆的夜，夜在窥视，夜在震抖，夜在狞笑。 
　　红胡，无赖，游杆子，闲人，赵广会的儿子……一切的从前出入在丑恶的夹缝的，昼伏夜出的，躲避在人生的暗角的，被人踹在脚底板底下喘息的，专门在破坏别人的幸福，所有，存在来求生存的，都如复苏的春草，在暗无天日的大地钻出，那样的承揽着熹微的晨光，那样的新绿嫩黄，生气渥沃。 
　　“天狗吃日头来嘫！”每个闲人都有的口号。 
　　口号从闲人的口里传出来的，现在是凡在夜里出现了的暴客都响应了…… 
　　于是有人走到大水漏子前边的山本当的旁边的时候；人们就记起天狗吃日头这个暗号的根本意义来了。 
　　于是人们都记起山本当的掌柜的，那两撇连王八的八字都不如的可恨的小黑胡子。于是人们又都记起了山本卖出的吗啡使自己的弟兄们如何堕落，残废，以至于死亡的故事。于是人们也都记起他那个年纪轻轻的梳着蓬蓬头的小媳妇来了。人们也都记起了这个小媳妇穿着拖鞋在街上倒水，大风一撩，撩开她的宽大的和服来。原来才发现日本女人是不穿裤子的，日本女人是白天才和她丈夫宣淫……于是这个消息便每天都要在赵广会的烧卖楼，由各种不同的嘴唇里演述着。而且赵广会的儿子还言之凿凿地说他曾亲眼看见她裆下的一丛茸茸的黑毛来着。 
　　如今这许多热烈的回忆，却风车似的在人们的昏晕的头脑里交转，于是人们的意识都渴望着那个日本女人了……于是今夜山本当的顾客特别的多了。 
　　“我要五百圆的白面！” 
　　“我的一根鸡巴当多少钱！” 
　　“我上回当的我东家奶奶的抹布早下号了吗？” 
　　“我来抽你的媳妇来了！” 
　　“哈哈，你东家奶奶还当抹布？” 
　　“哼，我们东家奶才地道呢，连骑马布子都让我顶着给当进去了！” 
　　“交出来你的一丛毛呵，我们不要你的两撇胡呵！” 
　　“哈哈哈哈！” 
　　一片澎湃的笑声，一阵疫人的笑声——是一阵血腥的复仇的笑声…… 
　　大家都绝对的不能想到自己企望的无耻，或是回头去幻想一下自己所造出来的结果是如何的悲惨，他们并不，他们这时的思想是没有感觉的，要勉强说有，那就是一种单纯的快乐。一种从来所没敢想过的，所没敢染指的秘密的快乐。他们觉得再没有比这个更合理的要求了。再没有一条法律或是说教在他们被解放了的喜欢飞舞之下不感觉出是无限的软弱，无限的空洞，不可形容的无价值与繁琐…… 
　　他们大笑着，欢喜着，哄叫着。 
　　想把在一个长久的时间所积压下来的仇恨与痛苦，都在这一刹那之间还给了他的主人——他的仇人。这用不着一星儿的思索，这用不着多余的考虑。疯狂的狗，第一个寻找遭殃的对象就是他自己的主人。 
　　大家看着前门堵得太严了，有的人便嚷道：“放火！放火！”“到我家的铺子腰栈去取桶洋油来吧，不用拿片，就提我草上飞！” 
　　“后边凿开了。后边凿开了。” 
　　是谁用广成车铺的大车捶把后边的窗户连锤几下就完全打碎了。 
　　大伙都兴奋了，人都挤在窗户上。人都想第一个进去，拍拍！里边传出了两枪，赵广会的儿子应声倒地。前边人往后一退，后边的力量向前一涌，人们便从前边的死身越过。拍拍！又是两枪，以后便是嘈杂的人嚷声了，什么都听不清楚了，那低矮的小房盖就要被人抬起来了……门畔边的大烟锅倾在地下了，人们都不觉地在地上踏过去。山本的脑壳已经破碎了，三四十人饥饿地向一张浅褐色的短纸屏扑过去…… 
　　而这时衙门头，发生的骚扰却更大了。 
　　万千的人们，都鼓噪地欢呼着：“点天灯呵，点天灯！” 
　　“点天灯呵，点天灯！” 
　　声音叫得一口比一口地响亮愉快：“点天灯呵，呵——哈，点天灯！呵——啥！” 
　　大堂前边两盏红烛高烧。正中是一盏大号煤气灯，前边便点两堆劈柴爿子。火光，灯光，人的面孔的反映着交射的晕光，浮嚣，翬动，激荡的一道炫迷的海…… 
　　天狗一身青绸紧身，包头，短打，青褡裢，手中掐着枪坐在海水浪牙的大堂照壁前，凶光满面！ 
　　前边廊下两个浑圆的抱柱上，高高地缚着的是商务会长和腰栈大老板伍力田。商务会长是个秃头顶大胖子，浑身哮喘着，仿佛一个难产的母猪就要断气。西边缚着的那个，骨瘦如柴，烟容满面。沉潜地思索着，似乎是在盘算还是一元零半角多呢，还是十一角减五分多呢？因为他的被缚着的一只手出奇地痉挛着，正像在仔细地拨着算盘。四五个胡匪正在用麻批蘸着洋油，裹住棉花向他们身上摽，摽了一扣大家便喊一个好。 
　　“浇得好，再来一个！”震天撼地一片喊。 
　　但是裹麻批子的那个却大声地骂了，于是大伙哄然大笑。又啜咕浇油的那个人，再去浇那边的那个瘦猴去。 
　　两个人虽然在这样闷热里高悬起来，可是全身都打着冷战。两腿极不自然地拘曲着，缩作了一团。所以两个长大的人形缚在柱子上，只是畏缩得像一对孪生的小孩。完全使人忘了他们是全城平时顶字号的商务会长，和腰栈的峥嵘显赫的大老板来了。 
　　两个人因为占的地方过小，所以抱柱上的对联的下半截都还露着，一边是“……不羡河阳花似锦”。一边是“……愿教塞北草从风”。而方才浇上的火油流下来，火光照着，益为明显。 
　　其实那大胖子本来已经吓得神志昏迷，又加方才这一浇，全身的棉絮都在夏风里灼热起来。所以他这时几乎是痰涌得气闭过去了，一切的知觉已经全失。但是因为他的胖脸却还是雍容方正地摆着，所以很使人会误会到他还是慈祥地和蔼地笑着。而远处看着的人甚而可以看出他是在妥协地向大伙极端地赞美地点着头。 
　　那个瘦猴，却还是有心计的，他气力微弱地嘴唇呶呶地想要说个什么。但是绑麻批的人是个有名的爱看热闹的闲人。他怕到必要时，这个腰栈大老板，烟瘾上来了要吃不住刑。所以便用一团棉花早把他的嘴腔给堵得严严的，好使这个千载难逢的好看得以从容实现…… 
　　所以当着天狗再度宣言说：“他妈我要五十万你们嫌多，现在已经落到二十五万了，限你明天早起六点钟交齐。你他妈怎的还他妈装孙子……杂种×的，再限你十分钟。再连个瘪屁都不放，就一个字，点！我把全城都洗了，我洗不出二十五万来！……我天狗是刀下留情，讲交情，够朋友……杂种，碰你两个狗熊！杂种，十分钟！” 
　　但是并没等到十分钟，只在他这一句话刚说完的那一秒钟之后，忽然—— 
　　“嘡——轰隆隆——”的一个炮弹正落在大堂唇边的花厅里，呼呼地花厅登时就起火了。 
　　日本鬼，一定是小日本！ 
　　也许是老北风，老北风的过山炮可真凶呵。 
　　于是衙门头前边人都乱了，枪声立刻的激越起来。人跑过去，又跑过来。人们都说一定是日本从站头子上开来了，不是把沈阳兵工厂都烧了吗？但是另外又有人推断说不是日本人，要是日本人来早派飞机来嘤嘤了，用不着大炮，这一定是老北风从茨榆向古榆攻了，而且如走平地似的攻进来了。 
　　而这时軏辘把街却更乱了。 
　　富聚银号已经让暴徒们扫平了。 
　　遗弃在地上的火把，松明四照，白晃晃的一片亮光，像七月十五盂兰盆会撒在街上引渡十方饿鬼的路灯。 
　　新任的郭志守掌柜的已经横躺在门口，两只细长的腿还半拖在门里。腥黏的血液，汩汩地在他胸口流出。一个晅红的火把渐渐地要着到他的身上了。门上烫金的“富聚银号”四个大字的匾额被流弹穿满了枪洞。此时，一边的铆钉已被打断，所以“拍拉”一下，木匾就要跳下去，多情地牺牲自己来扑灭蔓延到郭掌柜身上的火焰。可是刚一奋身跃去，却又被右边绊牢的铁丝拉住……所以这时那条木柴的火焰，却已颠狂而且有几分快意地舐着这老头儿的尸身，而致熊熊如虎了。 
　　暴徒呼号一声便就追去。噪嚷着，呼号着，又到别处去攒聚。 
　　但是柜台的内室里，却还有着一个满脸黑髯的彪大的黑影，在那拼命地将一个铁箱劈开。因为用力过猛，所以弄得满身油汗，气息吹动着胡子呼呼作响。 
　　他使劲地捶了捶腰部，才长长地换出一口气来，两眼瞪得黑圆，在那惊视着一满箱的浆纸板的新钞票，不知所措。最后费了很大的努力，才把痉挛的双手摊开，贪婪地攫起了满把的钞票，歇斯底里亚地向腰里揣。 
　　腰也满了，手也满了，他两手还抓着两把钞票，不知放在那里是好。 
　　而正在这个时候，旬的一声，他的心里一热，手里两把钞票便都落叶似的撒落下去了。 
　　哈哈！——一声大笑，在半天空扯去。他的嘴儿歪曲着，一只手揪住胸襟的肉皮，在空中又狂撕了一把，便向后倒去。 
　　另一个黑影跃过，按住他的腰身，便撕他的衣服。散乱的钞票，如同受了魔法一般在他胸膛涌出。他这时眼睛突地怒睁起来，一看是霍大游杆子，便牙齿互错，磔硌的一响，接着便气闭了，血从七窍喷出。 
　　霍大游杆子，忽然一眼又瞥见了那口敞开盖的铁柜。他抛了死尸，向前一扑。但是不期的脚底下一软，两手只攀到箱沿，便跌倒了。慢慢的，十指略略微颤了一下，便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外边枪声珠密，喧声大起，马脚人声，全城都怦动着，地的心脏也软弱了，地在狂悸。 
　　老北风往南刮了。 
　　老北风往南刮了。 
　　魔咒一样的声音，在大家的口头上愉快地喊出来了。 
　　老北风往南刮了。 
　　老北风往南刮了。 
　　不知道是从那飞出来的声音，不知道是谁在喜悦地念着。声音普遍地展开去，声音在全城中鼎沸。方才被母亲轻轻地放在炕沿根底下的小孩子，也无知无识地在心头反复着这个咒语。虽然，分明自己也不知道是其中包含着什么意义？其中有什么神秘的内容，但是，心中并不可怕，幻想着老北风一定是一个白胡子的老头儿骑着白马，拿着银枪……老北风往南刮了，如今他们的幼稚的小心灵儿，也起了一片灿烂的银光的照耀。而一种平常不被大人们所喜悦的儿歌，也在记忆里明亮起来了。 
　　 
　　老北风，起在空， 
　　官仓倒，饿汉撑， 
　　大户人家脑袋疼！ 

　　人们都好像换了另一种肺腔，呼吸得非常匀和了。就是大户人家也比恐惧天狗的残凶而觉得宽松了。 
　　衙门后马号①，方才被天狗缴械了的警察和保甲大队，也都齐下火龙关地冲出来了。 
　　 
　　①马号，官家养马的地方。 

　　老北风往南刮了！ 
　　老北风往南刮了！ 
　　他们好像一道小水，要向着大水合流。 
　　这时大堂里的后花厅的火苗，已经着到前厅了。两盏天灯，奋伸火焰，怒搏苍天。一阵浓烈的人脂的恶臭，熏人欲呕。 
　　天狗骑着一匹兔火马，向东间去，东门早已起火了，一条刻着“北海遗风”的丈余门额从上咔地一下落下，兔火马向上一弓，长嘶一声，向东一直跑走了…… 
　　外面炮声隆隆，机关枪声一刻一刻地逼进了。 
　　大家知道这是老北风攻城来了，大家也知道这回城不用攻就会进来了。于是大家都不知道怎的心好像热起来了。 
　　“官仓倒，饿汉撑。” 
　　大家都好像不明白这句话的真正的意思了。但是心都痉挛着破裂着，像愉快又觉著有点害怕样地跳。有几个庄家跑腿竟而从墙角上拿起了锄头把，预备抢粮了。 
　　这时，大堂前火焰高涨，两个抱柱上，就如两个异国的优伶样的，穿着火制的舞服，手里各执一条火蛇，缠绕着烙柱，作神奇的旋舞。骨骼隐隐的也有着刮爆声，眼眶处如两盏火井的泉源，向外自然地喷火。有一个似乎舞动得过于兴奋了，使那支焦剥了的大柱，也极不自然的倚斜了。而那一个却骄傲着自己油脂的丰腴，气喘喘地还毫不松懈地随着火焰的音节上下地狂跳 
　　前厅的正梁已经要塌下来了，而锁在里边的县长的三姨太太却还拼命地叫喊：“救命呵——救命呵！——”她的声音已成了绝叫，只有四面火唱歌般地回应着她，呼呼呼呼，一二三四，呼呼呼呼——火焰被解放了地跳着，唱着，叫着，旋着，并不觉出自己的罪恶，并不炫耀自己的功绩。只是无端地狂啸，无端地滚转，愉快地和应着那女性的哀号。一刻又吃惊的第一次才发现了什么似的伸长了脖颈来看着大堂前的天灯。天灯摇荡着——人类希奇的光辉。火光从正厅一直迈过去，想到跟前去细看究竟。别的火舌也吃惊咋舌地向前拥挤。于是前厅，后厅，大堂都连成一片了。半个天空都为了这怒喷的嚣张的火焰炫耀。天似乎也为了这热光所昏晕了，天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人类的末日的贲临。 
　　南风如茶地刮来，火焰锐涨，这是谁鼓动着这么一把最为煽惑的扇子呢！ 
　　南风如熏地刮来，火光冲天，这是谁能遏止或防制的一把最为助燃的扇子呢！ 
　　南风到处刮着，带着炽热，带着火星，可是人们却都说着老北风向南刮了，这个真奇怪呀！人们的嘴里，心里，眼里，鼻子尖兴奋地喷出来的汗点里，都分明说着老北风向南刮了，这个真奇怪呀！ 
　　闲人，无赖，甩下的胡子，游杆子，有的都逃了。有的却又出来了，老北风往南刮了。农夫，跑腿的，卖小工的，也出来了，老北风往南刮了。 
　　从今天晚上北来的误点的走回来的老客说，北大营让日本占了。商埠地一带都退光了。红顶山中国军队拉出去了。铁岭铃木的一团也奉命调走了。二道沟的红帽子黑帽子①一个都没有了，日本侨民不能走的，都和中国买好，有个老裁缝大田，自己用剪子把肚子剖开了。日本兵今夜十二点要进占全南满线的各大城。土匪都招抚。可是中国胡子由老北风领头自己编为义勇军了。老北风今天在茨榆城天帝庙歃血为盟，说非攻到沈阳不可，连夜赶，一城一站，所以今天下了古榆城来了……自从那班老客传出了这许多消息来，于是一传开去便由各个演述的人们的口里，再附而上各个人们自己的幻想，意见和盼望，所以各色各样的传言，消息，谣诼，都传布起来了，都飞扬起来了。而今等天狗一过，老北风一来，人们便都觉着一块棉花从嘴腔里吐出，各种的消息都现在才得以确信不移地自由地互相播送着，互相兴奋着，互相奇异着，互相惊叹，感激，焦躁，不明白，狂热……全城都像引领在望，每个屋脊的屋瓴，都意外地伸出，向四外企瞅。 
　　 
　　①红帽子，指日本兵。黑帽子，指日本铁路警察。 

　　老北风往南刮了。 
　　是的，的确是老北风往南刮了！衙门头前的大街上已经飘扬起两杆血红的三尖狼牙旗—— 
　　“天下第一义勇军”。 
　　几个陌生然而又非常亲切的大字，比火光还更容易照明人的眼睛。在炙人的骚热里，跳跃的黑夜里，衙门头飞腾的烟雾里，飘扬，翻掣，依回。 
　　人们的眼前都记起了都幻化出沈阳城里，现在也说不定该怎的惨了呢，中国的兵士被人虏去，当土埋了。手还在地皮上伸张，摇动，企求援救，企求苏复。可是一个黄褐色的大皮靴又拖着枪刺在上边踏过去了。 
　　几个小店员和小市民，被一群高丽人关在一个屋子里，用削尖了的大竹竿子穿戳，看他们互相地扭挤，互相地推搡，以为笑乐…… 
　　而在日本站上，从火车里赶出来的一群男女乘客，早已在行李房里圈了十二个钟头，一点东西未吃。几个喝醉了的车警和商人，到那里勒令把每个人的衣服都脱去，然后关到另一个屋子里，从一个窗孔伸进自来水管，向他们喷射。看他们男女躲避，狼狈与悲惨地骇叫。这是比前者更文明更进步人类的强者的游戏。 
　　其中一个学生不忍再看这种人类的耻辱延续了。他把一个放在墙角的检察手的桅灯，猛力地摔在几桶老鹰牌煤油之间了，于是屋里登时起火了。 
　　这些景象是由平日他们之被黑帽子灌洋油；半夜里在铁道上横过铁道，被巡逻兵打死；铃木的兵在农田里秋操，把差十天就要割的高粱地都践踏了；这些事实上来作根据，来作证实，他们的心都哀凉了。大陆气候下的人的特有恚愤，在他们全生命的机构里展开了，升发了，迸裂了。 
　　我们要报仇呵，我们不能让日本人永远骑在我们的脖子上。 
　　我们的苦日子就够受了，我们不能让弓长蔓，把我们卖了。 
　　起来干哪，是时候了，这是时候了！ 
　　把脑袋别在腰上干哪…… 
　　于是农夫，小贩，年轻的庄稼当家的，都聚啸起来了。 
　　昨天还套在车上的辕马也变成胯下的坐骑了。 
　　生锈的六轮子也擦亮了，想用它的火力击中自己的仇人。 
　　快枪，套筒，三八式，左右开弓的香鹤腿，要赛过机关枪的双十响。年轻的人们都脸儿红红的，骑在马上起来了。 
　　人们传来了，说红螺岘比这起来得还早。依乌阎山都爬满了，有一棵草就有一个人，有一棵草就有一个义勇军。山野里漫山漫野，彻夜不睡，人家计议。 
　　于是这儿更兴奋了。 
　　欢迎老北风呵！ 
　　老北风往南刮呀！我们都往南刮呀…… 
　　我们都往南刮呀…… 
　　于是衙门头前的两杆血红的三尖狼牙旗，刮得更起劲了。喧嚣的大气里卜卜地掣震，也如两团热火一样地毕剥毕剥地燃烧起来了。 
　　而这时西边模范监狱里，忽然喊声冲天，许多的囚犯手里抓起铁门栓，木狗子，有的脚下的索镣子还未除净，希离花刺——有一个跌倒了，气闭了。大家在他身上踏过去。有的手里拿着警察的枪，向天空心虚地乱放。于是一片扰乱，嚣狂，似乎把西边也冲溃了。这西边的一道洪水，也不知不觉地就向东边合流，于是衙门头的人可更多了。 
　　农夫有的拿着洋炮，有的拿着锄头……惊慌又残忍地在胡想着，在奔走着。 
　　囚犯这时才知道城已破了，便都不再远逃了。反而都蹲在墙角堆集起来。因为他们已经疲惫，而且腿都酸麻了。不知道是谁从县大人的小厨房弄来一袋面粉，大家就着燃烧的大堂的檀木做起馍来。 
　　“我们抢官仓去呀！” 
　　“先打日本！” 
　　“抢腰栈的官仓去呀！” 
　　“官仓在腰栈呵！” 
　　农夫们都向广成大街那边跑了，广城车铺一带的居民，大小孩等，妇女，也都拿着畚箕，洋油桶，柳罐斗……出来了。 
　　腰栈的炮台，显然已经被天狗给损失得不堪了。可是这会又遭到大敌了，但是子弹还是源源的向外扫射…… 
　　于是妇女小孩都逃回来了，逃到阳沟里，车铺的空棺材里，墙垛里，等着前边打胜了，好向前抢。 
　　高明远，那小子也想在腰栈里再得一手。可是一看开枪了，也便退下来，等那帮傻小子们攻下来，老俺再进去吧，先到空棺材里去睡一觉…… 
　　“抢上去呀，抢上去呀，上呵，上……” 
　　震天撼地的一片狂乱：“攻下来了，抢呵，大家抢粮去呵。” 
　　大家伙都海潮似的涌上去了。 
　　枪声，人声，血流声，东西破裂声，脚底践踏声，砖墙颓妃声。拥挤声，呼喊声，玻璃破碎声。刨物声，水流声，箱柜劈毁声。人的啸聚声，惊叹声，火爆声，簸荡声，混浊声，洋油桶声，枪声。小孩哭声，女人叫骂声，火药轰裂声，木质摧折声，屋宇震惊声……谷粒撮流声，物什磕碰声，喧夺声……一切狂嚣，一切噪音，万种呼号，千百震响……这不平凡的蜂起，这碾平了腰栈晕眩的一夜 
　　 
　　“老北风，起在空， 
　　官仓倒，饿汉撑呵……” 

　　这个歌声又在大家的心里叫起了。 
　　于是腰栈的一切都在大家的脚底下碾平…… 
　　这时，衙门大照壁上已经贴起毛头纸的布告： 
　　 
　　照得日本帝国，将我土地占据。 
　　似此禽兽行为，国际人神共嫉！ 
　　本军奋然起义，不毙倭奴不息。 
　　从前岳飞杀鞑，农民约时而起。 
　　我辈如有天良，必亦同舟共济。 
　　否则引领受死，如何托生一世。 
　　从今誓师南指，黄龙指日可期。 
　　汝等如有血气，其各揭竿而起！ 

　　浓黑的墨迹还没干呢，可是围着看的人，已经万头攒聚了。 
　　如今，古榆城已经变作另外一座古榆城了。人们都觉忽然间眼前一亮，地球在翻了一个个儿，一切都得重新改变，重新安排，重新分配。 
　　人的胆也壮了。大户人家也都派人化装出来，来打听消息，从前躲起来，现在却都钻出来了。不想抢人的，也不怕被抢的，也都出来了。北边广成大街的人呼呼地往衙门头跑，衙门头的人又呼呼地往广成大街跑……更拥挤了。街上因为打听消息的和看热闹的更多了，所以反而显得雍容起来了。孩子也有怀揣着俩烧饼的，回家告诉娘去了，说： 
　　“不是胡子，是义勇军。” 
　　可是娘还说：“你别听他诈，他等大家都不防备了，他才抢呢……” 
　　“不是，是义勇军，天下第一军，有告示……大旗上都写着呢！” 
　　“你快给我趴下去，不兴你再出去，小短命的！” 
　　可是，街上的人，却并不因此而减少，街上的人更多了。衙门头人的海泛滥了，人的海溃决了，人的海翻转着神奇的波澜了……现在是涨早潮的时候了。黎明的第一线从晨鸡的喉管里传出来的时候，人的海在涨潮了，人的海在涨潮了。 
　　海，火一般的怒吼，波涌，激荡，人的头，从心底飞溅出的火焰，如紫星的崩溃的星云，在无规律的大昏眩里滚转，整个的科尔沁旗草原的地壳崩毁了。重新又有万干的有机的硫磺质的溶岩，石砾，来接受另一个意义，来创造，来喷吐，来叠砌另一个新兴的地层…… 
　　是涨潮的时候了，黑的潮水，白的浪花，红的晨光搅在一起了，一个大浑沌的晕眩，一个大清晰的晕眩！人在三卯星出现的时候，涨起早潮来了……是涨潮的时候了…… 
　　人在凶嗥，整个科尔沁旗草原在震颤，在跳跃，在激扬！ 
　　人的旋涡里，忽然一亮——是大山古铜色的头，狮子样的鬃毛抖动。 
　　黑绒镶边的大眼平静地向东方的启明星看着。天际好像只有三只强烈的星光在昏雾的晨曦里发光。 
　　大家忽然狂怪的一号，像无边的毒蛇在愤怒的一刹那间把血焰的毒头都向天空竖起来了。 
　　晨光是昏昏的，接近地平线的一带，还有一块星云，墨龙似的在伸张它的牙爪，晨光在和它搏斗…… 
　　不久，天必须得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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