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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代：《霜叶红似二月花》 作者：茅盾 
作者:dtnets(xxx.xxx.xxx.xxx) 2003/02/06 16:10   字节:279K 点击:231次 帖号:250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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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叶红似二月花》 作者：茅盾

一 
　　瑞姑太太的到来，使得张府上那种枯燥沉闷的生活起了个波动。从老太太以至 
恂少奶奶，都像心头平空多出了一件什么东西，洗一个脸，开一顿饭，也像比往常 
兴头些了；可是兴奋之中，不免又带几分不安，似乎又怕他们自己向来不敢碰触的 
生活上的疮疤会被心直口快的姑太太一把抓破。 
　　姑太太这次的来，在张府颇感突兀。旧历新年，那位钱少爷来拜年，曾说姑太 
太打算来过灯节，老太太因此曾叫陈妈把东院楼下靠左边那间房趁早收拾妥当。但 
是清明也过去多时，姑太太只派长工李发送了端午节的礼物来，还说是因为少爷出 
门去了，姑太太的行期大概要展缓到秋凉以后。却不料正当这末伏天气，姑太太忽 
然来了，事先也没有个讯。这可就忙坏了张府的上上下下，偏偏地祝姑娘又被她丈 
夫逼回家去了。顾二只能张罗外场，内场要陈妈一人招呼，这婆子即使退回十年的 
年纪也怕吃不消；所以今天一早老太太就差小荷香到黄姑爷家去借他们的老妈子来 
帮忙，带便就请婉姑奶奶也来玩几天。 
　　只有恂如一人游离在全家的兴奋圈子以外。 
　　九点钟了，他还躺在床上，这时三间大厅楼上一点声响也没有，人们倘不在东 
院陪着姑太太，就一定在厨房里忙着安排酒菜，这样的清静，正合恂如的脾气，可 
不知为什么，他又感得一点寂寞的威胁。早上的凉气，像一泓清水，泡的他全身没 
一点劲儿，可是七上八落一些杂乱的念头，又搅的他翻来复去，想睡又睡不着。隔 
夜多喝了几杯酒，此时他头脑还有些发胀，心口也觉着腻烦。他侧着身，手指无聊 
地刮着那张还是祖太爷手里传下来的台湾草席，两眼似睁非睁瞧着蚊帐上一个闪烁 
不定的小小的花圈；看了一会儿，惘然想道：“为什么卧房里要放着那么多的会返 
光的东西？为什么那一个装了大镜门的衣橱一定要摆在窗口，为什么这衣橱的对面 
又一定要摆着那个又是装满了大小镜子的梳妆台？为什么卧床一定要靠着房后的板 
壁，不能摆在房中央？——全是一点理由也没有的！”他无可奈何地皱了眉头，翻 
身向外，随手抓起身边的一把鹅毛扇，有意无意地扇了几下，继续惘然想道：“并 
不好看，也不舒服，可是你要是打算换一个式样布置一下，那他们就要异口同声来 
反对你了，”他冷笑一声，没精打采地举起那鹅毛扇来，又随手扔下。“为什么？ 
也是一点理由都没有的。不过他们却有一句话来顶住你的口：从没见过这样的摆法！” 
他觉得浑身暴躁起来了，又翻一个身，嘴里喃喃念道：“从没见过！好一个从没见 
过呵！可是他们却又不说我这人也是从没见过的，可不是我也是不应该有的么？” 
他粗暴地揭开帐门，似乎想找一人出来告诉他这句话。首先使他感得不大舒服的， 
乃是房里所有的衣箱衣柜上的白铜锁门之类都闪闪发光，像一些恶意的眼睛在嘲笑 
他；随即他的眼光落在那张孤独地站在房中心的黄椐方桌上——这也是他所不解的， 
为什么其他的箱柜橱桌都挨墙靠壁，而独有这方桌离群孤立，像一座孤岛？他呼那 
些依壁而耸峙的箱山为“两岸峭壁”，称这孤零零的方桌为“中流砥柱”。这“中 
流砥柱”上一向是空荡荡的，今儿却端端正正摆着四个高脚的玻璃碟子：两碟水果， 
一碟糕点，又一碟是瓜子。这显然是准备待客的了。恂如这才记起瑞姑太太是昨天 
午后到来的，自己还没见过。他抱歉地叹一口气，抓起一件绸短衫披在身上，就下 
床去；正待拔鞋，猛可地房门外来了细碎的脚步声，凭经验，他知道这一定是谁， 
刚才那一点兴致便又突然冷却，他两脚一伸，头一歪，便又靠在枕上。 
　　恂少奶奶一进房来，也没向恂如看一眼，只朝窗前走去，一边把那白地小红花 
的洋纱窗帘尽量拉开，一边就叽叽咕咕数说道：“昨夜三更才回来，醉得皂白不分； 
姑太太今早起又问过你呢，我倒不好意思不替你扯个谎，只好回说你一早有事又出 
去了；谁知道——人家一早晨的事都做完了，你还躺在床上。” 
　　恂如只当作不曾听见，索性把刚披上身的短衫又脱掉了，他冷冷地看着帐顶， 
静待少奶奶再唠叨；但也忍不住忿然想道：“越把人家看成没出息，非要你来朝晚 
唠叨不可，人家也就越不理你；多么笨呵，难道连这一点也看不出！”可是恂少奶 
奶恰就不能领悟到这一点。遇事规劝而且又不厌琐屑，已经是她的习性，同时又自 
信是她的天职。当下她见恂如毫无动静，就认为自己的话还不够分量；她走到那方 
桌边坐下，拿起水烟袋来，打算抽，却又放下，脸朝着床，又用那不高不低，没有 
快慢，像背书一般的平板调子继续说道：“昨天下午三点多，姑妈到了，偏偏你不 
在家。家里人少，又要收拾房间，买点心叫菜，接待姑太太，又要满城去找你，店 
里宋先生也派了赵福林帮着找。城里的亲戚和世交家里，都去问了，都不见，都说 
大热天你到哪里去了，真怪。挨到上灯时光，还不见你回来，真急死人，还怕你遇 
到什么意外。倒是宋先生说，意外是不会有的，光景是和什么三朋四友上哪一家的 
私门子打牌去了，那可不用再找；这些不三不四的地方，宋先生说连他也摸不着门 
路。等到七点钟才开夜饭，妈妈背着老太太和姑太太抱怨我太不管事，说早该劝劝 
你，别让你出去胡闹，糟蹋身子；你瞧，我的话你何尝听进了半句！可是我还得替 
你在姑太太跟前扯谎呢，要是让姑妈知道了，你也许不在意，我倒觉着怪不好意思， 
人家钱少爷规矩得多哩，姑妈还总说他没有出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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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嘿哼！”恂如听到末后实在耐不住了，“承情承情，你替我圆什么谎？已经 
打锣打鼓，闹的满城风雨了，还说给我扯谎！昨天是王伯申邀我去商量地方上一件 
公事，倒要你代我扯起谎来了，真是笑话！” 
　　“什么地方上的事情，大热天气，巴巴的要你去管？”少奶奶的口气也越来越 
硬，“你又不是绅缙，平时闲在家里，不曾见你去管过什么地方上的事，昨儿姑妈 
来了，偏偏的就着忙了，一个下午还不够，骗谁呢，什么屁正经要商量到三更半夜 
才回来？” 
　　这几句话，却大大损伤了恂如的自尊心。他气得脸色都变了。他“不是绅缙”， 
从没干过一件在太太们眼里看来是正经的事：这是他在家里人心目中的“价值”， 
可是像今儿少奶奶那样露骨地一口喝破，倒也是从来没有的。他睁大了眼睛，看定 
了少奶奶，觉得“不理”的策略再也维持不下去了——虽然昨天黄昏以后他的确被 
所谓“三朋四友”拉去胡闹了半夜，但白天之有正经，却是事实，而且晚上所去的 
地方也不是店里宋先生瞎编的什么私门子，恂如是有理由“奉璧”少奶奶那一顿数 
说的；可是又一转念，觉得这样的“女人”无可与言，还是不理她省事些，他只冷 
笑一声，便翻身向内，随手抓取那把鹅毛扇复在脸上。 
　　好一会儿房中寂静无声。少奶奶叹一口气，站起身来，望着床中的恂如，打算 
再说几句，但终于又叹口气，向房外去了；同时却又说道：“快起来罢，回头姑妈 
也许要来房里坐坐，你这样不衫不履，成什么话！” 
　　从脚步声中判明少奶奶确已下楼去了，恂如猛然跳起身来，急急忙忙穿衣服， 
还不时瞧着房外；好像他在做一件秘密事，生怕被人撞破。他满肚子的愤恨，跟着 
他的动作而增高。他怕见家里人，怕见那激起全家兴头的瑞姑太太。“反正他们当 
我是一个什么也不懂也不会的傻瓜，我就做一件傻事情给他们瞧瞧，”他穿好长衫， 
闪出房门，蹑着脚走下楼梯，打算偷偷上街去。“再让他们找一天罢，”他一边想， 
一边恶意地微笑。但是刚走到厅房前的走廊上，真不巧，奶妈抱着他的两岁的女儿 
引弟迎面来了。那“小引”儿，手捧个金黄的甜瓜，一见了恂如，就张臂扑上来， 
要他抱。“我没有工夫！”恂如慌忙说，洒脱身便走。不料小引儿又把那金黄瓜失 
手掉在地下，跌得稀烂，小引儿便哭起来了。恂如抱歉地回过身来，那自以为识趣 
的奶妈便将小引儿塞在恂如怀里，说：“少爷抱一抱罢。” 
　　恂如抱着引弟，惘然走下石阶；受了委屈而又无可奈何的心情，使他的动作粗 
暴。引弟感得不大舒服，睁圆了一双带泪的小眼睛，畏怯地瞧着她的爸爸，恂如也 
没理会得，惘然走到院子里东首的花坛前站住，慢慢放下了引弟，让她站在那花坛 
的砖砌的边儿上。坛内那枝缘壁直上的蔷薇蒙满了大大小小的蛛网，坛座里的虎耳 
草却苍翠而肥大。恂如松了口闷气，重复想到刚才自己的计划，但同时又自认这计 
划已经被小引儿破坏。他本想悄悄溜出门去，不给任何人看见，让少奶奶她们摸不 
着头脑，然而此时不但有小引儿缠住他，并且数步之外还有那不识趣的奶妈。他惘 
然看了小引儿一眼，这孩子却正摘了一张肥大的虎耳蓦地伸手向她父亲脸上掩来， 
随即哈哈地笑了。恂如也反应地笑了笑，定睛看着这孩子的极像她母亲的小脸。梦 
一样的旧事慢慢浮上他的记忆：三年前他第一次向命运低头而接受了家里人给他安 
排好的生活模子的时候，也曾以现在这样冷漠的心情去接待同样天真的笑。而今这 
笑只能在小引脸上看到了，但这是谁的过失呢？当然不是自己，亦未必是她。…… 
恂如苦笑着抱起小引儿来，在她那红喷喷的嫩脸上轻轻吻了几下，然后告罪似的低 
声说道： 
　　“小引，好孩子，和奶妈去玩罢。爸爸有事。” 
　　看着奶妈抱着引弟又出街去了，恂如低头踱着方步，似乎正想找出一件什么事 
来排遣时光。他仰脸看着楼厅对面那一排三间靠街的楼房，记起幼时曾在堆放源长 
号货物的一间内，和姊姊捉迷藏；现在这一间，还有左侧那一间，依然作为源长的 
货栈，而且货物也依然是那些化妆品和日用品，可是他自己却不是从前的他了，他 
还在“捉迷藏”，但对手不是他的婉姊，而是祖母，母亲，和自己的少奶奶，—— 
甚至也还有那娇憨天真的小引罢？恂如皱着眉，慢慢踱进厅堂，又穿过厅后的走廊， 
便到了那通往东院的腰门口了。瑞姑太太的朗爽的谈话声从东院送来，恂如蓦地站 
住，这才意识到自己所到的是什么地方。瑞姑太太似乎正在谈论她的嗣子脾气古怪， 
“七分书呆气，三分大爷派”。恂如一听，便不想进去，经验告诉他，每逢这种场 
合，那教训的风头一转便会扑到自己身上。然而已经晚了，小婢荷香早从东院的天 
井里望见了他，就高声报告给太太们：“少爷来了。” 
　　太太们都在东院朝南那座楼房的楼下正中那间客厅里。老太太和姑太太对坐在 
靠西壁的方桌边，张太太坐了东首靠墙的一张椅子。两面的落地长窗都开的挺直。 
只不见恂少奶奶。恂如怀着几分不自在的心情，进去拜见了姑太太，胡乱说过几句 
客套，便拣了挨近窗边的一个位子坐了。屋里的空气似乎因为他的出现而忽然冷峻 
起来，姑太太和恂如应酬了几句以后，老抽着水烟袋，竟一言不发。 
　　“有点古怪，”恂如一边摇着纸扇，一边在肚子里寻思，“大概她们刚才议论 
过我来罢？”于是他猛省到少奶奶的不在场一定有缘故。他惶恐地朝四面看了一眼， 
正想找几句话来敷衍一番就抽身而退，猛可地瞧见少奶奶从后院子旁边的厨房里姗 
姗地来了。少奶奶眼眶红红的，走到了阶台前时，抬头看见了恂如，便似嗔非嗔地 
盯了他一眼，径自走到张太太身边坐下。恂如直感到少奶奶一定在太太们面前告过 
他一状，——一定是照她的想像说了他许多坏话；他暴躁起来，觉得脸上也发热了。 
他拿手帕在脸上揩了一把，正想把昨晚的事申明几句，不料瑞姑太太却先已笑着说 
道：“恂如，听说你这两天很忙，跟王伯申商量什么地方上的事情；——哦，大热 
天，你还穿件长衫进来，姑妈面前你还客气给谁看？”恂如笑了笑，瑞姑太太早又 
接下去说道：“王伯申现在是县里数一数二的绅缙了，可是十多年前，他家还上不 
得枱面；论根基，我们比他家好多了，不过王伯申的老子实在能干。”于是转脸向 
着老太太道：“妈还记得那年太公开丧，王老相第一次来我们家里，爸爸就识得他 
日后定能发迹？” 
　　老太太点头，有点感慨地说：“这话也有三十多年了，还有那赵家赵老义，也 
不过二三十年就发了起来；人家都说赵家那股财气是赵老义的姨太太叫银花的带了 
来的。” 
　　照例，这种背诵本县各大户发迹史的谈话一开始，只有瑞姑太太还勉强能作老 
太太的对手，恂如的母亲是外县人，少奶奶年轻，都不能赞一辞。恂如不大爱听这 
些近乎神话的陈年故事，但也只好耐心坐在那里。姑太太虽然还不满六十，却不及 
老太太记性好。论容貌呢，姑太太决不像是五十以上的人，她那颇带点男相的方脸 
还是那么光润，要是你在隔房听到她那高朗爽脆的谈话，一定会猜她至多四十许， 
只有那半头的白发和她年纪相称，但这恰好增加了她的威仪。 
　　“人家说姑妈有丈夫气，看来是不错的，”恂如惘然自己在想，“她两个儿子 
都死了，继嗣了良材，性格也不大合得来，可是她总有那么好兴致，谈起什么来都 
那么果断敏利，跟母亲完全不同，至于她呢，连姑妈脚底的泥也赶不上，倒是婉姊 
有几分相似。”正这样想，却不防姑太太忽转脸问他道： 
　　“王家要你去商量什么事呢？” 
　　恂如怔了一下，没有听清姑太太是问王家的什么。少奶奶似乎老是在留意恂如 
的动静，这时便接口道：“姑妈问你昨天忙的是些什么事？” 
　　“唔，”恂如又有点不自在了，“也不是什么大事。王伯申打算办一个贫民习 
艺所……” 
　　“想来又是什么工厂罢？老太太关心地问。 
　　“对，这也要弄几部机器招人来做工的，可又不是普通的工厂，”恂如的精神 
似乎振作些了，“这是打算把县里的无业游民招来教他们一种手艺，也是慈善事业 
的一种。”“原来就是这个叫化所，”张太太听着笑了笑说，“上月里也听黄姑爷 
说起过。可是，恂儿，昨天你们商量这件事怎么又没有你的姊夫？” 
　　“他不大赞成这件事。”恂如迟疑了一下这才回答，但又忽然兴奋起来，“本 
来也没有我的事，不过王伯申既然诚意相邀，我一想，这也是地方上一件好事，所 
以我就去了，—— 
　　也加入做个发起。” 
　　瑞姑太太忙问道：“那么，他是不是也要你加点股子？” 
　　“不是。这件事开头是赔钱的，不能招股。”恂如又显得有点意态阑珊了，他 
懂得太太们对于这件事根本就另有一种看法，“王伯申打算动用善堂里的存款，不 
过这笔钱又在赵守义手里，不肯放。所以要大伙儿设法。” 
　　“哦，我说王伯申怎么肯花钱做好事！”姑太太沉吟着说，她笑了笑转脸对老 
太太道，“妈，你说是么？”但又不等老太太回答，她凝眸看定了恂如又说道： 
“你们外场的事，我一时也摸不清楚；不过，刚才我还跟妈谈起，王家三代到如今 
的伯申都是精明透了顶的，只有他家讨别人的便宜，不曾见过别人沾他家的光；我 
们家跟他们算是三代的世交了，可是，和他们打交道的时候，哪一次不是我们吃点 
儿亏呢，”她转脸向张太太笑了笑，“嫂嫂总还记得，那次为了一块坟地，二哥那 
样精细，到底还上了当。” 
　　张太太点了点头应道“记得”，慢慢地摇着她那把象牙柄细叶葵扇，又说道： 
“何况这件事里又夹着个赵家，我们和赵家也是两辈子的世交，又没仇没冤，何苦 
出头做难人；瑞弟，你说是么？” 
　　瑞姑太太忙笑道：“嫂嫂想的周到！”又看着恂如，带笑地，委婉而又郑重地 
告诫他道：“恂儿，记着你妈的话！王伯申自己不肯做难人，怂恿着你这直肠子的 
哥儿，回头有好处，是他的，招怨结仇，是你的！” 
　　恂如早就感到十二分的不自在，此时听得妈妈和姑妈又这么说，就更加烦闷， 
但也懒得加以申说，只微微一笑，心里却在盘算着如何抽身逃开。不料一转眼又看 
见少奶奶在他母亲耳边说了句不知什么话，还朝恂如望了一眼，这一来，恂如的疑 
心和反感又立即被挑起，他心头那股被遏制着的忿火又一点一点旺起来。可是他还 
极力忍耐着，那股火就化为热汗布满了额角。 
　　直到此时都在用心听的老太太忽然把脸一沉，慢慢说道：“恂儿，你要出场去 
当绅缙，还嫌早一点；如今县里几个场面上的人，都是比你长一辈的，你跟他们学 
学，倒还有点长进，可是，出头露面的事情，你万万做不得，轮到要你们这一辈出 
头管事的时候，自然有你的，如今却不必性急。我也许看不到你这一天了，目前我 
只要你留心店里的事务，守住了这祖业，少分心去管闲事，莫弄到我们这几十年的 
源长老店被人家搬空了你还睡在鼓里。” 
　　老太太说这一番话的时候，姑太太和太太都肃然正容，并且不时瞧着恂如，似 
乎说，“你听见了没有哪，你要识得好歹。”倚着北首的落地长窗的少奶奶却半蹙 
着眉尖，两眼怔怔地瞅着老太太。恂如满头大汗，不住手的用手帕去揩，他绝对不 
同意老太太的这些意见，他不能接受这样的教训，而况他又受了冤屈；他心头的忿 
火已经到了爆发的高温点，但由于习惯的力量，他这爆发的方式也不能怎样露骨。 
他懒懒地“哦”了一声，没精打采答道：“不过王伯申发起的这件事，老一辈的绅 
缙中，未必有谁懂得是一桩社会事业罢？” 
　　但是恂如这话，太太们也不大懂得。老太太更其没有听清，她侧着头似乎想起 
了什么，说道：“王家，王伯申，哦——刚才瑞儿不是说为了一块坟地，福昌也上 
了当么？王家那时另有一块地，却跟我们的祖坟离得很近，我们也有一块地，倒又 
坐落在王家祖坟的旁边。哪知王伯申的老子早已偷偷地请风水先生看过我们那块地， 
知道这是正当龙头，他家的祖坟不过是个龙尾巴。他知道了有这样好处，就千方百 
计来打主意了。先说要和我们买，你们想，我们又不等钱来用，为什么要卖？后来 
伯申的老子就托了你们二舅文卿来商量，把他家那块地跟我们那块对换，说是两边 
都方便些，我们倒不防他有鬼计，又碍着文卿的面子，就答应了。谁知道我们竟上 
了个大当！” 
　　“可不是，”张太太听得带到她的兄弟就不能不作表示，“文卿也糊涂，不打 
听明白就掮人家的水浸木梢！”“这也不能怪他，”姑太太忙笑着给解开去，“只 
能怨我们自己；自家有块地在那里，为什么不早点请个风水先生看一看呢！” 
　　老太太也点头，朝她的媳妇笑了笑说：“后来文卿晓得了内中的底细，还是他 
来告诉恂儿的爸爸，他说，这件事是他经手的，他要去和王老相理论，讨回那块地。 
不过我们的福昌存心忠厚，又不大相信风水，他倒拦住了文卿，不让去讨。福昌说 
的也对：王家做事刻薄，得了好地也未必就能发，我们家要是祖德已经薄了，儿孙 
又不争气，那就把地争回来，也未必有好处，倒惹人笑话。” 
　　“爸爸说的对！”恂如忍不住从旁插一句。 
　　“话是不错的，”老太太叹口气说，“不过王家的发迹，到底也靠了这块地的 
风水，要不是，哪有这么快？” 
　　恂如沉吟着又说道：“王家两辈子，人都精明，这是真的； 
　　可见他家的发迹还是靠人，不靠地。” 
　　“你明白他们精明就好了。”姑太太接口说，对恂如使了个眼色，似乎叫他不 
要再持异议。 
　　恂如又觉得不自在起来了，正好这当儿，店里的赵福林带着个老司务送来了一 
大包东西：花露水、毛巾、香皂，还有几瓶果子露。恂少奶奶忙来安排这些东西， 
分一半都叫小荷香送到姑太太的卧房去。赵福林又去拿进一架汽油灯来，问挂在哪 
里。 
　　姑太太问恂如道：“要这个来干么？” 
　　少奶奶忙笑着答道：“后边园子里木香橱下，晚上倒很凉快，回头姑妈要乘凉， 
有个汽油灯，蚊子也少些；反正这是自家店里有的，不费事。” 
　　姑太太点着头，慨叹似的说：“大半年不进城来了，这回一看，新鲜花巧的东 
西又多了不少，怎怪得钱不经花。” 
　　恂如借这机会，就到后园去指点赵福林挂灯。少奶奶也到厨房去看午饭的酒菜 
弄好了没有。老太太坐了半天，也有点倦了，姑太太和太太扶着她到她自己的卧房 
里，这就是客厅西首那一间，打开后窗，望得见那木香棚。 
　　老太太歪在睡椅上，小荷香给她捶腿。姑太太和太太正在眺望后园子里的一些 
花木，老太太忽然叹口气说：“如今他们小辈的心思，都另是一样了！”太太和姑 
太太听了都一怔，忙走到她面前，老太太叫她们俩坐了，沉吟着又说道：“如今的 
年青人，心都野了，总不肯守在家里，欢喜往外跑。恂儿的心事，难道我不知道？ 
可是等我闭了眼睛，那时上南落北，都由他去罢……” 
　　“妈别说这样的话，”姑太太忙笑慰道，“我看恂儿比我的一个静得多了，良 
材么，野马似的，一年倒有大半年不在家；我又不是本生娘，也不便多说他，反正 
现在年青人自有他们那一套，只要大体上过得去，也只好由着他们闹。”“可是， 
良材比恂如老练得多了，”老太太眼望着空中，慢声说，似乎空中就有良材和恂如， 
她在比较着他们俩。“恂如这孩子，本来很老实。粗心，直肠子，搁不上三句好话， 
就会上人家的当。近来不知他为什么，老是没精打采，少开口，一开口呢又像爆栗 
子似的，爆过三两句，又是冷冷的了。”她顿了一顿，抬眼看着张太太又说道： 
“福大娘，你看他们小夫妻，没什么合不来罢？” 
　　“倒也看不出来，”张太太迟疑地回答。 
　　“宝珠也没在你面前提过什么？”瑞姑太太问张太太。“少奶奶么？”张太太 
又迟疑了一会儿，“也没说什么。不过，年青人总有点叫人不大能放心的地方，宝 
珠又有些疑神疑鬼的，可是，她也说不上来……” 
　　“嫂嫂，你该细细地问她——” 
　　“我也问过，”张太太叹息地回答，“只是宝珠这人，脾气也古怪；一天到晚， 
总爱在你耳朵边有一句没一句的絮聒，等到你要细细问她的时候，她倒又支支吾吾 
不愿说了。” 
　　瑞姑太太皱了眉头，正想对于恂少奶奶此种态度有所批评，老太太却先开口说 
道：“少奶奶也不会做人，可是，我看来恂儿别的倒没有什么，就是不耐烦守着这 
点祖基，老想出外做点事业。孩子们有这点志气，难道我说他不对么？可是，做事 
也不能太急。话再说回来，刚才不是讲到我们祖坟的风水么？其中还有个道理，一 
向我都藏在心里，今天不妨告诉我们。自从和王家换了那块地，知道是上了当了， 
我也请个先生来把我们祖坟的风水复看一次。”老太太说到这里顿一顿，看一下给 
她捶腿的荷香，斥道：“傻丫头，又瞌睡了么？——哦，又复看一下，那先生说，” 
到这里，老太太把声音放低些，“我们家祖坟的地理，好是好，可惜其形不全，就 
跟一座房屋似的，大门、前进、正厅，都好，可是缺了后进，便觉着局促了。王家 
换来那块地，恰好补足了这个欠缺；不过五十年之内，应当守，还不是大发的时候。 
算来要到恂如三十八岁才满了五十年！” 
　　瑞姑太太和太太都不作声，满脸严肃虔敬的表情。 
　　张太太斟了一杯茶放在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端起茶杯，却又放下，继续说道：“风水先生的话，我本来也不怎么认 
真，可是，虽不可全信，亦不可不信。那位先生看过之后，不到三年，福昌忽然想 
到上海去发洋财了，那时他的大舅子善卿做什么买办，正在风头上，大家都说机会 
再好没有了，可是偏偏他折了本，两年后回来又得了一场大病，虽说也医好了，到 
底病根没去，他的身子一天一天不行，后来也就没有办法。从那时起，我就觉得那 
位风水先生的话，竟有点意思；现在我不许恂如出去做事，只要他守住这几十年的 
老店，一半也就为了这个。” 
　　“妈的主意自然不错，”张太太忙接着说。 
　　老太太笑了笑，却又叹口气道：“我们这叫做：尽人事。 
　　只要做小辈的明白我们这番用心也就好了。” 
　　“我看恂儿也不是糊涂人，妈这样操心为谁，他岂有不明白！”瑞姑太太也安 
慰着。 
　　老太太点头不语。姑太太笑了笑，又说道：“你们抱怨恂如成天没精打采，什 
么都不肯留心，可是我那良材精神倒好，一天到晚忙过这样又忙那样，这就算是好 
的么？哎，说来也好笑，他尽忙，尽给老苏添些麻烦。” 
　　“哦！”老太太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又吹着杯缘的几片茶叶，像是在思索。 
“良材这脾气，活像他的老子。看不出那苏世荣，倒是个有良心的。” 
　　“可不是！要没有这忠心的老管家，钱家那份家产怕早就完了。去年良材出门 
七八次，一年中间，只在家里住了个把月。今年好多了，总算在家的日子跟出门的 
日子差不多；可是他出门是花钱，在家也并不省，——出门是自己花，在家是借给 
别人去花。老苏自然不敢说他，我呢，”姑太太顿住了，眼圈儿有点红，“想想自 
己的儿子在世的时候也不见得怎样成器，何苦又摆这承继娘的架子？” 
　　“年青人不喜欢住在家里，总不好，”老太太沉吟着说，“花几个钱还是小事， 
要是结交了什么坏人，再不然，像他老子那样进什么革命党，都是够麻烦的。” 
　　“姑太太倒不如赶快给他讨个填房，也许就不大出门了。” 
　　张太太说。 
　　“啊哟，嫂嫂，我也何尝不这么想呢！可是你一提起这话，他干脆就回答说： 
还早，等一两年再说。再不然，他就拿出继芳的妈的相片来，说要模样儿，性情， 
能干，都像她，—— 
　　这不是难题目么？一时哪能有这样的人品？” 
　　老太太闭着眼摇头道：“你们休信他这套话，曹氏少奶的人品固然不差，也不 
见得找不出第二个；况且听说曹氏活着的时候，良材待她也平常，他还不是跟现在 
一样喜欢跑码头？ 
　　他这套话，只是搪塞罢了。” 
　　暂时的沉默，姑太太俯首半晌，忽然又笑道：“要是像妈那样想，那我再也不 
管这件事了。我乐得看穿些，儿孙自有儿孙福。” 
　　“我想起来，有一个人和良少爷倒是一对。”张太太看着老太太这边说。 
　　瑞姑太太忙问是哪一家的姑娘。 
　　张太太笑道：“也是至亲，——我们的表侄女儿。” 
　　姑太太一时想不起是谁，老太太却已经猜着，也便笑了笑说：“哦，你是说她 
么？当真，品貌，才情，都配得上。”看见姑太太还是摸不着头脑，就告诉她道： 
“怎么你忘了轩表哥的女儿静英了，去年你还见过她呢。” 
　　姑太太也笑了起来：“啊，嫂嫂，你看我真糊涂，把外婆家的姑娘也忘了。哦， 
倒是好一对儿。不过，恐怕良材配不上。听说静英一心要读书，还想出洋呢，可真 
么？”“也不过这样想罢了，”老太太带点不满的口气说，“轩少奶只有她一个， 
家道也不甚好。一个女孩子读到十八九岁，教书也教了两三年，实在也该早点成家。 
——我跟这位内侄媳妇说过：你舍不得把她嫁出去，干脆招赘一个，反正许氏族中 
也没有什么近支，轩儿遗下的这一点家当，几间旧房子，未必就会惹人来争，哪知 
道轩少奶就听女儿的话，女儿又听信了教堂里什么石师母的话，书也不教了，又要 
进省去读书，说将来教堂里能保送出洋；这不是如意算盘？把一个女孩儿白耽误了！” 
　　正说着，顾二来报，黄姑爷和婉姑奶奶到了，少爷陪着在那边厅上喝茶。老太 
太就说：“我们也到那边去坐坐。”小荷香便拿起鹅毛扇和老太太的自用茶壶，她 
们刚出房门，却已听得婉小姐的笑声早到了腰门口。接着便见婉小姐一手挽着小引 
儿，一手摇着泥金面檀香细骨的折扇，袅袅婷婷来了；才到得廊前，婉小姐满脸含 
笑说道：“从灯节边等起，我们等候了半年了，怎么姑妈今天才来看望祖母。”说 
着就对姑太太要行大礼，姑太太一把搀住了她，也说道：“别弄脏了衣服，婉卿， 
你哪里学来这些规矩的？” 
　　“今年第一回见，自然要磕个头呵。”婉小姐抿嘴笑了笑说，又向老太太和太 
太行礼问安。这时，黄姑爷和恂如也进来了，见过礼，都进了中间那客厅。 
　　姑太太拉着婉小姐的手，靠后窗坐了，随便谈着家常。婉小姐穿一件浅桃灰色 
闪光提花的纱衫，圆角，袖长仅过肘，身长恰齐腰，配着一条垂到脚背上的玄色印 
度绸套裙，更显得长身细腰，丰姿绰约。头上梳着左右一对的盘龙髻，大襟纽扣上 
挂一个茶杯口大小的茉莉花球，不载首饰，单在左腕上戴一只玻璃翠的手镯。当下 
她见瑞姑太太不住的打量着自己，便回眸笑了笑道：“姑妈瞧着我是老得多了罢？” 
　　“当真！”姑太太也笑了，“差一点不认识了。你比做新娘的时候，娇嫩得多 
了！” 
　　“姑妈又跟我开玩笑，”婉小姐抿嘴笑着说，似乎高兴，又似乎不大高兴，脸 
上却泛起淡淡的红晕。小引儿这时倚在婉小姐膝头，正在拨弄婉小姐的手镯；瑞姑 
太太伸手将小引揽在怀里，一面又说：“这手镯是新兑的么？翠的真可爱！配着你 
这么雪白细嫩的皮肉，才显出这翡翠的好处来！”婉小姐笑了笑，有意无意地将手 
镯褪下一些，那原先被手镯压着的手腕上就露出一圈浅红的印痕来。“今年春天兑 
的，可惜只有一支，”她低声回答，却又招着小引儿道，“小引，你别老这样挨擦， 
姑太太嫌累呢！” 
　　小引听说，回身又到了婉小姐身边，瑞姑太太笑道：“当真，小引儿跟你，比 
亲生女儿还亲热些，”转脸朝那边老太太和黄姑爷瞥了一眼，像猛然想起了什么似 
的，她又凑近婉小姐耳边说道：“离我们那里不远，有座大仙庙，求个娃娃的，顶 
灵验。你几时也去许一个愿。老太太提起你们这件事，也焦急。人家三四年的夫妻 
早有了三两个小的了，怎么你们整整五年了还是纹丝儿不动，一点影子也不见……” 
　　婉小姐勉强笑了笑答道：“知道那是怎么的呢！反正我——”她忽然脸上一红， 
缩住了话头，有意无意的朝她姑爷那边望了一眼，便转了口气。“老古话说得好： 
没男没女是神仙。再说，黄家这份家产，近来也大不如从前了，要是再加上几个小 
祖宗，可又怎么办。” 
　　“这又是你过度操心了，”瑞姑太太沉吟着说。她把身子偏过来，作了个手势， 
又悄悄问道：“黄姑爷，这个，每天还抽多少？” 
　　婉小姐脸又一红，低头答道：“一两多罢。今年春天我想了多少方法才把它减 
到六七钱一天，可是他蛀夏，又加上去了。” 
　　“别着急，只要有长心，慢慢的不怕戒不断。”瑞姑太太安慰着说。“姑爷身 
子单薄，也不能太急。” 
　　这时候，恂少奶奶来请大家到那边厅上吃饭。婉小姐忙站起，要扶着姑太太走。 
　　“我不用扶，”姑太太笑着说，快步到了老太太身边，又笑着对老太太说道， 
“妈，我说婉卿还是那么精灵鬼似的！” 

二 
　　午饭以后，大厅内只剩下了恂如和黄姑爷二人歪在西首后边那炕榻上，有一句 
没一句谈闲天。黄姑爷喝过几杯酒，脸上带几分酡红，倒把他的烟容盖住，也显得 
神采颇为俊逸。他刚吞过几个泡，又乘着酒兴，十分健谈。 
　　“恂如，你们东院后边那个园子，倒是块好地方，就可惜布置的太凌乱了些， 
不成个格局。比方说，那个木香棚的地位就很可以斟酌；大凡两三亩地一个园子， 
一二处的小小亭台倒也不可不有，然而又切忌靠得太紧或摆的太散。这一二处的亭 
台，应该拿来镇定全局，不是随便点缀的。比如你们那木香棚，紧靠了那三间楼房， 
雄踞在东南一隅，而又接连着后首来这么一个小小亭子，看来看去总觉得不是这么 
一回事。尤其糟的，遥对这木香棚，西南角上却是府上的大厨房，真大为园庭减色！ 
其实园子后边也还有几处空地，何不把大厨房往后挪一挪？” 
　　“何尝不是呢，”恂如懒懒地回答，“我也说过，大厨房搁在那里烟煤重，可 
是大家都不理我，还说正要放在那里才方便。” 
　　黄姑爷手摩着茶杯，慢慢点了几下头，又笑了笑道：“弄惯了，本来难改。” 
　　“不但那个厨房，”恂如的牢骚似乎被勾引了上来，有点兴奋了，“即如这厅 
堂里的陈设，我从小见的，就是这么一个摆法，没有人想去变换一下，你要变动变 
动，比修改宪法还困难。前面院子里那株槐树，要不是蛀空了心，被风吹倒，恐怕 
今天也还是不死不活赖在那里罢？所以，我什么都提不起劲儿来。” 
　　黄姑爷将一口茶噙在嘴里，听恂如说一句，他就点一下头，末后，他将茶咽下， 
又在炕几上干果盘内拣一枚蜜饯金橘一边嚼着一边说：“不过中国式的大厅大概也 
只能这样陈设起来，就只前面有窗，门又全在后面。” 
　　谈话暂时中断。东院园子里的蝉噪，抑扬有节奏地送来。黄姑爷轻轻打个呵欠， 
往后靠在炕枕上，慢慢闭上眼睛。酒意已过，他似乎感得有点倦了。忽然院子里那 
花坛的蔷薇上有只孤蝉怪声叫了起来，黄姑爷睁开眼，却见恂如呆呆地好像在想什 
么，黄姑爷欠身起来问道：“老太太她们都在打中觉罢？”恂如点头，不作声。黄 
姑爷喝了口茶。又说：“那么，老太太她们跟前，回头请你代辞，我这就回家去了。” 
　　恂如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大概是烟瘾来了，也不强留，但又说道：“再待一会 
儿，我有事和你商量。”黄姑爷点头，复又坐下。恂如迟疑了些时，这才问道： 
“和光，你身边带了钱没有？”却又不待回答，便口急地又说，“我要个百儿八十。” 
“这个——”黄姑爷笑了笑，“我得向我的总帐房去要去。 
　　明天如何？” 
　　“明天也行。可是，你得叮嘱婉卿，千万别让我家里人知道。就怕的他们知道 
了，又要噜苏，我所以不向店里去拿。” 
　　恂如悄声说，还引目四顾，生怕有人偷听了去。黄和光一边走，一边笑道： 
“放心，我无有不尽力。不过，令姊能不能遵守你这约束，我可担保不下。……” 
　　“一切请你转达，我恐怕捉不到空儿跟婉姊说，你瞧，太太们老在一处，哪有 
我捉空儿跟她说话的机会！”恂如又一次叮嘱。 
　　“放心，放心，”黄和光笑应着，作别自去。 
　　此时不过午后一时许，半院子的阳光晒在青石板上，将这四面高墙的天井变成 
个热腾腾的锅底。满屋静寂，只有天然几上的摆钟在那里一秒一秒的呻吟挣扎。恂 
如走到檐前，低头沉思。日长如年，他这份身心却没个地方安置。他惘然踅过那天 
井，走进了那向来只堆放些破烂家具而且兼作过路的三间靠街房屋；一股阴湿的霉 
气似乎刺激起他的思索。他想道：“出去找谁呢？难道再到郭家？”可是他终于走 
出大门，转过那“学后”的小巷，到了县东的大街口了。 
　　他走到了自家店铺门首。赵福林和另一个学徒正在开一箱新到的货。两三个时 
装的妇人看过了一大堆的化妆品，还没选定，却和店伙在那里打情骂俏。店里人已 
经看见了恂如，掌柜宋显庭赶快出来招呼。恂如有意无意地踱近那货箱，望了一眼， 
那老头子宋显庭一面堆起笑容，一面用脚踢着那木箱，似乎是献殷勤，又似乎是在 
外行人跟前卖弄，格格地干笑着说：“这一批货，现在可俏得很呢！前月我到上海 
定下来的时候，市面上只打个三分利，嘿嘿，如今，啊，恂如兄，至少八分利，你 
掼出去，人家拚命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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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恂如不置可否，只淡淡一笑，也无心去细看那些货究竟是怎样的活宝，但心里 
却厌恶地想道：“听这家伙的一张嘴呀，明欺我是外行……”他没精打采地又笑了 
笑，似乎说“好罢，等着有一天我心里闲些，你们这才知道外行的东家也不是好欺 
的呵！”可是就在这当儿，一个伛身在箱口的伙计，忽然吃惊地叫了一声。恂如转 
过脸去，那宋显庭早已回身抢到箱边，他那肥胖的身子几乎挡住了全部光线，可是 
他偏偏看得明白，连声说，“一点儿水渍，没有什么，没有什么，”同时又呵斥那 
伙计道，“这也值得大惊小怪！”看见恂如站在那里皱了眉头不作声，宋显庭又哈 
哈笑着给解释道：“水渍，压伤，碰坏，这是我们做洋货生意的家常便饭，”—— 
把声音放低，笑了笑又加一句：“所以啊，人家说我们进本五毛就得卖一块了。” 
“哦！”恂如随口应着，“那不是要打个折扣么？今年春天卖廉价的，好像……” 
　　宋显庭不等说完，忙抢着答道：“那还不是这些带毛病的货。那是些不大时新 
的底货，一点毛病也没有的。本店柜台上，从来不卖次等货。这是祖传的老规矩。 
啊，恂如兄，几时你有工夫，店里还存得你祖老太爷手写的规章，你可以瞧瞧。至 
于这些带毛病的货呢，从前老规矩，都是作一半价，分给了本店的伙友，现在我把 
来打个折扣批给四乡的小同行，啊，恂如兄，光是这一项的挖算，一年所省，总有 
这么多！” 
　　说时他伸出两个手指对恂如一晃。 
　　恂如茫然听着，始终不曾全部入耳；一种惯常袭来的厌倦与无聊的情绪又淹没 
了他的身心。他寂寞地一笑便转身向街东去了。“话倒说得头头是道——”他一边 
走，一边惘然这样想。 
　　一条街快到尽头。商店渐少，一些低矮而不整齐的房屋宣告了商业区的结束， 
并且斜趋左转，导入了这县城中的另一区。前面有一脉围墙，几株婆娑老树探首在 
墙外，这里面就是善堂的所在地。蝉声摇曳而来，好像在召唤人们到一个神秘的地 
方去，似乎到此方始散尽了惘然之感，恂如憬然止步，抬头朝四面看了一下，自言 
自语失笑道：“呵，前面左边那小巷里，不就是郭家的后门么？……”隔晚的半宵 
之欢又朦胧浮现在眼底。可是，他终于转身折回原路，脚步也加紧些。 
　　谁家短垣内嘹亮的唱片声音又逗起了恂如的飘飘然的念头。 
　　他知道这声音是从何处来的。那也是个勉强可以破闷解颜的所在，本来恂如不 
大喜欢多去，但在这百无聊赖的当儿，他迟疑了片刻以后，竟然奋步绕过善堂的围 
墙，到了一条相当幽静的后街。 
　　然而迎面来了个老者，将恂如唤住。 
　　这人是县城里一个最闲散，同时也最不合时宜的绅缙，而他的不合时宜之一端 
便是喜欢和后生小辈厮混在一道。当下朱老先生一把拉住了恂如，用他那惯常的亲 
切的口吻小声问道：“有没有事？没事上雅集园谈谈天去？几个熟朋友大概已经在 
那边了。” 
　　恂如本来无可无不可，也就欣然相从。 
　　雅集园在县城的西大街，他们二人又走过了一段商业区，朱老先生瞧见一家杂 
货铺里陈列着的玩具，猛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大约是今年新年罢，宝号里到 
了一种新奇的玩意儿，哦，是一种花炮，其实就是旧时的流星，可是他们给取一个 
新名儿，怪别致，——哎，记性太坏，想不起来了，恂如，你们年青人记性好，总 
该记得那玩意儿的名字罢？” 
　　然而恂如连自家店里卖过这样一种玩意都不知道，一时无从回答；幸而朱老先 
生也自己想到了：“呵，有了，他们名之曰：九龙；对了，是九龙，也不知何所取 
义。总而言之，也还是流星的一种，不过蹿到了半空的时候，拍的一声，又爆出了 
三个火球，一个比一个高，而且是三种颜色，有红的，绿的，也有黄的和紫的。当 
时我看人家放了，就触动一个念头——”他眯细了眼睛，天真地笑了笑，把声音提 
高一些又说：“我也买几个回来拆开了看里边搁的是什么药。我想：红的该有些锰， 
绿的该是钾；紫的大概是镁罢？可是，恂如，我的化学不够，试验器具又不齐全， 
我竟弄不出什么名堂。”于是怃然有顷，他又兴致很好地笑了笑道：“不过，也不 
是全无所得；我用锌粉和那九龙里的一种药球捣和了一烧，哈，居然——恂如，居 
然又变出一种颜色来了，那是翠蓝色，就跟孔雀羽的翎眼一样。” 
　　恂如听得怔了，望着朱老先生的笑迷迷的瘦脸儿，心里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触： 
为什么这一位身世并不见得如何愉快的老人居然自有一乐？但是他并不让自己的这 
种感想流露出来，只笑了笑问道：“行健老伯，你在化学上头，还是这么有兴味么？” 
　　“哦，”朱行健带点自负的意味微微一笑。但又怃然自谦道：“半路出家，暗 
中摸索，不成气候，只是还不肯服老罢了。却还有一点最为难，近来他们把化学药 
名全部换了新的，跟我从前在《格致汇编》上看来的，十有九不同；我写信到上海 
去买药，往往原信退回，说我开去的名儿他们都不懂。恂如，你学的该是新法的了， 
几时你有空，请到舍下，我正要讨教讨教。我想编一套新旧名对照，也好让世间那 
些跟我一样老而好弄的人们方便些。” 
　　这可把恂如窘住了。他只好实告道：“不行，不行；老伯。 
　　我懂得什么！” 
　　“哦，”朱老先生又诚恳地小声说，“你是专修法政的，化学不是你的专长， 
我也知道。然而，恂如，你们在中学校时总学过化学，总是有过底子的，况且你们 
年青人悟性好，难道还不及我老头子么？即如我那竞新，他并没好好读过中学，可 
是有时也能道着一两句，到底年青，心里就灵活些了。” 
　　“嗯，嗯，”恂如除了含糊应着，更无话可说，可是他又忍不住问道：“原来 
竞新世兄也在跟老伯研究……”“哪里肯专心呢！”朱老先生有点感慨。“人是不 
太笨，就只心野难收。” 
　　“哦！”恂如纳罕地瞥了朱行健一眼；他也听人说过，朱老先生的这位义儿有 
本事把老头子哄得团团转，老头子一直被蒙在鼓里。恂如不由的笑了一笑，却也不 
肯点破，便找些别的话来岔开，不一会，雅集园已在前头。 
　　这个茶馆，就恂如记忆所及，已经三易其主。前两个东家屡次因陋就简，只顾 
价廉，以广招徕，结果都失败；现在的主人接手不满两年，他改变作风，废碗而用 
壶，骨牌凳以外又增加了藤躺椅，茶价增加了一倍，像这暑天，还加卖汽水，但营 
业却蒸蒸日上，隐然成为县城里那些少爷班每日必到之地，近来甚至连朱老先生也 
时常光顾，好像有了瘾头。这时他们二位刚走到那小小长方形题着“雅集园高等茶 
社”七个字的玻璃灯匾下边，从后又来了一人，未曾照面，却先听得他嚷道：“恂 
如，怎么你又在这里了？刚才有人看见你走过善堂后身，以为你又到郭家去了。” 
　　恂如听声音就知道那是冯梅生，也不回头招呼，只冷冷地答道：“我可没有分 
身术。你一定去探过了罢，可曾见了我来？” 
　　冯梅生也不回答，抢前一步，对朱行健招呼道：“啊，健老，久违了；今天难 
得你出来走动走动。天气真不错呵。”“这里我倒常来。”朱行健随口应着，举步 
便进那茶社。一条长长的甬道，中间铺着不整齐的石板，两边泥地，杂莳些花草， 
凤仙已经零落，秋葵却正旺开，甬道尽头，便是三间敞厅，提着一把雪亮的白铜大 
水壶的秃头茶房，居然也穿一件干净的汗背心，非常干练似的在那里伺候顾客。三 
间敞厅里显然没有空座儿了，朱行健和恂如站住了正在张望，那茶房却已瞥见了梅 
生，便高声叫道：“冯少爷，里边坐。”敞厅后身左侧有一间小厢房，门上挂着白 
布门帏，他们三位还没到跟前，早有个矮胖的中年人掀开门帏，哈哈笑着迎了出来， 
恂如认得此人便是王伯申轮船公司里的帐房兼庶务梁子安。 
　　“还当你分身不开不来了呢！”梁子安先向冯梅生说，随即又向恂如和朱行健 
点头招呼。 
　　这里的三四付座头，果然没有外边那么挤了，和梁子安同座的一个尖脸少年见 
冯梅生三人进来，立即起身让坐，一边又招呼着恂如道：“恂叔，你早！”他一转 
身踅近个靠壁角的座头，又叫道：“恂叔，这边来罢。——茶房！起两把手巾，再 
来一壶，”恂如微笑着，回头让朱行健，又对那尖脸少年笑了笑道：“少荣，你自 
便，不用你张罗。” 
　　“我没有事，”少荣连忙回答，“梁子翁在等人，我随便和他闲谈罢哩。” 
　　恂如一边脱长衫，一边对朱行健道：“他是敝店宋经理的令郎。”又回头看看 
少荣，少荣忙接口说，“我认识朱老先生。”顺手又来接过恂如的长衫挂在墙头的 
衣钩上，又笑了笑道，“老先生也宽宽衣罢？” 
　　“不必，此地也还荫凉，”朱行健回答，又举目瞥了一下，“怎么我向来都不 
知道还有这么一间雅座呵！” 
　　“这是新添的，前天还没卖座。生意真是野气。”少荣的眼光一溜，把声音放 
低些。“可是，老板还说赚不了钱；光是那鲍德新、贾长庆，这一班太岁爷，每天 
就要抽他十来壶白茶，按节孝敬的陋规还在外。而且听说房东又要加他的租了。” 
　　“哦——房东是谁？” 
　　“这也是新过户的，怎么恂叔不知道！”少荣拿起茶壶给恂如他们各斟满了一 
杯，“受主就是——”他将嘴向冯梅生那边一努，声音更放低些，“他的伯父，在 
上海的冯买办。听说价钱也真辣：这么外边三间，带这小厢房，里边两个披，再有 
豆腐干大小一方空地就去了——连中六干八！无怪要加租了。照目前的租金，去捐 
税，去修理费，长年一分的利息还打不到。” 
　　正说着，恂如偶一回头，却看见斜对角近窗的藤躺椅里一个人呵欠而起，原来 
是他的堂房内兄胡月亭，旁边另有一个圆眼浓眉，近三十的男子，却不大认识。那 
胡月亭定睛一看，便欠起半个身子，遥遥举手道：“哈哈哈，老妹丈，哈哈，今天 
天气不错。” 
　　恂如微微一笑，也隔座招呼，正随口寒暄了一两句，邻座的梁子安却在唤他道： 
“恂如兄，恂如兄……”恂如应了一声，回过头去，梁子安已经转身过来，很正经 
地悄声问道： 
　　“分卡上那个姓周的，你认识他么？” 
　　“不认识。” 
　　“哦！”梁子安的眼睛异样地一溜，又加重一句：“一向没有往来罢？” 
　　“也没有。”恂如也觉得子安的言词闪烁，便反问道：“有什么事？” 
　　“实在也没有什么，”梁子安笑了笑。“不过，敷衍他一下，总不会有坏处， 
即如上次宝号里那几件货，如果照公事上讲呢，那当然——可是，一点儿小含糊， 
谁家没有？大家不过拉个交情，讲个面子，打一个哈哈，也就了事。恂如兄，照我 
看来，那周卡官也很够朋友，既然你们一向就少往来呢，哦，梅生兄也可以帮忙， 
就是我兄弟，能够效劳之处也一定不肯躲懒呵。” 
　　这一番话，却弄得恂如毫无头绪，他贸然问道：“我们号里几件货怎么？” 
　　梁子安又笑了笑，还没回答，宋少荣却抢口道：“没事没事，一点误会，家严 
早已说开了。大概也跟恂叔说过罢，不过你老人家事忙，一会儿也就记不起来了。” 
　　“哦！”恂如含糊应了一声；有无此事，实在也记不真。而且他的心里照例也 
呆不住这些怪厌烦的事情。 
　　梁子安又笑了笑，微微点着头，似乎还有话，那边的胡月亭忽然高声叫道： 
“子安，听说轮船公司又要涨价了，有这件事么？” 
　　“还没一定，要看天。” 
　　“怎么说要看天呢？”一向沉默着的朱行健忽然对这问题感得了兴趣。 
　　“哦，当然——”梁子安似乎觉得别人不应该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如果西路 
再发一次大水，或者呢，再像上月那样，本地连落几场大雨，那就非加价不可！” 
　　“哈，对了对了，”宋少荣又抢着说。“子翁这番话，倒叫我想起了一句俗语： 
水涨船高。轮船公司的票价自然要跟着水走！” 
　　众人都笑起来了，然而梁子安却正色答道：“各位有所不知。正是水涨船高的 
缘故呵，你们想一想，我们这一路河道有多少桥？这些老古董的小石桥平时也就够 
麻烦了，稍稍大意一点，不是擦坏了船舷，就会碰歪了艄楼，一遇到涨水，那就— 
—嘿，简直不大过得去。公司里几乎天天要赔贴一些修理费。请教这一注耗费倘不 
在票价上想法可又怎么办呢？”“哦，原来是为的河道浅，桥又低。”朱老先生沉 
吟着说，“不过，治本之道，还在——”他这话还没说完，那边的胡月亭早又冷冷 
地抛过来一句道：“可是，哪一项生意没有些折耗，哪一家是随便加价的？这早该 
算在开销里头！” 
　　口吻显然有挑战之意，梁子安正待招架，那宋少荣又插嘴道：“说起桥低，小 
曹庄附近一段那几座桥这才低得太可怕呢！那边河身又仄，再加上两个弯曲，真不 
是开玩笑的。前几天，有人买了烟蓬票，差一点碰破了脑袋。” 
　　“可不是！”梁子安赶快接口说。“买烟蓬的客人借这由头，都跑到客舱去， 
客舱里怎么挤得下？客人们自己吵架，又吵到帐房里，公司实在弄得头痛了，只好 
不卖烟蓬。各位想一想，走一班，开销还是那许多，如今却平空少卖了几十张票， 
这一项亏空该怎样弥补。论理，公司里早该加价了，不过，王经理办事向来大方， 
所以还要看看天时。” 
　　“那么，哼！要是发了大水，便一定得加价了？”胡月亭同座那个圆眼睛浓眉 
毛的男子忽然欠起半个身子问了这一句。 
　　梁子安似乎也并不认识此人，听他这么问，只淡淡地答道：“恐怕总得加一点 
罢。” 
　　那男子冷笑一声，回顾看着胡月亭说：“月翁，要是再发大水，今年准得闹灾 
荒。哼！可是轮船公司不管你是荒呢是熟，人家不得了，他却偏偏要涨价。老听说 
王伯申大老官热心地方公益，哼！原来他是这样一个热心的办法，哈，哈！” 
　　满屋子顿时寂静无声。梁子安看了冯梅生一眼。躺在那里老是半闭着眼睛的冯 
梅生这时也将眼一睁，脸色似乎有点变了。梁子安忽然觉得额上全是汗珠，也忘了 
取手帕，只将手背去揩。宋少荣偷偷地拉一下恂如的衣角，又使了个眼色，似乎说 
“你道此人是谁”。恂如摇头，正待问，那位朱行健老先生却打破了这沉闷的空气 
道：“所以，我说治本之道，还在开浚河道，修筑桥梁。但这一笔钱，自然可观， 
应当在地方公款中好好来统筹一下。” 
　　“对！”冯梅生立即抓住了这有利的机会，“健老这番高论，真是透彻。开河 
修桥，实在不容再缓；这自然要在公益款项内想法，然而保管公款最大宗的，莫过 
于善堂，”他转眼瞥到胡月亭他们二人那边，“想来赵守翁经手的这十多年的账目 
趁早可以公布，让大家都明白明白。”他顿一下，微微笑了笑，却把声音放低些， 
“啊，健老，你说善堂十多年的收入该有多少？这十几年的积存究竟总数若干，存 
放在何处生息？”——他仰脸冷笑一声，故意把声音拖长了道：“怕只有赵守翁一 
个人肚子里明白！” 
　　冯梅生这番话还没说完的时候，那位浓眉毛圆眼睛的男子早已满脸怒容，几次 
像要跳过来争闹。形势十分严重，一场吵架似乎已不可免。幸而胡月亭却还冷静， 
他对他的同伴使了个眼色，一面朝四下里望了一眼，故作惊诧的口吻冷冷说道： 
“哦，姓赵的逃到哪里去了？嘿嘿，算账要当而，何苦在人家背后跳得八丈高呢！ 
大热天，省点儿气力罢！” 
　　朱行健也笑了笑道：“大家别性急。听说赵守翁正在赶办十多年来第一回的征 
信录呢！” 
　　梁子安他们都会意地笑了起来，那圆眼浓眉的男子此时也似乎怒气略平，但一 
听人家笑了，他又虎起眼睛，重复挑战道：“赵守翁经手的公款，自然都有清账， 
不过他可不能随便交出来。哼！他要看看人家拿这些公款去办什么事，养几十个叫 
花的，哼！算是什么公益？轮船公司每天有多少煤渣倒在河里？河道填塞了，却又 
要用公款来挖修，请问轮船公司赚了钱到底是归私呢还是归公？哼！” 
　　“算了算了，何必多说，”胡月亭站了起来。“反正是看着公款眼红，总觉得 
抓过来经手一下便有点儿好处；我们瞧罢！” 
　　他伸手取下长衫，却又不穿，往臂上一塔，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转身对朱老先 
生说道：“健翁，好像善堂的董事也有你呀。前天赵守翁说要开一次董事会呢。” 
　　“哦！也有我么？”朱老先生吃惊地回答。“又开什么会！ 
　　照老例，赵守翁一手包办，不就完了事么？” 
　　“这，这——”胡月亭一边穿长衫，一边笑了笑，“健翁，你这话，就不像是 
国民年代的话了。好，再会罢。——哈哈，恂如，老妹丈，改天再谈。” 
　　这时，恂如正在看着宋少荣用手指蘸茶在桌上写了三个字：樊雄飞。蓦地听得 
胡月亭这一声，忙抬起头来，却见那胡月亭已经摇摇摆摆走了，剩下那浓眉圆眼的 
男子并不走，反向躺椅上一倒，大声大气唤茶房开汽水来。似乎一举一动都充满了 
寻衅的意味，又好像是故意要给人家几分不痛快，他这番做作，倒弄得冯梅生，梁 
子安他们有点为难。不过，也觉得再在旧题目上斗个唇枪舌剑是没有意思了，而且， 
大概也想到“不理睬”倒是对于像这种人的最大的侮辱，于是由冯梅生再开口，找 
些不相干的事随便谈着，打算把空气弄得热闹起来。 
　　他们先谈别县城里新开张的一家酒馆，然后又谈到一般的商情市况，末了又落 
到轮船公司的营业；梁子安兴高彩烈翘起个大拇指说道：“不是我自拉自唱，本县 
的市面，到底是靠轮船振兴起来的。现在哪一样新货不是我们的船给运了来？上海 
市面上一种新巧的东西出来才一个礼拜，我们县里也就有了，要没有我们公司里的 
船常川开班，怎能有这样快？……”正说到这里，忽然有人闯进房来，伸长颈子先 
朝四面一看，然后像发见了什么似的叫道：“雄飞，哈，你睡着了么？找了你半天 
了，快走。”却又对梁子安这一伙笑了笑，单独挑着个宋少荣逗一下道：“哈哈， 
去打这么八圈怎样？还是老地方罢——四宝家里？”宋少荣笑着摇头，这时那樊雄 
飞已经穿好长衫，反摧着那来人道：“走罢，多嘴多舌干么！” 
　　冯梅生起来伸个懒腰，松一口气道：“臭尿桶也到底拿开了。”独自笑了起来。 
恂如问宋少荣道：“这樊雄飞是什么路数？”梁子安抢着答道：“谁知道！说是赵 
守义的小老婆的侄儿呢，可是，哼！”他做了个鬼脸。“不明不白，知道他们是哪 
一门子的亲戚！” 
　　宋少荣笑了笑：“恂叔大概认识后来的一位罢？他叫徐士秀，也是赵家的亲戚， 
他和樊雄飞是一对，外边称为赵门哼哈二将的！” 
　　“仿佛认得，”恂如沉吟着说，“不是他的妹子前年给了赵守义的儿子么？” 
　　“对啦，”梁子安接口说，“好好一个姑娘，却嫁一个痴子，这徐士秀的良心 
也就可想而知。” 
　　“其实这样一个废人，不该给他娶亲的。” 
　　“可是恂叔，你不知道赵老头子的打算。”宋少荣格格地笑着说。“前年给儿 
子娶亲，去年秋天就把儿子送进疯人院，花朵似的一个年青媳妇叫她守活寡，—— 
怎怪得人家说赵老头自有打算呢？” 
　　一语未毕，梁子安早鼓掌笑了起来。冯梅生把一口茶喷在地下，也忍笑说道： 
“少荣，真有你的，真有你的！” 
　　只有朱行健庄容不语，他望了宋少荣一眼，转脸却对恂如说道：“赵守义之为 
人，我倒颇知一二，要钱是真的，然而何至于此！他这儿子，也是他自己弄坏的。 
他不懂科学，不知道那是一种神经病，却误信什么道士的话，以为有妖精在作祟， 
只要娶了亲冲一冲喜就可以好的，哪里知道神经病受不得刺激，以至越弄越糟，变 
成了花痴，这时再送医院可就晚了！”他摸着下巴叹口气又说道：“不过赵守义还 
是不悟，只一个儿子已经成了废人，却在银钱上头依然看得那么真，半文必争，何 
苦呵！” 
　　“有几个人能像老伯那样达观呢！” 
　　“呵，我么？”朱行健眯细了眼睛天真地笑了，“我也不是达观。人各有所好， 
别人好钱，而我之所好，则别有所在罢了。” 
　　这时门帏忽然一动。梁子安眼尖，站起来正想去看一看，一个人已经哈哈笑着 
揭开了门帏，正是徐士秀。他探头向内望了一望，诧异地自言自语道：“怎么，哈， 
月亭不在这里？ 
　　这可怪了！”说罢放下门帏，大概是走了。 
　　“探子！”梁子安微笑着向冯梅生看了一眼。冯梅生未及答言，朱行健却又问 
道：“哦，我想起来了，梅生兄，你们打算办的贫民习艺所到底怎样了呢？” 
　　“还没甚头绪，就为的赵守义不肯交出善堂的帐目，经费还没有着落。” 
　　“哦，昨天听说你们在伯申家里开会商量，我才知此事底细，习艺所之类，原 
也可办，不过，何必定要动用善堂的积存呢？” 
　　冯梅生一听口气不对，连忙解释道：“赵守义把善堂当作私产，我们已经查得 
他亏空甚多，趁此清一下，也是个机会。” 
　　“然而两件事不宜并做一谈，善堂虽说不做什么事，可是县城里孤老病帘，按 
月领取卹金的，也有百数十人，每年施药施材，也不在少数，要是你们将善堂积存 
移用去办了什么习艺所，别的不说，那一班孤老病穷的可怜人先就不得了呵！” 
　　冯梅生知道这位老先生的脾气，听这么说，便觉得不好再争，只笑了笑，正想 
用话岔开，那边恂如却说道：“可是，行健老伯，依然可以指定的款维持善堂向来 
的慈善事业。”“哦！”朱行健亲切地对恂如笑了笑，“但这不过是一句话罢了。 
我阅历多些，看准了这些事往往不然。” 
　　恂如还想再说，朱行健又接下去道：“究竟所谓贫民习艺所，现在还不过几条 
草章。请问将来进去习艺的，到底是哪一些人？是否那些孤老病穷？” 
　　“恐怕不是罢，”冯梅生忍不住又开口了，却把语气放得极其游移，“大概要 
招收无业游民。” 
　　“哦，无业游民！”朱行健几乎一字一字辨味着，他笑了笑，突然把调子转快， 
“那便是痞子了。莠民不可教！要他们来做工，如何能有成效？善堂那一点积存， 
不够你们一两年的花费，那时候，岂非赔了夫人又折兵么？” 
　　恂如和梅生对看了一眼，都不做声。 
　　宋少荣偷偷用手指蘸茶在桌上写了两个字给梁子安看，梁子安也没看清，便举 
手揩掉，又偷眼瞧朱行健。幸而朱行健没有觉察，他拿起茶杯来呷了一口，沉吟着 
又说道：“十五年前，那还是前清，那时候，县里颇有几位热心人，——”他转脸 
向恂如，“令亲钱俊人便是个新派的班头，他把家财花了大半，办这样，办那样， 
那时我也常和他在一道，帮衬帮衬，然而，到头来，还是一事无成。五六年前，— 
—哦，那是俊人去世的上一年罢，他来县里探望令祖老太太，他——豪情还不减当 
年，我们在凤鸣楼小酌，他有一句话现在我还记在心头……”一个似乎兴奋又似乎 
沉痛的笑痕掠过了朱行健的脸上，他忽然把声音提高些，“哦，那时他说，行健， 
从戊戌算来，也有二十年了，我们学人家的声光化电，多少还有点样子，惟独学到 
典章政法，却完全不成个气候，这是什么缘故呢，这是什么缘故呢？”说到这里， 
朱行健猛然以手击桌，叹口气道：“恂如，——这是什么缘故？令表叔这句话，非 
是身经甘苦的人说不上半个字。可是，什么缘故呢？谁有过回答？可惜俊人无寿， 
不然，他这样的才气，这样的阅历，一定会打破这个闷葫芦罢！” 
　　恂如听着只是发怔。他这位表叔的风采，而又混合着表哥良材的笑貌，隐隐似 
在眼前出现了，而且又好像还看见夹在其中的，又有自己的面貌。但是朱行健忽又 
亢声说道：“现在你们想办的什么习艺所，自然又是学人家的典章法规呀，伯申能 
办轮船公司，但在这习艺所上头，未必就能得心应手。所以，动用善堂积存，还得 
从长计较，刚才胡月亭说赵守义打算开一次董事会了，要是当真，我这回倒要出席 
说两句话：善堂的账目非清查不可，然而善堂的积存却也未便移作别用！” 
　　这一句话却把众人都骇住了。冯梅生明知道这位闲散的老绅缙的什么主张虽则 
平时被人家用半个耳朵听着，但在赵守义正和王伯申争夺善堂积存的管理权这个时 
候，那就会被赵守义拿去作为极好的材料的。他觉得不能不和朱行健切实谈一谈了， 
正在斟酌如何措词，忽然那梁子安跳起来，一个箭步直扑向房门，一伸手就撩开了 
那白布门帏。 
　　门外那小天井内，两条黄狗正在满地乱嗅，呜呜地似在互相示威，彼此提防。 
　　“你干什么？子安！”梅生轻声呵斥着。 
　　梁子安回过脸来，苦笑着答道：“看一看还有没有赵家的探子在外边呵。” 

三 
　　西斜的阳光，射在风火墙的马头上；强光返照，倒使得张家正厅楼上那几间房 
里，似乎更加明亮。而且南风也动了，悠然直入，戏弄着恂少奶奶大床上那顶珠罗 
纱纹帐。窗前，衣橱上的镜门像一个聚宝盆似的，正在吐放万道霞光。 
　　构成“两岸峭壁”的箱柜，好像正欲沉沉入睡，忽然它们身上那些白铜附属品 
轻轻地鸣响起来了；接着，门帏也飘然而开，伴着小引儿的唤姑姑的声音，奶妈抱 
着小引儿走进了房。 
　　似乎已经使尽了最后一分力，奶妈拖着沉重的步子，抹过那大床，便将小引儿 
往“中流砥柱”旁边的一个方凳上一放，伸腰松一口气，转身便踅到靠壁的长方折 
衣桌前拿起一把茶壶，自己先呷了一口，然后找个小杯子斟了半杯，走到小引儿身 
边。这时候，婉小姐和恂少奶妈一前一后也进来了。 
　　奶妈忙即撇开小引儿，给婉姑奶妈倒茶。 
　　“奶妈，你只管招呼小引儿。”婉小姐笑着说，又向窗前望了望，转脸对恂少 
奶奶道，“嫂嫂，你这里比妈房里凉快。” 
　　“也不见得，”恂少奶奶随口应着，从桌子上那四只高脚玻璃碟子里抓些瓜子 
和糕点放在婉小姐面前，又拣一个小苹果给了小引儿。 
　　婉小姐望着那边折衣桌上的小钟说，“哦，已经有五点了么！”打个呵欠，又 
笑了笑道：“怎么四圈牌就去了一个下午？ 
　　怪不得他们少爷们常说，和太太们打牌会瞌睡的。” 
　　“可不是！”奶妈凑趣说，拿过一把鹅毛扇来给婉小姐轻轻打扇，“可是，姑 
奶奶，你的手气真好，一副死牌到了你手里就变活了。” 
　　婉小姐笑而不答，却站起来走到窗前的梳妆台前，对镜子照了照，又瞧着台上 
的一些化妆品，嘴里说：“嫂嫂，你也用这兰花粉么？这不大好。扑在身上腻得得 
的，一点也不爽滑。今年有一种新牌子，叫做什么康乃馨的，比这个好多了，自家 
店里也有得卖。” 
　　“我是随他们拿什么来就用什么，”恂少奶奶也踅到窗前来。“自己又不大出 
门，少爷呢，店里有些什么货，倒跟我一样不大明白。” 
　　“回头我叫阿巧送一瓶来，你试试，要是中意，就跟赵福林说，托他照样到店 
里去拿，”婉小姐一边说，一边又在身边摸出一块钱来，转身含笑唤道：“奶妈， 
这是给你的。” 
　　“啊哟，怎么姑奶奶又赏我了！”奶妈满脸堆笑，却不来接。 
　　“你谢谢姑奶奶就是了。”恂少奶奶有点不耐烦地说，又吩咐道，“抱了小引 
儿到后边园子里去玩玩罢。看看少爷回来了没有，要是回来了，就说老太太要他写 
一封信呢！”奶妈——都应了，抱起小引，却又陪笑道：“谢谢姑奶奶，又没有好 
生伺候。姑奶奶要洗个脸么？我去打水来。” 
　　婉小姐笑了笑，还没回答，恂少奶奶早说道：“当真，婉姊洗个脸罢。可是， 
奶妈，你叫陈妈倒水来，我还要问问她晚上的菜弄得怎样了。” 
　　婉小姐朝窗外望了望，便转身走到大床前，将那印度绸套裙褪下，搭在裙架上， 
又把颈间的纽扣松了一个，轻摇着泥金面的檀香细骨折扇，去在方桌旁边坐下。 
　　“今夜你不回去了？婉姊！”恂少奶奶走近来说。 
　　婉小姐微笑着摇头。 
　　“又没有小娃娃，我就不信你那样分身不开。东院子楼上西首那一间，最是凉 
快，床铺也是现成的。我搬去陪你。” 
　　“我想连夜饭都不吃就回去呢，怎么还说过夜？”婉小姐嗑着瓜子，吃吃笑着 
回答。“我那姑爷比一个小娃娃还难伺候些。况且老陆妈又在这边帮忙，剩下的那 
两个，平日子就像没头苍蝇似的，我不在，恐怕连一顿饭也不会开呀！要就明天再 
来。嫂嫂，你叫他们早点开饭，我吃了就走！”“你瞧，一说倒把你催急了。”恂 
少奶奶也笑着说。“还早呢。你瞧太阳还那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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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婉小姐嗑着瓜子，笑而不答，她翘起左脚，低头看了一眼，便伸手到脚尖上捏 
了一把，又在右脚尖轻轻抚摩着。忽地款款站了起来，走去坐在床沿，架起左腿， 
脱下那月白缎子绣红花的半天足的鞋子，将鞋尖里垫的棉花扯了出来，尖着手指将 
棉花重新叠成个小小的三角。恂少奶奶也过来，拿起婉小姐的鞋子赏玩那上面绣的 
花朵，一边小声问道，“这是店里买的么？”又赞婉小姐的脚：“婉姊，你这脚一 
点也看不出是缠过的，瘦长长，尖裹裹，多么好看！恂如老说小引儿将来连尖头鞋 
子也别给她穿，可是我想脚尖儿到底要窄窄的，才好看哪！只要不像我的那样小就 
得啦。” 
　　“嫂嫂，你别打趣我！”婉小姐一面将叠好了的棉花再塞进鞋尖去，一面吃吃 
地笑着说，“这样不上不下，半新不旧的脚，你还说好！”穿上鞋，又在鞋尖仔细 
捏着摸着，“这不是街上买的。县里还没有呢！这还是托人从上海带来的，可是， 
你瞧，这在上海还是顶短的脚寸，不过我穿还嫌长些，这倒也罢了，只是那鞋头， 
可就宽的不成话，填进了那么多棉花，还老是要瘪下去，显出这双脚的本相来了。” 
　　婉小姐说时，恂少奶奶又在端详她那裤子：淡青色，质料很细，裤管口镶着翠 
蓝色的丝带。恂少奶奶心里纳闷道：“绫罗绸缎，也见过不少，这是什么料子呢？” 
忍不住用手揣了一把，只觉得又软又滑，却又其薄如纸。婉小姐换过右脚来整理那 
鞋尖填的棉花，似乎猜到了恂少奶奶的心思，笑道，“我也不知道这料子叫什么。 
这还是去年到上海去玩，二舅母给我的。光景也不是纯丝织的，自然是外国货了。” 
“哦，怪道绸不像绸，绢又不像绢……”恂少奶奶漫应着，忽然有些感慨起来了： 
人家婉小姐多么享福！上无姑嫜，下无妯娌叔伯，姑爷的性子又好，什么都听她， 
姑爷要钱使，还得向她手里拿……这样惘然想着的当儿，恂少奶奶又打量着婉小姐 
的全身上下，只觉得她穿的用的，全都很讲究，自己跟她一比，简直是个乡下佬。 
一下子，平日所郁积的委屈和忧伤，一齐都涌上了心头，她坐在那里只是发怔。 
　　这时候，陈妈提着水壶来了。婉小姐自去洗脸。恂少奶奶勉强收摄心神，问了 
陈妈几句晚饭菜肴的话，又吩咐她再去问太太，看有什么要添的，趁早叫顾二去买。 
　　婉小姐拉上了那白地小红花的洋纱窗帘，先对镜望一眼，然后把衫子襟头的纽 
扣也解开，又伸手进衣内去松开了束胸的小马甲，骤然间便觉得遍体凉爽。她洗过 
脸，又洗一下颈脖；被热水刺激了的皮肤更显得红中泛白，丰腴莹洁。看见梳妆台 
上杂乱摆着的化妆品中，总无合意可用之物，她只取一瓶生发油，在头上洒了几点， 
轻轻把鬓角掠几下，又反手去按一下那一对盘龙髻，然后再对镜端详时，却见镜中 
多出了一张鹅蛋脸来，双眉微蹙，怔怔地看着她。婉小姐抿嘴一笑，正待转过身去， 
却已听得恂少奶奶的声音在脑后说道： 
　　“婉姊，跟你在镜子里一比，我简直是个老太婆了！” 
　　婉小姐又笑了笑，脸上泛出两圈红晕，还没开口，恂少奶奶却又说道：“你还 
比我大一岁呢，怎么你就那样嫩相？”“嫂嫂，你比我多辛苦，多操心呵，不过， 
你要说老的话，那我又该说什么！” 
　　“我辛苦什么？”恂少奶奶的口气有点不自然。她转身过来，捏住了婉小姐的 
手，愀然又说道：“我也算是在管家啦，可是哪里赶得上你，婉姊，你是里场外场 
一把抓；我操什么心呢！……”恂少奶奶眼圈似乎有点红了，“有些事，用不到我 
去操心，我就操心了，也没用呵。” 
　　一瞧又惹起恂少奶奶的满肚子委屈来了，婉小姐便故意笑了笑道：“嫂嫂，你 
说我里场外场一把抓，可又有什么办法？和光成天伴着一盏灯，一枝枪，我要再不 
管，怎么得了？这叫做跨上了马背，下不来，只好硬头皮赶。” 
　　“不过你——婉姊，辛苦是够辛苦了，心里却是快活的；不比我……”恂少奶 
奶似乎喉头一个哽咽，便说不下去了，只转过脸去，望着那边衣橱上的镜门。 
　　沉默有半分钟。终于是婉小姐叹口气道：“嫂嫂，一家不知一家事。我心里有 
什么快活呢，不过天生我这副脾气，粗心大意，傻头傻脑，老不会担忧罢哩！嫂嫂 
你想：这位姑爷，要到下午两三点钟才起床，二更以后，他这才精神上来了，可是 
我又倦得什么似的，口也懒得开了。白天里，那么一座空廓落落的房子，就只我一 
个人和丫头老妈子鬼混，有时我想想，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我算是干么的？又像坐 
关和尚，又像在玩猴子戏！可是坐关和尚还巴望成佛，玩猴子戏的，巴望看客叫好， 
多给几文，我呢，我巴望些什么？想想真叫人灰心。嫂嫂，你说，我有什么可以快 
活的呢！” 
　　在那大衣橱的镜门中，恂少奶奶看见婉小姐的侧面——正如光风霁月的青空， 
忽然阴霾密布，只有那一对眼睛却还像两点明星。恂少奶奶转过脸来，很关切地说 
道：“婉姊，你件件都有了，就差一件：孩子。有了孩子，你就是一个全福的人。 
昨天姑妈说得好：儿孙迟早，命中注定，她说今年新年她去大士庙里求过一签，详 
起那签文来，我们要抱外孙也不会太迟，就是明后年的事。” 
　　婉小姐只淡淡地一笑，没有言语，不过脸上的愁雾也慢慢消去了。 
　　恂少奶奶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边高高兴兴说：“婉姊，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一边就走到垫箱橱前，拉开抽屉，在一些鞋样之类的纸片中捡出一张小小四方的梅 
红纸，轻声笑着悄悄说道：“前些日子，我身上来的不是时候，吃了这丸药，灵验 
得很。我不大认得字，你瞧瞧这方单，也许你吃了也还对的。” 
　　婉小姐接过那方单来一看，是乌鸡白凤丸，便笑了笑道：“哦，这个——我还 
用不着。倒是有什么给他……”婉小姐忽然脸一红，便低头不语。 
　　看到这情形，恂少奶奶也料到几分，觉得不好再问，但是，素来和婉小姐是无 
话不谈的，而且热心好事又是天性，她到底忍不住，俯身到婉小姐耳边，低低说了 
几句。还没听完，婉小姐早已从眉梢一连红到耳根，掉转头啐一口道，“嫂嫂！ 
　　……”却又噗嗤地笑了笑。 
　　恂少奶奶也脸红地一笑，但还说道：“有些丹方倒是很灵的——婉姊！” 
　　婉小姐俯首不答，一会儿，她这才抬起头来，讪答答地问道：“恂如又出去了 
么？”但又立刻自觉得这一问是多余的，忙又改口道，“店是的事，当真也得他留 
点心才好。” 
　　恂少奶奶忙接口道：“婉姊，你听到了什么？” 
　　“也没听到什么。不过，宋显庭这人——从前爸爸常说，人是能干，可得看住 
他，而且，要会用他。” 
　　“可是恂如说起来，总是讨厌他。” 
　　“我也知道，”婉小姐叹口气说。“讨厌他又中什么用？店是要开下去的，除 
掉他，替手倒也不容易找呵！找来的，也未必比他好。” 
　　“可不是，婉姊，难就难在这些地方：开又不能不开，开在那里，自己又不管。 
婉姊，我正想问问你，我的堂兄月亭跟我说：面子上，店是赚钱的，吃过用过开销 
过，没有店，我们这一家的开销往哪里去要去？不过，骨子里，他说，这二十多年 
的老店，底子那么厚，近年却一点一点弄薄了，总有一天要出大乱子。婉姊，我是 
不懂什么的，月亭呢，他自己一个布店也是十多年的老店了，就是他手里弄光的， 
他有嘴说人家，我可就不大相信。婉姊，外场的事你都懂一点，你说他这话对不对？” 
　　“也对。”婉小姐沉吟着点头。“这种情形，大概恂如也知道罢。” 
　　“谁知道呢！”恂少奶奶皱了眉头，似乎这又触动了她的委屈之处。“他总没 
在我面前讲这些事，我提起来说说，倒还惹他生气。” 
　　“那么，老太太有没有知道呢？” 
　　“我悄悄地跟妈说过，可就不知道她跟老太太说了没有。”“妈大概是不说的，” 
婉小姐笑了笑，“怕老太太着急。可是，嫂嫂，恂如还不至于糊涂到那步田地。他 
心里也有个打算。他跟我说过：顶好是趁这时候把店盘给别人，拿到现钱，另外打 
主意。比方说——” 
　　“可是，婉姊，”恂少奶奶抢着说，“老太太决不答应！” 
　　“就是老太太答应了，我还有点不大放心……” 
　　婉小姐又沉吟起来了，那下半句就此缩住；她向恂少奶奶瞥了一眼，又微微一 
笑，似乎她那眼光就有这样的意思： 
　　“自然你也明白为什么还有点不大放心。” 
　　但是恂少奶奶并没领会她这意思。“不，老太太一定不能答应！”恂少奶奶的 
口气有点儿生硬，“老太太知道恂如不会做生意，知道他是个硬脖子直肠子的少爷， 
祖宗留下来的一点基业还怕守不住，怎么会另打主意做别的生意！” 
　　“不过，嫂嫂，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做生意，”婉小姐还是很委婉地说，虽则 
她对于老太太她们这种成见，向来就不同意，特别是恂少奶奶也这样严厉批评起自 
己的丈夫来，更使她发生反感。“都是慢慢磨炼出来的。我看恂弟也不太笨，没有 
什么学不会，就只怕他三心两意，不肯好好地干去。近来他老是失魂落魄的，我看 
他是心里有事。嫂嫂！……”婉小姐忽又顿住了，凝眸瞧着恂少奶奶，显然是感觉 
到有些话与其由她来说，还不如由恂少奶奶自己开口。然而恂少奶奶只把眉头皱得 
紧紧的，像含了满口的黄连，一声不出。婉小姐笑了笑，便改用了反问的口吻： 
“可是，嫂嫂，你和他是夫妻，你总该知道他心里有什么不如意？” 
　　没有回答，恂少奶奶只低头叹了口气。 
　　婉小姐笑了笑，又换过探询的方式：“老太太说他总是想出码头去谋事，莫非 
他是为了这一点点不称心么？” 
　　“哎，要是当真为此，倒也罢了，”恂少奶奶半吞半吐只说得一句，忽又改口， 
学起婉小姐来了，“不过，婉姊，你猜他是什么心事？” 
　　婉小姐摇头，但是她心里却已断定，恂少奶奶对于这所谓恂如的心事，必有所 
见，至少也有所猜疑，——只是她为什么忽然那么替丈夫包荒起来呢？婉小姐还没 
看透。 
　　一阵强劲的南风吹开了窗帘。婉小姐猛觉到凉气直透胸部，这才记得那束胸的 
小马甲还松开在那里。她低头朝胸前看了一眼，不由的脸红起来，便伸手进衣内去 
扣紧了那些小纽扣。这当儿，却听得恂少奶奶好像吐出一些东西似的说道：“我知 
道他这样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整天没精打采是为了一个女的！” 
　　婉小姐吃惊地抬起头来，忙问道：“嫂嫂，你怎么知道他……” 
　　“我看出来的。” 
　　“光景是有什么把柄落在你手里？” 
　　“没有，倒也没有，可是我看的出来。” 
　　“哦！”婉小姐不禁抿嘴一笑，“那么，你问过他没有呢？” 
　　恂少奶奶苦笑着，摇了摇头。 
　　“嫂嫂，”婉小姐忽又觉得身上闷热，回身去找扇子，“你应当问问他呀。” 
　　“怎么问呢？”恂少奶奶瞠直了眼睛。“别说问了，我有一次不过远兜转隐隐 
约约说了半句，婉姊，不过是半句，就险一些惹出一场不得开交的口舌呢！” 
　　婉小姐凝眸看着恂少奶奶一字一字说出来，直到她说完了，这才慢慢摇头。她 
早知道他们夫妻不甚相得，所以恂少奶奶很容易怀疑到这上头，然而她相信恂如的 
确是没有外遇的。当下她就说道：“恂如脾气是不大好，不过，嫂嫂，你也不要多 
疑。他要是在外边有了相好，即使能够瞒过你，可不能瞒过我！和光不大出门，可 
是，城里那些爱玩的少爷班，却常来我们家里。如果恂如有了什么，这班少爷们的 
嘴巴怎么肯一字不提？就不算他们少爷班罢，和光为的抽这一口，也常有些贩土的 
来谈谈。这些破靴党，更其是满嘴巴没半句正经，私门子，半开门，越是混账的事 
情他们越知道的多！可也不曾听到他们说起过恂如的什么来呵……”说到这里，婉 
小姐笑了笑，轻摇着手里的扇子，又笑道，“嫂嫂，你放心罢，有我这包打听在这 
里，你吃不了亏的！” 
　　恂少奶奶只是听着，一声不出。但是只看她那似笑非笑的神气，就知道婉小姐 
那一番话，她是东耳朵进，西耳朵出。婉小姐想道：硬是不肯把人家的话语心平气 
和想一想，难怪恂如和她搞不好。她叹了口气，带几分责备的意味又说道：“他们 
年青的少爷班，总有点不大安分的地方；他们常在什么四宝那里打牌胡调，我也知 
道一点。恐怕这里头也有恂如的份。不过，嫂嫂，他这种逢场作戏，你也只好马虎 
些；你越顶真，他越怄气，那又何苦来呢！” 
　　“嗨，如果是不三不四的女人，”恂少奶奶顿住了，定睛瞧着婉小姐，似乎正 
在斟酌措词，终于惨然一笑道，“我也犯不着放在心上！这一点道理我也还能明白。 
再说，婉姊，你刚才不是说得再痛快也没有：如果他在外面结识了什么混账妇人， 
瞒我倒容易，可没法瞒过你——是么？我不是瞎疑心，活见鬼；可是，婉姊，我这 
话不好说呀，我哪能这样冒失，不知轻重？”恂少奶奶又惨然一笑，便低垂了头。 
　　婉小姐一听这话中有话，这才悟到恂少奶奶先前的闪烁态度大有讲究。她凑近 
一些，抓住了恂少奶奶的手，小声问道：“难道恂如在外边勾搭上了什么人家人， 
什么好人家的姑娘么？” 
　　恂少奶奶慢慢抬起头来，朝婉小姐看了一眼，轻声叹着气只说了半句，“如果 
是不相干的人家呵……”便又缩住，忽然苦笑了一声，手扶着婉小姐的肩头，很恳 
切地说：“婉姊，你自去问他罢！他相信你，敬重你，说不定还有几分怕你；婉姊， 
你自去问他罢！” 
　　这几句话，婉小姐一时竟辨不明白是真心呢，还是讥讽；她脸红一下，只好含 
糊答道：“嫂嫂，你又来开我的玩笑了。现在恂如是人大智大了，有些事连妈都不 
肯告诉，何况我是姊姊！……哦，那边屋角上已经没有太阳，我们下去看看老太太 
姑妈她们罢。” 
　　她们刚到楼下，就听得那边腰门口有一个男的和女的在说笑。婉小姐耳尖，早 
听出那女的是自己家里的阿巧，便唤道：“阿巧，你来干么？这么高声大气的，没 
一点规矩！”阿巧涨红着脸，低头答道：“姑爷要我来伺候小姐回去。” 
　　“用不到你，”婉小姐一边走，一边说，同时又用眼光搜索那男的，要看明那 
到底是谁。可是那男的早已溜进东院去了。婉小姐和恂少奶奶也进了东院。将到那 
中间的小客厅，婉小姐这才回头吩咐跟在后边的阿巧道：“赶快回家去，我有老陆 
妈陪伴，用不到你！” 
　　恂少奶奶看着阿巧的后影，向婉小姐笑道：“阿巧这丫头长的越发像个样儿了， 
就是矮了一点。” 
　　婉小姐也笑了笑，便走进那小客厅。 
　　恂如正在老太太和姑太太面前读他刚写好的那封信。“姑妈再想想，”恂如说， 
“还有什么话要写上去？” 
　　“没有了。不过，好像你还没提到祝姑娘的事。” 
　　“啊，怎么就忘了！”恂如转身就走。 
　　他退出小客厅，越过天井，便进了对面的书房。不先补写那忘了的事，却从书 
桌上抓起扇子来扇了几下，又翻出他用自己口吻写给良材的另一张纸，看了一遍， 
又涂改了几个字。觉得还有许多意思都没写，而写了的又未能表达胸中郁积的深微 
曲折，他皱了眉头，拿着那张纸只管发怔。 
　　“妈说，要是祝姑娘不能马上来，就托姑妈家的老苏找一个替工来也行。”少 
奶奶在门外探身进来这么说。 
　　恂如吃惊地抬头一看，实在并没听清少奶奶的话，但料想又是来反复叮咛，便 
用厌恶的口吻答道：“都写上去了，都已经写了！” 
　　“怎么，都写了？”少奶奶款步进来，就在书桌旁边站了一站。“这是妈刚刚 
想起了，叫我来跟你说的；就怕老苏尽管去催，那祝大还是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后 
天，不放祝姑娘来……” 
　　“得了，得了，”恂如顿足，截断了少奶奶的唠叨，“有这样噜苏，顶好你自 
己去！” 
　　“怎么又怪上了我啦！”少奶奶生气地转身，却不出去，反走到靠墙的椅子里 
坐下，“我是传妈的话。你嫌噜苏，自己跟妈去说去！” 
　　恂如不理，抓起笔来，在纸尾写道：“古人云：度日如年，又云，如坐监牢， 
呜呼，我今乃亲历其境矣。”掷笔叹口气，方觉得胸口那股气略平了些。他拈着纸 
沉吟，觉得“监牢”的比喻颇为确切，少奶奶便是个看守人，她那对阴凄凄的眼睛， 
时时刻刻不离开他。正这样想，忽听得那“看守人”冷幽幽说道：“老太太要给许 
家的静妹妹做媒呢！” 
　　恂如的心头像扎了一针。不暇思索，当即反应似的顶一句道：“关我屁事！” 
可是话刚出口，便觉得不妥，安知这不是少奶奶捏出来试探他的？他正待改口，装 
出不在乎的模样来，少奶奶早又抓住这隙缝进攻道：“嗨，怪了，谁说关你的事？ 
你瞧你急得什么似的！哦，我不该多事，老太太也不该多事，是么？” 
　　这可把恂如怄急了，他转脸盛气对着少奶奶，正想责问她老说这种话中有话的 
冷言冷语是什么道理，少奶奶已经站起来又加一句：“放心罢，也还没有定规呢！” 
说完，翩然夺门而去。 

四 
　　老陆妈提了个马灯，照着婉小姐在“备弄”里走。细碎的脚步声引起了清脆的 
回响。一匹蟋蟀忽然喈喈地叫了两声。婉小姐有了几分酒意，自觉得步履飘飘然， 
时不时问老陆妈道：“你看我醉了罢——没有？” 
　　“备弄”走完，过一道角门，将进二厅，婉小姐忽然想了起来似的，回头问身 
后的“木头”施妈道：“阿寿呢？到哪里去了？怎么刚才不是他来开门的？”但又 
立即改口自答道： 
　　“啐！问你赛过问木头！” 
　　施妈瞠直了眼睛，一声不响，按步就班地先去捻亮了洋灯，然后捧过一个小小 
的白瓷盖碗来，放在中间的方桌上。 
　　这三间厅，是婉小姐平日处理家务的地方。楼上空着，只那厅后的边厢里住了 
阿巧和施妈。当下婉小姐就在方桌边一个太师椅里坐了，拿起那白瓷盖碗，一手托 
着下巴，若有所思，朝院子里凝眸望着。当施妈点着一盘蚊烟香放在方桌下的时候， 
婉小姐忽又自己嫣然一笑，随手揭开了那盖碗的盖子朝碗里看了一眼，却又不喝， 
曼声说道：“陆妈，你去睡吧。明天还要到那边去帮忙呢。”端起盖碗来，连喝了 
两口，忽然眉尖一蹙，这当儿，阿巧悄悄地踅出来，在婉小姐身旁一站，便拿扇子 
轻轻给婉小姐扇着。婉小姐只当作不见，只对那站在窗前的施妈说，“拿一杯清茶 
来。”但又重复想了起来似的问道：“哦，阿寿呢？” 
　　施妈瞠直了眼睛，还没回答，那阿巧却低声说道：“在后边打扫院子………” 
　　“谁叫他这时候到后边去打扫什么院子？”婉小姐把脸一沉，喝住阿巧，“白 
天他在干些什么？我才走开了一天，你们就一点规矩也没有了！” 
　　阿巧吓得不敢再做声。原来婉小姐立下的规矩，天黑以后，男仆不许进后院子 
的门。那施妈，若无其事的捧了一杯茶来，慢吞吞说道：“少奶奶——去叫他来么？” 
　　婉小姐不答，侧转身去，看住了阿巧，似乎说，“全是你在那里作怪罢！”阿 
巧低了头，手里那葵扇却扇的更快，方桌上那白瓷罩洋灯的火焰也突突地跳。可就 
在这时候，阿寿来了，畏缩地偷看了婉小姐一眼，就往角门走，但一转念，便又站 
住了，垂手等候吩咐。 
　　厅外院子里，唧唧喈喈的秋虫声，忽断忽续。厅内，只有阿巧手里的葵扇偶尔 
碰在太师椅的靠手上，发出轻微的响声。婉小姐捧着那盖碗，也不喝，好像在那里 
考虑一些事情。阿寿怀着鬼胎，只觉得婉小姐的尖利的眼光时时在他身上掠过。这 
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自小在黄府上长大，本来颇为乖觉，善于窥伺主人们的喜怒， 
十年前他的父母还没亡故，还在这府里当差的时候，阿寿就得了个绰号：“少爷肚 
里的蛔虫。”然而自从少奶奶进门以后，这条“蛔虫”也就一天一天不灵。少爷的 
喜怒变成了少奶奶的喜怒，而少奶奶的喜怒呢，便是从小伺候她的阿巧也摸不清楚。 
　　“怎么今天这燕窝汤味儿不对，”婉小姐又在盖碗里呷了一口以后，咂着舌头 
说，回眸看着阿巧，“你放了多少冰糖？ 
　　怎么这样发腻！”她放下盖碗，拿起那杯清茶来漱口。趁这机会，阿寿挪前一 
步说道：“少奶奶，今天买菜的账，报一报……”看见婉小姐微微一颔首，于是阿 
寿便按照每天的老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字条来，一边看，一边念着。 
　　婉小姐半闭了眼睛，似听非听，但心里却在核算阿寿嘴里滚出来的数目字。一 
下子，阿寿报完，将那字条放在方桌上。婉小姐拿起那字条看了一眼，就说道： 
“明天照今天的样，也行。虾子要是没有新鲜的，就不要了。如果——少爷起身得 
早，午饭该添什么菜，到时候你自去问他。” 
　　婉小姐说一句，阿寿就应一声，但听到最后这两句，阿寿的眉毛蓦地一跳，抬 
起眼来偷看婉小姐的脸色，心里想道，这话是真呢是假？莫不是又像上次那样回头 
当真我自去问了少爷，她心里又不痛快？正在狐疑，却看见婉小姐又说道：“你去 
看看财喜那条船得不得空。明天要雇他的船走一趟钱家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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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空，得！”阿寿连忙回答，笑逐颜开，好像他就是那个船家。“刚才我还 
看见财喜坐在桥头的小茶馆里，不曾听他说起明天有生意。” 
　　“哦，刚才？”婉小姐把脸一沉，“可是刚才你不是在后边院子里打扫么？” 
　　“那——那还要早一点。”阿寿忸怩地分说，他那张方脸涨成了猪肝色。看见 
婉小姐没有话了，他又大着胆子问道： 
　　“明天是，少奶奶自己去钱家庄罢？” 
　　“你问这干么？” 
　　“不——嗯——”阿寿连忙分辩，“要是少奶奶亲自去，我得关照财喜，先把 
舱里收拾得干净一点。就是茶水罢，他也得另外买些好茶叶。还有，是不是在船里 
用饭？……”“你叫他都准备着就是了，”婉小姐不耐烦地喝住了阿寿，“要他早 
一点，当天要打转回呢！” 
　　阿寿连声应着，料想再没有吩咐了，正要转身退出，婉小姐却又说道：“阿寿！ 
这个月里，大街上那几间市房，怎么还不交房租来！你去催过了没有？” 
　　“催是催过的，”阿寿脸上摆出了为难的神色，“可是那家兴隆南货铺子赖皮 
得很，说房子又漏了，要我们去修。” 
　　“你怎样回答他们的？” 
　　“我说，下次遇到下雨，你们找我来看一看，要是当真漏了，我去回报少爷少 
奶奶，自然会来修的；可是我们修房子是修房子，你们交房钱是交房钱，不能混在 
一处说。” 
　　婉小姐微笑点头。阿寿心里一块石头方才落下，同时又瞥见婉小姐背后的阿巧 
掩着嘴笑，又做手势，似乎说，你还不走？阿寿又等了一会，见再没有事吩咐他了， 
说了句“那么我去找财喜去”，转身便走，刚到了角门，可又听得唤道：“阿寿！” 
他回身站住了，看见婉小姐手里端着茶杯，方桌上那洋灯的圆光落在她脸上，照见 
她两眼凝定，眉梢微翘，似乎在想什么事。阿寿又感得惶恐了，而且婉小姐背后的 
阿巧又偷偷对他做了个手势。这当儿，婉小姐恰就侧过脸去，瞥见了白粉墙上那两 
个手指的大影子。阿寿不禁心一跳，幸而婉小姐好像不曾留意，只冷冷地说道： 
“明天，老陆妈还得到张府帮忙去；阿寿，你得好好儿做事，莫再忘了我定下的规 
矩！” 
　　阿寿连应了几个“是”，正想解释一两句，婉小姐已经站起身来，一面吩咐施 
妈打洗澡水，一面就冉冉向后院而去。 
　　二厅后面，原是个小小的花园，但在黄光和祖父的时候失火烧去了大半以后， 
就没有再加修葺，回复旧观；后来和光的父亲索性把这破败的花园拦腰打一道短墙， 
将后半部残存的一些花木太湖石搬到前半部来，七拼八凑，居然也还有点意思，而 
且又建造了小小一座楼房，上下四间，也颇精致。和光又把这楼房的门窗全部改为 
西式，现在他和婉小姐就住在这里，一半的原因自然是这四间楼房不比厅楼那样大 
而无当，但一半也是为了和光抽上这一口烟，这里究竟隐藏了些。 
　　婉小姐款步走过那些鹅卵石子铺成的弯曲的小径，阿巧像一个影子似的跟在她 
身后。天空繁星密布，偶尔一阵风来，那边太湖石畔几枝气概昂藏的柟木便苏苏作 
声，树叶中间漏出了半钩月亮，看去似乎低得很。忽然一丛埋伏在小径曲处的玫瑰 
抓住了婉小姐的裙角，将婉小姐吓了一跳。阿巧蹲着身子，正待摘开那些多刺的软 
韧的嫩条，蓦地也叫了一声，蹶然跳起来，险一些撞倒了婉小姐。 
　　“好像有一只手拉住了我的辫子……”阿巧扶住了婉小姐，声音也有点发抖。 
　　“胡说八道，快走！”婉小姐轻声斥着，忘记了裙角尚被抓住；她移开了半步， 
这才觉着了，便又站住了说道：“还不把那些讨厌的玫瑰枝儿摘开么，可是留心撕 
坏了裙子！” 
　　这时候，她又瞥见前面太湖石上有两点闪着绿光的东西，她立刻想起了小时听 
人说的什么鬼火，但当这两点绿光忽又往下一沉的当儿，她也悟到了这是自己家里 
养的那匹玳瑁猫，而刚才拉住了阿巧的辫子的，也就是这惯于恶作剧的东西。她想 
起了阿巧那个蓬松肥大的辫梢，正是逗引猫儿的好家伙，便不禁笑了一笑，此时阿 
巧已经将玫瑰刺儿摘开了，倒是她催着，“小姐，快走罢！”同时又回头望了望， 
似乎还在怕那只手。 
　　但是走不了三五步，阿巧第二次惊叫起来，忘其所以，竟拉住了婉小姐的臂膊。 
婉小姐笑着骂道：“痴丫头，你作死啦！这是我们的阿咪。”阿巧似信不信的，撮 
口呼了几声，果然十多步外也在咪乎咪乎接应了，不一会，那肥大的猫儿也到了跟 
前，绕着婉小姐的脚边献媚。婉小姐一边走，一边又笑道：“阿巧，你得记住我背 
后也有眼睛……”随即声音变严厉了，“你得安分些，阿巧！刚才你和阿寿做什么 
鬼戏？下次再犯了，定不饶你！” 
　　阿巧不敢作声，心里却万分怔忡，想不明白是天快黑的时候她在那边树下和阿 
寿调笑的事被婉小姐知道了呢，还是刚才被她看见了她对阿寿做了两次的手势。 
　　一派灯光从前面楼上射来，楼下阶石边也有一个火光，却是老陆妈掌着灯出来 
迎候。断断续续，带着抑扬节奏的吟咏之声，也随风飘来，婉小姐听出这是和光又 
在念诗。忽然有两股相反的情绪同时交流到她心里：一是温暖的，在这空廓落落的 
大宅子里，无论如何，这小巧精致的四间总还像个“家”，她和他厮守着的一个窝， 
她在这里总还觉得一颗心有个着落似的；然而又一股情绪却颇凄凉，因为即使是这 
可怜的窝罢，这一点点的温暖罢，一天之内她享受的，亦不过一半而已，而当她不 
能享受的时候，那长日蜷伏在这里的和光只能有时念念什么杜诗，聊以自娱。 
　　但这样的又甜又酸的心情，只一闪就过去。明亮的灯光洋溢在这小小的房间内， 
找不出半个阴森森的暗陬，精致而又舒服的陈设都像在放射温暖的阳气，而况还有 
老陆妈那忠诚祥和的笑貌，便是阿巧的带些俏皮的圆脸儿，也觉得格外讨人欢喜。 
婉小姐天真地笑了笑说道：“陆妈，你怎么还不睡；快去睡罢，我这里有阿巧伺候。” 
说着，她就卸下裙子，交给阿巧，又吩咐道：“回头我就在隔壁房里洗澡，省得又 
要把水提上楼去。你把我的替换衣服都拿下来罢。”也没拿一个灯，婉小姐就上楼 
去了，步子是又快又轻。 
　　黄和光已经过足了瘾，手里一本杜诗，正在房里慢慢踱着。婉小姐一进来，就 
像房里忽然飞进一朵彩云，照的他满脸都是喜气。婉小姐也像那一段楼梯跑得急了， 
有点累，扶着和光的肩头，只嫣然一笑，没有言语。 
　　“婉卿，”和光慢腾腾说，“该累了罢？刚才听得你说，在楼下洗澡。其实又 
何必呢。让他们把水弄到楼上来好了，何必你又上楼下楼。” 
　　“不累，”婉小姐笑了笑，便望里面的套间走去。这就是他们的卧室，床前五 
斗柜上一盏淡绿色玻璃罩的小洋灯也点得明晃晃地。婉小姐换了上衣，又换鞋子， 
又褪下那只翡翠手镯。和光也进来了，倚着那五斗柜，笑说道：“几点钟了，今晚 
我也打算早睡。” 
　　婉小姐忍不住失笑道：“啊哟，你说早，是两点呢，还是三点？”她又走到前 
面的套间，在和光的烟榻上一坐，拿起那一壶浓郁的红茶来，花花地斟了一杯。这 
时和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