啼笑因缘（节选）
张恨水

第一回　豪语感风尘倾囊买醉　哀音动弦索满座悲秋            

    相传几百年下来的北京，而今改了北平，已失去那"首善之区"四个字的尊称。但是这里
留下许多伟大的建筑，和很久的文化成绩，依然值得留恋。尤其是气候之佳，是别的都市花
钱所买不到的。这里不象塞外那样苦寒，也不象江南那样苦热，三百六十日，除了少数日子
刮风刮土而外，都是晴朗的天气。论到下雨，街道泥泞，房屋霉湿，日久不能出门一步，是
南方人最苦恼的一件事。北平人遇到下雨，倒是一喜。这就因为一二十天遇不到一场雨，一
雨之后，马上就晴，云净天空，尘土不扬，满城的空气，格外新鲜。北平人家，和南方人是
反比例，屋子尽管小，院子必定大，"天井"二字，是不通用的。因为家家院子大，就到处有
树木。你在雨霁之后，到西山去向下一看旧京，楼台宫阙，都半藏半隐，夹在绿树丛里，就
觉得北方下雨是可欢迎的了。南方怕雨，又最怕的是黄梅天气。由旧历四月初以至五月中，
几乎天天是雨。可是北平呢，依然是天晴，而且这边的温度低，那个时候，刚刚是海棠开
后，杨柳浓时，正是黄金时代。不喜游历的人，此时也未免要看看三海，上上公园了。因为
如此，别处的人，都等到四月里，北平各处的树木绿遍了，然后前来游览。就在这个时候，
有个很会游历的青年，他由上海到北京游历来了。

    这是北京未改北平的前三年，约摸是四月的下旬，他住在一个很精致的上房里。那屋子
是朱漆漆的，一带走廊，四根红柱落地；走廊外，是一个很大的院子，平空架上了一架紫藤
花，那花象绒球一般，一串一串，在嫩黄的叶丛里下垂着。阶上沿走廊摆了许多盆夹竹桃，
那花也开的是成团的拥在枝上。这位青年樊家树，靠住了一根红柱，眼看着架上的紫藤花，
被风吹得摆动起来，把站在花上的蜜蜂，甩了开去，又飞转来，很是有趣。他手上拿了一本
打开而又卷起来的书，却背了手放在身后。院子里静沉沉的，只有蜜蜂翅膀震动的声音，嗡
嗡直响。太阳穿过紫藤花架，满地起了花纹，风吹来，满地花纹移动，却有一种清香，沾人
衣袂。家树觉得很适意，老是站了不动。

    这时，过来一个听差，对他道：“表少爷，今天是礼拜，怎样你一个人在家里？”家树
道：“北京的名胜，我都玩遍了。你家大爷、大奶奶昨天下午就要我到西山去，我是前天去
过的，不愿去，所以留下来了。刘福，你能不能带我到什么地方去玩？”刘福笑道：“我们
大爷要去西山，是有规矩的，礼拜六下午去，礼拜一早上回来。这一次你不去，下次他还是
邀你。这是外国人这样办的，不懂我们大爷也怎么学上了。其实，到了礼拜六礼拜日，戏园
子里名角儿露了，电影院也换妻子，正是好玩。”家树道：“我们在上海租界上住惯了那洋
房子，觉得没有中国房子雅致。这样好的院子，你瞧，红窗户配着白纱窗，对着这满架的
花，象图画一样，在家里看看书也不坏。”刘福道：“我知道表少爷是爱玩风景的。天桥有
个水心亭，倒可以去去。”家树道：“天桥不是下等社会聚合的地方吗？”刘福道：“不，
那里四围是水，中间有花有亭子，还有很漂亮的女孩子在那里清唱。”家树道：“我怎样从
没听到说有这样一个地方？”刘福笑道：“我决不能冤你。那里也有花棚，也有树木，我就
爱去。”家树听他说得这样好，便道：在家里也很无聊，你给我雇一辆车，我马上就去。现
在去，还来得及吗？”刘福道：“来得及。那里有茶馆，有饭馆，渴了饿了，都有地方休
息。”说时，他走出大门，给樊家树雇了一辆人力车，就让他一人上天桥去。

    樊家树平常出去游览，都是这里的主人翁表兄陶伯和相伴，到底有些拘束，今天自己能
自由自在的去游玩一番，比较的痛快，也就不嫌寂寞，坐着车子直向天桥而去。到了那里，
车子停住，四围乱轰轰地，全是些梆子胡琴及锣鼓之声。在自己面前，一路就是三四家木板
支的街楼，楼面前挂了许多红纸牌，上面用金字或黑字标着，什么"狗肉缸"，"娃娃生"，又
是什么"水仙花小牡丹合演《锯沙锅》"。给了车钱，走过去一看，门楼边牵牵连连，摆了许
多摊子。就以自己面前而论，一个大片头独轮车，车板上堆了许多黑块，都有饭碗来大小，
成千成百的苍蝇，只在那里乱飞。黑块中放了二把雪白的刀，车边站着一个人，拿了黑块，
提刀在一块木板上一顿乱切，切了许多紫色的薄片，将一小张污烂旧报纸托着给人。大概是
卖酱牛肉或熟驴肉的了。又一个摊子，是平地放了一口大铁锅，锅里有许多漆黑绵长一条条
的东西，活象是剥了鳞的死蛇，盘满在锅里。一股又腥又臭的气味，在锅里直腾出来。原来
那是北方人喜欢吃的煮羊肠子。家树皱了一皱眉头，转过身去一看，却是几条土巷，巷子两
边，全是芦棚。前面两条巷，远远望见，芦棚里挂了许多红红绿绿的衣服，大概那是最出名
的估衣街了。这边一个小巷，来来往往的人极多。巷口上，就是在灰地上摆了一堆的旧鞋
子。也有几处是零货摊，满地是煤油灯，洋瓷盆，铜铁器。由此过去，南边是芦棚店，北方
一条大宽沟，沟里一起黑泥浆，流着蓝色的水，臭气熏人。家树一想：水心亭既然有花木之
胜，当然不在这里。又回转身来，走上大街，去问一个警察。警察告诉他，由此往南，路西
便是水心亭。

    原来北京城是个四四方方的地方，街巷都是由北而南，由东而西，人家的住房，也是四
方的四合院。所以到此的人，无论老少，都知道四方，谈起来不论上下左右，只论东西南
北。当下家树听了警察的话，向前直走，将许多芦棚地摊走完，便是一起旷野之地。马路的
西边有一道水沟，虽然不清，倒也不臭。在水沟那边，稀稀的有几棵丈来长的柳树。再由沟
这边到沟那边，不能过去。南北两头，有两架平板木桥，桥头上有个小芦棚子，那里摆了一
张小桌，两个警察守住。过去的人，都在桥这边掏四个铜子，买一张小红纸进去。这样子，
就是买票了。家树到了此地，不能不去看看，也就掏了四个子买票过桥。到了桥那边，平地
上挖了一些水坑，里面种了水芋之属，并没有花园。过了水坑，有五六处大芦棚，里面倒有
不少的茶座。一个棚子里都有一台杂耍。所幸在座的人，还是些中上等的分子，不作气味。
穿过这些芦棚，又过一道水沟，这里倒有一所浅塘，里面新出了些荷叶。荷塘那边有一起木
屋，屋外斜生着四五棵绿树，树下一个倭瓜架子，牵着一些瓜豆蔓子。那木屋是用蓝漆漆
的，垂着两副湘帘，顺了风，远远的就听到一阵管弦丝竹之声。心想，这地方多少还有点意
思，且过去看看。

    家树顺着一条路走去，那木屋向南敞开，对了先农坛一带红墙，一丛古柏，屋子里摆了
几十副座头，正北有一座矮台，上面正有七八个花枝招展的大鼓娘，在那里坐着，依次唱大
鼓书。家树本想坐下休息片刻，无奈所有的座位人都满了，于是折转身复走回来。所谓"水
心亭"，不过如此。这种风景，似乎也不值得留恋。先是由东边进来的，这且由西边出去—
—一过去却见一排都是茶棚。穿过茶棚，人声喧嚷，远远一看，有唱大鼓书的，有卖解的，
有摔跤的，有弄口技的，有说相声的。左一个布棚，外面围住一圈人；右一个木棚，围住一
圈人。这倒是真正的下等社会俱乐部。北方一个土墩，围了一圈人，笑声最烈。家树走上前
一看，只见一根竹竿子，挑了一块破蓝布，脏得象小孩子用的尿布一般。蓝布下一张小桌
子，有三四个小孩子围着打锣鼓拉胡琴。蓝布一掀，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黑汉子，穿一件半
截灰布长衫，拦腰虚束了一根草绳，头上戴了一个烟卷纸盒子制的帽子，嘴上也挂了一挂黑
胡须，其实不过四五十根马尾。他走到桌子边一瞪眼，看的人就叫好，他一伸手摘下胡子
道：“我还没唱，怎么样就好得起来？胡琴赶来了，我来不及说话。”说着马上挂起胡子又
唱起来。大家看见，自是一阵笑。

    家树在这里站着看了好一会子，觉得有些乏，回头一看，有一家茶馆，倒还干净，就踏
了进去，找个座位坐下。那柱子上贴了一张红纸条，上面大书一行字："每位水钱一枚。”
家树觉得很便宜，是有生以来所不曾经过的茶馆了。走过来一个伙计，送一把白瓷壶在桌
上，问道：“先生带了叶子没有？”家树答："没有。”伙计道：“给你沏钱四百一包的
吧！香片？龙井？”这北京人喝茶叶，不是论分两，乃是论包的。一包茶叶，大概有一钱
重。平常是论几个铜子一包，又简称几百一包。一百就是一个铜板。茶不分名目，泡过的茶
叶，加上茉莉花，名为"香片"。不曾泡过，不加花的，统名之为"龙井"。家树虽然是浙江
人，来此多日，很知道这层原故。当时答应了"龙井"两个字，因道：“你们水钱只要一个铜
子，怎样倒花四个铜子买茶叶给人喝？”伙计笑道：“你是南边人，不明白。你自己带叶子
来，我们只要一枚。你要是吃我们的茶叶，我们还只收一个子儿水钱，那就非卖老娘不可
了。”家树听他这话，笑道：“要是客人都带叶子来，你们全只收一个子儿水钱，岂不要大
赔钱？”伙计听了，将手向后方院子里一指，笑道：“你瞧！我们这儿是不靠卖水的。”

    家树向后院看去，那里有两个木架子，插着许多样武器，胡乱摆了一些石墩石锁，还有
一副千斤担。院子里另外有重屋子，有一群人在那里品茗闲谈。屋子门上，写了一副横额贴
在那里，乃是"以武会友"。就在这个时候，有人走了出来，取架子上的武器，在院子里练
练。家树知道了，这是一般武术家的俱乐部。家树在学校里，本有一个武术教员教练武术，
向来对此感到有些趣味，现在遇到这样的俱乐部，有不少的武术可以参观，很是欢喜，索性
将座位挪了一挪，靠近后院的扶栏。先是看见有几个壮年人在院子里，练了一会儿刀棍，最
后走出来一个五十上下的老者，身上穿了一件紫花布汗衫，横腰系了一根大板带，板带上挂
了烟荷包小褡裢，下面是青布裤，裹腿布系靠了膝盖，远远的就一摸胳膊，精神抖擞。走近
来，见他长长的脸，一个高鼻子，嘴上只微微留几根须。他一走到院子里，将袖子一阵卷，
先站稳了脚步，一手提着一只石锁，颠了几颠，然后向空中一举，举起来之后，望下一落，
一落之后，又望上一举。看那石锁，大概有七八十斤一只，两只就一百几十斤。这向上一
举，还不怎样出破，只见他双手向下一落，右手又向上一起，那石锁飞了出去，直冲过屋
脊。家树看见，先自一惊，不料那石锁刚过屋脊，照着那老人的头顶，直落下来，老人脚步
动也不曾一动，只把头微微向左一起，那石锁齐齐稳稳落在他右肩上。同时，他把左手的石
锁抛出，也把左肩来承住。家树看了，不由暗地称破。看那老人，倒行若无事，轻轻的将两
只石锁向地下一扔。在场的一班少年，于是吆喝了一阵，还有两个叫好的。老人见人家称赞
他，只是微微一笑。

    这时，有一个壮年汉子，坐在那千斤担的木杠上笑道：大叔，今天你很高兴，玩一玩大
家伙吧。着给我瞧瞧。”那汉子果然一转身双手拿了木杠，将千斤担拿起，慢慢提起，平齐
了双肩，咬着牙，脸就红了。他赶紧弯腰，将担子放下，笑道：“今天乏了，更是不成。”
老人道：瞧我的吧。一顿，反着手向上一举，平了下颏，又顿了一顿，两手伸直，高举过
顶。这担子两头是两个大石盘，仿佛象两片石磨，木杠有茶杯来粗细，插在石盘的中心。一
个石磨，至少也有二百斤重，加上安在木杠的两头，更是吃力。这一举起来，总有五六百斤
气力，才可以对付。家树不由自主的拍着桌子叫了一声"好！”

    那老人听到这边的叫好声，放下千斤担，看看家树，见他穿了一件蓝湖绉夹袍，在大襟
上挂了一个自来水笔的笔插。白净的面孔，架了一副玳瑁边圆框眼镜，头上的头发虽然分
齐，却又卷起有些蓬乱，这分明是个贵族式的大学生，何以会到此地来？不免又看家树两
眼。家树以为人家是要招呼他，就站起来笑脸相迎。那老人笑道：“先生，你也爱这个
吗？”家树笑道：“爱是爱，可没有这种力气。这个千斤担，亏你举得起。贵庚过了五十
吗？”那老人微笑道：“五十几？——望来生了！”家树道：“这样说过六十了。六十岁的
人，有这样大力气，真是少见！贵姓是……"那人说是姓关。家树便斟了一杯茶，和他坐下
来谈话，才知道他名关寿峰，是山东人，在京以作外科大夫为生。便问家树姓名，怎样会到
这种茶馆里来？家树告诉了他姓名，又道：“家住在杭州。因为要到北京来考大学，现在补
习功课。住在东四三条胡同表兄家里。”寿峰道：“樊先生，这很巧，我们还是街坊啦！我
也住在那胡同里，你是多少号门牌？”家树道：“我表兄姓陶。”寿峰道：是那红门陶宅
吗？那是大宅门啦，听说他们老爷太太都在外洋。”家树道：“是，那是我舅舅。他是一个
总领事，带我舅母去了。我的表兄陶伯和，现在也在外交部有差事。不过家里还可过，也不
算什么大宅门。你府上在哪里？”寿峰哈哈大笑道：“我们这种人家，哪里去谈'府上'啦？
我住的地方，就是个大杂院。你是南方人，大概不明白什么叫大杂院。这就是说一家院子
里，住上十几家人家，做什么的都有。你想，这样的地方，哪里安得上'府上'两个字？”家
树道，"那也不要紧，人品高低，并不分在住的房子上。我也很喜欢谈武术的，既然同住在
一个胡同，过一天一定过去奉看大叔。”

    寿峰听他这样称呼，站了起来，伸着手将头发一顿乱搔，然后抱着拳连拱几下，说道：
“我的先生，你是怎样称呼啊？我真不敢当。你要是不嫌弃，哪一天我就去拜访你去。”又
道：说到练把式，你要爱听，那有的是……道：“可千万别这样称呼。”家树道：“你老人
家不过少几个钱，不能穿好的，吃好的，办不起大事，难道为了穷，把年岁都丢了不成？我
今年只二十岁。你老人家有六十多岁，大我四十岁，跟着你老人家同行叫一句大叔，那不算
客气。”寿峰将桌子一拍，回头对在座喝茶的人道：“这位先生爽快，我没有看见过这样的
少爷们。”家树也觉着这老头子很爽直，又和他谈了一阵，因已日落西山，就给了茶钱回
家。

    到了陶家，那个听差刘福进来伺候茶水，便问道：“表少爷，水心亭好不好？”家树
道：“水心享倒也罢了，不过我在小茶馆里认识了一个练武的老人家谈得很好。我想和他学
点本事，也许他明后天要来见我。”刘福道：“唉！表少爷，你初到此地来，不懂这里的情
形。天桥这地方，九流三教，什么样子的人都有，怎样和他们谈起交情来了？”家树道：
“那要什么紧！天桥那地方，我看虽是下等社会人多，不能说那里就没有好人，这老头子人
极爽快，说话很懂情理。”刘福微笑道：“走江湖的人，有个不会说话的吗？”家树道：
“你没有看见那人，你哪里知道那人的好坏？我知道，你们一定要看见坐汽车带马弁的，那
才是好人。”刘福不敢多事辩驳，只得笑着去了。

    到了次日上午，这里的主人陶伯和夫妇，已经由西山回来。陶伯和在上房休息了一会，
赶着上衙门。陶太太又因为上午有个约会，出门去了。家树一个人在家里，也觉得很是无
聊，心想既然约会了那个老头子要去看看他，不如就趁今天无事，了却这一句话，管他是好
是坏，总不可失信于他，免得他说我瞧不起人。昨天关寿峰也曾说到，他家就住在这胡同东
口，一个破门楼子里，门口有两棵槐树，是很容易找的。于是随身带了些零碎钱，出门而
去。

    走到胡同东口，果然有这样一个所在。他知道北京的规矩，无论人家大门是否开着，先
要敲门才能进去的。因为门上并没有什么铁环之类，只啪啪的将门敲了两下。这时出来一个
姑娘，约莫有十八九岁，挽了辫子在后面梳着一字横髻，前面只有一些很短的刘海，一张圆
圆的脸儿，穿了一身的青布衣服，衬着手脸倒还白净，头发上拖了一根红线，手上拿了一块
白十字布，走将出来。她见家树穿得这样华丽，便问道：“你找谁？这里是大杂院，不是住
宅。”家树道：“我知道是大杂院。我是来找一个姓关的，不知道在家没有？”那姑娘对家
树浑身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我就姓关，你先生姓樊吗？”家树道：“对极了。那关大
叔……"姑娘连忙接住道：是我父亲。他昨天晚上一回来就提起了。现在家里，请进来
坐。”说着便在前面引导，引到一所南屋子门口就叫道：“爸爸快来，那位樊先生来了。”
寿峰一推门出来了，连连拱手道：哎哟！这还了得，实在没有地方可坐。的，我昨天已经说
了，大家不要拘形迹。”关寿峰听了，便只好将客向里引。

    家树一看屋子里面，正中供了一幅画的关羽神像，一张旧神桌，摆了一副洋铁五供，壁
上随挂弓箭刀棍，还有两张獾子皮。下边一路壁上，挂了许多一束一束的干药草，还有两个
干葫芦。靠西又一张四方旧木桌，摆了许多碗罐，下面紧靠放了一个泥炉子。靠东边陈设了
一张铺位，被褥虽是布的，却还洁净。东边一间房，挂了一个红布门帘子，那红色也半成灰
色了。这样子，父女二人，就是这两间屋了。寿峰让家树坐在铺上，姑娘就进屋去捧了一把
茶壶出来。笑道：真是不巧，炉子灭了，到对过小茶馆里找水去。不必费事了。一口？”家
树道：“不是那样说，我们交朋友，并不在乎吃喝，只要彼此相处得来，喝茶不喝茶，那是
没有关系的。不客气一句话，要找吃找喝，我不会到这大杂院里来了。没有水，就不必张罗
了。”寿峰道：“也好，就不必张罗了。”

    这样一来，那姑娘捧了一把茶壶，倒弄得进退两难。她究竟觉得人家来了，一杯茶水都
没有，太不成话，还是到小茶馆里沏了一壶水来了。找了一阵子，找出一只茶杯，一只小饭
碗，斟了茶放在桌上。然后轻轻的对家树道：“请喝茶！”自进那西边屋里去了。寿峰笑
道：“这茶可不必喝了。我们这里，不但没有自来水，连甜井水都没有的。这是苦井的水，
可带些咸味。”姑娘就在屋子里答道：“不，这是在胡同口上茶馆里起来的，是自来水
呢。”寿峰笑道：“是自来水也不成。我们这茶叶太坏呢！”

    当他们说话的时候，家树已经捧起茶杯喝了一口，笑道：人要到哪里说哪里话，遇到喝
咸水的时候，自然要喝咸水。在喝甜水的时候，练习练习咸水也好。象关大叔是没有遇到机
会罢了，若是早生五十年，这样大的本领，不要说作官，就是到镖局里走镖，也可顾全衣
食。象我们后生，一点能力没有，靠着祖上留下几个钱，就是穿好的，吃好的，也没有大叔
靠了本事，喝一碗咸水的心安。”说到这里，只听见噗通一下响，寿峰伸开大手掌，只在桌
上一拍，把桌上的茶碗都溅倒了。昂头一笑道：“痛快死我了。我的小兄弟！我没遇到人说
我说得这样中肯的。秀姑！你把我那钱口袋拿来，我要请这位樊先生去喝两盅，攀这么一个
好朋友。”姑娘在屋子里答应了一声，便拿出一个蓝布小口袋来，笑道：“你可别请人家樊
先生上那山东二荤铺，我这里今天接来作活的一块钱，你也带了去。”寿峰笑道：“樊先生
你听，连我闺女都愿意请你，你千万别客气。”家树笑道：“好，我就叨扰了。”

    当下关寿峰将钱口袋向身上一揣，就引家树出门而去。走到胡同口，有一家小店，是很
窄小的门面，进门是煤灶，煤灶上放了一口大锅，热气腾腾，一望里面，象一条黑巷。寿峰
向里一指道：“这是山东人开的二荤铺，只卖一点面条馒头的，我闺女怕我请你上这儿
哩。”家树点了头笑笑。

    上了大街，寿峰找了一家四川小饭馆，二人一同进去。落座之后，寿峰先道：“先来一
斤花雕。”又对家树道：“南方菜我不懂，请你要。多了吃不下，也不必，可是少了不够
吃。为客气，心里不痛快，也没意思。”家树因这人平常是豪爽的，果然就照他的话办。一
会酒菜上来，各人面前放着一只小酒杯，寿峰道：“樊先生，你会喝不会喝？会喝，敬你三
大杯。不会喝敬你一杯。可是要说实话。”家树道：“三大杯可以奉陪。”寿峰道：“好，
大家尽量喝。我要客气，是个老混帐。”家树笑着，陪他先喝了三大杯。

    老头子喝了几杯酒，一高兴，就无话不谈。他自道年壮的时候，在口外当了十几年的胡
匪，因为被官兵追剿，妇人和两个儿子都杀死了。自己只带得这个女儿秀姑，逃到北京来，
洗手不干，专做好人。自己当年做强盗，未曾杀过一个人，还落个家败人亡。杀人的事，更
是不能干，所以在北京改做外科医生，做救人的事，以补自己的过。秀姑是两岁到北京来
的，现在有二十一岁。自己做好人也二十年了。好在他们喝酒的时候，不是上座之际，楼上
无人，让寿峰谈了一个痛快。话谈完了，他那一张脸成了家里供的关神像了。

    家树道：“关大叔，你不是说喝醉为止吗？我快醉了，你怎么样？”寿峰突然站起来，
身子晃了两晃，两手按住桌子笑道：“三斤了，该醉了。喝酒本来只应够量就好，若是喝了
酒又去乱吐，那是作孽了，什么意思。得！我们回去，有钱下次再喝。”当时伙计一算帐，
寿峰掏出口袋里钱，还多京钱十吊（注：铜元一百枚），都倒在桌上，算了伙计的小费了。
家树陪他下了楼，在街上要给他雇车。寿峰将胳膊一扬，笑道：小兄弟！你以为我醉了？笑
话！

    从这天气，家树和他常有往来，又请他喝过几回酒，并且买了些布匹送秀姑做衣服。只
是一层，家树常去看寿峰，寿峰并不来看他。其中三天的光景，家树和他不曾见面，再去看
他时，父女两个已经搬走了。问那院子里的邻居，他们都说："不知道。他姑娘说是要回山
东去。”家树本以为这老人是风尘中不可多得的人物，现在忽然隐去，尤其是可怪，心里倒
恋恋不舍。

    有一天，天气很好，又没有风沙，家树就到天桥那家老茶馆里去探关寿峰的踪迹。据茶
馆里说，有一天到这里坐了一会，只是唉声叹气，以后就不见他来了。家树听说，心里更是
破怪，慢慢的走出茶馆，顺着这小茶馆门口的杂耍场走去。由这里向南走便是先农坛的外
坛。四月里天气，坛里的芦苇，长有一尺来高。一起青郁之色，直抵那远处城墙。青芦里
面，画出几条黄色大界线，那正是由外坛而去的。坛内两条大路，路的那边，横三右四的有
些古柏。古柏中间，直立着一座伸入半空的钟塔。在那钟塔下面，有一起敞地，零零碎碎，
有些人作了几堆，在那里团聚。家树一见，就慢慢的也走了过去。

    走到那里看时，也是些杂耍。南边钟塔的台基上，坐了一个四十多岁的人，抱着一把三
弦子在那里弹。看他是黄黝黝的小面孔，又长满了一腮短桩胡子，加上浓眉毛深眼眶，那样
子是脏得厉害，身上穿的黑布夹袍，反而显出一条一条的焦黄之色。因为如此，他尽管抱着
三弦弹，却没有一个人过去听的。家树见他很着急的样子，那只按弦的左手，上起下落，忙
个不了，调子倒是很入耳。心想弹得这样好，没有人理会，实在替他叫屈。不免走上前去，
看他如何。那人弹了一会，不见有人向前，就把三弦放下，叹了一口气道：“这个年头
儿……"话还没有往下讲，家树过意不去，在身上掏一把铜子给他，笑道：“我给你开开张
吧。”那人接了钱，放出苦笑来，对家树道：“先生！你真是好人。不瞒你说，天天不是这
样，我有个侄女儿今天还没来……"说到这里，他将右掌平伸，比着眉毛，向远处一看道：
“来了，来了！先生你别走，你听她唱一段儿，准不会错。”

    说话时，来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面孔略尖，却是白里泛出红来，显得清秀，梳着复
发，长期眉边，由稀稀的发网里，露出白皮肤来。身上穿的旧蓝竹布长衫，倒也干净齐整。
手上提着面小鼓，和一个竹条鼓架子。她走近前对那人道：“二叔，开张了没有？”那人将
嘴向家树一努道：“不是这位先生给我两吊钱，就算一个子儿也没有捞着。”那姑娘对家树
微笑着点了点头，她一面支起鼓架子，把鼓放在上面，一面却不住的向家树浑身上下打量。
看她面上，不免有惊破之色。以为这种地方，何以有这种人前来光顾。那个弹三弦子的，在
身边的一个蓝布袋里抽出两根鼓棍，一副拍板，交给那姑娘。姑娘接了鼓棍，还未曾打鼓一
下，早就有七八个人围将上来观看。家树要看这姑娘，究竟唱得怎样？也就站着没有动。

    一会儿功夫，那姑娘打起鼓板来。那个弹三弦子的先将三弦子弹了一个过门，然后站了
起来笑道：“我这位姑娘，是初学的几套书，唱得不好，大家包涵一点。我们这是凑付劲
儿，诸位就请在草地上台阶上坐坐吧。现在先让她唱一段《黛玉悲秋》。这是《红楼梦》上
的故事，不敢说好，姑娘唱着，倒是对劲。”说毕，他又坐在石阶上弹起三弦子来。这姑娘
重复打起鼓板，她那一双眼睛，不知不觉之间，就在家树身上溜了几回。——刚才家树一见
她，先就猜她是个聪明女郎。虽然十分寒素，自有一种清媚态度，可以引动看的人。现在她
不住的用目光溜过来，似乎她也知道自己怜惜她的意思，就更不愿走。四周有一二十个听书
的，果然分在草地和台阶上坐下。家树究竟不好意思坐，看见身边有一棵歪倒树干的古柏，
就踏了一只脚在上面，手撑着脑袋，看了那姑娘唱。

    当下这个弹三弦子的便伴着姑娘唱起来，因为先得了家树两吊钱，这时更是努力。那三
弦子一个字一个字，弹得十分凄楚。那姑娘垂下了她的目光，慢慢的向下唱。其中有两句是
清清冷冷的潇湘院，一阵阵的西风吹动了绿纱窗。孤孤单单的林姑娘，她在窗下暗心想，
有谁知道女儿家这时候的心肠？”她唱到末了一句，拖了很长的尾音，目光却在那深深的睫
毛里又向家树一转。家树先还不曾料到这姑娘对自己有什么意思，现在由她这一句唱上看
来，好象对自己说话一般，不由得心里一动。

    这种大鼓词，本来是通俗的，那姑娘唱得既然婉转，加上那三弦子，音调又弹得凄楚，
四围听的人，都低了头，一声不响的向下听去。唱完之后，有几个人却站起来扑着身上的
土，搭讪着走开去，那弹三弦子的，连忙放下乐器，在台阶上拿了一个小柳条盘子分向大家
要钱。有给一个大子的，有给二个子的，收完之后，也不过十多个子儿。他因为家树站得远
一点，刚才又给了两吊钱，原不好意思过来再要，现在将柳条盘子一摇，觉得钱太少，又遥
遥对着他一笑，跟着也就走上前来。家树知道他是来要钱的，于是伸手就在身上去一掏。不
料身上的零钱，都已花光，只有几块整的洋钱，人家既然来要钱，不给又不好意思，就毫不
踌躇的拿了一块现洋，向柳条盘子里一抛，银元落在铜板上，"当"的打了一响。那弹三弦子
的，见家树这样慷慨，喜出望外，忘其所以的把柳条盘交到左手，蹲了一蹲，垂着右手，就
和家树请了一个安。

    这时，那个姑娘也露出十分诧异的样子，手扶了鼓架，目不转睛的只向家树望着。家树
出这一块钱，原不是示惠，现在姑娘这样看自己，一定是误会了，倒不好意思再看。那弹三
弦子的，把一起落腮胡桩子几乎要笑得竖起来，只管向家树道谢。他拿了钱去，姑娘却迎上
前一步，侧眼珠看了家树，低低的和弹三弦子的说了几句。他连点了几下头，却问家树道：
“你贵姓？”家树道：“我姓樊。”家树答这话时，看那姑娘已背转身去收那鼓板，似乎不
好意思，而且听书的人还未散开，自己丢了一块钱，已经够人注意的了，再加以和他们谈
话，更不好。说完这句话，就走开了。

    由这钟塔到外坛大门，大概有一里之遥，家树就缓缓的踱着走去。快要到外坛门的时
候，忽然有人在后叫道：“樊先生！”家树回头看，却是一个大胖子中年妇人追上前来，抬
起一只胳膊，遥遥的只管在日影里招手。家树并不认识她，不知道她何以知道自己姓樊？心
里好生破怪，就停住了脚，看她说些什么。要知道她是谁，下回交代。
第二回　绮席晤青衫多情待舞　蓬门访碧玉解语怜花            

    却说家树走到外坛门口，忽然有个妇人叫他，等那妇人走近前来时，却不认识她。那妇
人见家树停住了脚步，就料定他是樊先生不会错了。走到身边，对家树笑道：“樊先生，刚
才唱大鼓的那个姑娘，就是我的闺女。我谢谢你。”家树看那妇人，约摸有四十多岁年纪，
见人一笑，脸上略现一点皱纹。家树道：“哦！你是那姑娘的母亲，找我还有什么话说
吗？”妇人道：“难得有你先生这样好的人。我想打听打听先生在哪个衙门里？”家树低了
头，将手在身上一拂，然后对那妇人笑道：“我这浑身上下，有哪一处象是在衙门里的？我
告诉你，我是一个学生。”那妇人笑道：“我瞧就象是一位少爷，我们家就住在水车胡同三
号，樊少爷没事，可以到我们家去坐坐。我姓沈，你到那儿找姓沈的就没错。”

    说话时，那个唱大鼓的姑娘也走过来了。那妇人一见，问她道：“姑娘，怎么不唱
了？”姑娘道：“二叔说，有了这位先生给的那样多钱，今天不干了，他要喝酒去。”说
着，就站在那妇人身后，反过手去，拿了自己的辫梢到前面来，只是把手去抚弄。家树先见
她唱大鼓的那种神气，就觉不错，现在又见她含情脉脉，不带点些儿轻狂，风尘中有这样的
人物，却是不可多得。因笑道：“原来你们都是一家人，倒很省事。你们为什么不上落子馆
去唱？”那妇人叹了一口气道：“还不是为了穷啊！你瞧，我们姑娘穿这样一身衣服，怎样
能到落子馆去？再说她二叔，又没个人缘儿，也找不着什么人帮忙。要象你这样的好人，一
天遇得着一个，我们就够嚼谷的了，还敢望别的吗？樊少爷，你府上在哪儿？我们能去请安
吗？”家树告诉了她地点，笑道：“那是我们亲戚家里。”一面说着话，一面就走出了外坛
门。因路上来往人多，不便和她母女说话，雇车先回去了。

    到家之后，已经是黄昏时候了。家树用了一点茶水，他表兄陶伯和，就请他到饭厅里吃
饭。陶伯和有一个五岁的小姐，一个三岁的少爷，另有保姆带着。夫妇两个，连同家树，席
上只有三个座位。家树上坐，他夫妇两横头。陶太太一面吃饭，一面看着家树笑道：“这一
晌子，表弟喜欢一人独游，很有趣吗？”家树道：“你二位都忙，我不好意思常要你们陪伴
着，只好独游了。”伯和道：“今天在什么地方来？”家树道：听戏。打着脸上，摇摆不
定，微微的摇了一摇头道：“不对吧。”说时，把手上拿着吃饭的牙筷头，反着在家树脸上
轻戳了一下，笑道：“脸都晒得这样红，戏院子里，不能有这样厉害的太阳吧。”伯和也笑
道：“据刘福说，你和天桥一个练把式的老头认识，那老头有一个姑娘。”家树笑道：“那
是笑话了，难道我为了他有一个姑娘，才去和他交朋友不成？”陶太太道：表弟倒真是平民
化，不过这种走江湖的人，可是不能惹他们。你要交女朋友……"说到这里，将筷子头指了
一指自己的鼻尖，笑道：“我有的是，可以和你介绍啊！”家树道：“表嫂说了这话好几次
了，但是始终不曾和我介绍一个。”陶太太道：你在家里，我怎样给你介绍呢？必定要你跟
着我到北京饭店去，我才能给你介绍。”家树道：“我又不会跳舞，到了舞厅里，只管看人
跳舞，自己坐在一边发呆，那是一点意思也没有。”陶太太笑道：“去一次两次，那是没有
意思的。但是去得多了，认识了女朋友之后，你就觉得有意思了。无论如何，总比到天桥去
坐在那又臊又臭的小茶馆里强的多。”家树道：表嫂总疑心我到天桥去有什么意思，其实我
不过去了两三回，要说他们练的那种把式，不能用走江湖的眼光看他们，实在有些本领。”
伯和笑道：“不要提了，反正是过去的事。是江湖派也好，不是江湖派也好，他已远走高
飞，和他辩论些什么？”

    当下家树听了这话，忽然疑惑起来。关寿峰远走高飞，他何以知道？自己本想追问一
句，一来这样追问，未免太关切了，二来怕是刘福报告的。这时刘福正站在旁边，伺候吃
饭，追问出来，恐怕给刘福加罪，因此也就默然不说了。

    平常吃过了晚饭，陶太太就要开始去忙着修饰的，因为上北京饭店跳舞，或者到真光、
平安两电影院去看电影，都是这时候开始了。因此陶太太一放下筷子，就进上房内室去了。
家树道：“表嫂忙着换衣服去了，看样子又要去跳舞。”伯和道：“今晚上我们一块儿去，
好不好？”家树道：“我不去，我没有西服。”伯和道：“何必要西服，穿漂亮一点的衣服
就行了。”说到这里，笑了一笑。又道：“只要身上的衣服，穿得没有一点皱纹，头发梳得
光光滑滑的，一样的可以博得女友的欢心。”家树笑道：“这样子说，不是女为悦己者容，
倒是士为悦己者容了。”伯和道：“我们为悦己者容，你要知道，别人为讨我们的欢心，更
要修饰啊。你不信，到跳舞场里去看看，那些破装异服的女子，她为着什么？都是为了自己
照镜子吗？”家树笑道：“你这话要少说，让表嫂听见了，就是一场交涉。”伯和道：“这
话也不算侮辱啊！女子好修饰，也并不是一定有引诱男子的观念，不过是一点虚荣之心，以
为自己好看，可以让人羡慕，可以让人称赞。所以外国人男子对女子可以当面称许她美丽
的。你表嫂在跳舞场里，若是有人称许她美丽，我不但不忌妒，还要很喜欢的。然而她未必
有这个资格。”

    两人说着话，也一面走着，踱到上房的客厅里来。只见中间圆桌上，放了一只四方的玻
璃盒子，玻璃棱角上，都用五色印花绸来滚好，盒子里面，也是红绸铺的底。家树道：这是
谁送给表兄一个银盾？盒子倒精致，银盾呢？里衔了半截雪茄，用嘴唇将雪茄掀动着，笑了
一笑道：“你仔细看，这不是装银盾的盒子呀！”家树道：“果然不是，这盒子大而不高，
而且盒托太矮，这是装什么用的呢？莫不是盛玉器的？”伯和笑道：“越猜越远。暂且不
说，过一会子，你就明白了。”家树笑笑，也不再问，心想：我等会倒要看一个究竟，这玻
璃盒子究竟装的是什么东西？……

    不多大一会儿工夫，陶太太出来了。她穿了一件银灰色绸子的长衫，只好齐平膝盖，顺
长衫的四周边沿，都镶了桃色的宽辫，辫子中间，有挑着蓝色的细花，和亮晶晶的水钻，她
光了一截脖子，挂着一副珠圈，在素净中自然显出富丽来。家树还未曾开口，陶太太先笑
道：“表弟！我这件衣服新做的，好不好？”家树道：“表嫂是讲究美术的人，自己计划着
做出来的衣服，自然是好。”陶太太道：“我以为中国的绸料，做女子的衣服，最是好看。
所以我做的衣服，无论是哪一季的，总以中国料子为主。就是鞋子，我也是如此，不主张那
些印度缎、印度绸。”说时，把她的一条玉腿，抬了起来，踏在圆凳上。家树看时，白色的
长丝袜，紧裹着大腿，脚上穿着一双银灰缎子的跳舞鞋。沿鞋口也是镶了细条红辫，红辫里
依样有很细的水钻，射人的目光。横着脚背，有一条锁带，带子上横排着一路珠子，而鞋尖
正中，还有一朵精致的蝶蝴，蝶蝴两只眼睛，却是两颗珠子。家树笑道：“这一双鞋，实在
是太精致了，除非垫了地毯的地方，才可以下脚。若是随便的地下也去走，可就辱没了这双
鞋了。”陶太太道：“北京人说，净手洗指甲，作鞋泥里踏，你没有听见说过吗？不要说这
双鞋，就是装鞋的这一个玻璃盒子，也就很不错了。”说时，向桌上一指，家树这才恍然大
悟，原来这样精致的东西，还是一只放鞋的盒子呢！

    这时陶太太已穿了那鞋，正在光滑的地板上，带转带溜，只低了头去审查，不料家树却
插问一句："这样的鞋子要多少一双？”陶太太这才转过身来笑道：“我也不知道多少钱，
因为一家鞋店里和我认识，我介绍了他有两三千块钱生意，所以送我一双鞋，作为谢礼。”
家树道：“两三千块吗？那有多少双鞋？”陶太太道：“不要说这种不见世面的话了，跳舞
的鞋子，没有几块钱一双的。好一点，三四十块钱一双鞋，那是很平常的事，那不算什
么。”家树道：“原来如此，象表嫂这一双鞋，就让珠子是假的，也应该值几十块钱了。”
陶太太道：“小的珠子，是不值什么的，自然是真的。”家树笑道：表嫂穿了这样好的新
衣，又穿了这样好鞋子，今天一定是要到北京饭店去跳舞的了。”陶太太道：“自然去。今
天伯和去，你也去，我就趁着今晚朋友多的时候，给你介绍两位女朋友。”家树笑道：“我
刚才和伯和说了，没有西装，我不去。”伯和道：“我也说了，没有西装不成问题，你何以
还要提到这一件事？”家树道：“就是长衣服，我也没有好的。”……

    当下陶太太见伯和也说服不了，便自己走回房去，拿了一起洒头香水，一把牙梳出来，
不问三七二十一，将香水瓶子掉过来，就向他头上洒水。家树连忙将头偏着躲开，陶太太
道：“不行不行，非梳一梳不可。不然我就不带你去。”家树笑道：“我并不要去啊。”伯
和道：“我告诉你实话吧，跳舞还罢了，北京饭店的音乐，不可不去一听。他那里乐队的首
领，是俄国音乐大学的校长托拉基夫。”家树道：“一个国立大学的校长，何至于到饭店里
去作音乐队的首领？”伯和道：因为他是一个白党，不容于红色政府，才到中国来。若是现
在俄国还是帝国，他自然有饭吃，何至于到中国来呢？”家树道：“果然如此，我倒非去不
可。北京究竟是好地方，什么人材都会在这里齐集。”陶太太见他说要去，很是欢喜，催看
家树换了衣服，和她夫妇二人，坐了自家的汽车，就向北京饭店而来。

    这个时候，晚餐已经开过去了。吃过了饭的人，大家余兴勃勃，正要跳舞。伯和夫妇和
家树拣了一副座位，面着舞厅的中间而坐。由外面进来的人，正也陆续不断。这个时候，有
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穿了葱绿绸的西洋舞衣，两只胳膊和雪白的前胸后背，都露了许多在
外面。这在北京饭店，原是极平常的事，但是最破怪的，她的面貌，和那唱大鼓的女孩子，
竟十分相象。不是她已经剪了头发，真要疑她就是一个了。因为看得很破怪，所以家树两只
眼睛，尽管不住的看着那姑娘。陶太太同时却站起身来，和那姑娘点头。姑娘一走过来，陶
太太对家树笑道：“我给你介绍介绍，这是密斯何丽娜！”随着又给家树通了姓名。陶太太
道：“密斯何和谁一路来的？”何丽娜道：“没有谁，就是我自己一个人。”陶太太道：
“那末，可以坐在我们一处了。”伯和夫妇是连着坐的，伯和坐中间，陶太太坐在左首，家
树坐在右首，家树之右，还空了一把椅子。陶太太就道：“密斯何！就在这里坐吧。”何小
姐一回头，见那里有一把空椅子，就毫不客气的在那椅子上坐下。家树先不必看她那人，就
闻到一阵芬芳馥郁的脂粉味，自己虽不看她，然而心里头，总不免在那里揣想着，以为这人
美丽是美丽，放荡也就太放荡了……

    饭店里西崽，对何丽娜很熟，这时见她坐下，便笑着过来叫了一声"何小姐！”何丽娜
将手一挥，很低的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但是很象英语。不多一会儿，西崽捧了一起啤酒
来，放一只玻璃杯在何丽娜面前。打开瓶塞，满满的给她斟了一满杯。那酒斟得快，鼓着气
泡儿，只在酒杯子里打旋转。何丽娜也不等那酒旋停住，端起杯子来，"骨都"一声，就喝了
一口。喝时，左腿放在右腿上，那肉色的丝袜子，紧裹着珠圆玉润的肌肤，在电灯下面，看
得很清楚。

    当下家树心里想：中国人对于女子的身体，认为是神秘的，所以文字上不很大形容肉体
之美，而从古以来，美女身上的称赞名词，什么杏眼，桃腮，蝤蛴，春葱，樱桃，什么都歌
颂到了，然决没有什么恭颂人家两条腿的。尤其是古人的两条腿，非常的尊重，以为穿叉脚
裤子都不很好看，必定罩上一幅长裙，把脚尖都给它罩住。现在染了西方的文明，妇女们也
要西方之美，大家都设法露出这两条腿来。其实这两条腿，除富于挑拨性而外，不见得怎样
美。家树如此的想着，目光注视着丽娜小姐的膝盖，目不转睛的向下看。陶太太看见，对着
伯和微微一笑，又将手胳膊碰了伯和一下，伯和心里明白，也报之以微笑。这时，音乐台的
音乐，已经奏了起来，男男女女互相搂抱着，便跳舞起来——然而何丽娜却没有去。

    一个人的性情，都是这样，常和老实的人在一处，见了活泼些的，便觉聪明可喜。但是
常和活泼的人在一处，见了忠实些的，又觉得温存可亲了。何小姐日日在跳舞场里混，见的
都是些很活跃的青年，现在忽然遇到家树这样的忠厚少年，便动了她的好破心，要和这位忠
实的少年谈一谈，也成为朋友，看看老实的朋友，那趣味又是怎样。因此坐着没动，等家树
开口要求跳舞。凡是跳舞场的女友，在音乐奏起之后，不去和别人跳舞，默然的坐在一位男
友身边，这正是给予男友求舞的一个机会。也不啻对你说，我等你跳舞。无如家树就不会跳
舞，自然也不会启口。这时伯和夫妇，都各找舞伴去了。只剩两人对坐，家树大窘之下，只
好侧过身子去，看着舞场上的舞伴。何小姐斟了一杯酒捧在手里，脸上现出微笑，只管将那
玻璃杯口，去碰那又齐又白的牙齿，头不动，眼珠却缓缓的斜过来看着家树。等了有十分钟
之久，家树也没说什么。丽娜放下酒杯问道：“密斯脱樊！你为什么不去跳舞？”家树道：
“惭愧得很，我不会这个。”丽娜笑道：“不要客气了，现在的青年，有几个不会跳舞
的？”家树笑道：“实在是不会，就是这地方，我今天还是第一次来呢。”丽娜道：“真的
吗？但这也是很容易的事，只要密斯脱樊和令亲学一个礼拜，管保全都会了。”家树笑道：
“在这歌舞场中，我们是相形见绌的，不学也罢。”说到这里，伯和夫妇歇着舞回来了。看
见家树和丽娜谈得很好，二人心中暗笑。当时大家又谈了一会，丽娜虽然和别人去跳舞了两
回，但是始终回到这边席上来坐。

    到了十二点钟以后，家树先有些倦意了，对伯和道：“回去吧。”伯和道：“时候还早
啊。”家树道：“我没有这福气，觉得头有些昏。”伯和道：“谁叫你喝那些酒呢？”伯和
因为明天要上衙门，也赞成早些回去。不过怕太太不同意，所以未曾开口。现在家树说要回
去，正好借风转舵，便道：“既是你头昏，我们就回去吧。”叫了西崽来，一算账，共是十
五元几角。伯和在身上拿出两张十元的钞票，交给西崽，将手一挥道：拿去吧。夫妇每月跳
舞西餐费很多，但不知道究用多少。现在看起来，只是几瓶清淡的饮料，就是廿块钱，怪不
得要花钱。当时何丽娜见他们走，也要走，说道：“密斯脱陶！我的车没来，搭你的车坐一
坐，坐得下吗？”伯和道：“可以可以。”于是走出舞厅，到储衣室里去穿衣服。那西崽见
何小姐进来，早在钩上取下一件女大衣，提了衣抬肩，让她穿上。穿好之后，何小姐打开提
包，就抽出两元钞起来，西崽一鞠躬，接着去了。这一下，让家树受了很大的刺激。白天自
己给那唱大鼓书的一块钱，人家就受宠若惊，认为不世的破遇。真是不登高山，不见平地。
象她这样用钱，简直是把大洋钱看作大铜子。若是一个人作了她的丈夫，这种费用，容易供
给吗？当时这样想着，看何小姐却毫不为意，和陶太太谈笑着，一路走出饭店。

    这时虽然夜已深了，然而这门口树林下的汽车和人力车，一排一排的由北向南停下。伯
和找了半天，才把自己的汽车找着。汽车里坐四个人，是非把一个坐倒座儿不可的。伯和自
认是主人，一定让家树坐在上面软椅上，家树坐在椅角上，让出地方来，丽娜竟不客气，坐
了中间，和家树挤在一处。她那边自然是陶太太坐了。车子开动了，丽娜抬起一只手捶了一
捶头，笑道：“怎么回事？我的头有点晕了！”正在这时，汽车突然拐了一个小弯，向家树
这边一侧，丽娜的那一只胳膊，就碰了他的脸一下。丽娜回转脸来，连忙对家树道：“真对
不起，撞到哪里没有？”家树笑道：“照密斯何这样说，我这人是纸糊的了。只要动他一
下，就要破气的。”伯和道：“是啊，你这些时候，正在讲究武术，象密斯何这样弱不禁风
的人，就是真打你几下，你也不在乎。”何小姐连连说道：“不敢当，不敢当。”说着就对
家树一笑。四个人在汽车里谈得很热闹，不多一会儿，就先到了何小姐家。汽车的喇叭遥遥
的叫了三声，突然人家门上电灯一亮，映着两扇朱漆大门。何小姐操着英语，道了晚安，下
车而去。朱漆门已是洞开，让她进去了。

    这里他们三人回家以后，伯和笑道：“家树！好机会啊！密斯何对你的态度太好了。”
家树道：“这话从何说起？我们不过是今天初次见面的朋友，她对我，谈得上什么态度？”
陶太太道：“是真的，我和何小姐交朋友许久了，我从没见过她对于初见面的朋友，是怎样
又客气又亲密的。你好好的和她周旋吧，将来我喝你一碗冬瓜汤。”伯和笑道：“你不要说
这种北京土谜了，他知道什么叫冬瓜汤？家树，我告诉你吧，喝冬瓜汤，就是给你作媒。”
家树笑道：“我不敢存那种奢望，但是作媒何以叫喝冬瓜汤呢？”陶太太道：“那就是北京
土产，他也举不出所以然来。但是真作媒的人，也不曾见他真喝过冬瓜汤，不过你和何小姐
愿意给我冬瓜汤喝，我是肯喝的。”家树道：“表嫂这话，太没有根据了。一个初会面的朋
友，哪里就能够谈到婚姻问题上去？”陶太太道：“怎么不能！旧式的婚姻，不见面还谈到
婚姻上去呢。你看看外国电影的婚事，不是十之八九一见倾心吗？譬如你和那个关老头子的
女儿，又何尝不是一见就发生友谊呢？”家树自觉不是表嫂的敌手，笑着避回自己屋子里去
了。

    一个人受了声色的刺激，不是马上就能安贴的。家树睡的钢丝床头，有一只小茶柜，茶
柜上直立着荷叶盖的电灯，正向床上射着灯光，灯光下放了一本《红楼梦》，还是前两晚临
睡时候放在这儿的。拿起一本来看，随手一翻，恰是林黛玉鼓琴的那一段。由这小说上，想
到白天唱《黛玉悲秋》的女子，心想她何尝没有何小姐美丽！何小姐生长在有钱的人家里，
茶房替她穿一件外衣，就赏两块钱，唱大鼓书的姑娘唱了一段大鼓，只赏了她一块钱，她家
里人就感激涕零。由此可以看到美人的身分，也是以金钱为转移的。据自己看来，那姑娘和
何小姐长的差不多，年纪还要轻些，我要是说上天桥去听那人的大鼓书，表嫂一定不满意
的。可是只和何小姐初见面，她就极力要和我作媒了。一人这样想着，只把书拿在手里沉沉
的想下去，转念到与其和何小姐这种人作朋友，莫如和唱大鼓的姑娘认识了。她母亲曾请我
到她家里去，何妨去看看呢，我倒可以借此探探她的身世。这一晚上，也不知道什么缘故，
想了几个更次。

    到了次日，家树也不曾吃午饭，说是要到大学校里去拿章程看看，就出门了。伯和夫妇
以为上午无地方可玩，也相信他的话。家树不敢在家门口坐车，上了大街，雇车到水车胡
同。到了水车胡同口上，就下了车，却慢慢走进去，一家一家的门牌看去。到了西口上，果
然三号人家的门牌边，有一张小红纸片，写了"沈宅"两个字。门是很窄小的，里面有一道半
破的木隔扇挡住，木隔扇下摆了一只秽水桶，七八个破瓦钵子，一只破煤筐子，堆了秽土，
还在隔扇上挂了一条断脚板凳。隔扇有两三个大窟窿，可以看到里面院子里晾了一绳子的衣
服，衣服下似乎也有一盆夹竹桃花，然而纷披下垂，上面是洒满了灰土。家树一看，这院子
是很不洁净，向这样的屋子里跑，倒有一点不好意思。于是缓缓的从这大门踱了过去，这一
踱过去，恰是一条大街。在大街上望了一望，心想难道老远的走了来又跑回家去不成？既来
之则安之，当然进去看看。于是掉转身仍回到胡同里来。走到门口，本打算进去，但是依旧
为难起来。人家是个唱大鼓书的，和我并无关系，我无缘无故到这种人家去作什么？这一犹
豫，放开脚步，就把门走了过去。走过去两三家还是退回来，因想他叫我找姓沈的人家，我
就找姓沈的得了。只要是她家，她们家里人都认识我的，难道她们还能不招待我吗？主意想
定，还是上前去拍门。刚要拍门，又一想，不对，不对，自己为什么找人呢？说起来倒怪不
好意思的。因此虽自告奋勇去拍门，手还没有拍到门，又缩转来了。站在门边，先咳嗽了两
声，觉得这就有人出来，可以答话了。谁料出来的人，在隔扇里先说起话来道：“门口瞧瞧
去，有人来了。”

    家树听声音正是唱大鼓书的那姑娘，连忙向后一缩，轻轻的放着脚步，赶快的就走。一
直要到胡同口上了，后面有人叫道：“樊先生！樊先生！就在这儿，你走错了。”回头看
时，正是那姑娘的母亲沈大娘，一路招手，一路跑来，眯着眼睛笑道：“樊先生你怎么到了
门口又不进去？”家树这才停住脚道：“我看见你们家里没人出来，以为里面没人，所以走
了。”沈大娘道：“你没有敲门，我们哪会知道啊？”说着话，伸了两手支着，让家树进门
去。家树身不由自主的，就跟了她进去。只觉那院子里到处是东西。

    当下沈大娘开了门，让进一间屋子。屋子里也是床铺锅炉盆钵椅凳，样样都有，简直没
有安身之处。再转一个弯，引进一间套房里，靠着窗户有一张大土炕，简直将屋子占去了三
分之二，剩下一些空地，只设了一张小条桌，两把破了靠背的椅子，什么陈设也没有。有两
只灰黑色的箱子，两只柳条筐，都堆在炕的一头，这边才铺了一张芦席，芦席上随叠着又薄
又窄的棉被，越显得这炕宽大。浮面铺的，倒是床红呢被，可是不红而黑了。墙上新新旧旧
的贴了几张年画，什么《耗子嫁闺女》，《王小二怕媳妇》，大红大绿，涂了一遍。家树从
来不曾到过这种地方，现在觉得有一种很破异的感想。沈大娘让他在小椅子上坐了，用着一
只白瓷杯，斟了一杯马溺似的酽茶，放在桌上。这茶杯恰好邻近一只熏糊了灯罩的煤油灯，
回头一看桌上，漆都成了鱼鳞斑，自己心里暗算，住在很华丽很高贵一所屋子里的人，为什
么到这种地方来？这样想着，浑身都是不舒服。心想：我莫如坐一会子就走吧。正这样想
着，那姑娘进来了。她倒是很大方，笑着点了一个头，接上说道：“你吃水。”沈大娘道：
“姑娘！你陪樊先生一会儿，我去买点瓜子来。”家树要起身拦阻时，人已走远了。

    现在屋子里剩了一再一女，更没有话说了。那姑娘将椅子移了一移，把棉被又整了一
整，顺便在炕上坐下，问家树道：“你抽烟卷吧？”家树摇摇手道：“我不会抽烟。”这话
说完，又没有话说了。那姑娘又站起来，将挂在悬绳上的一条毛巾牵了一牵，将桌上的什物
移了一移，把那煤油灯和一只破碗，送到外面屋子里去，口里可就说道：“它们是什么东
西？也向屋里堆。”东西送出去回来，她还是没话说。家树有了这久的犹豫时间，这才想起
话来了。因道：“大姑娘！你也在落子馆里去过吗？”这话说出，又觉失言了。因为沈大娘
说过，是不曾上落子馆的。姑娘倒未加考虑，答道：“去过的。”家树道：“在落子馆里，
一定是有个芳名的了。”姑娘低了头，微笑道：“叫凤喜，名字可是俗得很！”家树笑道：
“很雅致。”因自言自语的吟道：“凤兮凤兮！”凤喜笑道：“你错了，我是恭喜贺喜的那
个喜字。”家树道：“呀！原来姑娘还认识字。在哪个学校里读书的？”凤喜笑道：“哪里
进过学堂？从前我们院子里的街坊，是个教书的先生，我在他那里念过一年多书，稍微认识
几个字，《下论》上就有'凤兮'这两个字，你说对不对？”家树笑道：“对的，能写信
吗？”凤喜笑着摇了一摇头。家树道：“记账呢？”凤喜道：“我们这种人家，还记个什么
账呢？”家树道：“你家里除了你唱大鼓之外，还有别人挣钱吗？”凤喜道：“我妈接一点
活做做。”家树道：“什么叫'活'？”凤喜先就抿嘴一笑，然后说道：“你真是个南边人，
什么话也不懂。就是人家拿了衣服鞋袜来做，这就叫'做活'。这没有什么难，我也成。要不
然，刮风下雨，不能出去怎么办？”家树道：“这样说，姑娘倒是一个能干人了。”凤喜笑
着低了头，搭讪着，将一个食指在膝盖上画了几画，家树再要说什么，沈大娘已经买了东西
回来了。于是双方都不作声，都寂然起来。

    沈大娘将两个纸包打开，一包是花生米，一包是瓜子，全放在炕上。笑道：“樊先生！
你请用一点，真是不好意思说，连一只干净碟子都没有。”凤喜低低的道：“别说那些话，
怪贫的。”沈大娘笑道：“这是真话，有什么贫？”说毕，又出去弄茶水去了。凤喜看了看
屋子外头，然后抓了一把瓜子，递了过来，笑着对家树道：“你接着吧，桌上脏。”家树听
说，果然伸手接了。凤喜笑道：“你真是斯文人，双手伸出来，比我们的还要白净。”家树
且不理她话，但昂了头，却微笑起来。凤喜道：“你乐什么？我话说错了吗？你瞧，谁手白
净？”家树道：“不是，不是，我觉得北京人说话，又伶俐，又俏皮，说起来真好听。譬如
刚才你所说那句'怪贫的'那个'贫'字就有意思。”凤喜笑道：“是吗？”家树道：“我何曾
说谎？尤其是北京的小姑娘，她们斯斯文文的谈起话，好象戏台上唱戏一样，真好听。”凤
喜笑道：“以后你别听我唱大鼓书了，就到我家里来听我说话吧。”沈大娘送了茶进来问
道：“听你说什么？”凤喜将嘴向家树一努道：“他说北京话好听，北京姑娘说话更好
听。”沈大娘道：“真的吗？樊先生！让我这丫头跟着你当使女去，天天伺候你，这话可就
有得听了。”家树道：那怎敢当！树面前，眼望着他，轻轻的道：“你喝茶，这样伺候，你
瞧成不成？”家树接了那杯茶，也就一笑。他初进门的时候，觉得这屋又窄小，又不洁净，
立刻就要走。这时坐下来了，尽管谈得有趣，就不觉时候长。那沈大娘只把茶伺候好了，也
就走开。家树道：“你这院子里共有几家人家？”凤喜道：“一共三家，都是作小生意买卖
的，你不嫌屋子脏，尽管来，不要紧的。”家树看了她，嘻嘻的笑，凤喜盘了两只脚坐在炕
上，用手抱着膝盖，带着笑容，默然而坐。半晌，问道：“你为什么老望着我笑？”家树
道：“因为你笑我才笑的。”凤喜道：这不是你的真话，这一定有别的缘故。我看你的样
子，很象我一个女朋友。”凤喜摇摇头道：“不能不能，你的女朋友，一定是千金小姐，哪
能象我长得这样寒碜。”家树道：“不然，你比她长得好。”凤喜听了，且不说什么，只望
着他把嘴一起，家树见她这样子，更禁不住一阵大笑。

    又谈了一会，沈大娘进来道：“樊先生！你别走，就在我们这儿吃午饭去。没有什么好
吃的东西，给你作点炸酱面吧。”家树起身道：“不坐了，下次再来吧。”因在身上掏了一
张五元的钞票，交在沈大娘手里，笑道：“小意思，给大姑娘买双鞋穿。”说毕，脸先红
了。因不好意思，三脚两步抢着出来，牵了一牵衣服，慢慢走着。走不多路，后面忽然有人
咳嗽了两三声，回头看时，凤喜笑着走上前。回头见没有人，因道：你丢了东西了。有丢什
么。”凤喜也在身上一掏，掏出一个报纸包儿，纸包的很不齐整，象是忙着包的。她就递给
家树道：“你丢的东西在这里。”家树接过来，正要打开，凤喜将手按住，瞟了他一眼，笑
道：“别瞧，瞧了就不灵，揣起来，回家再瞧吧。再见！再见！”她说毕，也很快的回家去
了。家树这时恍然大悟，才明白了并不是自己丢下的纸包，心里又是一喜。要知道那纸包里
究竟是什么东西，下回分解。
第三回　颠倒神思书中藏倩影　缠绵情话林外步朝曦            

    却说家树临走的时候，凤喜给了他一个纸包。他哪里等得回家再看，一面走路，一面就
将纸包打开。这一看，不觉心里又是一喜，原来纸包里不是别的什么，乃是一张凤喜本人的
四寸半身相片。这相片原是用一个小玻璃框子装的，悬在炕里面的墙上。当时因坐在对面，
看了一看，现在凤喜追了送来，一定是知道自己很爱这张相片的了。心想：这个女子实在是
可人意，只可惜出在这唱大鼓书的人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温柔之中，总不免有一点放
荡的样子，倒是怪可惜的。一路想着，一路就走了去，也忘了坐车。及至到了家，才觉得有
些疲乏，便斜躺在沙发上，细味刚才和她谈话的情形，觉得津津有味。刘福给他送茶送水，
他都不知道，一坐就是两个多钟头。因起身到后院子里去，忽然有一阵五香炖肉的香味，由
空气里传将过来。忽然心里一动，醒悟过来，今天还没有吃午饭。走回房去，便按铃叫了刘
福来道：“给我买点什么吃的来吧，我还没有吃饭。”刘福道：“表少爷还没有吃饭吗？怎
样回来的时候不说哩？”家树道：“我忘了说了。”刘福道：“你有什么可乐的事儿吗？怎
么会把吃饭都给忘了？”家树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只是微笑。刘福道：“买东西倒反是慢
了，我去叫厨房里赶着给你办一点吧。”说毕，他也笑着去了。

    一会子，厨子送了一碟冷荤，一碗汤，一碗木樨饭来。这木樨饭就是蛋炒饭，因为鸡蛋
在饭里象小朵的桂花一样，所以叫做木樨。但是真要把这话问起北京人来，北京人是数典而
忘祖的。当时厨子把菜饭送到桌上来，家树便一人坐下吃饭。吃饭的时候，不免又想到凤喜
家里留着吃炸酱面的那一幕喜剧。回想我要是真在她家里吃面，恐怕她会亲手做给我来吃，
那就更觉得有味了。人在出神，手里拿了汤匙，就只管舀了汤向饭碗里倒，倒了一匙，又是
一匙，不知不觉之间，在木樨饭碗里，倒上大半碗汤。偶然停止不倒汤了，低头一看，自己
好笑起来。心想：从来没有人在木樨饭里淘汤的，听差看见，岂不要说我南边人，连吃木樨
饭都不会。当时就低着头，唏哩呼噜，把一大碗汤淘木樨饭，赶快吃了下去。但是在他未吃
完之前，刘福已经舀了水进来，预备打手巾把了。家树吃完，他递上手巾把来。家树一只手
接了手巾擦脸，一只手伸到怀里去掏摸，掏摸一阵，忽然丢了手巾，屋子里四围找将起来。
抽屉里，书架上，床上枕头下面，全都寻到了，里屋跑到外屋，外屋跑到里屋，尽管乱跑乱
找。刘福看到忍不住了，便问道：“表少爷！你丢了什么"？家树道：“一个报纸包的小纸
包，不到一尺长，平平的，扁扁的，你看见没有？”刘福道：“我就没有看见你带这个纸包
回来，到哪儿找去？”家树四处找不着，忙乱了一阵子，只得罢了。休息了一会，躺在外屋
里软榻上，一想起今天的报还没有看过，便叫刘福把里屋桌上的报取过来看。

    刘福走进里屋，将折叠着还没有打开的一叠报，顺手取了过来，报纸一拖，啪的一声，
有一样东西落在地下，刘福一弯腰，捡起来一看，正是一个扁扁平平的报纸包。那报纸因为
没有粘着物，已经散开了，露出里面一角相起来。刘福且不声张，先偷着看了一看，见是一
个十六七岁小姑娘的半身相片，这才恍然大悟表少爷今天回来丧魂失魄的原故。仍旧把报纸
将相片包好，嚷起来道：“这不是一个报纸包？”家树听说，连忙就跑进屋来，一把将报纸
夺了过去，笑问道：你打开看了吗？树道：“你怎么知道是外国书？”刘福道：“摸着硬邦
邦的，好象是外国书的书壳子。”家树也不和他辩说，只是一笑。等刘福将屋子收拾得干净
去了，他才将那相片拿出来，躺着仔细把握，好在那相片也不大，便把它夹在一本很厚的西
装书里面。

    到了下午，伯和由衙门里回来了，因在走廊上散步，便隔着窗户问道：“家树，投考章
程取回来了吗？”家树道：“取回来了。”一面答话，一面在桌子抽屉里取出前几天邮寄来
的一份章程在手里，便走将出来。伯和道：“北京的大学，实在是不少，你若是专看他们的
章程，没有哪个不是说得井井有条的。而且考起学生来，应有的功课，也都考上一考。其实
考取之后，学校里的功课，比考试时候的程度，要矮上许多倍。所投考的学生，都是这样
说，就是怕考不取。考取之后，到学校里去念书，是没有多大问题。”家树道：“那也不可
一概而论。”伯和道：“不可一概而论吗？正可一概而论呢。国立大学，那完全是个名，只
要你是出风头的学生，经年不跨过学校的大门，那也不要紧。常在杂志上发表作品的杨文
佳，就是一个例。他曾托我写信，介绍到南边中学校里去，教了一年半书。现在因为他这一
班学生要毕业了，他又由南边回来，参与毕业考。学校当局，因为他是个有名的学生，两年
不曾上课，也不去管他。你看学校是多么容易进！”他一面说话，一面看那章程。看到后
面，忽然一阵微笑，问道：“家树！你今天在哪里来？”家树虽然心虚，但不信伯和会看出
什么破绽，便道：“你岂不是明知故问？我是去拿章程来了，你还不知道吗？”伯和手上捧
了章程，摇了一摇头笑道：“你当面撒谎，把我老大哥当小孩子吗？这章程是一个星期以
前，打邮政局里寄来的。”家树道：“你有什么证据，知道是邮政局里寄来的？”

    当下伯和也不再说，一手托了章程，一手向章程上一指，却笑着伸到家树面前来。家树
看时，只见那上面盖了邮政局的墨戳，而且上面的日期号码，还印得十分明显。无论如何，
这是不容掩饰的了。家树一时急得面红耳赤，说不出所以然来，反是对他笑了一笑。伯和笑
道：“小孩子！你还是不会撒谎。你不会说在抽屉里拿错了章程吗？今天拿来的，放在抽屉
里，和旧有的章程，都混乱了。新的没有拿来，旧的倒拿来了。你这样一说，破绽也就盖过
去了。为什么不说呢？”家树笑道：“这样看来，你倒是个撒谎的老内行了。”伯和道：大
概有这种能耐吧！你愿意学就让我慢慢的教你。你要知道应付女子，说谎是唯一的条件
啊。”家树道：“我有什么女子？你老是这样俏我。”伯和道：“关家那个大姑娘，和你不
是很好吗？你应该……"家树连忙拦住道：“那个关家大姑娘，现在在什么地方，你知道
吗？”家树本是一句反问的话，实出于无心，伯和倒以为是他要考考自己，便道：“我有什
么不知道？她搬开这里，就住到后门去了。你每次一人出去，总是大半天，不是到后门去
了，到哪里去了？”家树道：“你何以知道她住在后门？看见他们搬的吗？”

    这时，陶太太忽然由屋子里走出来，连忙把话来扯开。问家树道：“表弟什么时候回来
的？在外面吃过饭吗？我这里有乳油蛋糕，玫瑰饼干，要不要吃一点？”家树道：“我吃了
饭，点心吃不下了。”陶太太一面说话，一面就把眼光对伯和浑身上下望了一望。伯和似乎
觉悟过来了，便也进房去取了一根雪茄来抽着，也不知在哪里掏了一本书来，便斜躺在沙发
上抽烟看书。家树虽然很惦记关寿峰，无如伯和说话，总要牵涉到关大姑娘身上去，犯着很
大的嫌疑，只得默然无语，自走开了。不过心里就起了一个很大的疑问，关家搬走了，连自
己都不知道，伯和何以知道他搬到后门去了？这事若果是真，必然是刘福报告的，回头我倒
要盘问盘问他。今天且搁在心里。

    次日早上，伯和是上衙门去了。陶太太又因为晚上闹了一宿的跳舞，睡着还没有起来。
两个小孩子，有老妈子陪着，送到幼稚园里去了。因此上房里面，倒很沉静。家树起床之
后，除了漱洗，接上便是拿了一叠报，在沙发上看。这是老规矩，当在看报的时候，刘福便
会送一碟饼干一杯牛乳来。陶家是带点欧化的人家，早上虽不正式开早茶，牛乳咖啡一类的
东西，是少不了的。一会，送了早点进来，家树就笑道：刘福！你在这儿多少年了，事情倒
办得很有秩序。了这句话，心里不由得一阵欢喜，笑道：“年数不少了，有六七年了。”家
树道：“你就是专管上房里这些事吧？”刘福道：可不是，忙倒是不忙，就是一天到晚都抽
不开身来。道：“还好，大爷还只有一个太太，若是讨了姨太太，事情就要多许多了。”刘
福笑道：“照我们大爷的意思，早就要讨了，可是大奶奶很精明，这件事不好办。”家树笑
道：“也不算精明，我看你们大爷，就有不少的女朋友。”刘福道：“女朋友要什么紧！我
们大奶奶也有不少的男朋友呢！”家树道：“大奶奶的朋友，是真正的朋友，那没关系。你
们大爷的女朋友，我在跳舞场上会过的，象妖精一样，可就不大妥当。你大爷的事情，我是
知道，专门留心女子身上的事，好比我打算跟着那关寿峰想学一点武术，这也没有什么可注
意的价值。他因为关家有个姑娘，就老提到她，常说关家搬到后门去住了，叫我找她去，你
看好笑不好笑？”刘福听了这话，脸上似乎有些不自在的样子。家树道：“搬到后门去了，
他怎么会知道？大概又是你给你们大爷调查得来的。”刘福也不知道自己主人翁是怎样说
的，倒不敢一味狡赖，便道：“我原来也不知道，因为有一次有事到后门去，碰着那关家老
头，他说是搬到那儿去了。究竟住在哪儿？我也不知道。”家树看那种情形，就料到关家搬
家，和他多少有些关系。也不知道如何把个戆老头子气走了，心里很过意不去。不过他们老
疑惑我认识那老头子，是别有用意，我倒不必去犯这个嫌疑。明白到此，也就不必向下追
问。当时依然谈些别的闲话将这事遮盖过去。

    吃过午饭，家树心想，这一些时候玩够了，从今天气，应该把几样重要的功课趁闲理一
理。于是找了两本书，对着窗户，就摊在桌上来看。看不到三页，有一个听差进来说："有
电话来了，请表少爷说话。”他是大门口的听差，家树就知道是前面小客室里的电话机说
话，走到前面去接电话。说话的是个妇人声音，自称姓沈。家树一听，倒愣住了。哪里认识
这样一个姓沈的？后来她说："我们姑娘今天到先农坛一家茶社里去唱，你没有事，可以来
喝碗茶。”家树这才明白了，是凤喜的母亲沈大娘打来的电话。便问："在哪家茶社里？”
她说："记不着字号，你要去总可以找着的。”家树便答应了一个"来"字，将电话挂上了。
回到屋子里去想了一想，凤喜已经到茶社里去唱大鼓了。这茶社里，究竟象个局面，不是外
坛钟楼下那样难堪。她今天新到茶社，我必得去看看。这样一计算，刚才摊出来的书本，又
没有法子往下看了。好容易捺下性子来看书，没有看到三页，怎么又要走？还是看书吧！因
此把刚才的念头抛开，还是坐定了看书。说也破怪，眼睛对看书上，心里只管把凤喜唱大鼓
的情形，和自己谈话的那种态度，慢慢的一样一样想起，仿佛那个人的声音笑貌，就在面
前。自己先还看着书，以后不看书了，手压住了书，头看着，眼光由玻璃窗内，直射到玻璃
窗外。玻璃窗外，原是朱漆的圆柱，彩画的屋檐，绿油油的葡萄架，然而他的眼光，却一样
也不曾看到，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穿了淡蓝竹布的长衫，雪白的脸儿，漆黑的发
辫，清清楚楚，齐齐整整的，对了他有说有笑……

    家树脑子里出现了这一个幻影，便记起那张相片，心里思索着：当时收拾那张相片的时
候，是夹在一本西装书里，可是夹在哪一本西装书里，当时又没有注意。于是便把横桌上摆
好了的书，一本一本提出来抖一抖，以为这样找，总可以找出来的。不料把书一起抖完了，
也不见相片落下来。刚才分明夹在书里的，怎么一会儿又找不着了？今天也不知道为了什
么，老是心猿意马，作事恍恍忽忽的。只这一张相片，今天就找了两次，真是莫名其妙。于
是坐在椅子上出了一会神，细想究竟放在哪里？想来想去，一点不错，还是夹在那西装书
里。因此站起来在屋子里踱来踱去，以便想起是如何拿书，如何夹着，偶然走到外边屋子
里，看见躺椅边短几上，放了一本绿壳子的西装书，恍然大悟，原是放在这本书里的。当时
根本上就没有拿到里边屋子里去，自己拚命的在里边屋里找，岂不可笑吗？在书里将相片取
出，就靠在沙发上一看，把刚才一阵忙乱的苦恼，都已解除无遗。看见这相，含笑相视，就
有一股喜气迎人。心想：她由钟楼的露天下，升到茶社里去卖唱，总算升一级了。今天是第
一次，我不能不去看看。这样一想，便不能在家再坐了。在箱子里拿了一些零碎钱，雇了
车，一直到先农坛去。

    这一天，先农坛的游人最多，柏树林子下，到处都是茶棚茶馆。家树处处留意，都没有
找着凤喜，一直快到后坛了，那红墙边，支了两块芦席篷，篷外有个大茶壶炉子，放在一张
破桌上烧水。过来一点，放了有上十张桌子，蒙了半旧的白布，随配着几张旧藤椅，都放在
柏树荫下。正北向，有两张条桌，并在一处。桌上放了一把三弦子，桌子边支着一个鼓架。
家树一看，猜着莫非在这里？所谓茶社，不过是个名，实在是茶摊子罢了。有株柏树兜上，
有一条二尺长的白布，上面写了一行大字是"来远楼茶社"。家树看到，不觉自笑了AE餦
来，不但不能"来远"，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楼"。

    家树望了一望，正要走开，只见红墙的下边，有那沈大娘转了出来。她手上拿了一把大
片扇，站在日光里面，遥遥的就向樊家树招了两招，口里就说道：“樊先生！樊先生！就是
这儿。”同时凤喜也在她身后转将出来，手里提了一根白棉线，下面拴着一个大蚂駻E，笑
嘻嘻向着这边点了一个头。家树还不曾转回去，那卖茶的伙计，早迎上前来，笑意："这儿
清静，就在这里喝一碗吧。”家树看一看这地方，也不过坐了三四张桌子，自己若不添上
去，恐怕就没有人能出大鼓书钱了。于是就含着笑，随随便便的在一张桌边坐了。凤喜和沈
大娘，都坐在那横条桌子边。她只不过偶然向着这边一望而已。家树明白，这是她们唱书的
规矩：卖唱的时候，是不来招呼客人的。

    过了一会儿，只见凤喜的叔叔，口里衔着一支烟卷，一步一点头的样子，慢慢走了过
来。他身后又跟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黄黄的脸儿，梳着左右分垂的两条黑辫。她一跑
一跳，两个小辫跳跑得一甩一甩的，倒很有趣。到了茶座里，凤喜的叔叔，和家树遥遥的点
了两个头，然后就坐到横桌正面，抱着三弦试了一试。先是那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打着鼓
唱了一段，自己拿个小柳条盘子，挨着茶座讨钱。共总不过上十个人，也不过扔了上十个铜
子，家树却丢了一张铜子。女孩子收回钱去了，凤喜站起来，牵了一牵她的蓝竹布长衫，又
把手将头发的两鬓和脑顶上，各抚摩了一会子。然后才到桌子边，拿着鼓板，敲拍起来。当
她唱的时候，来往过路的人，倒有不少的站在茶座外看。及至她唱完了，大家料到要来讨
钱，零零落落的就走开了。凤喜的叔叔，放下三弦子，对着那些走开人的后背，望着微叹了
一口气，却亲自拿了那个柳条盘子向各桌上化钱。他到了家树桌上，倒格外的客气，蹲了一
蹲身子，又伸长了脖子，笑了一笑。家树也不知道什么缘故，只是觉得少了拿不出手，又掏
了一块钱出来，放在柳条盘子里。凤喜叔叔身子向前一弯道：“多谢！多谢！”家树因此地
到东城太远，不敢多耽搁，又坐了一会，会了茶帐，就回去了。

    自这天气，家树每日必来一次，听了凤喜唱完，给一块钱就走。一连四五天，有一日回
去，走到内坛门口，正碰到沈大娘，她一见面，先笑了，迎上前来道：“樊先生！你就回去
吗？明天还得请你来。”家树道：“有功夫就来。”沈大娘笑道：“别那样说，别那样说，
你总得来一趟，我们姑娘，全指望着你捧，你要不来，我们就没意思了。”说时，她将那大
AE裓扇撑住了下巴颏，想了一想，就低声道：“明天不要你听大鼓，你早一点儿来。”家
树道：“另外有什么事吗？”沈大娘道：这个地方，一早来就最好。你不是爱听凤喜说话
吗？明天我让她陪你谈谈。”家树红了脸道：“你一定要我来，我下午来就是了。”沈大娘
回头一望，见身后并没有什么人，却将着扇轻轻儿的拍了一拍他的手胳膊，笑道：“别！早
上来吸新鲜空气多好！我叫凤喜六点钟就在茶座上等你，我岂不了那早，可是不能来陪。”
家树要说什么，话到口头，又忍了回去，站在路心，对沈大娘一笑。沈大娘还是将扇叶子轻
轻的拍了他，低低的道：“别忘了，早来！明天会……不，明天我会你不着，过天会吧。”
说罢，就一笑走了。家树心想，她叫凤喜明天一早陪我谈话，未见得是出于什么感情作用，
恐怕是特别联络，多要我两个钱而已。不过虽是这样，我还得来。我要不来，让凤喜一个人
在这儿等，叫她等到什么时候哩！当日回去，就对伯和夫妇撒了一个谎，说是明天要到清华
大学去找一个人，一早就要出城。伯和夫妇知道他有些旧同学在清华，对于这话，倒也相
信。

    次日，家树起了一个早，果然五点钟后就到了先农坛内守了。那个时候，太阳在东方起
来不多高，淡黄的颜色，斜照在柏林东方的树叶一边，在林深处的柏树，太阳照不着，翠苍
苍的，却吐出一股清芬的柏叶香。进内坛门，柏林下那一条平坦的大路，两面栽着的草花，
带着露水珠子，开得格外的鲜艳。人在翠荫下走，早上的凉风，带了那清芬之气，向人身上
吹将来，精神为之一爽。最是短篱上的牵牛花，在绿油油的叶丛子里，冒出一朵朵深蓝浅紫
的大花，是从来所不易见。绿叶里面的络纬虫，似乎还不知道天亮了，令叮令叮，偶然还发
出夜鸣的一两声余响。这样的长道，不见什么游人，只瓜棚子外面，伸出一个吊水辘轳，那
下面是一口土井，辘轳转了直响，似乎有人在那里汲水。在这样的寂静境界里，不见有什么
生物的形影。走了一些路，有几个长尾巴喜鹊在路上带走带跳的找零食吃，见人来到，哄的
一声，飞上柏树去了。家树转了一个圈圈，不见有什么人，自己觉得来得太早，就在路边一
张露椅上坐下休息。那一阵阵的凉风，吹到人身上，将衣服和头发掀动，自然令人感到一种
舒服。因此一手扶着椅背，慢慢的就睡着了。

    家树正睡时，只觉有样东西拂得脸怪痒的，用手拨几次，也不曾拨去。睁眼看时，凤喜
站在面前，手上高提了一条花布手绢，手绢一只犄角，正在鼻子尖上飘荡呢。家树站了AE
餦来笑道：“你怎么这样顽皮！”看她身上，今天换了一件蓝竹布褂，束着黑布短裙，下面
露出两条着白袜子的圆腿来，头上也改挽了双圆髻，光脖子上，露出一排稀稀的长毫毛。这
是未开脸的女子的一种表示。然而在这种素女的装束上，最能给予人一种处女的美感。家树
笑道：“今天怎么换了女学生的装束了？”凤喜笑道：“我就爱当学生。樊先生！你瞧我这
样子，冒充得过去吗？”家树笑道：“不但可以冒充，简直就是么！”她说着话，也一挨身
在露椅上坐下。家树道：“你母亲叫我一早到这里来会你，是什么意思？”凤喜笑道：“因
为你下午来了，我要唱大鼓，不能陪你，所以早晌约你谈谈。”家树笑道：“你叫我来谈，
我们谈什么呢？”凤喜笑道：“谈谈就谈谈么，哪里还一定要谈什么呢？”家树侧着身子，
靠住椅子背，对了她微笑。她眼珠一溜，也抿嘴一笑。在胁下纽绊上，取下手绢，右手拿
着，只管向左手一个食指一道一道缠绕着。头微低着，却没有向家树望来。家树也不作声，
看她何时为止。过了一会子，凤喜忽然掉转头来，笑道：“干吗老望着我？”家树道：“你
不是找我谈话吗？我等着你说呢。”凤喜低头沉吟道：“等我想一想看，我要和你说什
么……哦，有了，你家里都有些什么人？”家树笑道：“看你的样子，你很聪明，何以你的
记性，就是这样坏！我上次不是告诉你了吗？怎么你又问？”凤喜笑道：“你真的没有么？
没有……"说时，望了家树微笑。家树道：“我真没有定亲，这也犯不着说谎的事。你为什
么老问？”凤喜这倒有些不好意思，将左腿架在右腿上，两只手扯着手绢的两只角，只管在
膝盖上磨来磨去，半晌，才说道：“问问也不要紧呀！”家树道：“紧是不要紧，可是你老
追着问，我不知你有什么意思？”凤喜摇了一摇头微笑着道：“没有意思。”家树道：“你
问了我了，我可以问你吗？”凤喜道：“我家里人你全知道，还问什么呢？”家树道：“见
了面的，我自然知道。没有见过面的，我怎样晓得？你问我有没有，你也有没有呢？”凤喜
听说把头起到一边，却不理他这话。在她这一边脸上，可以看到她微泛一阵喜色，似乎正在
微笑呢。家树道：“你这人不讲理。”凤喜连忙将身子一扭，掉转头来道：“我怎样不讲
理？”家树道：“你问我的话，我全说了。我问你的话，你就一个字不提。这不是不讲理
吗？”凤喜笑道：“我问你的话，我是真不知道，你问我的话，你本来知道，你是存心。”
家树被她说破，倒哈哈的笑起来了。凤喜道：早晌这里的空气很好，溜达溜达，别光聊天
了。已先站起身来，家树也就站起，于是陪着她在园子里蹓跶。

    二人走着，不觉到了柏林深处。家树道：“你实说，你母亲叫你一早来约我，是不是有
什么事求我？”凤喜听说，不肯作声，只管低了头走。家树道：“这有什么难为情的呢？我
办得到，我自然可以办。我办不到，你就算碰了钉子。这儿只你我两个人，也没有第三个人
知道。”凤喜依然低了头，看着那方砖铺的路，一块砖一块砖，数了向着前面走，还是低了
头道：“你若是肯办，一定办得到的。”家树道：“那你就尽管说吧。”凤喜道：“说这
话，真有些不好意思。可是你得原谅我，要不，我是不肯说的。”家树道：“你不说，我也
明白了。莫不是你母亲叫你和我要钱？”凤喜听说，便点了点头。家树道：“要多少呢？”
凤喜道：“我们总还是认识不久的人，你又花了好些个钱了，真不应该和你开口。也是事到
头来不自由，这话不得不说。我妈和'翠云轩'商量好了，让我到那里去唱。不过那落子馆
里，不能象现在这样随便，总得做两件衣服。所以想和你商量，借个十块八块的。”家树
道：“可以可以。”说时，在身上一摸，就摸出一张十元的钞票，交在她手上。

    凤喜接了钱，小心的把钱放进口袋里，这才抬起头回过脸来，很郑重的样子说道：“多
谢多谢。”家树道：“钱我是给你了，不过你真上落子馆唱大鼓，我很可惜。”凤喜道：
“你倒说是这样要饭的一样唱才好吗？”家树道：“不是那样。你现在卖唱，是穷得没奈
何，要人家的钱也不多，人家听了，随便扔几个子儿就算了。你若是上落子馆，一样的望客
人花一块钱点曲子，非得人捧不可，以后的事就难说了。那个地方是很堕落的，'堕落'这两
个字你懂不懂？”凤喜道：“我怎么不懂！也是没有法子呀。”说时，依旧低了头，看着脚
步下的方砖，一步一步，数了走过云。家树也是默然，陪着她走。过了一会道：“你不是愿
意女学生打扮吗？我若送你到学堂里念书去，你去不去呢？”

    凤喜听了这句话，猛然停住脚步不走。回过头却望着家树道：“真的吗？”接上又笑
道：“你别拿我开玩笑。”家树道：决不是开玩笑，我看你天分很好，象一个读书人，我很
愿帮你的忙，让你得一个好结果。”凤喜道：“你有这样的好意，我死也忘不了。可是我家
里指望着我挣钱，我不卖唱，哪成呢？”家树道：“我既然要帮你的忙，我就帮到底。你家
里每月要用多少钱，都是我的。我老实告诉你，我家里还有几个钱，一个月多花一百八十，
倒不在乎的。”凤喜扯着家树的手，微微的跳了一跳道：“我一世做的梦，今天真有指望
了。你能真这样救我，我一辈子不忘你的大恩。”说着，站了过来，对着家树一鞠躬，掉转
身就跑了。家树倒愣住了，她为什么要跑呢？要知跑的原因为何，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竹战只攻心全局善败　钱魔能作祟彻夜无眠            

    却说尚体仁师长和刘将军旗进屋来，却不见了凤喜。刘将军大叫起来道：“体仁！你真
是AE?有此理。有美人儿就有美人儿，没有美人儿，干吗冤我？”尚师长笑着，也不作声，
却只管向浴室门里努嘴。雅琴已是跑进来，笑道：“我妹子年轻，有点害臊，你们可别胡捣
乱。”说着，走进浴室。只见凤喜背着身子，朝着镜子站住。雅琴上前一把将她拉住，笑
道：“为什么要藏起来？都是朋友亲戚，要见，就大家见见。他们还能把你吃下去不成？”
说着将凤喜拚命的拉了出来。凤喜低了头，身子靠了壁，走一步，挨一步，挨到铜床边，无
论如何，不肯向前走了。当雅琴在浴室里说话之时，刘、尚二人的眼光，早是两道电光似
的，射进浴室门去。及至凤喜走了出来，刘将军早是浑身的汗毛管向上一翻，酥麻了一阵，
不料平空走出这样美丽的一个女子来，满脸的笑容朝着雅琴道：“这是尚太太不对，有上客
在这里，也不好好的先给我们一个信，让我们糊里糊涂嚷着进来。真是对不住。”说着，走
上前一步，就向凤喜鞠了半个躬，笑道：“这位小姐贵姓？我们来得鲁莽一点，你不要见
怪。”凤喜见人家这样客客气AE?，就不好意思不再理会，只得摆脱了雅琴的手，站定了，
和刘将军鞠躬回礼。雅琴便站在三人中间，一一介绍了，然后大家一路出了房门，到内客厅
里来坐。

    凤喜挨着雅琴一处坐下，低了头，看着那地毯织的大花纹，上牙微微的咬了一点下嘴
唇，在眼里虽然讨厌刘将军那样年老，更讨厌他斜着一双麻黄眼睛只管看人，可是常听到人
说，将军这官，位分不小，就是在大鼓词上也常常唱到将军这个名词的。现在的将军，虽然
和古来的不见得一样，然而一定是一个大官。所以坐在一边，也不免偷看他两眼。心里想
着，大官的名字，听了固然是好听，可是一看起来，也不过是一个极AE?凡的人，这又是叫
闻名不如见面了。当她这样想时，雅琴在一边就东一句西一句，只管牵引着凤喜说话。大家
共坐了半点钟，也就比初见面的时候熟识的多了。刘将军道：“我们在这里枯坐，有什么意
思？现成的四只脚，我们来场小牌，好不好？”尚师长和雅琴都同声答应了，凤喜只当没有
知道，并不理会。雅琴道：“大妹子！我们来打四圈玩儿，好不好？”凤喜掉转身，向雅琴
摇了一摇头，轻轻的道：“我不会。”雅琴还不曾答话，刘将军就笑着道：“不能够，现在
的小姐们，没有不会打牌的。来来来，打四圈。若是沈小姐不来的话，那就嫌我们是粗人，
攀交不上。”凤喜只得笑道：你说这话，我可不敢当。为什么不来呢？”凤喜道：“不是不
来，因为我不会这个。”刘将军道：“你不会也不要紧，我叫两个人在你后面看着，做你的
参谋就是了，输赢都不要紧，你有个姐姐在这儿保着你的镖呢。再说我们也不过是图个消
遣，谁又在乎几个钱。来吧，来吧！”

    在刘将军说时，尚师长已是吩咐AE?役们安排场面。就是在这内客厅中间摆AE?桌椅，
桌上AE?了桌毯，以至于放下麻雀牌，分配着筹码。凤喜坐在一边，冷眼看着，总是不做
声。等场面一平安排好了，雅琴笑着一伸手挽住凤喜一只胳膊道：来吧来吧！人家都等着
你，你一个人好意思不来吗？心想，若是不来，觉得有点不给人家面子，只得低了头，两手
扶了桌子沿，站着不动，却也不说什么。雅琴笑道：“来吧！我们两个人开来往银行。我这
里先给你垫上一笔本钱，输了算是我的。”说时，她就在身上掏出一搭钞票，向凤喜衣袋里
一塞，笑道：“那就算你的了。”凤喜觉得那一搭妻子，厚得软绵绵的，大概不会少，只是
碍了面子，不好掏出来看一看。然而有了这些钱，就是输，也可以抵挡一阵，不至于不能下
场的了。因之才抬头一笑道：“我的母亲说了让我坐一会子就回去的。我可不能耽误久
了。”雅琴道：“哟！这么大姑娘，还离不开妈妈。在我这里，还不是象在你家里一样吗？
多玩一会子，要什么紧！咱们老不见面，见了干吗就走？你不许再说那话，再说那话，我就
和你恼了。”

    刘、尚二人，一看她并没有推辞的意思，似乎是允许打牌的了，早是坐下来，将手伸到
桌上，乱洗着牌。刘将军笑道：“沈小姐！来来来！我们等着呢。”雅琴用手将她一按，按
着她在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就坐到凤喜的下手来。凤喜因大家都坐定了，自己不能呆坐在这
里，两只手不知不觉的伸上桌去，也将牌和弄起来。她的上手，正是刘将军。她一上场，便
是极力的照应，所打的牌，都是中心张子，凤喜吃牌的机会，却是随时都有，一上场两圈中
就和了四牌。从此以后，手AE?是只见AE?旺。上手的刘将军恰成了个反比例，一牌也没有
和。

    有一牌，凤喜手上，AE?了八张筒子，只有五张散牌，心想：赢了钱不少，牺牲一点也
不要紧。因是放开胆子来，只把万子、索子打去，抓了筒子，一律留着。自己AE?手就拆了
一对五万打去，接上又打了一对八索，心想在上手的人，或者会留心。可是刘将军也不打万
子，也不打索子，张张打的都是筒子，凤喜吃七八九筒下来，碰了一对九筒，手上是一筒作
头，三四五六筒，外带一张孤白板，等着吃二五四起筒定和。刘将军本就专打筒子的，他打
了一张AE?筒，凤喜喜不自胜，叫了声："吃！”正待打出白板去，同时雅琴叫了一声：
碰！来，自己一手是筒子，不啻已告诉人，这样清清顺顺的清一色，却和不到，真是可惜得
很。刘将军偷眼一看她，见她脸上，微微泛出一层红晕，不由得微微一笑，到了他AE?牌的
时候，AE?了一张一万，他毫不考虑的把手上四五六三张筒子，拆了一张四筒打出去。凤喜
又怕人碰了，等了一等，轻悄悄的，放出五六筒吃了。雅琴向刘将军道：“瞧见没有？人家
是三副筒子下了地，谁要打筒子，谁就该吃包子了。”刘将军微笑道：她是假的，决计和不
了筒子。那都不管它，你知道她要吃四起筒，怎么AE?AE?还打一张四简她吃？”刘将军"呵
了一声，用手在头上一摸道：“这是我失了神。”

    说话之间，又该刘将军打牌了，他笑道：“我不信，真有清一色吗？我可舍不得我这一
手好牌拆散来，我包了。”说着抽出张五筒来，向面前一摆，然后两个指头按着，由桌面
上，向凤喜面前一推，笑道：“要不要？”凤喜见他打那张四筒就有点成心，如今更打出五
筒来，明是放自己和的，心里一动，脸上两个小酒窝儿，就动了一动，微笑道：“可真和
了。”于是将牌向外一摊。刘将军嚷起来道：“没有话说，吃包子，吃包子。”于是将自己
的牌，向牌堆里一推。接上就掏钞票，点了一点数目和零碎筹码，一起送到凤喜面前来。凤
喜笑道：忙什么呀！要不然，人家会疑心我是撒赖的。”如此一说，大家都笑了。凤喜也就
在这一笑中间，把钱收了去。尚师长在桌子下面，用脚踢了一踢雅琴的腿，又踢了一踢刘将
军的腿，于是三个人相视而笑。

    四圈牌都打完了，凤喜已经赢三四百元，自己也不知道牌有多大？也不知道一根筹码，
应该值多少钱？反正是人家拿来就收；给钱出去，问了再给。虽然觉得有点坐在闷葫芦里，
但是一问起来，又怕现出了小家子AE?象，只可估量着罢了。心里不由得连喊了几声惭愧，
今天幸而是刘将军牌打得松，放了自己和了一副大牌，设若今天不是这样，只管输下去，自
己哪里来的这些钱付牌账？今天这样轻轻悄悄的上场，总算冒着很大的危险，回头看看他们
输钱的，却是依然笑嘻嘻的打牌。原来富贵人家，对于银钱是这样不在乎。平常人家把十块
八块钱，看得磨盘那样重大，今天一比，又算长了见识了。在这四圈牌打完之后，凤喜本想
不来了，然而自己赢了这多钱，这话却不好说出口。可是他们坐着动也不动，并不征求凤喜
的同意，接着向下打。

    又打完四圈，凤喜却再赢了百多元，心里却怕他们不舍。然而刘将军站起来，打一个呵
欠，伸了一个懒腰，这是AE?倦的表示了。大家一起身，早就有老妈子打了香喷喷的手巾把
递了过来。手巾放下，又另有个女仆，恭恭敬敬的送了一杯茶到手上。凤喜喝了一口，待要
将茶杯放下，那女仆早笑着接了过去。刚咳嗽了一声，待要吐痰，又有一个听差，抢着弯了
腰，将痰盂送到脚下。心想富贵人家，实在太享福，就是在这里作客，偶然由他照应一二，
真也就感到太舒服了。因对雅琴道：“你们太客气了，要是这样，以后我就不好来。”雅琴
道：“不敢客气呀！今天留你吃饭，就是家里的厨子，凑付着做的，可没有到馆子里去叫
菜。你可别见怪！”凤喜笑道：你说不客气不客气，到底还是客气起来了。也就暗想，大概
是他们家随便吃的菜饭。这时，雅琴又一让，把她让到内客厅里。

    这里是一间小雅室，只见一张小圆桌上，摆满了碗碟，两个穿了白衣服的听差，在屋子
一边，斜斜的站定，等着恭敬侍候。尚师长说凤喜是初次来的客，一定要她坐了上位。刘将
军并不谦逊，就在凤喜下手坐着。尚师长向刘将军笑了一笑，就在下面坐了。刚一坐定，穿
白衣服的听差，便端上大碗红烧鱼翅，放在桌子中间。凤喜心里又自骂了一声惭愧，原来他
们家的便饭，都是如此好的。那刘将军端着杯子，喝了一口酒，满桌的荤菜，他都不吃，就
只把手上的牙筷，去拨动那一碟生拌红AE?萝卜与黄瓜。雅琴笑道：“刘将军今天要把我们
的菜一样尝一下才好，我们今天换了厨子了。”刘将军道：这厨子真是难雇，南方的，北方
的，我真也换得不少了，到于今也没有一个合适的。”尚师长笑道：“你找厨子，真是一个
名，家里既然没有太太，自己又不大住家里，干吗要找厨子？”刘将军道：“我不能一餐也
不在家吃呀。若是不用厨子，有不出门的时候，怎么办呢？唉！自从我们太太去世以后，无
论什么都不顺手。至少说吧，我花费的，和着没有人管家的那档子损失，恐怕有七八万
了。”尚师长道：“据我想，恐怕还不止呢。自从你没有了太太，北京，天津，上海你哪儿
不逛？这个花的钱的数目，你算得出来吗？”刘将军听说，哈哈的笑了。凤喜坐在上面，听
着他们说话，都是繁华一方面的事情，可没有法子搭进话去，只是默然的听着，吃了一餐
饭，刘将军也就背了一餐饭的历史。

    饭后，雅琴将凤喜引到浴室里去，她自出去了。凤喜掩上门连忙将身上揣的钞票拿出，
点了一点，赢的已有四百多元。雅琴借垫的那一笔赌本，却是二百五十元。那叠钞票是另行
卷着的，却未曾和赢的钱混到一处，因此将那卷钞票，依然另行放着。洗完了一个澡出来，
就把那钞票递还雅琴道：多谢你借本钱给我，我该还了。了钞票的手，向外一推，一摇头
道：“小事！这还用得挂在口上啦。”凤喜以为她至多是谦逊两句，也就收回去了。不料这
样一来，她反认为是小AE?，不由得自己倒先红了脸，因笑道：无论多少，没有个人借钱不
还的！”雅琴道：等下次我们打小牌的时候再算得了。”凤喜一见二百多元，心想很能置点
东西，她既不肯要，落得收下。便笑道：“那样也好。”于是又揣到袋里去。看一看手表，
因笑道：“姐姐不是说用品车送我回去吗？劳你驾，我要走了，快九点钟了。”雅琴道：
“忙什么呢？有汽车送你，就是晚一点也不要紧啊！”凤喜道：“我是怕我妈惦记，不然多
坐一会儿，也不算什么。再说，我来熟了，以后常见面，又何在乎今天一天哩。”雅琴道：
这样说，我就不强留。

    这时，刘将军跑了进来，笑道：“怎么样？沈小姐就要走么？我还想请尚太太陪沈小姐
听戏呢。”凤喜轻轻的说了一声不敢当刘将军要请，改一个日子，我一定奉陪的。”刘将军
道：“好好！就是就是！让我的车子，送沈小姐回去吧。”雅琴笑道：我知道刘将军要不做
一点人情，心里是过不去的。那么，大妹子，你就坐刘将军的汽车去吧。”凤喜只道了一声
随便吧
一同将凤喜送到大门外来，一直在电灯光下，看她上了车，然后才进去。

    凤喜到家只一拍门，沈大娘和沈三玄都迎将出来。沈三玄见她是笑嘻嘻的样子，也不由
得跟着笑将起来。凤喜一直走回房里，便道：“妈！你快来快来。”沈大娘一进房，只见凤
喜衣裳还不曾换，将身子背了窗户，在身上不断的掏着，掏了许多钞票放在床上，看那妻子
上的字，都是十元五元的，不由得失声道：“哎呀，你是在哪里……"说到一个"里"字，自
己连忙抬起自己的右手将嘴掩上，然后伸着头望了钞票，又望了一望凤喜的脸。低低的微笑
道：“果然的，你在哪里弄来这些钱？”凤喜把今天经过的事，低着声音详详细细的说了，
因笑道：“我一天挣这么些个钱，这一辈子也就只这一次。可是我看他们输钱的，倒真不在
乎。那个刘将军，还说请我去听戏呢。”说到这句话，声音可就大了。沈大娘道：“这可别
乱答应。一个大姑娘家跟着一个爷们去听戏，让姓樊的知道了，可是不便。”

    一句未了，只听到沈三玄在窗子外搭言道：“大嫂你怎么啦？这位刘将军，就是刘大帅
的兄弟，这权柄就大着啦。”沈大娘和凤喜同时吓了一跳。沈大娘望屋子外头一跑，向门口
一拦，凤喜就把床上的钞票向被褥底下乱塞。沈三玄走到外面屋子里，对沈大娘道：“大
嫂！刚才我在院子里听到说，刘将军要请大姑娘听戏，这是难得的，人家给的这个面子可就
大了，为什么不能去？他既然是和尚太太算朋友，咱们高攀一点，也算是朋友。”沈大娘连
忙拦住道：“这又碍着你什么事？要你噼里啪啦说上一阵子。”沈三玄有一句话待说，吸了
一口气，就笑着忍回去了。他嘴里虽不说，走回房去，心里自是暗喜。

    当下沈大娘装着要睡，就去早早的关了北屋子门，这才到凤喜屋子里来将钞票细细的点
了五次，共是AE?百二十元。沈大娘一起股坐在床上，拉着凤喜的手，微笑着低声道：“孩
子，咱们今年这运AE?可不算坏啊！凑上樊大爷留下的钱，这就是上千数了。要照着放印子
钱那样的盘法，过个周年半载，咱们就可以过个半辈子了。”凤喜听了，也是不住的微笑。
到了睡觉的时候，在枕头上还不住的盘算那一注子钞票，应该怎样花去。若是放在家里，钱
太多了，怕出什么乱子；要存到银行里去，向来又没有经历过，不知道是怎么一个手续；要
是照母亲的话，放印子钱，好是好，自己家里，也借过印子钱用的，借人家三十块钱，作为
铜子一百吊，每三天还本利十吊，两个月还清，整整是个对倍，母亲还一回钱，背地里就咒
人家一次，总说他吃一个死一个，自己放弃印子钱来，人家又不是一样的咒骂吗？想了大半
晚上，也不曾想出一个办法。有了这多钞票，一点好处没有得到，倒弄得大半晚没有睡好。

    次日清晨，一觉醒来，连忙就拿了钥匙去开小箱子，一见钞票还是整卷的塞在箱子犄角
上，这才放了心。沈大娘一脚踏进房来，张着大嘴，轻轻的问道：“你干什么？”凤喜笑
道：“我做了一个恶梦。”说了将手向沈三玄的屋子一指道：梦到那个人把钱抢去了，我和
他夺来着，夺了一身的汗。你摸摸我的脊梁。”沈大娘笑道：“我也是闹了一晚上的梦。别
提了，闹得酒鬼知道了，可真是个麻烦。”

    她母女二人这样的提防沈三玄，但是沈三玄一早起来，就出门去了，到晚半天他才回
家。一见着凤喜，就拱了拱手道：恭喜你发了一个小财呀。我劝你去，这事没有错吧！道：
“我发了什么财？有钱打天上掉下来吗？”沈三玄笑道：虽然不能打天上掉下来，反正也来
得很便宜。昨晚在尚家打牌，你赢了好几百块钱，那不算发个小财吗？反正我又不想分你一
文半文，瞒着我作什么？我刚才到尚公馆去，遇到那黄副官，他全对我说了，还会假吗？他
说了呢，尚太太今天晚上在第一舞台包了个大厢，要请你去听戏，让我回来先说一声，大概
等一会就要派汽车来接你了。”凤喜因道：“我赢是赢了一点款子，可是借了雅琴姐两三百
块，还没有还她呢。”沈三玄连连将手摇着道：“这个我管不着，我是问你听戏不听戏？”

    当下凤喜犹豫一阵，却没有答应出来。因见沈大娘在自己屋子里，便退到屋子里问她
道：“妈！你说我去还是不去呢？要是去的话，一定还有尚师长刘将军在内，老和爷们在一
处，可有些不便。况且是晚晌，得夜深才能回来。要是不去，雅琴待我真不错；况且今天又
是为我包的厢，我硬要扫了人家面子，可是怪不好意思的。”她说着这话，眉头皱了很深。
沈大娘道：“这也不要什么紧，愁得两道眉毛拴疙瘩做什么？你就坐了他们的车子到戏馆子
去走一趟，看一两出戏，早早的回来就是了。”沈三玄在外面屋子里听到这话，一拍手跳了
AE餦来道：“这不结了！有尚太太陪在一块儿，原车子来，原车子去，要什么紧！掇饰掇
饰换了衣服等着吧！汽车一来，这就好走。”凤喜虽觉得他这话，有点AE?于奉承，但是真
去坐着包厢听戏，可不能不修饰一番。因此AE?了一起粉，又换了一件自己认为最得意的英
绿纺绸AE?衫。因为家树在北京的时候，说她已经够艳丽的了，衣服宁可清淡些，而况一个
做女学生的人，也不宜穿的太华丽了。所以在凤喜许多新装项下，这一件衣服，却是上
AE?。

    凤喜换了衣服，恰好尚师长派来接客的汽车也就刚刚开到。押汽车的护兵已经熟了，敲
了门进来就在院子里叫道：沈太太！我们太太派车子来接小姐了。人叫过太太，在屋子里听
到这声太太，立刻笑了起来道：“好好！请你们等一等吧。”两个护兵答应了一声"是"。沈
大娘于是笑着对凤喜道：“人家真太客气了，你就走吧。”凤喜笑着出了门，沈大娘本想送
出去的，继而一想，那护兵都叫了我是太太，自己可不要太看不AE?自己了，哪有一个太
太，黑夜到大门口来关门的！因此只在屋子里叫一声："早些回来吧。”凤喜正自高兴，一
直上汽车去，也没有理会她那句话。

    这汽车一直开到第一舞台门口，另有两个护兵站了等候。一见凤喜从汽车上下来，就上
前叫着"小姐"，在前引路。二门边戏馆子里的守门与验AE?人，共有七八个。见着凤喜前后
有四个挂盒子炮的，都退后一步，闪在两旁，一起鞠着躬。还有两个人说："小姐，你来
啦？”凤喜怕他们会看出不是真小姐来，就挺着胸脯子并不理会他们，然后走了进去。到了
包厢里，果然是尚师长夫妇，和刘将军在那里。这是一个大包厢，前面一排椅子，可以坐四
个人。凤喜一进来，他们都站起来让座。一眼看见刘将军坐在北头，正中空了一把椅子，是
紧挨着他的，分明这就是虚席以待的了。本当不坐，下手一把椅子却是雅琴坐的，她早是将
身子一侧，把空椅子移了一移，笑道：“我们一块儿坐着谈谈吧。”凤喜虽看到身后有四张
椅子，正站着一个侍女，两个女仆，自己决不能与她们为伍，只得含着笑坐下来。刚一落
座，刘将军便斟了一杯茶，双手递到她面前栏杆扶板上，还笑着叫了一声"沈小姐喝茶"，接
上又把碟子里的瓜子、花生、糖、陈AE?梅、水果之类，不住的抓着向面前递送。凤喜只能
说着"不要客气"，可没有法子禁止他。

    这个时候，台上正演的是一出《三击掌》，一个苍髯老生呆坐着听，一个穿了宫服的旦
角，慢慢儿的唱，一点引不AE餦观客的兴趣。因之满戏园子里，只听到一种哄隆哄隆闹蚊
子的声浪，先是少数人说话，后来听不见唱戏，索性大家都说话。刘将军也就向着凤喜谈
话，问她在哪家学校，学校里有些什么功课。由学校里，又少不得问到家里。刘将军听她说
只有一个叔叔，闲在家里，便问："从前他干什么的呢？”凤喜想要说明，怕人家看不
AE?，红着脸，只说了一句"是做生意"，刘将军也就笑了。

    这里凤喜越觉得不好意思，就回转头来和雅琴说话。只见她项脖上挂了一串珠圈，在那
雪青绸衫上，直垂到胸脯前，却配衬得很明显，因笑问道：“这珠子买多少钱啦？”她问
时，心里也想着，曾见人在洋货AE?里买的，不过是几毛钱罢了。她的虽好，大概也不过一
两块钱。心里正自盘算着，可不敢问出来。不料雅琴答复着道：“这个真倒是真的，珠子不
很大，是一千二百块钱买的。”凤喜不觉心里一跳，复又问一声道：多少钱呢？只值八九百
块钱呢。”凤喜将手托了珠圈，AE?着头做出鉴赏的样子，笑道：“也值呢！前些时我看过
一副不如这个的，还卖这样的价钱呢。”只在这时，凤喜索性看了看雅琴穿的衣服。只觉那
料子又细又亮，可是不知道这个该叫什么名字。再看那料子上，全用了白色丝线绣着各种白
鹤，各有各式的样子，两只袖口和衣襟的底摆，却又绣了浪纹与水藻，都是绿白的丝线配成
的。这一比自己一件英绿的半新纺绸AE?衫，清雅都是一样，然而自己一方，未免显着单调
与寒酸起来。估量着这种衣料，又不知道要值一百八十，自己不要瞎问，给人笑话。于是就
把词锋移到看戏上去，问唱的戏是什么意思？戏词是怎样？雅琴望着刘将军，将嘴一努，笑
道：“哪！你问他。他是个老戏迷，大概十出戏，他就能懂九出。”

    凤喜自从昨日刘将军放一牌和了清一色，就觉得和这人说话有点不便。但是人家总是一
味的客气，怎能置之不理！他滔滔不绝的说着，凤喜也只好带一点笑容，半晌答应一句很简
单的话。大家正将戏看得有趣，那尚师长忽然将眉毛连皱了几皱，因道：“这戏馆子里空气
真坏，我头晕得天旋地转了。”雅琴听说，连忙掉转身来，执着尚师长的手，轻轻的道：
“今天的戏也不大好，要不，我们先回去吧。”尚师长道：“可有点对不……"刘将军一迭
连声的说．"不要紧，不要紧，回头沈小姐要回家，我可以用车送她回去的。”凤喜听说，
心里很不愿意。但是自己既不能挽留有病的人不回家，就是自己要说回去，也有点和人存心
闹别扭似的，只是站了起来，踌躇着说不出所以然来。在她这踌躇期间，雅琴已是走出了包
厢，连叫了两声"对不住"，说"改天再请"，于是她和尚师长就走了。

    这里凤喜只和刘将军两人看戏，椅后的女仆，早是跟着雅琴一同回去。这时凤喜虽然两
只眼注射在台上，然而台上的戏，演的是些什么情节，却是一点也分不出来。本来坐着的包
厢，临头就有一架风扇，吹得非常凉快的，AE?是身上由心里直热出来，热透脊梁，仿佛有
汗跟着向外冒。肚子里有一句要告辞回家的话，几次要和刘将军说，总觉突然，怕人家见
怪。本来刘将军就处处体贴，和人家同坐一个包厢，多看一会儿戏，也很不算什么，难道这
一点面子都不能给人？因此坐在这里，尽管是心不安，那一句话始终不能说出来，还是坐
着。刘将军给她斟了一杯茶，她笑着欠了一欠身子。刘将军趁着这机会望了她的脸道：“沈
小姐！今天的戏不大很好，这个礼拜六，这儿有好戏，我请沈小姐再来听一回，肯赏光
吗？”凤喜听说，顿了一顿，微笑道：“多谢！怕是没有功夫。”刘将军笑道：“现在是放
暑假的时候，不会没有功夫。干脆，不肯赏光就是了。既不肯赏光，那也不敢勉强。刚才沈
小姐看着尚太太一串珠链，好象很喜欢似的，我家里倒收着有一串，也许比尚太太的还好，
我想送给沈小姐，不知道沈小姐肯不肯赏收？”凤喜两个小酒窝儿一动，笑道：“那怎样敢
当！那怎样敢当！”刘将军道：“只要肯收，我一定送来。府上在大喜胡同门牌多少号？”
凤喜道：“门牌五号。可是将军送东西去，万不敢当的。”说着又笑了。——由这里AE?，
两人索性谈AE?话来，把戏台上的戏都忘了。说着话，不知不觉戏完了。刘将军笑道：“沈
小姐！让我送你回去吧。夜深了，雇车是不容易的。”凤喜只说"不客气"，却也没有拒绝。
刘将军和她一路出了戏院门。刘将军的汽车是有护兵押着的，就停放在戏院门口。要上车之
际，刘将军不觉搀了凤喜一把，跟着一同坐上车去。上车以后，刘将军却吩咐站在车边的护
兵，不必跟车，自走了回去。随手又把车篷顶上嵌着的那盏干电池电灯给拧灭了。

    汽车走得很快，十分钟的时间，凤喜已经到了家门口。刘将军拧着了电灯，小汽车夫便
跳下车来开了车门。凤喜下了车，刘将军连道：“再见再见！”凤喜也没有作声，自去拍
门。门铃只一响，沈大娘一迭连声答应着出来开了门。一面问道：就是前面那汽车送你回来
的吗？我是叫你去了早点回，还是等戏完了才回来吗？一点多钟了，这真把我等个够。”凤
喜低了头，悄然无语的走回房去。沈大娘见她如此，也就连忙跟进房来。见她脸上红红的，
额前垂发，却蓬松了一点。轻轻问道：“孩子，怎么了？”凤喜强笑道：“不怎么样呀！干
吗问这句话？”沈大娘道：“也许受了热吧？瞧你这不自在的样子。”凤喜道：“可不
是！”沈大娘觉着尚太太请听戏，也不至于有什么岔事，也就不问了。

    这里凤喜慢慢的换着衣履，却在衣袋里又掏出一卷钞AE盶来，点了一点，乃是十元一
张的三十张。心想：这钱要不要告诉母亲呢？当他在汽车上，捉着我的手，把钞票塞我手里
的时候，说"这三百块钱，拿去还尚太太的赌本吧"，我不该收他的就好了，因之让他小看了
我。就说"沈小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历史吗？你和从前的尚太太干一样的事情哩"。——
他能说出这话来，所以他就毫无忌惮了。想到这里，呆呆的坐在小铁床上，左手捏着那一卷
钞票，右手却伸了食指中指两个指头，去抚摩自己的嘴唇。想到这里，起身掩了房门又坐
下，心想他说明天还要送一串珠圈给我，若是照雅琴的话，要值一千多块钱。一个新见面的
人，送我这重的礼，那算什么意思呢？据他再三的说，他的太太是去世了的，那末，他对于
我……想到这里，不由得沉沉地想。

    凤喜一手扶了脸，正AE?过头去，只见壁上挂着的家树半身像，微笑的向着自己。也不
知什么缘故，忽然打了一个寒噤，接上就出了一身冷汗，不敢看了。于是连忙将枕头挪开，
把那一卷钞票，塞在被褥底下。就只这一掀，却看见那里有家树寄来的几封信，将信封拿在
手上，一封一封的将信纸抽出来看了一看。信上所说的，如"自别后，看见十六七岁的女郎
就会想到你"；"我们的事情，慢慢的对母亲说，大概可望成功。我向来不AE?母亲，为了你
撒谎不少，我说你是个穷学生呢，母亲倒很赞成这种人。以后回北京我们就可以公开的一路
走了"；"母亲完全好了，我恨不得飞回北京来。因为我们的前途，将来是越走越光明的。我
要赶回来过过这光明的爱情日子"；"我们的爱情决不是建筑在金钱上，我也决不敢把这几个
臭钱来侮辱你。但是我愿帮助你能够自立，不至于象以前去受金钱的压迫"。这些话，在别
人看了，或者觉得很平常，凤喜看了，便觉得句句话都打入自己的心坎里。看完信之后，不
觉得又抬头看了一看家树的像，觉得他在镇静之中，还含着一种安慰人的微笑。他说决不敢
拿金钱来侮辱我，但是愿帮助我自立，不受金钱的压迫，这是事实。要不然他何必费那些事
送我进职业学校呢？在先农坛唱大鼓书的时候，他走来就给一块钱，那天他决没有想到和我
认识的，不过是帮我罢了。不是我们找他，今天当然还是在钟楼底下卖唱。现在用他的钱，
培植自己成了一个小姐，马上就要背着他做对不住他的事，那末，良心上说得过去吗？那刘
将军那一大把年纪，又是一个粗鲁的样子，哪有姓樊的那样温存！姓刘的虽然能花钱，我不
用他的钱，也没有关系。姓樊的钱，虽然花得不象他那样慷慨，然而当日要没有他的钱，就
成了叫化子了。想着又看看家树的像，心里更觉不安。有了，我今天以后，不和雅琴来往也
就是了。于是脱了衣服，灭了电灯，且自睡觉。

    凤喜一挨着枕头，却想到枕头下的那一笔款子。更又想到刘将军许的那一串珠子，想到
雅琴穿的那身衣服，想到尚师长家里那种繁华，设若自己做了一个将军的太太，那种舒服，
恐怕还在雅琴之上。刘将军有些行动，虽然过粗一点，那正是为了爱我。哪个男子又不是如
此的呢？我若是和他开口，要个一万八千，决计不成问题，他是照办的。我今年十七岁，跟
他十年也不算老。十年之内，我能够弄他多少钱！我一辈子都是财神了。想到这里，洋楼，
汽车，珠宝，如花似锦的陈设，成群结队的用人，都一幕一幕在眼面前过去。这些东西，并
不是幻影，只要对刘将军说一声"我愿嫁你"，一起都来了。生在世上，这些适意的事情，多
少人希望不到，为什么自己随便可以取得，倒不要呢？虽然是用了姓樊的这些钱，然而以自
己待姓樊的而论，未尝对他不住。退一步说的话，就算白用了他几个钱，我发了财，本息一
并归还，也就对得住他了。这样掉背一想，觉得情理两合。于是汽车，洋房，珠宝，又一样
一样的在眼前现了出来。凤喜只觉富贵盇E人来，也不知道如何措置才好。仿佛自己已是贵
夫人，就正忙着料理这些珠宝财产，却忘了在床上睡觉。

    正是这样神魂颠倒的时候，忽有一种声音，破空而来，将她的迷梦惊醒，好象家树就在
面前微笑似的。要知道这是一种什么声音，下回交代。

第十二回　比翼羡莺俦还珠却惠　舍身探虎穴鸣鼓怀威            

    却说凤喜睡在床上，想了一宿的心事，忽然当当当一阵声音，由半空传了过来，倒猛然
一惊。原来离此不远，有一幢佛寺，每到天亮的时候，都要打上一遍早钟，凤喜听到这种钟
声，这才觉得颠倒了一夜。心想，我起初认识樊大爷的时候，心里并没有这样乱过，今天我
这是为着什么？这刘将军不过是多给我几个钱，对于情义两个字，哪里有樊大爷那样体贴！
樊大爷当日认得我的时候，我是什么样子？现在又是什么样子？那个时候没有饭吃，就一家
都去巴结人家。而今还吃着人家的饭，看着别人比他阔，就不要他，良心太讲不过去了。这
时窗纸上慢慢的现出了白色，屋子里慢慢的光亮。睁眼一看，便见墙上所挂着家树的像，正
向人微笑。凤喜突然自说了一句道：“这是我不对。”沈大娘正也醒了，便在那边屋子问
道：“孩子！你嚷什么？说梦话吗？”凤喜因母亲在问，索性不作声，当是说了梦话，这才
息了一切的思虑。睡到正午十二点钟以后，方才醒过来。

    凤喜AE?床后，也不知道是何缘故，似乎今日的精神，不如往日那样自然。沈大娘见她
无论坐在哪里，都是低了头，将两只手去搓手绢，手绢不在手边，就去卷着衣裳角，因问
道：你这是怎么了？别是昨夜回来着了凉吧？本来也就回来得太晚一点啦。”凤喜对于此话
也不承认，也不否认，总是默然的坐着。一人坐在屋子里，正想到床头被褥下，将家树寄来
的信，又看上一遍，一掀被褥，就把刘将军给的那卷钞票看到了，便想起这钱放在被褥下，
究是不稳当。就拿着点了一点数目，打开自己装零碎什物的小AE?箱，将钞票收进去。正关
上箱子时，只听得沈三玄由外面一路嚷到北屋子里来。说是刘将军派人送东西来了。凤喜听
了这话，倒是一怔，手扶了小箱子盖，只是呆呆的站着。

    过了一会子，沈大娘自己捧了一个蓝色细绒的圆盒子进来，揭开盖子双手托着，送到凤
喜面前，笑道：“孩子！你瞧，人家又送这些东西来了。”凤喜看了，只是微微一笑。沈大
娘道：“我听说珍珠玛瑙，都是很值钱的东西，这大概值好几十块钱吧。”凤喜道：“赶快
别嚷，让人听见了，说咱们没有见过世面。雅琴姐一挂，还不如这个呢，都值一千二百多，
这个当然不止呢。”沈大娘听了这话，将盒子放在小茶桌上，人向后一退，坐在床上，半晌
说不出话来，只望了凤喜的脸。凤喜微笑道：“你以为我冤你吗？我说的是真话。”沈大娘
轻轻一拍手道：“想不到，一个生人，送咱们这重的礼，这可怎么好？”这时，沈三玄道：
“大嫂！人家送礼的，在那里等着哩。他说让咱们给他一张回AE?；他又说，可别赏钱，赏
了钱，回去刘将军要革掉他的差事。”凤喜听说，和沈大娘都笑了。于是拿了一张沈凤喜的
小名AE?，让来人带了回去。

    这个时候，刘将军又在尚师长家里，送礼的人拿了名AE?，一直就到尚家回信。刘将军
正和尚师长在一间私室里，躺着抽大烟。铜床下面横了一张方凳子，尚师长的小丫头小金翠
儿，烧着烟两边递送。刘将军横躺在三个叠着的鸭绒方枕上，眼睛鼻子歪到一边，两只手捧
着烟枪塞在嘴里，正对着床中间烟盘里一点豆大的灯光，努力的吞吸。屋顶上下垂的电扇，
远远有风吹来，微微的拂动绸裤脚，他并不理会，加上那灯头上烟泡子叽哩呼噜之声，知道
他吸得正出神了。就在这个时候，送礼的听差一直到屋子里来回话。刘将军一见他，翻了眼
睛，可说不出话来，却抬起一只手来，向那听差连招了几招，一口气将这筒烟吸完，一头坐
了起来，抿紧了嘴不张口。小金翠儿连忙在旁边桌上斟了一杯茶，双手递到刘将军手上。他
接过去，昂AE?头来，骨嘟一声喝了，然后喷出烟来，在面前绕成了一团，这才问道：“东
西收下了吗？”听差道：收下了。让听差退出去，然后笑着将名AE?向嘴上一贴，叫了一
声："小人儿！”

    尚师长正接过小金翠儿烧好的烟要吸，见他有这个动作，便放下烟枪，笑着叫了他的名
字道：“德柱兄！瞧你这样子，大概你是自己要留下来的了。我好容易给大帅找着一个相当
的人儿，你又要了去。”刘将军笑道：“我们大爷有的是美人，你给他找，缓一步要什么
紧！”尚师长也坐了起来，拍了一拍刘将军的肩膀道：“人家是有主儿的，不是落子馆里的
姑娘，出钱就买得来的。”刘将军道：“有主儿要什么紧！漫说没出门，还是人家大闺女，
就算出了门子，让咱们爷们爱上了，会弄不到手吗？你猜怎么着？”说到这里，眼望着小金
翠儿，就向尚师长耳朵里说了几句。尚师长道：“这是昨晚晌的事吗？我可不敢信。”刘将
军道：“你不信吗？我马上试验给你看看。”于是将床头边的电铃按了一按，吩咐听差将自
己的汽车开到沈小姐家去，就说刘将军在尚师长家里，接沈小姐到这里来打小牌玩儿。听差
传话出去，两个押车的护兵就驾了汽车，飞驰到沈家来。

    这时，凤喜正坐在屋子里发愁，她一手撑了桌子托住着头，只管看着玻璃窗外的槐树发
呆。一支横枝上，正有两个小麻雀儿站着，一个小麻雀儿站着没动，一个小麻雀儿在那麻雀
左右，展着小翅膀，摇动着小尾巴，跳来跳去，口里还不住喳喳的叫着。沈大娘坐在一张矮
凳上，拿了一柄AE?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招着，轻轻的道：“这事透着破怪。干吗他送你这
些东西哩？照说咱们不怕钱咬了手，可知道他安着什么心眼儿哩？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今
天只是心里跳着，也不知道是爱上了这些钱，也不知道是怕事。”说时用手摸了一摸胸口。
凤喜道：“我越想越怕了，樊大爷待咱们那些个好处，咱们能够一掉过脸来就忘了吗？”

    正说到这里，只听见院子里有人叫道：“密斯沈在家吗？”凤喜向玻璃窗外看时，只见
她的同学双璧仁，站在槐树荫下。她穿着一件水红绸敞领对襟短衣，翻领外套着一条宝蓝色
长领带，光着一大截胳膊，和一起白胸脯在外面；下面系着宝蓝裙子，只有一尺长，由上至
下，露着整条套着白丝袜的圆腿；手上却挽着一顶细梗草帽。凤喜笑道：“嚯！打扮的真俏
AE?，上哪儿打拳去？”一面说着，一面迎出院子来。双璧仁笑道：“我知道你有一支好洞
箫，今天借给我们用一用，行不行？”凤喜道：“可以。谈一会儿再去吧，我闷的慌呢！”
双璧仁笑道：“别闷了，你们密斯脱樊快来了。我今天可不能坐，大门外还有一个人在那里
等着呢！”凤喜笑道：“是你那人儿吗？”双璧仁笑着咬了下唇，点了点头。凤喜道：“不
要紧，也可以请到里面来坐坐呀！”双璧仁道：“我们上北海划船去，不在你这儿打搅
了。”凤喜点了点头，就不留她了，取了洞箫交给她，携着她的手，送出大门。果然一个西
装少年，正在门口徘徊，见了凤喜，笑着点了一个头，就和双璧仁并肩而去。双璧仁本来只
有十七八岁，这西装少年，也不过二十边，正是一对儿。她心里不由得想着，郎才女貌，好
一个黄金时代啊！论AE?樊大爷来，不见得不如这少年；只是双女士是位小姐，我是个卖艺
的，这却差远了。然而由此可知樊大爷更是待我不错。望着他二人的后影，却呆呆的站住。

    一阵汽车车轮声，惊动了凤喜的知觉。那一辆汽车，恰好停在自己门口，凤喜连忙缩到
屋子里去。一会便听到沈大娘嚷进来，说是刘将军派汽车来接，到尚师长家里去打小牌玩
儿。凤喜皱眉道：“今天要我听戏，明天要我打牌，咱们这一份儿身分，够得上吗？我可不
去。”沈大娘道：“呀！你这是什么话呢？人家刘将军和咱们这样客气，咱们好意思驳回人
家吗？”凤喜掀着玻璃窗上的纱幕，向外看了一看，见沈三玄不在院子里，便回转头来，正
色向沈大娘道：“妈！我现在要问你一句话，设若你现在也是一个姑娘，要是找女婿的话，
你是愿意象双小姐一样，找个AE?貌相当的人，成双成对呢？还是只在乎钱，象雅琴姐，去
嫁一个黑不溜秋的老粗呢？”沈大娘听她这话，先是愣住了，后就说道：“你的话，我也明
白了。可是什么师长，什么将军，全是你自己去认得的，我又没提过半个字。”凤喜道：
“那就是了，什么废话也不用说。劳你驾，你给我走一趟，把这个珠圈和他给我的款子，送
还给他。咱们不是陪老爷们开心的，他有钱，到别地方去抖吧。”说着，忙开了箱子，把珠
圈和那三百元钞票，一起拿了出来，递给沈大娘。沈大娘见凤喜的态度这样坚决，便道：
“你不去就不去，他还能把你抢了去吗？干吗把这些东西送还他呢？”凤喜冷笑道：“你不
想想他送这些东西给我们干吗的吗？你收了他的东西，要想不去，可是不成呢。我刚才不是
说了吗，你是不是光贪着钱呢？你既然不是光贪着钱，那我就请你送回去。”沈大娘将东西
捧在手里，不免要仔细筹划一番。尤其是那三百元钞票，事先并不知道有的，原来昨晚刘将
军送她回家，还给了这些钱，怪不得闹着一宿都不安了。因点了点头道：“我哪有不乐意发
财的！不过这个钱，倒是不好收。你既然是不肯收，自然你的算盘打定了的。那末，我也犯
不着多你的什么事，就给你送回去。可是这事别让酒鬼知道，我看这件事，他是在里头安了
心眼儿的。”凤喜冷笑道：“这算你明白了。”

    沈大娘又犹疑了一阵子，看看珠子，又看看钞票，叹了一口气，就走出去对来接的人
道．"我们姑娘不大舒服，我亲自去见你们将军道谢吧。”接的人，本不知道这里面的事
情，现在见有这屋里的主人出来，不愁交不了差，便和沈大娘一路去了。凤喜很怕沈三玄知
道，又要来纠缠，因此躲在屋里也不敢出去。不多一会儿，只听沈三玄在院子里叫道：“大
嫂！我出去了，你来带上门。今天我们大姑娘，又不定要带多少钞票回来了，明天该给我几
个钱去买烟土了吧。”说毕，唱着孤离了龙书案

    凤喜关了门，一人在院子里徘徊着，却听到邻居那边有妇人的声音道：“唉！我是从前
错了，图他是个现任官，就受点委屈跟着他了。可是他倚恃着他有几个臭钱，简直把人当牛
马看待。我要不逃出来，性命都没有了。”又一妇人答道：是啊！年轻轻儿的，干吗不贪个
花花世界？只瞧钱啊。你没听见说吗，当家是个年轻郎，餐餐窝头心不凉。大姐！你是对
了。”凤喜不料好风在隔壁吹来，却带来这种安慰的话，自然的心旷神怡起来。

    约有一个半小时，沈大娘回来了。这次，可没有那带盒子炮的护兵押汽车送来，沈大娘
是雇了人力车子回来的。不等到屋里，凤喜便问："他们怎样说？”沈大娘道：“我可怯
官，不敢见什么将军。我就一直见着雅琴，说是不敢受人家这样的重礼，况且你妹子，是有
了主儿的人，也不象从前了。雅琴是个聪明人，我一说，她还有什么不明白！她也就不往下
说了。我在那儿的时候，刘将军请她到前面客厅里说话去的，回来之后，脸上先是有点为难
似的，后来也就很平常了。我倒和她谈了一些从前的事才回来，大概以后他们不找你来
了。”凤喜听了这话，如释重负，倒高兴起来。到了晚上，原以为沈三玄知道了一定要罗唆
一阵的，不料他只当不知道，一个字也不提。

    到了第三日，有两个警察闯进来查户口，沈三玄抢着上前说了一阵，报告是唱大鼓书
的，除了自己，还有一个侄女凤喜，也是干这个的。凤喜原来报户口是学界，叔叔又报了是
大鼓娘，很不欢喜。但是他已经说出去了，挽回也来不及，只得罢了。

    又过了一天，沈三玄整天也没出去。到了下午三点钟的时候，一个巡警领了三个带盒子
炮的人，冲了进来。口里先嚷道：“沈凤喜在家吗？”凤喜心想谁这样大名小姓的，一进门
就叫人？掀了玻璃窗上的白纱一看，心里倒是一怔：这为什么？这个时候，沈三玄迎了上
前，就答道：“诸位有什么事找她？”其中一个护兵道：“你们的生意到了。我们将军家里
今天有堂会，让凤喜去一个。”沈大娘由屋子里迎了出去道：老总！你错了。凤喜是我闺
女，她从前是唱大鼓，可是现在她念书，当学生了。怎么好出去应堂会？”一个护兵道：
“你怎么这样不识抬举？咱们将军看得AE?你，才叫你去唱堂会，你倒推诿起来。”第二个
护兵就道：“有功夫和他们说这些个吗？揍！”只说了一个"揍"字，只听砰的一声，就碎了
门上一块玻璃。沈三玄却作好作歹，央告了一阵，把四个人劝到他屋子里去坐了。

    沈大娘脸上吓变了色，呆坐在屋子里，作声不得。凤喜伏在床上，将手绢擦着眼泪。沈
三玄却同一个警察一路走了进来，那警察便道：“这位大娘！你们姑娘，现在是学生，我也
知道。我天天在岗位上，就看见她夹了书包走过去的。可是你们户口册上，报的是唱大鼓
书。人家打着官话来叫你们姑娘去，这可是推不了的。再说……"沈大娘生AE?道：“再说
什么？你们都是存心。”沈三玄便对巡警笑道：“你这位先生，请到外面坐一会儿，等我慢
慢的来和我大嫂说吧。”说着，又拱了拱手，巡警便出去了。沈三玄对沈大娘道：“大嫂！
你怎么啦？我们犯得上和他们一般见识吗？说翻了，他真许开枪。好汉不吃眼前亏，他们既
然是驾着这老虎势子来了，肯就空手回去吗？我想既然是堂会，自然不象上落子馆，让大姑
娘对付着去一趟，早早的回来，就结了。谁叫咱们从前是干这个的！若说将来透着麻烦，咱
们趁早找房子搬家。以后隐姓埋名，他也没法子找咱们了。你若是不放心，我就和大姑娘一
路去。再说堂会里，也不是咱们姑娘一个人，人家去得，咱们也去得，要什么紧！”

    沈大娘正想驳三玄的话，在竹帘子缝里，却见那三个护兵，由三玄屋子里抢了出来。其
中有一个，手扶着装盒子炮的AE?袋，向着屋子里瞪着眼睛，喝道：“谁有这么些功夫和你
们废话，去，不去，干脆就是一句。你若是不去，我们有我们的打算。”说着话时，手就去
解那AE?袋的扣子，意思好象是要抽出那盒子炮来。沈大娘"哟"了一声，身子向旁边一闪，
脸色变成白纸一般。沈三玄连连摇手道：“不要紧！不要紧！”说着，又走到院子里去，陪
着笑作揖道：“三位老总！再等一等吧。她已经在换衣服了，顶多还有十分钟，请抽一根烟
吧。”说着，拿出一盒烟卷，躬着身子，一人递了一支。然后笑着又拱了一拱手。那三个护
兵，经不住他这一份儿央告，又到他屋子里去了。

    当下沈三玄将脑袋垂得AE?在肩膀上，显出那万分为难的样子，走进屋来，皱着眉对沈
大娘道：“你瞧我这份为难。”又低了一低声音道：“我的嫂嫂！那枪子儿，可是无情的。
若是真开AE?枪来，那可透着麻烦。”沈大娘这两天让刘将军、尚师长一抬，已经是不怕
兵，现在让盒子炮一吓，又怕起来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沈三玄道：“姑娘！你瞧你妈这份
儿为难，你换件衣服，让我送你去吧。”

    凤喜这时已哭了一顿子，又在窗户下躲着看了一阵，见那几个护兵，在院子里走来走
去，那大马靴只管走着咯支咯支的响，也呆了。听了三玄说陪着一路去，胆子略微壮了一
些，正要到外面屋子里去和母亲说两句，两只脚却如钉在地上一般，提不起来。停了一停，
扶着壁子走出来，只见她母亲两只胳膊互相抱着，浑身如筛糠一般的抖。凤喜将两手慢慢的
抚摸着头发，望了沈大娘道：“既是非去不可，我就去一趟。反正也不能把我吃下去。”沈
三玄拍掌一笑道：“这不结了！大姑娘！我陪你去，保你没事回来，你赶快换衣服去。”凤
喜道：“咱们卖的是嘴，又不是开估衣AE?，穿什么衣服去。”

    只在这时，已经有一个兵闯进屋来，问道：“闹了半天，怎么衣服还没有换呢？我们上
头有命令，差使办不好，回去交不了数，那可别怪我们弟兄们不讲面子了。”沈三玄连道：
这就走！这就走！两手拖AE?沈大娘离开椅子，也将她推进屋去。当他们进了屋子，其余两
个兵，也进了外面屋子了。娘儿俩话也不敢说，凤喜将冷手巾擦了一擦脸上的泪痕，换了件
长衣，走到外面屋子里，低声说道：“走哇！”三个兵互相看着，微笑了一笑，走出了院
子。沈三玄装出一个保护人的样子，紧紧跟随凤喜，一同上了汽车，一直开到刘将军家来。

    一路上，凤喜心里想着，所谓堂会，恐怕是靠不住的事。我是个不唱大鼓书的人了，为
什么一定要我去？及至到了刘将军家门首，一见汽车停了不少，是个请客的样子，堂会也就
不假了。下了车，三玄已不见，就由两个护兵引导，引到一所大客厅前面来。客厅前帘子高
挂，有许多人在里面。有躺在藤榻上的，有坐着说话的，有斜坐软椅上，两脚高高支AE?，
抽着烟卷的。看那神情，都是大模大样。刘将军、尚师长也在那里，今天见面，那一副面
孔，可就不象以前了，望着一睬也不睬。

    这大厅外是个院子，院子里搭着凉棚，六七个唱大鼓书的姑娘，都在那里向着正面客厅
坐着。凤喜也认得两三个，只得上前招呼，坐在一处。因为这院子里四围，都站着拿枪的
兵，大姑娘们，都斯斯文文的，连咳嗽起来，都掏出手绢来蝍e住了嘴。坐了一会，由客厅
里走出一个武装马弁，带了护兵，就在凉棚中间，向上列着鼓案，先让几个大鼓娘各唱了一
支曲子。随后，客厅里电灯亮了，中间正摆着筵席，让客入座。

    这时，刘将军将手向外一招道：“该轮着那姓沈的小ae?儿唱了，叫她就在咱们身边
唱。”说着，用手向酒席边地上一指，表示是要她在那里唱的意思。马弁答应着，在外面将
沈三玄叫了进来。沈三玄提着三弦子走到客厅里去，突然站定了脚，恭恭敬敬向筵席上三鞠
躬。凤喜到了这种地步，也无可违抗，便低了头，走进客厅。沈三玄已是和别人借好了鼓
板，这时由一个护兵捧了进来。所放的地方，离着筵席，也不过二三尺路。刘将军见她进
来，倒笑着先说道：“沈小姐！劳驾，我们可就不客气了。”说时，他用手上的筷子，照着
席面，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圈。然后将筷子向凤喜一指，笑道：“诸位！你可别小瞧了人，这
是一位女学生啦。我有心抬举她，和她交个朋友，她可使出小姐的身分，不肯理我。可是我
有张天师的照妖镜，照出了她的原形。今天叫两个护兵，就把她提了来了。今天我得让我的
同行，和她的同行，比上一比，瞧瞧咱们可够得上交个朋友？”沈三玄听说，连忙放下三
弦，走近前一步，向刘将军请了一个安，满面是笑道：“将军！请你息怒。我这侄女儿，她
是小孩子，不懂事。她得罪了将军，让她给将军赔上个不是，总让将军旗下这口气。”刘将
军眼睛一瞪道：“你是什么东西？这地方有你说话的份儿？”说着，端AE?一杯酒，照着沈
三玄脸上AE?了过去。沈三玄碰了这样一个大钉子，站起来，便起到一边去。

    这时，尚师长已是伸手摇了两摇，笑道：“德柱！你这是何必，犯得着跟他们一般见
识。他既然是说，让凤喜给你赔不是，我们就问问他，这个不是，要怎样的赔法？”说着话
时，偷眼看看凤喜，只见凤喜手扶着鼓架，背过脸去，只管抬AE餦手来擦着眼睛；沈三玄
象木头一般笔直的站着。便笑道：“你这一生岂不打紧，把人家盇E得那样子。”说时，将
手向沈三玄一挥，笑道：“得！你先和她唱上一段吧。唱得刘将军一开心，不但不罚你。还
有赏呢。”沈三玄借了这个机会，请了一个安，就坐下去，弹AE?三弦子来。

    凤喜一看这种形势，知道反抗不得，只好将手绢擦了一擦眼睛，回转身来，打着鼓板，
唱了一支《黛玉悲秋》。刘将军见她那楚楚可怜的模样儿，又唱得这样AE?凉婉转，一腔怒
AE?，也就慢慢消除。凤喜唱完，合座都鼓AE?掌来。刘将军也笑着吩咐马弁道：“倒一杯
茶给这姑娘喝。”尚师长便向凤喜笑道：“怎么样？我说刘将军自然会好不是？你这孩子，
真不懂得哄人。”他一说，合座大笑起来。凤喜心想，你这话分明是侮辱我，我AE?什么要
哄姓刘的？心里正在发狠，手上让人碰了一碰，看时，一个彪形大汉，穿了武装，捧了一杯
茶送到面前来。凤喜倒吃了一惊，便勉强微笑着道了"劳驾"，接过茶杯去。刘将军道：“凤
喜！你唱得是不错，可是刚才唱的那段曲子，显着太悲哀，来一个招乐儿的吧。”尚师长
道：那末，唱个《大片儿逛庙》吧。个《拴娃娃》吧。”这一说，大家都看着凤喜微笑。

    原来旧京的风俗，凡是妇人，求儿子不得的，或者闺女大了，没有找着AE?AE?家，都
到东岳庙里去拴娃娃。拴娃娃的办法，就是身上暗藏一根细绳子，将送子娘娘面前泥型小
孩，偷偷的拴上。这拴娃娃的大鼓词，就是形容妇人上庙拴娃娃的一段事情，出之于妙龄女
郎之口，当然是一件很有趣的事了。而且唱这种曲子，不但是需要口齿伶俐，而且脸上总要
带一点调AE?的样子，才能合拍。若是板着一副面孔唱，就没有意思了。凤喜不料他们竟会
点着这种曲子，正要说"不会"时，沈三玄就对她笑道：“姑娘！你对付唱一个吧。”刘将军
道：“那不行！对付唱不行，一定得好好的唱。若是唱得不好，再唱一遍，再唱不好，还唱
三遍，非唱好不能完事。”凤喜一肚子苦水，脸上倒要笑嘻嘻的逗着老爷们笑，恨不得有地
缝都钻了下去。转身一想，唱好既是可以放走，倒不如哄着他们一点，早早脱身为妙。心思
一变，马上就笑嘻嘻的唱将起来。满席的人，不象以前那样爱听不听的了，听一段，叫一阵
好，听一段，叫一阵好。

    凤喜把这一段唱完，大家都称赞不已，就有人说："咱们都是拿枪杆儿的，要谈个赏罚
严明。她先是得罪了刘将军，所以罚她唱，现在唱得很好，就应该赏她一点好处。”刘将军
用两个指头拧着上嘴唇短胡子的尖端，就微微一笑。因道：“对付这位姑娘，可是不容易说
个赏字，我送过她上千块钱的东西，她都给我退回来了。我还有什么东西可赏呢？”尚师长
笑道：“别尽谈钱啦。你得说着人话，沈姑娘只谈个有情有义，哪在乎钱！”刘将军笑道：
“是吗？那就让你也来坐一个，咱们还交朋友吧。”说着，先向凤喜招了一招手，接着将头
向后一起，向马弁瞪了一眼，喝道：“端把椅子来，加个座儿。”看那些马弁，浑身武装，
雄赳赳的样子，只是刘将军这一喝，他们乖得象驯羊一般，蚊子的哼声也没有。于是就紧靠
着刘将军身旁，放下一张方凳子。凤喜一想，那些武夫都是那样怕他，自己一个娇弱女孩
子，怎样敢和他抵抗！只好大着胆子说道：“我就在一边奉陪吧，这可不敢当。”刘将军
道：“既然是我们叫你坐，你就只管坐下。你若不坐下，就是瞧不AE?我了。”尚师长站起
走过来，拖了她一只手到刘将军身边，将她一按，按着凤喜在凳子上坐下。

    这时，席上已添了杯筷，就有人给她斟上一满杯酒。刘将军举着杯子向她笑道：“喝
呀！”凤喜也只好将杯子闻了一闻，然后笑道：“对不住！我不会喝酒。”刘将军听她如此
说，便表示不愿意的样子。停了半晌，才板着脸道：“还是不给面子吗？”凤喜回头一看，
沈三玄已经走了，这里只剩她一人，立刻转了念头，笑道：“喝是不会喝，可是这头一杯
酒，我一定要喝下去的。”说着，端AE?杯子，一仰脖子，全喝下去了。喝完了，还对大众
照了一照杯。杯子放下，马上在旁边桌上拿过酒壶，挨着席次，斟了一遍酒。每斟一位酒，
都问一问贵姓，说两句客气话。这些人都笑嘻嘻的，端AE?杯子来，一饮而尽。到了最后，
便是刘将军面前了，凤喜笑着对他道：刘将军！请你先干了杯子里的。完了，便伸了杯子，
来接凤喜的酒。凤喜斟着酒，眼睛向他一溜，低低的笑着道：“将军！你还生我小孩子的
AE?吗？”刘将军端着杯子也骨嘟一声喝完了，撑不住哈哈大笑道：“我值得和你生AE?
吗？来！咱们大家乐一乐吧。”于是向客厅外一招手，对马弁道：“把她们全叫进来。”马
弁会意，就把阶下一班大鼓娘，一起叫了进来。刘将军向着全席的客道：“诸位别瞧着我一
个人乐，大家快活一阵子。”

    说时，那些来宾，如蜂子出笼一般，各人拉着一个大鼓娘，先狂笑一阵，这一桌酒席，
也就趁此散了。有碰着合意的，便拉到一处坐了，碰不着合意的，又向别一对里面去插科打
诨。

    这里刘将军携着凤喜的手，同到一边一张沙发上坐下，笑道：“你瞧人家是怎样找乐
儿？那一天晚晌，咱们分手，还是好好儿，为什么到了第二日，就把我的礼物，都退回
哩？”凤喜被他拉住了手，心里想挣脱，又不敢挣脱，只得微笑道：无缘无故的，我怎样敢
受将军这样重的礼哩。话，脚就在地下涂抹，那意思是说：我恨你！我恨你！刘将军笑道：
“在你虽然说是无缘无故，可是我送你的礼，是有缘有故呀。你很聪明，你难道还不明
白？”他口里说着话，一只手抚摸着凤喜的胳膊，就慢慢向上伸。凤喜突然向上一站，手向
回一缩，笑道：“我母亲很惦记我的，我和你告假，我……"刘将军也站了起来，将手摆了
两摆道：“别忙呀！我还有许多话要和你说呢。”凤喜笑道：“有话说也不忙呀！让我下次
再来说就是了。”刘将军两眼望着她，好久不作声。耸着双肩，冷笑了一声，便吩咐叫沈三
玄。

    沈三玄被马弁叫到里面，不敢近前，只远远的垂手站着。刘将军道：“我告诉你，今天
我叫你们来，本想出我一口恶AE?，可是我这人心肠又软不过，你侄女直和我赔不是，我也
不好计较了。你回去说，我还没有娶太太，现在的姨太太，也就和正太太差不多，只要你们
懂事，我也不一定续弦的，我姓刘的，一生不亏人。叫你嫂子来，我马上给她几千块钱过
活。你明白一点，别不识抬举！”刘将军越说越厉害，说到最后，瞪了眼，喝道：“你去
吧！她不回去，我留下了。”凤喜听了这一遍话，心里一急，一阵头晕目眩，便倒在沙发
上，昏了过去。要知她生死如何，下回交代。

第十三回　沽酒迎宾甘为知己死　越墙窥影空替美人怜            

    却说刘将军向沈三玄说出一番强迫的话，凤喜知道没有逃出囚笼的希望，心里一急，头
一发晕，人就向沙发椅子上倒了下去。沈三玄眼睁睁望着，可不敢上前搀扶。刘将军用手抚
摸着她的额角，说道：“不要紧的，我有的是熟大夫，打电话叫他来瞧瞧就是了。”这大厅
里一些来宾，也立刻围拢AE餦来。沈三玄不敢和阔人们混迹在一处，依然退到外面卫兵室
里来听消息。不到十分钟，来了一个西医，一直就奔上房。有了一回儿，大夫出来了，他
说："打了一针，又灌下去许多AE蟎萄酒，人已经回转来了。只要休养一晚，明天就可以象
好人一样的。”沈三玄听了这消息，心里才落下一块石头，只要她无性命之忧，在这里休养
几天，倒是更好。不过心里踌躇着，她发晕了，要不要告诉嫂嫂呢？正在这时，刘将军派了
一个马弁出来说："人已不要紧了。回去叫她母亲来，将军有话要对她说。”沈三玄料是自
己上前不得，就回家去，把话告诉了沈大娘。沈大娘一听这话，心里乱跳。将大小锁找了一
大把出来，将箱子以至房门都锁上了。出得大门，雇了一乘人力车，就向刘将军家来。

    这时业已夜深，刘将军家里的宾客也都散了。由一个马弁将沈大娘引进上房，后又由一
个老妈子，将沈大娘引上楼去。这楼前是一字通廊，一个双十字架的玻璃窗内，垂着紫色的
帷幔，隔着窗子看那灿烂的灯光，带着鲜艳之色，便觉这里不是等闲的地方了。由正门穿过
堂屋，旁边有一挂双垂的绿幔，老妈子又引将进去，只见里面金碧辉煌，陈设得非常华丽。
上面一张铜床，去了上半截的栏杆。天花板上，挂着一副垂钟式的罗帐，罩住了这张床。在
远处看着，那电光映着，罗帐如有如无，就见凤喜侧着身子躺在里面，床前两个穿白衣的女
子，坐着看守她。沈大娘曾见过，这是医院里来的人了。沈大娘要向前去掀帐子，那女看护
对她摇摇手道：她睡着了，你不要惊动她。惊醒了她是很危险的。见女看护的态度是那样郑
重，只好不上前，便问老妈子道：“这是你们将军的屋子吗？”老妈子道：“不是！原是我
们太太的屋子。后来太太回天津，就在天津故世了，这屋子还留着。老太太你瞧瞧，这屋子
多么好。你姑娘若跟了我们将军，那真是造化。”沈大娘默然，因问："刘将军哪里去
了？”老妈子道：“有要紧的公事，开会去了。大概今天晚晌，不能回家，他是常开会开到
天亮的。”沈大娘听了这话，倒又宽慰了一点子。可是坐在这屋子里，先是女看护不许惊动
凤喜，后来凤喜醒过来了，女看护又不让多说话。相守到了下半夜，两个女看护出去睡了，
老妈子端了两张睡椅，和沈大娘一个人坐了一张，轻轻的对沈大娘道：“我们将军吩咐了，
只叫你来陪着你姑娘，可是不让多说话。你要有什么心事，等我们将军回来了，和我们将军
当面说吧。”沈大娘到了这里，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自然畏惧起来，老妈子不让多说
话，也就不多说话。

    夏日夜短，天快亮了，凤喜睡足了，已是十分清醒，便下床将沈大娘摇撼着。她醒过
来，凤喜将手对老妈子一指，又摇了一摇，然后轻轻的道：“我只好还装着病，要出去是不
行的了。回头你去问问关家大叔，看他还有救我的什么法子没有？”说时，那老妈子在睡椅
上翻着身，凤喜就溜上床去了。

    沈大娘心里有事，哪里睡得着！约有六七点钟的光景，只听到窗外一阵脚步声，就有人
叫道：“将军来了。”那老妈子一个翻身坐起来，连连摇着沈大娘道：“快AE?快AE?！”
沈大娘起身时，刘将军已进门了，仿佛见绿幔外有两个穿黄色短衣服的人，在那里站着，自
己打算要质问刘将军的几句话，完全吓回去了。还是刘将军拿了手上的长柄折扇指点着她
道：你是凤喜的妈吗？的椅靠，向后退了一步。刘将军将扇子向屋子四周挥了一挥，笑道：
“你看，这地方比你们家里怎样？让你姑娘在这里住着，不比在家里强吗？”沈大娘抬头看
了看他，虽然还是笑嘻嘻的样子，但是他那眼神里，却带有一种杀AE?，哪里敢驳他，只说
得一个"是"字。刘将军道：“大概你熬了一宿，也受累了。你可以先回去歇息歇息，晚半天
到我这里来，我有话和你说。”沈大娘听他的话，偷一眼看了看凤喜，见她睡着不动，眼珠
可向屋子外看着。沈大娘会意，就答应着刘将军的话，走出来了。

    她记着凤喜的话，并不回家，一直就到关寿峰家来。这时寿峰正在院子里做早期的功
夫，忽然见沈大娘走进来，便问道：“你这位大嫂，有什么急事找人吗？瞧你这脸色！”沈
大娘站着定了定神笑道：“我打听打听，这里有位关大叔吗？”关寿峰道：“你大嫂贵
姓？”沈大娘说了，寿峰一掀自己堂屋门帘子，向她连招几下手道：“来来！请到里面来说
话。”沈大娘一看他那情形，大概就是关寿峰了，跟着进屋来，就问道：“你是关大叔
吗？”秀姑听说，便由里面屋子里走出来，笑道：“沈大婶！你是稀客……"寿峰道：“别
客气了，等她说话吧。我看她憋着一肚子事要说呢。大嫂！你说吧。若是要我姓关的帮忙的
地方，我要说一个不字，算不够朋友。”沈大娘笑道：“你请坐。”自己也就在桌子边一张
方凳上坐下。寿峰道：“大嫂！要你亲自来找我，大概不是什么小事。你说你讲！”说时，
睁了两个大圆眼睛，望着沈大娘。沈大娘也忍耐不住了，于是把刘将军关着凤喜的事说了一
遍，至于以前在尚家往来的事，却含糊AE?词只说了一两句。

    寿峰听了此言，一句话也不说，咚的一声，便将桌子一拍。秀姑给沈大娘倒了一碗茶，
正放到桌子上，桌子一震，将杯子当啷一声震倒，溅了沈大娘一袖口水。秀姑忙着找了手绢
来和她擦抹，只赔不是。寿峰倒不理会，跳着脚道：“这是什么世界！北京城里，大总统住
着的地方，都是这样不讲理。若是在别地方，老百姓别过日子了，大街上有的是好看的姑
娘，看见了……"秀姑抢着上前，将他的手使劲拉住，说道：爸爸！你这是怎么了？连嚷带
跳一阵子，这事就算完了吗？幸亏沈大婶早就听我说了，你是这样点爆竹的AE?AE?，要不
然，你先在自己家里，这样闹上一阵子，那算什么？”寿峰让他姑娘一劝，突然向后一坐，
把一把旧太师椅子哗啦一声，坐一个大窟窿，人就跟着椅子腿，一起倒在地下。沈大娘不料
这老头子会生这么大片，倒愣住了，望着他做声不得。寿峰站起来也不言语，坐到靠门一个
石凳上去，两手托了下巴，撅着胡子，兀自生AE?。一看那把椅子，拆成了七八十块木
AE?，倒又噗嗤一声，接上哈哈大笑起来。因站着对沈大娘拱拱手道：大嫂！你别见笑，我
就是点火药似的这一股子火性，AE?怎么样忍耐着，也是改不了。可是事情一过身，也就忘
了。你瞧我这会子出了这椅子的AE?，回头我们姑娘一心痛，就该叨唠三天三宿了。”说
时，不等沈大娘答词，昂头想了一想，一拍手道：“得！就是这样办。这叫先下手为强，后
下手遭殃。大嫂！你赞成不赞成？”秀姑道：“回头又要说我多事了，你一个人闹了半天，
也没有说出一个字来。你问人家赞成不赞成，人家知道赞成什么呢？”寿峰笑道：“是了，
我倒忘了和大嫂说。你的姑娘，若是照你说的话，就住在那楼上，无论如何，我可以把她救
出来。可是这样一来，不定闯上多大的乱子。你今天晚上二更天，收拾细软东西，就带到我
这里来。我这里一拐弯，就是城墙，我预备两根长绳子吊出城去。我有一个徒弟，住在城外
大王庄，让他带你去住几时。等樊先生来了，或是带你们回南，或是就暂住在城外，那时再
说。你瞧怎样？”沈大娘道：“好是好，但是我姑娘在那里面，你有什么法子救她出来
呢？”寿峰道：“这是我的事，你就别管了。我要屈你在我这儿吃一餐便饭，不知道你可有
功夫？也不光是吃饭，我得引几个朋友和你见见。”沈大娘道：“若是留我有话说，我就扰
你一顿，可是你别费事。”寿峰道：“不费事不行，可也不是请你。”于是伸手在他裤带子
中间挂着的旧褡裢里，摸索了一阵，摸出一元银币，又是些零碎铜子AE?，一起交到秀姑手
上道：“你把那葫芦提了去，打上二斤白干，多的都买菜，买回来了，就请沈大婶儿帮着你
做，我去把你几位师兄找来。”说毕，他找了一件蓝布大褂披上，就出门去了。

    秀姑将屋子收拾了一下，不便留沈大娘一人在家里，也邀着她一路出门去买酒菜。回来
时，秀姑买了五十个馒头，又叫切面AE?烙十斤家常饼，到了十二点钟，送到家里去。沈大
娘道：“姑娘！你家请多少客？预备这些个吃的。”秀姑笑道：我预备三个客吃的。若是来
四个客，也许就闹饥荒了。

    沈大娘听了秀姑的话，只破怪在心里。陪着她到家，将菜洗做时，便听到门口一阵杂乱
的脚步声。见先来的一个人，一顶破旧草帽，戴着向后仰，一件短褂，AE?胸的纽扣全敞
着，露出一漆黑而且胖的胸脯子来。后面还有一个长脸麻子，一个秃子，都笑着叫"师妹"，
抱了拳头作揖。最后是关寿峰，却倒提了一只羊腿子进来，远远的向上一举道：“你周师兄
不肯白吃咱们一餐，还贴一只羊腿。咱们烧着吃吧。”于是将羊腿放在屋檐下桌上，引各人
进屋。沈大娘也进来相见，寿峰给他介绍：那先进来的叫快刀周，是羊屠夫；麻子叫江老
海，是吹糖人儿的；秃子便叫王二秃子，是赶大车的。寿峰道：大嫂！你的事我都对他们说
了，他们都是我的好徒弟，只要答应帮忙，掉下脑袋来，不能说上一个不字。我这徒弟他就
住在大王庄，家里还种地，AE?我的面子，在他家里吃上周年半载的窝窝头，决不会推辞
的。”说时，就指着王二秃子。王二秃子也笑道：“你听着，我师傅这年高有德的人，决不
能冤你。我自己有媳妇，有老娘，还有个大妹子。我又整个月不回家，要说大姑娘寄居在我
们那儿，是再能够放心没有的了。”江老海道：“王二哥！当着人家大婶儿在这儿，干吗说
出这样的话来？”王二秃子道：“别那么说呀！这年头儿，知人知面不知心。十七八岁大姑
娘，打算避难到人家家里去，能不打听打听吗？我干脆说出来，也省得人家不放心。话是不
好听，可是不比人家心里纳闷强吗？”这一说，大家都笑了。

    一会儿，秀姑将菜做好了，摆上桌来，乃是两海碗红烧大块牛肉，一大盘子肉丝炒杂
拌，一大瓦盆子老鸡煨豆腐。秀姑笑道：“周师兄！你送来的羊腿，现在可来不及做，下午
煨好了，给你们下面条吃。”快刀周道：“怎么着？晚上还有一餐吗？这样子，连师妹都发
下重赏了。王二哥！江大哥！咱们得费力啊！”王二秃子将脑袋一伸，用手拍着后脑脖子
道：这大的北京城，除了咱们师傅，谁是知道咱们的？为了师傅，丢下这颗秃脑袋，我都乐
意。”大家又笑了。说话时，秀姑拿出四只粗碗，提着葫芦，倒了四大碗酒，笑道：“这是
给你们师徒四位倒下的，我和大婶儿都不喝。”王二秃子道：“好香牛肉。”说着，拿了一
个馒头蘸着牛肉汁，只两口，先吃了一个，一抬腿，跨过板凳，先坐下了。因望着沈大娘
道：“大婶你上坐，别笑话，我们弟兄都是老粗，不懂得礼节。”于是大家坐下，只空了上
位。沈大娘看他们都很痛快的，也就不推辟，坐下了。

    寿峰见大家坐定，便端着碗，先喝了两口酒，然后说道：不是我今天办不了大事，要拉
你们受累，我读过两句书，知道古人有这样一句话：'士为知己者死。'象咱们这样的人，老
爷少爷，哪里会看在眼里？可是这位樊先生就不同，和我交了朋友还救了我一条老命。他和
我交朋友的时候，不但是他亲戚不乐意，连他亲戚家里的听差，都看着不顺眼。我看遍富贵
人家的子弟，没有象他这样胸襟开阔的。二秃子，你不是说没有人识你们吗？我敢说那樊先
生若和你们见了面，他就能识你们。这样的朋友，我们总得交一交。这位大婶儿的姑娘，就
是樊先生没过门的少奶奶，我们能眼见人家吃亏吗？”秀姑道：“你老人家要三位师兄帮
忙，就说要人帮忙的话，这样牛头不对马嘴，闹上一阵，还是没有谈到本题。”快刀周道：
师傅！我们全董，不用师傅再说了。师傅就是不说，叫我们做一点小事，我们还有什么为难
的吗？”

    说话时，大家吃喝起来。他们将酒喝完，都是左手拿着馒头，右手拿着筷子，不住的
吃。五十个馒头，沈大娘和秀姑，只吃到四五个时，便就光了。接上切面AE?将烙饼拿来，
那师徒四人，各取了一张四两重的饼，摊在桌上，将筷子大把的夹着肉丝杂拌，放在饼上，
然后将饼卷成拳头大的卷儿，拿着便吃。不一会，饼也吃光。秀姑用大碗盛上几碗红豆细米
粥，放在一边凉着，这时端上桌来，便听到唏哩呼噜之声，粥又喝光。沈大娘坐着，看得呆
了。寿峰笑道：“大婶！你看到我们吃饭，有点害怕吗？大概放开量来，我们吃个三五斤
面，还不受累呢。要不，几百斤AE?力，从哪里来？”王二秃子站AE餦来笑道：“师傅！
你不说这几句话，我真不敢……"以下他也不曾说完，已端了那瓦盆老鸡煨豆腐，对了盆口
就喝，一口AE?将剩的汤水喝完，"嗳"的一声，将瓦盆放下，笑着对秀姑道：“师妹！你别
生AE?，我作客就是一样不好，不让肚子受委屈。”秀姑笑道：“你只管吃，谁也没拦你。
你若是嫌不够，还有半个鸡架子，你拿起来吃了吧。”王二秃子笑道：“吃就吃，在师傅家
里，也不算馋。”于是在盆子里，拿AE?那半只鸡骨头架子，连汤带汁，滴了一桌，他可不
问，站着弯了腰，将骨头一顿咀嚼。沈大娘笑道：“这位王二哥，人真是有趣。我是一肚子
有事的人，都让他招乐了。”这句话，倒提醒了关寿峰，便道：“大嫂！你是有事的人，你
请便吧。我留你在这里，就是让你和我徒弟见一见面，好让你知道他们并不是坏人。请你暗
里给你大姑娘通个信，今天晚上，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惊慌，一惊慌，事情可就糟了。”
沈大娘听着，心里可就想：他们捣什么鬼，可不要弄出大事来。但是人家是一番好意，这话
可不能说出来。当时道谢而去。

    沈大娘走了之后，寿峰就对江老海道：“该先用着你了。你先去探探路，回头我让老周
跟了去，给你商量商量。”江老海会意，先告辞回去，将糖人儿担子挑着，一直就奔到刘将
军公馆。先到大门口看看，那里是大街边一所横胡同里，门口闪出一块石板AE?的敞地，围
了八字照墙，当照墙正中，一列有几棵槐树；有一挑卖水果的，一挑卖烧饼的，歇在树荫
下。有几个似乎差役的人，围着挑子说笑。大门口两个背大刀的卫兵，分左右站着。他一
动，那刀把垂下来整尺长的红绿布，摆个不住，便觉带了一种杀AE?。

    江老海将担子在树荫歇了，取出小糖锣敲了两下，看看大门外的墙，都是一色水磨砖
AE?的，虽然高不过一丈五六尺，可是墙上都挂了电网。这墙是AE?檐的，墙上便是屋顶
了。由这墙向右，转着向北，正是一条直胡同。江老海便挑了担子走进那胡同去，一看这
墙，拖得很远，直到一个隔壁胡同，方才转过去。分明这刘家的屋子，是直占在两胡同之间
了。挑着担子，转到屋后，左方却靠着人家，胡同曲着向上去了。这里算闪出一小截胡同拐
弯处，于是歇了担子，四处估量一番。见那墙上的电网也是牵连不断，而且电线上还缚了许
多小铁刺，墙上插了尖锐的玻璃AE?。看墙里时，露出一起浓密的枝叶，仿佛是个小花园。
在转弯处的中间，却有三间小小的阁楼，比墙又高出丈多。墙中挖了三个百叶窗洞，窗口子
紧闭，窗口与墙一般AE?，只有三方隔砖的麻石，突出来约三四寸，那电网只在窗户头上横
空牵了过去。江老海看着发呆，只管搔着头发。

    就在这时，有人"呔"了一声道：“吹糖人儿的，你怎么不敲锣？”江老海回头看时，乃
是快刀周由前面走过来。江老海四周一看无人，便低声道：“我看这里门户很紧，是不容易
进去的。只有这楼上三个窗户，可以设法。”快刀周道：“不但是这个，我看了看，这两头
胡同口上，都有警察的岗位，晚上来往，真很不方便呢。”江老海道：“你先回去告诉师
傅，我还在这前后转两个圈儿，把出路多看好几条。”快刀周去了，江老海带做着生意，将
这里前前后后的街巷都转遍了。直等太阳要落西山，然后挑了担子直回关家来。

    寿峰因同住还有院邻，却并不声张，晚餐时，只说约了三个徒弟吃羊腿煮面，把事情计
议妥了。院邻都是做小买卖的，而且和关氏父女感情很好，也不会疑到他们要做什么惊人的
事。吃过晚饭，寿峰说是到前门去听夜戏，师徒就陆续出门。王二秃子，借了两辆人力车，
放在胡同口。大家出来了，王二秃子和江老海各拉了一辆车，走到有说书桌子的小茶馆外，
将一人守着车，三人去听书。书场完了已是十二点钟以后，寿峰和快刀周各坐了一辆车，故
意绕着街巷，慢慢的走。约莫挨到两点多钟，车子拉到刘宅后墙，将车歇了。

    这胡同转角处，正有一盏路灯，高悬在一丈多高以外。由胡同两头黑暗中看这里，正是
清楚。寿峰在身上掏出一个大铜子，对着电灯泡抛了去，只听噗的一声，眼前便是一黑。寿
峰抬头将阁楼的墙看了一看，笑道：“这也没有什么难，就是照着我们所议的法子试试。”
于是王二秃子面墙站定，蹲了下去，快刀周就站在他的肩上，他慢慢站起来，两手反背，伸
了巴掌，江老海踏在他的手上，走上他的肩，接着踏了快刀周的手，又上他的肩，便叠成了
三层人。最后寿峰踏在江老海的肩上，手向上一伸，身子轻轻一纵，就抓住了窗口上的麻
石，AE?一个鹦鹉翻架式，一手抓住了百叶窗格的横缝，人就蹲在窗口。墙下三个人，见他
站定，上面两个，便跳下了地。寿峰将窗上的百叶用手捏住，只一揉，便有一块成了碎粉。
接连碎了几块，就拆断一大片百叶。左手抓住窗缝，右手伸进去，开了铁钩与上下插闩，就
开了一扇窗户。身子一闪，两扇AE?开，立脚的地就大了。百叶窗里是玻璃窗，也关上的。
于是将身上预备好了的一根裁玻璃针拿出，先将玻璃划了一个小洞，用手捏住，然后整块的
裁了下来，接着去了两块玻璃，人就可以探进身子了。

    寿峰倒爬了进去，四周一看，乃是一所空楼。于是打开窗户，将衣服下系在腰上的一根
麻绳解了下来，向墙下一抛，下面快刀周手拿了绳子，缘了上来。二人依旧把朝外的百叶窗
关好，下楼寻路。这里果然是一所花园，不过到处是很深的野草，似乎这里很久没有人管理
的了。在野草里面寻到一条路，由路过去，穿过一座假山，便是一所矮墙。由假山石上轻轻
一纵，便站在那矮墙上。寿峰一站定脚，连忙蹲了下来。原来墙对过是一列披屋，电光通
亮。隔了窗子，刀勺声，碗碟声，响个不了。同时有一阵油腥味顺着风吹来。观测以上种
种，分明这是厨房了。快刀周这时也蹲在身边，将寿峰衣服一扯，轻轻的道：“这时候厨房
里还作东西吃，我们怎样下手？”寿峰道：“你不必做声，跟着我行事就是了。”蹲了一
会，却听见有推门声，接上有人问道：“李爷爷！该开稀饭了吧？”又有一个人道：“稀饭
不准吃呢，你预备一点面条子吧，那沈家小姐还要和将军开谈判呢。”又有一个道：“什么
小姐！不过是个唱大鼓书的小姑娘罢了。”寿峰听了这话，倒是一怔。怎么还要吃面开谈
判？难道这事还有挽回的余地吗？

    寿峰跨过了屋脊，顺着一列厢房屋脊的后身，向前面走去。只见一幢西式楼房迎面而
AE?，楼后身是AE?檐的高墙，上下十个窗口，有几处放出亮光来。远看去，那玻璃窗上的
光，有映带着绿色的，有映带着红色的，也有是白色的。只在那窗户上，可以分出那玻璃窗
那里是一间房，那两处是共一间房，那有亮光的地方，当然是有人的所在了。远远望去，那
红色光是由楼上射出来的，在楼外光射出来的空间，有一丛黑巍巍的影子，将那光掩映着。
带着光的地方，可以看出那是横空的树叶，树叶里面有一根很粗的横干，却是由隔壁院子里
伸过来的。回头看隔院时，正有一棵高出云表的老槐树。寿峰大喜，这正是一个绝好的梯
子。于是手抚着瓦沟，人作蛇行。到了屋檐下，向前一看，这院子里黑AE?AE?的，正没有
点着电灯。于是向下一溜，两手先落地，拉了一个大鼎，一点声音没有，两脚向下一落，人
就站了起来。快刀周却依旧在屋檐上蹲着。因为这里正好借着那横枝儿树叶，挡住了窗户里
射出来的光。寿峰缘上那大槐树，到了树中间，看出那横干的末端，于是倒挂着身子，两手
两脚横缘了出去，缘到尖端，看此处距那玻璃窗还有两三尺，玻璃之内，垂着两幅极薄的红
纱，在外面看去，只能看到屋子里一些隐约中的陈设AE?。仿佛有一面大镜子，悬在壁中
间，那里将电灯光反射出来。这和沈大娘所说关住凤喜的屋子，AE?有些相象。只是这屋子
里是否还有其他的人陪着，却看不出来。于是一面静听屋里的响动，一面看这屋子的电灯线
是由哪里去的。

    只在这静默的时间，沉寂阴凉的空气里，却夹着一阵很浓厚的鸦AE?烟气味。用鼻子去
嗅那烟味传来的地方，却在楼下。寿峰听沈大娘曾说过，刘将军会抽鸦AE?烟的，在上房
里，这样夜深能抽出这样的烟气味来，这当然不是别人所干的事。便向下看了一看地势，约
莫相距两丈高，于是盘到树梢，让横干向下沉着，然后一放手，轻轻的落在地上。顺着墙向
右转，是一道附墙的围廊。只刚到这里，便听得身后有脚步声，这可不能大意，连忙向走廊
顶上一跳，AE?躺在上面。果然有两个人说着话过来。人由走廊下经过，带着一阵油酱气
味，这大概是送晚餐过去了。等人过去，寿峰一昂头，却见楼墙上有一个透AE?眼透出光
来，站在这走廊顶上，正好张望。这眼是古钱式的格子，里头小玻璃掩扇却搁在一边，在外
只看到正面半截床，果然是一个人横躺在那里抽烟。刚才送过去的晚餐，却不见放在这屋子
里。一会，进来一个三十上下的女AE?，床上那人，一个翻身向上一爬，右手上拿了烟枪，
直插在大腿上，左手撅了胡子尖，笑问道：“她吃了没有？”女AE蚛道：“她在吃呢。将
军不去吃吗？”那人笑道：“让她吃得饱饱的吧。我去了，她又得碍着面子，不好意思吃。
她吃完了，你再来给我一个信，我就去。”女仆答应去了。

    寿峰听了纳闷得很，一回身，快刀周正在廊下张望。连忙向下一跳，扯他到了平静处问
道：“你怎么也跑了来？”快刀周道：“我刚才爬在那红纱窗外看的，正是关在那屋子里。
可是那姑娘自自在在的在那儿吃面，这不怪吗？”寿峰埋怨道：你怎么如此大意！你伏在窗
子上看，让屋子里人看见，可不是玩的。”快刀周道：“师傅你怎么啦？窗纱这种东西，就
是为了暗处可以看明处，晚上屋子里有电灯，我们在窗子外，正好向里看。”寿峰"哦"了一
声道：“我倒一时愣住了。我想这边屋子有通AE?眼的，那边一定也有通AE?眼的。我们到
那边去看看，听那姓刘的说话，还不定什么时候睡觉。咱们可别胡乱动手。”

    当下二人伏着走过两重屋脊，再到长槐树的那边院子，沿着靠楼的墙走来。这边墙和楼
之间，并无矮墙，只有一条小夹道。这边墙上没有透AE?眼，却有一扇小窗。寿峰估量了一
番，那窗子离屋檐约莫有一人低，他点了头，复爬上大槐树，由槐树渡到屋顶上，然后走到
左边侧面，两脚钩了屋檐，一个"金钩倒挂"式，人倒垂下来，恰是不高不低，刚刚头伸过窗
子，两手反转来，一手扶着一面，推开百叶窗扇，看得屋子里清清楚楚。对着窗户，便是一
张红AE?的沙发软椅子，一个很清秀的女子，两手抱着右膝盖，斜坐在上面，那正是凤喜无
疑了。看她的脸色，并不怎样恐惧，头正看了这窗子，眼珠也不转一转，似乎在想什么。先
前在楼下看到的那个女仆，拿了一个手巾把，送到她手上，笑道：“你还擦一把，要不要
AE?一点粉呢？”凤喜接过手巾，在嘴唇上只抹了一抹，懒懒的将手巾向女仆手上一抛，女
仆含笑接过去。一会儿，却拿了一个粉膏盒，一个粉缸，一面小镜子，一起送到凤喜面前。
凤喜果然接过粉缸，取出粉AE?，朝着镜子AE?了两AE?。女仆笑道：这是外国来的香粉
膏，不用一点吗？一掷，摇了一摇头。女仆随手将镜子、粉AE?放在窗下桌上。看那桌上
时，大大小小摆了十几个锦盒。盒子也有揭开的，也有关上的。看那盒子里时，亮晶晶的，
也有珍珠，也有钻石。这些盒子旁，另外还有两本很厚的账簿，一小堆中外钥匙。

    寿峰在外看见，心里有一点明白了。接着，只听一阵步履声，坐在沙发上的凤喜，突然
将身子掉了转去。原来是刘将军进来了。他笑向凤喜道：“沈小姐！我叫他们告诉你的话，
你都听见了吗？”凤喜依然背着身子不理会他。刘将军将手指着桌上的东西道：“只要你乐
意，这大概值二十万，都是你的了。你跟着我，虽不能说要什么有什么，可是准能保你这一
辈子都享福。我昨天的事，做得是有点对你不AE?，只要你答应我，我准给你把面子挽回
来。”凤喜突然向上一站，板着脸问道：“我的脸都丢尽了，还有什么法子挽回来？你把人
家姑娘关在家里，还不是爱怎样办就怎样办吗？”刘将军笑着向她连作两个揖，笑道：
“得！都是我的不是。只要你乐意，我们这一场喜事，大大的铺张一下。”凤喜依然坐下，
背过脸去。刘将军道：“我以前呢，的确是想把你当一位姨太太，关在家里就得了。这两
天，我看你为人很有骨格，也很懂事，足可以当我的太太，我就正式把你续弦吧。我既然正
式讨你，就要讲个门当户对，我有个朋友沈旅长，也是本京人，就让他认你做远房的妹妹，
然后嫁过来。你看这面子够不够？”凤喜也不答应，也不拒绝，依然背身坐着。刘将军一回
头，对女AE?一努嘴，女仆笑着走了。刘将军掩了房门，将桌上的两本账簿捧在手里，向凤
喜面前走过来。凤喜向上一站，喝问道：你干吗？来吗？这两本账簿，还有账簿上摆着的银
行折子和图章，是我送你小小的一份人情，请你亲手收下。”凤喜向后退了一退，用手推着
道：“我没有这大的福气。”刘将军向下一跪，将账簿高举起来道：“你若今天不接过去，
我就跪一宿不起来。”凤喜靠了沙发的围靠，倒愣住了。停了一停，因道：“有话你只管起
来说，你一个将军，这成什么样子？”刘将军道：“你不接过去，我是不起来的。”凤喜
道：“唉！真是腻死我了！我就接过来。”说着不觉ae?然一笑。正是：无情最是黄金物，
变尽天下儿女心。寿峰在外面看见，一松脚向墙下一落，直落到夹道地下。快刀周在矮墙上
看到，以为师傅失脚了，吃了一惊。要知寿峰有无危险，下回交代。

  　　　　　　 第二十一回　艳舞媚华筵名姝遁世　寒宵飞弹雨魔窟逃生            

    却说何丽娜满面泪痕，坐车回北京去了。家树怅怅的站在站台上望了火车的影子，心里
非常的难受，呆立了一会子，仍旧出站坐了汽车回家。到了门口，自给车钱，以免家里人知
道，可是家里人全知道了。静宜笑问道：“大哥为什么一个人坐了车子到火车站去，是接何
小姐吗？我们刚才接到陶太太的信，说是她要来哩，你的消息真灵通啊！”家树欲待否认，
可是到火车站去为什么呢？只得笑了。——自这天气，心里又添了一段放不下的心事。

    然而何丽娜却处在家树的反面。这时，她一个人在头等车包房里落了一阵眼泪，车子过
了杨村，自己忽然不哭了。向茶房要了一把手巾擦擦脸，掏出身上的粉匣，重新AE?了一AE
薥粉，便到饭车上来，要了一起啤酒，AE?窗看景，自斟自饮。这饭车上除了几个外国人而
外，中国人却只有一个穿军服的中年军官。那军官正坐在何丽娜的对面，先一见，他好象吃
了一惊；后来坐得久了，他才镇定了。何丽娜见他穿黄呢制服，系了武装带，军帽放在桌
上，金边帽箍黄灿灿的，分明是个高级军官。这里打量他时，他倒AE?了头去看窗外的风
景。何丽娜微笑了一笑，等他AE?过头来，却站起身和他点了点头。那军官真出于意外，先
是愣住了，然后才补着点了一点头。何丽娜笑道：“阁下不是沈旅长吗？我姓何，有一次在
西便门外看赛马，家父介绍过一次。”那军官才笑着"呵"了一声道：对了，我说怪面善呢。
我就是沈国英。令尊何署长没曾到天津来？”何丽娜和他谈AE?世交了，索性就自己走过
来，和沈国英在一张桌上，对面坐下，笑道：“沈旅长！刚才我看见你忽然遇到我，有一点
惊讶的样子，是不是因为我象个熟人？”沈国英被她说破了，笑道：“是的。但是我也说不
起来在哪里会过何小姐的？”何丽娜笑道：“你这个熟人，我也知道，是不是刘德柱将军的
夫人？我是听到好些人说，我们有些相象呢。沈旅长不是和刘将军感情很好吗？”沈国英听
了这话，沉吟了一会，笑道：“那也无所谓。不过他的夫人，我在酒席上曾会过一次面。刘
德柱还要给我们攀本家，不料过两天就出了西山那一件事。我又有军事在身，不常在京，那
位新夫人，现在可不知道怎样了，何小姐认识吗？”何丽娜道：“不认识。我倒很想见见
她，我们究竟是怎样一个象法，沈旅长能给我们介绍吗？”沈国英又沉吟了一下，笑道：
“看机会吧。”何丽娜这算找着一个旅行的伴侣了，便和沈国英滔滔不绝，谈到了北京。下
车之时，约了再会。

    何丽娜回到家，就打了一个电话给陶太太，约了晚上在北京饭店跳舞场上会。陶太太
说："你不是到天津去了吗？而且你也许久不跳舞了，今天何以这样的大高兴而特高兴？”
何丽娜笑而不言，只说见面再谈。

    到了这晚十点钟，陶太太和伯和一路到北京饭店来，只见何丽娜新烫着头发，脸上搽着
脂粉，穿了袒胸露臂的黄绸舞衣，让一大群男女围坐在中间。她看见陶伯和夫妇，便AE餦
身相迎。陶太太拉着她的手，对她浑身上下看了一看，笑道：美丽极了。什么事这样高兴，
今天重来跳舞？高兴就是了，何必还要为什么呢？台上奏AE?乐来。何丽娜拉着伯和的手
道：“来，今天我们同舞。”说着，一手握着伯和的手，一手搭了伯和的肩，不由伯和不同
舞。舞完了，伯和少不得又要问何丽娜为什么这样高兴。她就表示不耐烦的样子道：“难道
我生来是个忧闷的人，不许有快乐这一天的吗？”伯和心知有异，却猜不着她受了什么刺
激，也只好不问了。

    这天晚晌，何丽娜舞到三点钟方才回家。到了次日，又是照样的快乐，舞到夜深。一连
三日，到第四日，舞场上不见她了。可是在这天，伯和夫妇，接到她个人出面的一封柬帖：
礼拜六晚上，在西洋同学会大厅上，设筵恭候，举行化装跳舞大会。并且说明用俄国乐队，
有钢琴手脱而乐夫加入。

    伯和接到这突如起来的请柬，心中诧异，便和夫人商量道：“照何小姐那种资格，举行
一个跳舞大会，很不算什么。可是她和家树成了朋友以后，家树是反对她举止豪华的人，她
也就省钱多了。这次何以变了态度，办这样盛大的宴会？这种行动，正是和家树的意见相
反。这与他们的婚姻，岂不会发生障碍吗？”陶太太道；"据我看，她一定是婚姻有了把握
了，所以高兴到这样子。可是很破怪，尽管快活，可不许人家去问她为什么快活。”伯和笑
道：“你这个月老，多少也担点责任啦。别为了她几天快活，把系好了的红丝给绷断了。这
一场宴会，当然是阻止不了她；最好是这场宴会之后，不要再继续向下闹才好。”陶太太
道：“一个人忽然变了态度，那总有一个缘故的，劝阻反而不好。我看不要去管她，看她闹
出一个什么结局来——反正不能永久瞒住人不知道的。”伯和也觉有理，就置之不问。

    到了星期六晚上AE?点钟，伯和夫妇前去赴会。一到西洋同学会门口，只见车马停了一
大片。朱AE?的一字门楼下，一列挂了十几盏五彩灯笼，在彩光照耀里面，现出松枝架和国
AE?。伯和心里想：真个大闹，连大门外都AE?张起来了。进了大门，重重的院落和廊子，
都是彩纸条和灯笼。那大厅上，更是陈设得花团锦簇。正中的音乐台，用了柏枝鲜花编成一
双大孔雀，孔雀尾开着AE?，宽阔有四五丈。台下一起宽展的舞场，东西两面，用鲜花扎着
围AE?与栏杆，彩纸如雨丝一般的挤密，由屋顶上坠了下来。伯和看了，望着夫人；陶太太
微笑点点头。何丽娜穿了一件白底绿色丝绣的AE?衫，站在大厅门口，电光照着，喜AE?洋
洋的迎接来宾，就有她的男女招待，分别将客送入休息室。伯和见了何丽娜笑道：“密斯
何，你快乐啊！”何丽娜笑道：“大家的快乐。”伯和待要说第二句话时，她又在招呼别的
客了。

    当下伯和夫妇在休息室里休息着，一看室外东客厅列了三面连环的长案，看看那位子，
竟在一百上下。各休息室里男女杂沓，声音闹哄哄的。这里自然不少伯和夫妇的朋友，二人
也就忙着在里面应酬起来。一会儿功夫，只听到一阵铃响，就有人来，招待大家入席。按着
席次，每一席上，都有粉红绸条，写了来宾的姓名，放在桌上。伯和夫妇按照自己的席次坐
下，一看满席的男女来宾，衣香鬓影，十分热闹。但是各人的脸上，都不免带点惊讶之色，
大概都是不知道何丽娜何以有此一会。

    这时，何丽娜出来了，坐在正中的主人席上。她已不是先前穿的那件白底绿绣花AE?衫
了，换了一件紫色缎子绽水钻辫的AE?衫，身上紧紧的套着一件蓝色团花一字琵琶襟小嵌
肩，这又完全是AE?家女郎装束了。大家看见，就噼噼啪啪鼓掌欢迎。何丽娜且不坐下，将
刀子敲了空盘，等大家静了，便笑道：“诸位今天光临，我很荣幸。但是我今天突然招待诸
位，诸位一定不明白是什么理由。我先不说出来，是怕阻碍了我的事，现在向诸位道歉。可
是现在我再要不说出来，诸位未免吃一餐闷酒。老实奉告吧，我要和许多好朋友，暂时告别
了。我到哪里去呢？这个我现在还不能决定，也不能发表。不过我可以预告的，就是此去，
是有所为，不是毫无意味的。我要借此读些书，而且陶冶我的性情。从此以后，我或者要另
作一个新的人。至于新的人，或者是比于今更快乐呢，或者十分的寂寞呢？我也说不定。总
之，人生于世，要应当及时行乐。现在能快乐，现在就快乐一下子，不要白费心机，去找将
来那虚无缥缈的快乐。大家快乐快乐吧！”说着，举AE?一大满杯酒，向满座请了一请。大
家听了她这话，勉强也有些人鼓掌，可是更疑惑了——尤其是伯和夫妇和那沈国英旅长是如
此。

    且说那沈旅长自认识何丽娜以后，曾到何家去拜会两次，谈得很投机。他想刘将军讨了
那位夫人，令人欣羡不置，不料居然还有和她同样的人儿可寻。而且身分知识，都比刘太太
高一筹，这个机会不可失。现在要提到婚姻问题，当然是早一点；可是再过一个星期，就有
提议的可能了。在这满腔热血腾涌之间，恰好是宴会的请帖下到，所以今天的宴会，他也到
了。何丽娜似乎也知道他的来意似的，把他的座位，定着紧靠了主人翁。沈旅长找着自己的
座位时，高兴的了不得；现在听到何丽娜这一番演说，却不能不破怪了。可是这在盛大的宴
会上，也没有去盘问人家的道理，只好放在心上。

    当下何丽娜说完了，人家都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没有接着演说。还是陶太太站
起来道：“何小姐的宗旨，既是要快乐一天，我们来宾，就勉从何小姐之后，快乐一番，以
答主人翁的雅意。诸位快快吃，吃完了好化装跳舞去。今晚我们就是找快乐，别的不必管，
才是解人。”大家听说，倒鼓了一阵掌。

    这时，大家全副精神都移到化装上去，哪有心吃喝？草草的终了席，各人都纷纷奔往那
化装室中去。不到一个钟头，跳舞场上，已挤满了破装异服的人：有的扮着鬼怪，有的扮着
古人，有的扮着外国人，有的扮着神仙，不一而足。忽然之间，音乐奏AE?，五彩的小纸
花，如飞雪一般，漫空乱AE?。那东向松枝AE?风后，四个古装的小女孩，各在十四五岁之
间，拿着云拂宫扇，簇拥着何丽娜出来。何丽娜戴了高髻的头套，穿了古代宫装，外加着黄
缎八团龙衣，竟是戏台上的一个中国皇后出来了。在场的人，就如狂了一般，一阵鼓掌，拥
上前来。有几个新闻记者，带了照相匣子，就在会场中给她用镁光照相。照相已毕，大家就
开始跳舞了。何丽娜今晚却不择人，只要是有男子和她点一点头，她便迎上前去，和人家跳
舞。看见旁边没有舞伴，站在那里静候的男子，她又丢了同舞的人，去陪着那个人舞。舞了
休息着，休息着又再舞，约莫有一个钟头，只苦了那位沈旅长。他穿了满身的戎服，不曾化
装，也不会跳舞，只坐在一边呆看。何丽娜走到他身边坐下，笑道：“沈旅长，你为什么不
跳舞？”沈国英笑着摇了一摇头，说是少学。何丽娜伸手一拍他的肩膀笑道：“唉，这年头
儿，年轻人要想时髦，跳舞是不可不学的呀！你既是看跳舞的，你就看吧。”说毕，大袖一
拂，笑着转到松枝AE?后去了。

    不多一会的工夫，何丽娜又跳跃着出来。她不是先前那个样子了：散着短发，束了一个
小花圈，耳朵上垂着两个极大的圆耳环，上身脱得精光，只胸前松松的束了一个绣花扁兜
肚，又戴了一串长珠圈，腰下系着一个绿色丝条结的裙，丝条约有二尺长，稀稀的垂直向
下，光着两条腿，赤了一双白脚，一跳便跳到舞场中间来。她两只光胳膊，带了一副香珠，
垂着绿穗子，在夏威夷土人的装束之中，显出一种妩媚来。她将手一举，嚷着笑道：“诸
位，我跳一套草裙舞，请大家赏光。”有些风流子弟，便首先鼓掌，甚至情不自禁，有叫好
的。于是大家围了一个圈子，将何丽娜围在中间。音乐台上，奏AE餦胡拉舞的调子，何丽
娜就舞起来。这种草裙舞，舞起来，由下向上，身子成一个横波浪式，两只手臂和着身子的
波浪，上下左右的伸屈；头和眼光，也是那样流动着。只见那假的草裙，就是那丝条结的
裙，及胸前垂的珠圈，两耳的大环子，都摇摇摆摆起来。在一个粉装玉琢的模样之下，有了
这种形相，当然是令人回肠荡AE?。惯于跳舞的人，看到还罢了；沈国英看了，目定口呆，
作声不得。

    舞了一阵，何丽娜将手一扬，乐已止了。她笑着问大家道：“快乐不快乐？”大家一起
应道：“快乐，快乐！”何丽娜将两手向嘴上连比几比，然后向着人连抛几抛，行了一个最
时髦最热烈的抛吻礼，然后又两手牵着草裙子，向众人蹲了一蹲，她一转身子，就跑进松枝
AE?风后去了。大家以为她又去化装了，仍旧杂沓跳舞，接上的闹。不料她一进去后，却始
终不曾出来，直等到大家闹过一个钟头，到化装室里去找她，她却托了两个女友告诉人，说
是身子疲乏极了，只得先回家去，请大家继续的跳舞。大家一看钟，已是两点多了，主人翁
既是走了，也就不必留恋，因之也纷纷散去。

    这一晚，把个沈国英旅长，闹得未免有些儿女情长，英雄AE?短。眼看来宾成双作对，
并肩而去，自己却是怅怅一人独回旅司令部。到了次日，他十分的忍耐不住了，就便服简
从，到何廉家里去拜会。原来这个时候，政局中正酝酿了一段极大的暗潮，何廉和沈国英都
是里面的主要分子，他们本也就常见面的。沈国英来了，何廉就在客厅里和他相见。沈国英
笑道：“昨晚女公子在西洋同学会举行那样盛大的宴会，实在热闹！晚生有生以来，还是第
一次，今天特意来面谢。”一个作文官的人，有一个英俊的武官，当面自称晚生，不由人不
感动。而况沈国英的前途，正又是未可限量的，更是不敢当了。便笑道：“老弟台，你太客
气。我这孩子，实在有些欧化。只是愚夫妇年过五十，又只有这一个孩子，只要她不十分胡
闹，交际方面，也只好由她了。”说着哈哈一笑，因回头对听差道：“去请了小姐来，说是
沈旅长要面谢她。”听差便道：“小姐一早起来，九点钟就出去了。出去的时候，还带了两
个小提箱，似乎是到天津去了。”何廉道：“问汽车夫应该知道呀。”听差道：“没有坐自
己的车子出去。”沈国英一听，又想起昨晚何丽娜说要到一个不告诉人的地方去，如今看
来，竟是实现了。看那何廉形色，也很是惊讶，似乎他也并不知道，便道：“既是何小姐不
在家，改日再面谢吧。”说毕，他也就告辞而去。

    从此一过三天，何丽娜的行踪，始终没有人知道。就是他家里父母，也只在屋里寻到一
封留下的信，说是要避免交际，暂时离开北京。于是大家都猜她乘西伯利亚铁路的火车，到
欧洲去了。因为她早已说过，要到欧洲去游历一趟的。那沈国英也就感到何小姐是用情极
滥，并不介意男女接近的人，自己一番倾倒，结果成了梦幻。这时，时局的变化，一天比一
天紧张，那个中流鞟E柱的刘巡阅使，忽然受了部下群将的请愿，自动的挂冠下野。同时政
府方面，又下了一道查办令。因为沈旅长在事变中有功，就突然高升了，升了爱国爱民军第
三镇的统制。以刘大帅为背景的内阁，当然是解散，在旧阁员里找了一个非刘系的人代理总
揆。何廉如愿以偿，升了财政总长。刘将军西山那桩案件，自然是不值得注意，将它取消
了。所有因嫌疑被传的几个人，也都开释了。因为刘家方面的财产，恰好归沈统制清理，沈
国英就借住在刘将军家里，把他的东西，细细的清理。

    一日，沈国英在刘将军的卧室里，寻到了沈凤喜一笔存款折子，又有许多相片，他未免
一惊：难道这些东西，这位新夫人都不曾拿着，就避开了？因叫了刘家的旧听差来，告诉转
告刘太太，不必害怕。虽然公事公办，可是刘太太自己私人的东西，当然由刘太太拿去，可
以请刘太太出面来接洽。听差说："自从刘太太到医院里去了，就没有回来过。初去两天，
刘将军还派人去照应，后来将军在西山过世去了，有从前正太太的两个舅老爷，带着将军两
个远方侄少爷，管理了家事，不认这个新太太。后来时局变了，统制派了军警来，他们也跑
了。这几天，我们是更得不着消息。”沈国英听说，就亲自坐了汽车，到医院里去看望她。
自己又怕是男子看望女子不便，就说凤喜是他妹子。可是医院里人说："刘太太因为存款用
完，今天上午已出院去了。”沈国英听了这话，随口道：原来她已回家了，我不曾回家，还
不知道呢。盖着，心中十分的叹息，又只得算了。好在他身上负着军国大事，日久也就自然
忘却了。不过一个将军的夫人，现在忽然无影无踪，也是社会上要注意的一件事，而况刘氏
兄弟，又是时局中大不幸的人物，因之这一件事，在报上也是特为登载出来。

    这新闻传到了天津，家树看到，就一忧一喜：忧的是凤喜不免要作一个二次的出山泉
水，将来不知道要流落到什么地步？喜的是西山这件案子，从此一点痕迹都没有，可以安心
回京上学了。

    这天晌午，家树和婶婶妹妹一家人吃饭，只见叔叔樊端本，手上拿着帽子，走进屋来，
就向婶婶作揖，笑道：“恭喜，恭喜！太太，我发表了。”说着，将帽子放下，分左右中间
三把，摸着胡子。他的帽子，随手一放，放在一只珐琅瓷的饭盂上。樊太太一见不妥，连忙
起身拿在手里，笑道：“发表了？恭喜，恭喜！”说着，也拿了帽子作揖。樊端本随手接过
帽子，又戴在头上。樊太太道：“你又要出去吗？你太辛苦了，吃了饭再去吧。”樊端本
道：“我不出去，休息一会，下午我就要到北京去见何总长了。”说着，向家树拱拱手道：
“也就是你的泰山。”樊太太道：“你既不走，为什么还戴上帽子？”樊端本哈哈笑了一
声，取下帽子，随手一放，还是放在那饭盂上。姨太太在太太当面，是不敢发言的；然而今
天听了这消息，也十分的欢喜，只管笑嘻嘻的，捧着饭碗，半晌只送几粒饭到嘴里去。只有
静宜不曾十分了解，便问道：“你们都说发表了，发表了什么？”樊太太道：“你这孩子太
不留心了！你爸爸新得了一个差使，是口北关监督，马上就要上任了。这样一来，便宜了你
们，是实实在在的小姐了。”

    家树当时在一旁看着，心想：叔叔、婶婶乐得真有点过分了。但也不去插嘴，只陪着吃
完了饭，就向樊端本说："现在学校要正式上课了，若是叔叔上北京去，就一同去。”樊端
本道：“好极了！也许我可以借此介绍你见见未来的泰山哩。”家树也不便否认叔叔的话，
免得扫了他的官兴，自去收拾行囊。待到下午，和樊端本一路乘火车北上。好在婶婶、叔
叔、妹妹，都是欢天喜地的，并无所谓留恋。

    到了北京，叔侄二人依然住在陶伯和家。伯和因端本是个长辈，自然殷勤的招待。家树
也没功夫和伯和夫妇谈别后的话，但是逆料那个多情多事的陶太太，一定和何丽娜打了电
话，不到两三个钟头，她就要来的。可是候了一夜，也不见一点消息。

    次日中午，樊端本出门应酬去了，家树和伯和夫妇吃饭。吃饭的时候，照例是有一番闲
话的。家树由叔叔的差使，谈到了何廉，由何廉谈到何丽娜，因道：“这些时候，何小姐不
常来吗？”陶太太鼻子哼了一声，随便答应，依然低头吃她的饭。家树道：“为什么不常来
呢？”陶太太道：“那是人家的自由啊！我管得着吗？”家树碰了一个钉子，笑了一笑，也
就不问了。谈了一些别的话，又道：“我在天津接到何小姐一封信。”陶太太当没有听见，
只是低头吃她的饭。伯和将筷子头轻轻的敲了她一下手背，笑道：“你这东西，真是淘
AE?！人家要讨你一点消息，你就一点口风不露。”陶太太头一起，噗嗤一声笑了，因道：
“表弟，你虽然狡猾，终究不过是鲁肃一流的人物，哪里能到孔明面前来献策呀？你要打听
消息，就干脆问我得了，何必闷到现在呢？你也熬不住了，我告诉你吧，人家到外国去
了。”家树笑道：“你又开玩笑。”陶太太道：“我开什么玩笑？实实在在的真事呢！”于
是把何丽娜恢复跳舞的故态，以及大宴会告别的事，说了一遍。伯和笑道：“这一场化装跳
舞，她在交际界倒出了一个小小风头。可是花钱也不少，听说耗费两三千呢。”家树听了默
然。伯和道：“你也不必懊丧。她若是到欧洲去了，少不得要家里接济款子，自然有信来
的。我和姑母令叔商量商量，让你也出洋，不就追上她了吗？”陶太太道：“男子汉，都是
贱骨头！对于人家女子有接近的可能，就表示不在乎；女子要不理他，就寻死寻活的害相思
病了。谁叫表弟以前不积极进行？”家树受了这几句冤枉，又不敢细说出来，以至牵出关、
沈两家的事。这一分苦闷，比明显失败的滋味，还要难受。家树自从这一餐饭AE?，就不敢
再提何小姐了。这几个月来，自己周旋在三个女子之间，接近一个，便失去一个，真是大大
的不幸。对何丽娜呢，本来无所谓，只是被动的。关秀姑呢，她有个好父亲，自己又是个豪
侠女子，不必去挂念。只有这个沈凤喜，一朵好花，生在荆棘丛中，自己把她寻出来，加以
培养，结果是饱受蹂躏，而今是生死莫卜，既是可惜，又是可怜。虽然她对不住我，只可以
怨她年纪太小，家庭太坏了。而且关寿峰临别又再三的教我搭救她，莫非她还在北京？于是
又到从前她住的医院里去问。医院里人说："她哥哥沈统制曾来接她的，早已出院了。”家
树一听，AE?极了。心想这个女子，如何这样没骨格！沈统制是她什么哥哥？她倒好，跟着
刘德柱的家产，一AE?换主了。关大叔叫我别忘了她，这种人不忘了她，也是人生一种耻辱
了。于是将关于女子的事，完全丢开。在北京耽搁了几天，待樊端本到口北就关监督去了，
自己也就收拾书籍行李，搬入学校。

    原来他的学校——春明大学，在北京北郊，离城还有十余里之遥。当学生的人，是非住
校不可的。家树这半年以来，花了许多钱，受了许多AE?，觉得离开城市的好。因此，安心
在学校里读书。这样一来，也不觉得时光容易过去，一混就是秋末冬初了。

    这天，是星期天，因为家树常听人说，西山的红叶，非常的好看。就一个人品了一起牲
口，向西山而来。离着校舍，约莫有四五里路，这人行大道，却凹入地里，有一丈来深。虽
然AE?在驴子背上，也只看到两边园林，一些落叶萧疏的树梢。原来北地的土质很松，大路
上走着，全是铁壳双轮的大车，这车轮一轧就是两条大辙，年深月久，大道便成了大沟。家
树正走到沟的深处，忽然旁边树林子里有人喊出来道：“樊少爷，樊少爷！慢走一步，我们
有话说。”

    家树正在疑惑，树丛子里已经跑出四个人，由土AE?上向沟里一跳。赶驴子的驴夫，见
他们AE?势汹汹，吆喝一声，便将驴子站住了。家树看那四个人时，都是短衣卷袖。后面两
个，腰上捆了板带，板带上各斜插了一把刀；当头两个，一个人手上，各拿了一支手枪，当
路一站，横住了去路。再看土AE?上，还站有两个巡风的。家树心里明白，这是北方人所谓
路劫的了。因向来受了关寿峰的陶融，知道怕也无益，连忙滚下驴背，向当头四个人拱拱手
道：“兄弟是个学生，出来玩玩，也没带多少钱。诸位要什么，尽管拿去。”当头一个匪
人，瘦削的黄脸，却长了一部落腮的胡子，露着牙齿，打了一个哈哈，笑道：“我们等你不
是一天了。你虽是一个学生，你家里人又作大官，又开银行，还少的是钱吗？就是你父亲那
个关上，每天

    也进款论万。”家树道：“诸位错了，那是我叔叔。”匪人道：“你父亲也好，你叔叔
也好，反正你是个财神爷。得！你就辛苦一趟吧。”说着，不由家树不肯，两个人向前，抄
着他的胳膊，就架上土AE?。

    家树被人架着，心里正自慌张，却不防另有一个匪人，拿出两张膏药，将他的眼睛贴
住。于是，家树就坠入黑暗世界了。接上抬了一样东西来，似乎是一块门板，用木杠子抬
着，却叫家树卧倒，AE?睡在那门板上。又用了一条被，连头带脚，将他一盖。他们而且再
三的说："你不许言语，你言语一声，就提防你的八字！”家树知道是让人家绑了AE?，只
要家里肯出钱，大概还没有性命的危险。事已至此，也只好由他。

    他们高高低低抬着，约莫走了二三十里路，才停下，却有个生人的声音，迎头问道，"
来了吗？”答："来了。”在这时，却听到有牲口嚼草的声音，有鸡呼食的声音，分明是走
到有人家的地方来了。可是这里人声很少，只听到头上一种风过树梢声，将树刮得哗啦哗啦
的响。好象这地方，四面是树，中间却有一座小小的人家，自然是平静的所在了。一阵忙
乱，家树被他们搀着到了空气很郁塞的地方。有人说："这是你的屋子。你躺下也行，坐着
也行，听你的便吧。”说着，就走出去了。

    这里家树摸着，身旁硬邦邦的，有个土炕，炕上有些乱草，草上也有一条被，都乱堆
着；炕后有些凉飕飕的风吹来。按照北方人规矩，都是靠了窗子AE?炕的，不象南方人床对
着窗户。家树想，大概这里也有个窗户了。向前走，只有两三步路，便是土壁。门却在右
手，因为刚才听到他们出去时关门的响声。门边总有一个人守着，听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分
明是靠门放了一堆高粱秸子，守的人躺在上面。——家树对于这身外的一切，都是以耳代
目，以鼻代目，分别去揣想。AE餦初很是烦闷；后来一想，烦闷也没用，索性泰然的躺在
炕上。所幸那些匪人，对于饮食的供给，倒很丰盛，每顿都有精致的面食和猪肉鸡蛋，还有
香AE?茶，随时取饮。要大小便，也有匪人陪他出房去。

    在初来的两天，这地方虽然更替换人看守，但是声音很沉寂，似乎人不多，大概匪人出
去探听消息去了。到了第四天，人声便嘈杂，他们已安心无外患了，于是有个人坐在炕上对
他道：“樊少爷，我们请你来，实在委屈一点。可是我们只想和府上筹点款子，和你并无冤
无仇。你给我们写一封信到府上去通知一声，你看怎么样？”家树哪敢不依，只得听从。于
是就有人来，慢慢揭下脸上的膏药。家树眼前豁然开朗，看看这屋子，果然和自己揣想的差
不多。门口站了两个匪，各插着一把手枪在袋里，面前摆了一张旧茶几，一个泥蜡台，插了
一支红烛，并放了笔砚和信纸信封，原来已是夜里了。坐在炕沿上的匪人，戴了一副墨晶眼
镜，脸上又贴了两张膏药，大概他是不肯露真面目的了。那人坐在一边，就告诉他道：请你
写信给樊监督，我们要借款十万，AE?你作个中。若是肯借的话，就请他在接到信的半个月
以内派人到北郊大树村老土地庙里接洽，来人只许一个，戴黑呢帽，戴墨晶眼镜为记。过岂
不来，我们就撕AE?了。——'撕AE?'两个字，你懂得吗？”说着，露了牙齿，嘿嘿一笑。
家树轻轻说："知道。”但是对于十万两个字，觉得过分一点，提笔之时，想抬头解释两
句。匪人向上一站，伸手一拍他的肩膀，喝道：“你就照着我的话写，一点也改动不得！改
一字添一千。”家树不敢分辩了，只好将信写给伯和，请伯和转交。

    当下家树写完信交给他们，脸上又给贴上了膏药。那信如何送去，不得而知，只好每天
在黑暗中闷着吃喝而已。一想这信不知何日到伯和手上；伯和接了信，又不知要怎样通知叔
叔？若是一犹豫，这半个月的工夫，就要延误了。他们限AE?半月，只是要来人接洽，并不
是要先交款，这一点，最好也不要误解了……一人就这样胡思乱想，度着时光。

    转眼就是十天了，家树慢慢的和匪人也就熟识一点，知道这匪首李二疙疸，乃是由口外
来的，北京近郊，却另有内线，那个戴黑眼镜的就是了。守住的却是两个人换班，一个叫胡
狗子，一个叫唐得禄，听他们的口音，都是老于此道的。因为在口北听说樊端本有钱，有儿
子在北京乡下读书，他们以为是好机会，所以远道而来。家树一想他们处心积虑，为的是和
我为难，我既落到他们手心里来了，AE?肯轻易放过，这也只好听天由命了。

    有一天晚上，已经很夜深了，忽然远远的有一种脚步声，跑了过来，接上有个人在屋外
叫了一声，这里全屋的人，都惊醒了。有人说："走了水了。他妈的！来了灰叶子了。”家
树在北方日久，也略略知道他们的黑话，灰叶子是指着兵，莫非剿匪的人来了。这一下子，
也许有出险的一线希望。这时隔壁屋里，一个带着西北口音的人说道：“来多少，三十上下
吗？我们八个人，一个也对付他四五个，打发他们回姥姥家去。狗子！AE?交给你了，我们
干，快拿着家伙。”说话的正是李二疙疸，胡狗子就答应了。接上就听到满屋子脚步声，试
枪机声，装子弹声，搬高粱秸子、搬木AE?家具声，闹成一起。李二疙疸问道：“预备AE?
了没有？狗子，你看着AE?。”大家又答应了一声，呼呼而下。这时内外屋子的灯，都吹灭
了。家树只听到那些人，全到院子里去。接上，啪！啪！遥遥的就有几下枪响。家树这时心
里乱跳，身上一阵一阵的冷汗向外流，实在忍不住了，便轻轻的问道：“胡大哥……"一句
话没说完，胡狗子轻轻喝道：“别言语，下炕来，趴在地下。”家树让他一句话提醒，连爬
带滚，下得炕来，就伏在炕沿下。这时外面的枪声已连续不断，有时刷的一声，一粒子弹，
射入屋内。这屋里一些匪人，却象死过去了一样，于是外面的枪声也停止了。不到半顿饭
时，这院子里，忽然噼啪噼啪，枪向外一阵乱放。接上那李二疙疸骂道：“好小子！你们再
过来。哈哈，揍！朋友，揍他妈的！”啪！啪！啪！”哎哟，谁？刘三哥挂了彩了。他妈
的！是什么揍的？打后面来。”啪！啪！啪！”打走了没有？朋友！沉着AE?。”刷！”好
小子！把我帽子揍了。”……

    家树趴在地下，只听到枪声骂声，人的跑动声，院子里闹成一起。自己一横心，反正是
死，想到屋子里没灯，于是也不征求胡狗子的同意，就悄悄的将脸上的膏药撕下。偷着张望
时，由窗户上射出来一些星光，看见胡狗子趴在炕上，只把头伸在窗户一边张望，其余是绝
无所睹。只听到院子外，天空里，啪啪刷刷之声，时断时续。紧张一阵，又AE?和一阵。一
会儿，进来一个人，悄悄的向胡狗子道：“风紧得很，天亮就不好办了。咱们由后面沟里冲
出去。”说话的便是李二疙疸，只见他站在炕上，向土墙上AE?了两AE?，壁子摇撼着，立
刻露了一条缝。他又用手扒了几扒，立刻有个大窟窿。他用了一根木棍子，挑了一件衣服，
由窟窿里伸出去。然后缩了进来，他轻轻的笑道：“这些浑蛋！只管堵着门，咱们不走等什
么？”他于是跑到院子里去，又乱骂乱嚷，接上紧紧的放着枪。

    就在这个时候，有两个匪人进来，喁喁的商量了两句，就爬出洞口。胡狗子在家树脸上
一摸，笑道：“你倒好，先撕了眼罩子了。爬过洞去，趴在地下走。”家树虽觉得出去危
险，但不容不走，只得大着胆，爬了出来；随后胡狗子也出来了。

    这里是个小土堆，胡狗子伸手将家树使劲一推，便滚入一条沟内；接上胡狗子也滚了下
来。刚刚滚到沟里，刷刷！头上过去两颗子弹。于是伏在这地沟里的有四个人，都死过去了
一般，一点不动不响。听那屋前面，骂声枪声，已经不在院子里，似乎李二疙疸冲出大门去
了。伏了一会，不见动静。家树定了一定神，抬头看看天上，满天星斗，风吹着光秃的树
梢，在星光下摆动作响。那西北风带了沙土，吹打到脸上，如利刀割人一样。在屋里有暖
炕，不觉夜色寒冷，这时，便格外的难受了。三个匪人，听屋前面打得正厉害，就两个在
前，一个在后，将家树夹在中间，教他在地上爬着向前，如蛇一般的走。他们走走又昂头探
望探望，走着离开屋有三四十丈路，胡狗子吩咐家树站起来弯着腰，拖了就跑。一口AE鳿
跑有半里之遥，这才在一丛树下坐下。听那前面，偶然还放一枪。

    约有一个钟头，忽听得前面有脚步响，胡狗子将手里快枪瞄准着问道：“谁？”那边答
说二疙疸回来了。胡狗子放下枪，果然李二疙疸和一个匪人来了。他喘着AE?道：“趁着天
不亮，赶快上山。今天晚晌，算扎手，伤了三个兄弟！”另一个土匪，看见家树骂道：“好
小子！为了你，几乎丢了吃饭的家伙！豁出去了，毁了你吧。”说时，掏出手枪，就比了家
树的额角，接上啪哒一声。这一枪要知道家树还有性命也无，下回交代。

第二十二回　绝地有逢时形骸终隔　圆场念逝者啼笑皆非            

    却说那匪人将手枪比着家树的额角，只听到啪哒一声，原来李二疙疸在一边看见，飞
AE?一脚，将手枪踢到一边去了。抢上前一步，执着他的手道：“你这是做什么？发了疯了
吗？”那人笑道：“我枪里没有了子弹，吓唬吓唬他，看他胆量如何。谁能把财神爷揍
了！”李二疙疸道：“他那个胆量，何用得试。你要把他吓唬死了怎么办？别废话了，走
吧。”于是五个匪人，轮流搀着家树，就在黑暗中向前走。

    家树惊魂甫定，见他们又要带着另走一个地方，不知道要到什么地方去，心里慌乱，脚
下AE?高八低，就跟了他们走。约莫走了二十里路，东方渐渐发白，便有高山迎面而AE?。
家树正待细细的分盿e四向，胡狗子却撕下了一起小衣襟，将他的眼睛，重重包AE?。他扶
着匪人，又走了一程，只觉得脚下，一步一步向高登着山，是不是迎面那高山，却不知道。
一会功夫，脚下感着无路，只是在斜AE?上带爬带走，脚下常常的踏着碎石，和挂着长刺，
虽然有人搀着，也是一走一跌，分明是在乱山上爬，已走的不是路了。走了许久，脚下才踏
着石台阶，听着几个匪人推门响，继而脚下又踏着很AE?正的石板，高山上哪里有这种地
方，却不知是什么人家？后来走到长桌边，闻到一点陈旧的香味，这才知道是一所庙。

    匪人将家树让在一个草堆上坐下，他们各自忙乱着，好象他们是熟地方，却分别去预备
柴水。后来他们就关上了佛殿门，弄了一些枯柴，在殿中间烧着火。五个匪人，都围了火坐
在一处，商量着暂熬过今天，明天再找地方。家树听到他们又要换地方，家里人是越发不容
易找了，心里非常焦急。这天五个匪人都没有离开，就火烧了几回白薯吃。李二疙疸道：
“财神爷，将就一天吧，明天我们就会想法子给你弄点可口的。”家树也不和他们客气，勉
强吃了两个白薯，只是惊慌了一夜，又跑了这些路，哪里受得住！柴火一熏，有点暖AE?，
就睡着了。

    家树迷迷糊糊的就睡了一天，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睡得正香甜的时间，忽觉自己的身子
让人一夹，那人很快的跑了几步，就将自己放下。只听得有人喝道：“呔！你这些毛贼，给
我醒过来。我大丈夫明人不做暗事。”家树听那声音，不是别人，正是关寿峰。这一喜非同
小可，也顾不得什么利害，马上将扎住眼睛的布条向下一扯，只见秀姑也来了。她和寿峰
AE?AE?的站在佛殿门口，殿里烧的枯柴，还留着些摇摆不定的余焰，照见李二疙疸和同伙都
从地上草堆里，一骨碌的爬AE餦来。寿峰喝道：“都给我站着。你们动一动，我这里两管
枪一AE?响。”原来寿峰、秀姑各端了一支快枪，一起拿着AE?直，向了那五个匪人瞄准。
他们果然不动，李二疙疸垂手直立微笑道：“朋友，你们是哪一路的？有话好说，何必这
样。”寿峰道：“我们不是哪一路，不要瞎了你的狗眼！你们身边的两支快枪，我都借来
了。你们腰里还拴着几支手枪，一起交出来，我就带着人走。”说时，将枪又举了一举。

    李二疙疸一看情形不好，首先就在身上掏出手枪来，向地下一丢，笑道：“这不算什
么，走江湖的人，走顺风的时候也有，翻船的时候也有。”接着又有两个人，将手枪丢在地
下。寿峰将枪口向里拨着，让他们向屋犄角上站，然后只一跳跳到屋子中间，将手枪捡了起
来，全插在腰里板带上，复又退到殿门口，点了点头，笑道：“我已经知道你们身上没有了
枪，可是别的家伙，保不住还有，我得在这里等一等了。”说着，将身上插的手枪，取出一
支交给秀姑道：“你带着樊先生先下山，这几个人交给我了，准没有事。”

    秀姑接了手枪，将身子在家树面前一蹲，笑道：“现在顾不得许多了，性命要紧，我背
着你走吧。”家树一想也不是谦逊之时，就伸了两手，抱住秀姑的脖子。她将快枪夹在胁
下，两手向后，托着家树的膝盖，连蹦带跑，就向前走。黑夜之间，家树也不知经过些什么
地方，一会儿落了平地，秀姑才将家树放下来，因道：“在这里等一等家父吧，不要走失
了。”

    家树舒了一口气，这才觉得性命是自己的了。抬头四望，天黑星稀，半空里呼呼的风吹
过去，冷AE?向汗毛孔里钻进去，不由人不哆嗦起来。秀姑也抬头看了一看天色，笑道：
“樊先生，你身上冷得很厉害吧，破大袄子穿不穿？”说着，只见她将身一纵，爬到树上
去，就在树上取下一个包袱卷，打了开来，正是三件老羊AE?光套子，就拿了一件提着领，
披到家树身上。家树道：“这地方哪有这样东西，不是大姑娘带来的吗？”秀姑道：“我们
爷儿俩原各有一件，又给你预备下一件，上山的时候，都系在这树上的。”家树道：“难得
关大叔和大姑娘想的这样周到！教我何以为报呢？”秀姑听了这话，却靠了树干，默然不
语。

    四周一点没有声音，二人静静的站立一会，只听到一阵脚步响，远远的寿峰问道：“你
们到了吗？”秀姑答应："到了。”寿峰倒提着那支快枪，到了面前。家树迎上前向寿峰跪
了下去；寿峰丢了枪，两手将他搀起来道：“小兄弟，你是个新人物，怎样行这种旧礼？”
家树道：“大叔这大年纪，为小侄冒这大危险来相救，小侄这种感激，也不知道要由何说
AE?！”寿峰哈哈笑道：“你别谢我，你谢老天。他怎么会生我这一个好管闲事的人哩！”
家树便问："何以知道这事，前来相救？”寿峰道：“你这件事，报上已经登的很热闹了。
我一听到，就四处来访。我听到我徒弟王二秃子说，甜詀e林里，有几个到乡下来贩詀e子
贩柿子的客人，形迹可疑。我就和我几个徒弟，前后一访，果然不是正路。昨夜正想下手，
恰好军队和他们开了火，我躲在军队后面，替你真抓了两把汗。后来我听到军队只嚷人跑
了，想你已经脱了险。一早的时候，我装着过路，看到地沟里有好几处人爬的痕迹，都向着
西北。我一直寻到大路上，还看到有些枪托的印子，我这就明白了，他们上了这里的大山。
这山有所玄帝庙，好久没有和尚。我想他们不到这里来，还上哪里去藏躲？所以我们爷儿
俩，趁着他们昨天累乏了，今天晚上好下他们的手。他们躲在这山上，作梦也不会想到有人
算计他，就让我便便易易的将你救出来了。不然我爷儿俩，可没有枪，只带了两把刀，真不
好办呢！”说毕，哈哈一笑。

    这时，远远的有几声鸡啼。关寿峰道：“天快亮了，我们走吧。老在这里，仔细贼跟下
来。这两根长枪，带着走可惹人注意，我们把它毁了，扔在深井里去吧。”于是将子弹取
下，倒拿了枪，在石头上一顿乱砸，两支枪都砸了。寿峰一起送到路旁一口井边，顺手向里
一抛，口里还说道：“得！省得留着害人。”于是他父女披上老羊裘，和家树向大路上走
去。

    约走有二三里路，渐渐东方发亮，忽听到后面一阵脚步乱响，似乎有好几个人追了来。
寿峰站住一听，便对秀姑道：是他们追来了，你引着樊先生先走，我来对付他们。见路边有
高土墩，掏出两支手枪，便蹲了身子，隐在土墩后。不料那追来的几个人，并不顾虑，一直
追到身前。他们看见面前有个土堆，似乎知道人藏在后面，就站定了嚷道：“朋友，你拿去
的手枪，可没有子弹；你快把枪扔了，我们不怕你了。我们现在也没带枪，是好汉，你出来
给我们比一比。”寿峰听了这话，将手枪对天空放了一下，果然没有子弹。本想走出来，又
怕匪人有枪弹，倒上了他的当，且不作声，看他们怎么样。只在这时，早有一个人跳上土
墩，直AE?了过来。寿峰见他手上，明晃晃拿着一把刀，不用说，真是没有枪。于是将手枪
一扔，笑道：“来得正好。”身子一起，向后一蹲一伸，就捞住了那人一条腿，那人啪咤一
声倒在地下。寿峰一脚踢开了他手上的刀，然后抓住他一只手，举了起来，向对面一扔，笑
道：“饭桶！去你的吧。”两个匪人正待向前，被扔过去的人一撞，三个人滚作一团。

    这时，寿峰在朦胧的晓色里，看见后面还站着两个人，并没有枪，这就不怕了。走上前
一笑道：“就AE?你这几个脚色，想来抢人？回去吧，别来送死！”有个人道：“老头子，
你姓什么？你没打听我李二疙疸不是好惹的吗？”寿峰说："不知道。”李二疙疸见他直
立，不敢上前。另一个匪人，手上举了棍子，不管好歹，劈头砍来。寿峰并不躲闪，只将右
手抬AE餦一隔，那棍子碰在胳膊上，一弹，直飞入半空里去。那人哎哟滚在地上。先两个
被撞在地上的，这时一起过来，都让寿峰一闪一扫一推，再滚了下去。

    李二疙疸见寿峰厉害，站在老远的道：“朋友！我今天算栽了斤斗，认识你了。”说
毕，转身便走。约莫走有四五步，回身一扬手，一样东西，向寿峰头上直射过来。寿峰将右
手食指中指向上一伸，只一夹，将那东西夹住，原来是一只钢镖。刚一看清，李二疙疸第二
只又来，寿峰再举左手两个指头，又夹住了。李二疙疸连抛来几只钢镖，寿峰手上就象有吸
铁石一样，完全都吸到手上，夹一只，扔一只，夹到最后一只，寿峰笑道：“这种东西，你
身上带有多少？干脆一起扔了来吧。你扔完了，可就该轮着我来了。”说毕，将手一扬。李
二疙疸怕他真扔出来，撒腿就跑。寿峰笑道：“我要进城去，没工夫和你们算账，便宜了你
这小子！”说毕，捡AE?两支手枪，也就转身走了。秀姑和家树在一旁高AE?下迎出来，笑
道：“我听到他们没动枪，知道不是你的对手，我就没上前了。”于是三人带说带走，约莫
走了十几里路，上了一个集镇。这里有到北京的长途汽车，三人就搭了长途汽车进城。

    到了城里，寿峰早将AE?裘、武器作了一卷，交给秀姑，吩咐她回家，却亲自送家树到
陶伯和家来。家树在路上问道：大叔原来还住在北京城里，在什么地方呢？后自知，现在且
不必问。”

    二人雇了人力车，乘到陶家，正有樊端本一个听差在门口，一见家树，转身就向里嚷
道：“好了，好了，侄少爷回来了！”家树走到内院时，伯和夫妇和他叔叔都迎了出来。伯
和上前一步，执着他的手道：“我们早派人和前途接洽多次，怎么没交款，人就出来了
呢？”家树道：“一言难尽！我先介绍这位救命大恩人。”于是把关寿峰向大家介绍着，同
到客厅里，将被救的事说了一遍。樊端本究竟是阅世很深的人，看到寿峰精神矍铄，AE?宇
轩昂，果然是位豪侠人物。走上前，向他深深三个大揖，笑道：“大恩不言报，我只是心
感，不说虚套了。”寿峰道：“樊监督！你有所不知，我和令侄，是好朋文。朋友有了患
难，有个不相共的吗？你不说虚套，那就好。”刘福这时正在一边递茶，寿峰一摸胡子，向
他笑道：“朋友，你们表少爷，交我这老头子，没有吃亏吧？你别瞧在天桥混饭吃的，九流
三教，什么都有，可是也不少够朋友的！以后没事，咱们闹两壶谈谈，你准会知道练把式
的，敢情也不错。”刘福羞了一大通红的脸，不敢说什么，自退去了。

    当下寿峰拱拱手道：“大家再会。”起身就向外走。家树追到大门口，问道：“大叔，
你府上在哪里？我也好去看你啊！”寿峰笑道：“我倒忘了，大喜胡同你从前往的所在，就
是我家了。”说毕，笑嘻嘻的而去。家树回家，又谈AE?往事，才知道叔叔为赎AE?而来。
已出价到五万，事被军队知道，所以有一场夜战。说到关寿峰父女，大家都嗟赏不已，樊端
本还非和他换帖不可。这日家树洗澡理发，忙乱一阵，便早早休息了。

    次日早上，家树向大喜胡同来看寿峰。不料刮了半夜北风，便已AE?飘荡荡，下了一场
早雪。走上大街一看，那雪都有一尺来深，南北遥遥，只是一起白。天上的雪AE?，正下得
紧，白色的屋宇街道，更让白色的雪AE?，垂着白络，隐隐的罩着，因之一切都在朦胧的白
雾里。家树坐了车子，在寒冷的白雾里，穿过了几条街道，不觉已是大喜胡同。也不知道什
么缘故，一进这胡同，便受着破异的感觉，又是欢喜，又是AE?惨。自己原将大衣领子拉起
来挡着脸，现在把领子放下，雪花乱AE?在脸上，也不觉得冷。

    这时，忽然有人喊道：“这不是樊大爷？”说着，一个人由车后面追上前来。家树看
时，却是沈三玄。他穿着一件灰布棉袍子，横一条，直一条，都是些油污黑迹，头上戴的小
瓜AE?帽，成了膏药一样，沾了不少的雪花。他缩了脖子，倒提一把三弦子，喷着两鼻孔热
气，追了上来，手扶着车子。家树跳下车来，给了车钱，便问道：“你怎么还是这副情形，
你的家呢？”沈三玄不觉蹲了一蹲，给家树请了个半腿儿安，哭丧着脸道：“我真不好意思
再见你啦。老刘一死，我们什么都完了。关大叔真仗义，他听到大夫说，凤喜的病，要用她
心里愿意的事，愿意的人，时时刻刻在面前逗引着，或者会慢慢醒过来。恰好这里原住的房
子又空着，他出了钱，就让我们搬回来……"家树不等他说完，便问道：“凤喜什么病？怎
么样子？”沈三玄道：“从前她是整天的哭。看见穿制服的人，不问是大兵，是巡警，或者
是邮差，就说是来枪毙她的，哭的更厉害。搬到大喜胡同来了，倒是不哭，又老是傻笑。除
了她妈，什么人也不认得，大夫说她没有什么记忆力了。这大的雪。你到家里坐吧。”说
着，引着家树上前。

    没多远，家树便见到了熟识的小红门。白雪中那两扇小红门，格外触目。只是墙里两棵
槐树，只剩杈杈丫丫的白干，不似以前绿叶荫森了。那门半掩着，家树只一推，就象身子触
了电一样，浑身麻木起来。首先看到的，便是满地深雪，一个穿黑布裤红短袄子的女郎，站
在雪地里，靠了槐树站住，两只脚已深埋在雪里。她是背着门立住的，看她那蓬蓬的短发
上，洒了许多的雪花；脚下有一只大碗，反盖在雪上，碗边有许多雪块，又圆又扁，高高的
垒着，倒象银币，那正是用碗底印的了。——北京有些小孩子们，在雪天喜欢这样印假洋钱
玩的。有人在里面喊道：“孩子，你进来吧。一会儿樊大爷就来了，我怕你闹，又不敢拉
你，冻了怎么好呢？”因为听见门响，那女郎突然回过脸来，家树一看，正是凤喜，只见她
脸色白如纸，又更瘦削了。

    沈三玄上前道：“姑娘，你瞧，樊大爷真来了。”只这一声，沈大娘和寿峰父女，全由
屋里跑了出来。秀姑在雪地里牵着凤喜的手，引她到家树面前，问道：“大妹子，你看看这
是谁？”凤喜略AE?着头，对家树呆望着，微微一笑，又摇摇头。家树见她眼光一点神也没
有，又是这副情形，什么怨恨也忘了。便对了她问道：“你不认得我吗？你只细细想想
看。”于是拉了她的手，大家一路进屋来。

    家树见屋里的布置，大概如前，自己那一张大相片，还微笑的挂着，只是中间有几条裂
缝，似乎是撕破了，重新AE碶拢的了。屋子中间，放了一个白煤炉子。凤喜伸了一双光
手，在火上篴e着，AE?了头，只是看家树。看的时候，总是笑吟吟的。家树又道：“你真
不认得我了吗？”她忽然跑过来，笑道：你们又拿相片儿冤我，可是相片儿不能够说话啊！
让我摸摸看。”于是站在家树当面，先摸了一摸他周身的轮廓，又摸着他的手，又摸着他的
脸。凤喜摸的时候，大家看她痴得可怜，都呆呆的望着她。家树一直等她摸完了，才道：
“你明白了吗？我是真正的一个人，不是相片啦。相片在墙上不是？”说着一指。凤喜看看
相片，看看人，笑容收起来，眼睛望了家树，有点转动，闭上眼，将手扶着头，想了一想，
复又睁开眼来点点头道：“我……我……记……记起来了，你是大爷。不是梦！不是梦！”
说时，手抖颤着，连说不是梦，不是梦，接上，浑身也抖颤起来。望了家树有四五分钟，哇
的一声，哭将起来。沈大娘连忙跑了过来，将她搀着道：“孩子！孩子！你怎么了？”凤喜
哭道：“我哪有脸见大爷呀！”说着，向床上趴了睡着，更放声大哭起来。

    家树看了这情形，一句话说不得，只是呆坐在一边。寿峰摸着胡子道：“她或者明白过
来了，索性让她躺着，慢慢的醒吧！”于是将凤喜鞋子脱了，让她和衣在床上躺下，大家都
让到外面屋子里来坐。期间沈大娘、沈三玄一味的忏悔；寿峰一味的宽解，秀姑常常微笑；
家树只是沉思，却一言不发。寿峰知道家树没有吃饭，掏出两块钱来，叫沈三玄买了些酒
菜，约着围炉赏雪。家树也不推辞，就留在这里。

    大家在外面坐时，凤喜先是哭了一会，随后昏昏沉沉睡过去了。等到大家吃过饭时，凤
喜却在里面呻吟不已。沈大娘为了她却进进出出好几回，出来一次，却看家树脸色一次。家
树到了这屋里，前尘影事，一一兜上心来，待着是如坐针毡，走了又觉有些不忍。寿峰和他
谈话，他就谈两句；寿峰不谈话，他就默然的坐着。这时他皱了眉，端了一杯酒，只用嘴唇
一点一点的呷着，仿佛听到凤喜微微的喊着樊大爷。寿峰笑道：“老弟，无论什么事，一肚
AE?包容下去。她到了这种地步，你还计较她吗？她叫着你，你进去瞧瞧她吧。”家树道：
那末，我们大家进去瞧瞧吧。

    当下沈大娘将门帘挂AE?，于是大家都进来了。只见凤喜将被盖了下半截，将两只大红
袖子露了出来，那一张白而瘦的脸，现时却在两颊上露出两块大红晕，那一头的蓬头发，更
是散了满枕。她看见家树，那一张掩在蓬蓬乱发下的小脸，微点了一点，手半抬起来，招了
一招，又指了一指床。家树会意，走近前一步，要在床沿上坐下；回头一看有这些人，就在
凤喜床头边一张椅子上坐下。秀姑环了一只手，正靠在这椅子背上呢。凤喜将身子挪一挪，
伸手握着了家树的手道：这是真的，这不是梦！许多洋钱，我梦见坐汽车，我梦见住洋
楼。……呀！他要把我摔下楼，关大姐救我！救我！”说着，两手撑了身子，从床上要向上
一坐；然而她的AE?力不够，只昂AE?头来，两手撑不住，便向下一倒。沈大娘摇头道：
“她又糊涂了，她又糊涂了。嗳！这可怎么好呢？我空欢喜了一阵子了。”说着便流下泪
来。寿峰也因为信了大夫的主意，凤喜一步一步有些转头的希望了；而今她不但不见好，连
身体都更觉得衰弱。站在身后，摸着胡子点了一点头道：“这孩子可怜！”

    家树刚才让凤喜的手摸着，只觉滚热异常，如今见大家都替她可怜，也就作声不得，大
家都寂然了。只听到一阵呼噜呼噜的风过去，沙沙沙，AE?了一窗子的碎雪。阴暗的屋子
里，那一炉子煤火，又渐渐的无光了，便觉得加倍的AE?惨。外面屋子里，吃到半残的酒
菜，兀自摆着，也无人过问了。再看凤喜时，闭了眼睛，口里不住的说道：“这不是梦，这
不是梦！”家树道：“我来的时候，她还是好好的。这样子，倒是我害了她了。索性请大夫
来瞧瞧吧。”沈大娘道：“那可是好，只是大夫出诊的钱，听说是十块……"家树道：“那
不要紧，我自然给他。”

    大家商议了一阵，就让沈三玄去请那AE?救医院的大夫。沈大娘去收拾碗筷。关氏父女
和家树三人，看守着病人。家树坐到一边，两脚踏在炉上烤火，用火筷子不住的拨着黑煤
球。寿峰背了两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点点头，又叹叹气。秀姑侧身坐在床沿上，给凤喜
理一理头发，又给她牵一牵被，又给她按按脉，也不作声。因之一屋三个人，都很沉寂。凤
喜又睡着了……

    约有一个钟头，门口气车喇叭响，家树料是大夫到了，便迎出来。来的大夫，正是从前
治凤喜病的。他走进来，看看屋子，又看看家树，便问道：“刘太太家是这里吗？”家树听
了"刘太太"三个字，觉得异常刺耳，便道：“这是她娘家。”那大夫点着头，跟了家树进
屋。不料这一声喇叭响，惊动了凤喜，在床上要爬起来，又不能起身，只是乱滚，口里嚷
道：鞭子抽伤了我，就拿汽车送我上医院吗？大兵又来拖我了，我不去，我不去！”关氏父
女，因大夫进来，便上前将她按住，让大夫诊了一诊脉。大夫给她打了一针，说是给她退热
安神的，便摇着头走到外边屋子来，问了一问经过，因见家树衣服不同，猜是刘将军家的
人，便道：“我从前以为刘太太症不十分重，把环境给她转过来，恶印象慢慢去掉，也许好
了。现在她的病突然加重，家里人恐怕不容易侍候，最好是送到疯人院去吧。”说着又向屋
子四周看了一看，因道：“那是官立的，可以不取费的，请你先生和家主商量吧。精神病，
是不能用药治的。要不然，在这种设备简单的家庭，恐怕……"说着，他淡笑了一笑。家树
看他坐也不肯坐，当然是要走了，便问："送到疯人院去，什么时候能好？”大夫摇头道：
“那难说，也许一辈子……但是她或者不至于。好在家中人若不愿意她在里面，也可以接出
来。”家树也不忍多问了，便付了出诊费，让大夫走了。

    沈大娘垂泪道：“我让这孩子拖累的不得了。若有养病的地方，就送她去吧。我只剩一
条身子，哪怕去帮人家呢，也好过活了。”家树看凤喜的病突然有变，也觉家里养不得病，
设若家里人看护不周，真许她会闹出什么意外，只是怕沈大娘不答应，也就不能硬作主张；
现在她先声明要把凤喜送到疯人院去，那倒很好，就答应愿补助疯人院的用费，明天叫疯人
院用病人车来接凤喜。

    当大家把这件事商量了个段落之后，沈大娘已将白炉子新添了一炉红火进来。她端了个
方凳子，远远的离了火坐着，十指交叉，放在怀里，只管望了火，垂下泪来道：“以后我剩
一个孤鬼了！这孩子活着象……"连忙抄AE?衣襟蝍e了嘴，肩膀颤动着，只管哽咽。秀姑
道：“大婶，你别伤心。要不，你跟我们到乡下过去。”寿峰道：“你是傻话了。人家一块
肉放在北京城里呢，丢得开吗？”

    家树万感在心，今天除非不得已，总是低头不说话。这时忽然走近一步，握着寿峰的手
道：“大叔，我问了好几次了，你总不肯将住所告诉我。现在我有一个两全的办法，不知道
你容纳不容纳？”寿峰摸了胡子道：“我们也并不两缺呀，要什么两全呢？”家树被他一
驳，倒愣住了不能说了。寿峰将他的手握着，摇了两摇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什么办法
呢？”家树偷眼看了看秀姑，见她端了一杯热茶，喝一口，微微呵术教师，始终没有请着，
我想介绍大叔去。我们学校，也是乡下，附近有的是民房，你就可以住在那里。而且我们那
里有附属平民的中小学，大姑娘也可以读书。将来我毕了业，我还可以陪大叔国里国外，大
大的游历一趟。”说着，偷眼看秀姑。秀姑却望着她父亲微笑道：“我还念书当学生去，这
倒好，八十岁学吹鼓手啦。”寿峰点点头道：“你这意思很好。过两天，天气晴得暖和了，
你到西山'环翠园'我家里去仔细商量吧。”家树不料寿峰毫不踌躇，就答应了，却是苦闷中
的一喜，因道：“大叔家里就住在那里吗？这名字真雅！”寿峰道：那也是原来的名字罢
了。

    沈三玄在屋里进进出出，找不着一个搭言的机会，这时听寿峰说到"环翠园"，便插嘴
道：“这地方很好，我也去过哩。”他说着，也没有谁理他。他又道：“樊大爷，你还念书
呀！你随便就可弄个差事了，你叔老太爷不是很阔吗？你若是肯提拔提拔我，要不……嘿
嘿……给我荐个事，赏碗饭吃。”家树见他的样子，就不免烦恼，听了这话，加倍的不入
耳，突然站起来，望着他道：“你们的亲戚，比我叔叔阔多着呢！”只说了这两句，坐下来
望着他，又作声不得。寿峰道：“嗳！老弟，你为什么和他一般见识？三玄，你还不出去
呀！”沈三玄垂了头，出屋子去了。

    这时，沈大娘正想有番话要说，见寿峰一开口，又默然了。寿峰道：“好大雪！我们找
个赏雪的地方，喝两盅去吧。”家树也真坐不住了，便穿了大衣起身。正要走时，却听到微
微有歌曲之声，仔细听时，却是"……忽听得孤雁一声叫，叫得人真个魂销呀，可怜奴的天
啦，天啦！郎是个有情的人，如何……"这正是凤喜唱着《四季相思》的秋季一段，凄楚婉
转，还是当日教她唱的那种音韵，不觉呆了。寿峰道：“你想什么？”家树道：“我的帽子
呢？”寿峰道：“你的帽子，不是在你头上吗？你真也有些精神恍惚了。”家树一摸，这才
恍然，未免有点不好意思，马上就跟了寿峰走去。

    二人在中华门外，找了一家羊肉馆子，对着皇城里那一AE?琼楼玉宇，玉树琼花，痛饮
了几杯。喝酒的时间，家树又提到请寿峰就国术教师的事。寿峰道：“老弟，我答应了你，
是冤了你；不答应你，是埋没了你的好意。我告诉你说，我是为沈家姑娘，才在大喜胡同借
住几天，将来你到我家里去看看，你就明白了。”家树见老头子不肯就，也不多说。寿峰又
道：“咱们都有心事，闷酒能伤人，八成儿就够，别再喝了。你精神不大好，回家去休息
吧。医院的事，你交给我了，明天上午，大喜胡同会。”家树真觉身子支持不住，便作别回
家。

    到了次日，天色已晴，北方的冬雪，落下来是不容易化的。家树起来之后，便要出门，
伯和说："吃了半个多月苦，休息休息吧。满城是雪，你往哪里跑呢？”家树不便当了他们
的面走，只好忍耐着；等到不留神，然后才上大喜胡同来。老远的就看见医院里一辆接病人
的厢车，停在沈家门口。走进她家门，沈大娘扶着树，站在残雪边，哭得涕泪横流，只是微
微的哽咽着，张了嘴不出声，也收不拢来。秀姑两个眼圈儿红红的跑了出来，轻轻的道：
“大婶，她快出来了，你别哭呀！”沈大娘将衣襟掀AE?，极力的擦干眼泪，这才道：“大
爷，你来得正好，不枉你们好一场！你送送她吧。这不就是送她进棺材吗？”说着，又哽咽
起来。秀姑擦着泪道：“你别哭呀！快点让她上车，回头她的AE?AE?犯了，可又不好
办。”家树见她这样，也为之黯然，站在一边移动不得。寿峰在里面喊道：大嫂！你进来搀
一搀她吧。巾擦了一把脸，然后进屋去。

    不多一会儿，只见寿峰横侧身子，两手将凤喜抄住，一路走了出来。凤喜的头发，已是
梳得油光，脸上还AE?了一点胭脂粉，身上却将一件紫色缎夹衫罩在棉袍上，下面穿了长统
丝袜，又是一双单鞋。沈大娘并排走着，也搀了她一只手，她微笑道：“你们怎么不换一件
衣裳？箱子里有的是，别省钱啦。”她脸上虽有笑容，但是眼光是直射的。出得院来，看见
家树，却呆视着，笑道：“走呀，我们听戏去呀！车在门口等着呢。”望了一会，忽然很惊
讶的，将手一指道：“他，他，他是谁？”寿峰怕她又闹起来，夹了她便走，连道：“好戏
快上场了。”凤喜走到大门边，忽然死命的站住，嚷道：“别忙，别忙！这地下是什么？是
白面呢，是银子呢？”沈大娘道：“孩子，你不知道吗？这是下雪。”她这样一耽误，家树
就走上前了，凤喜笑道：“AE?月天下雪，不能够！我记起来了，这是做梦。梦见樊大爷，
梦见下白面。”说着，对家树道：“大爷，你别吓唬我，相岂不是我撕的……"说着，脸色
一变，要哭AE餦来。

    汽车上的院役，只管向寿峰招手，意思叫他们快上车。寿峰又一使劲，便将凤喜抱进了
车厢。却只有沈大娘一人跟上车去，她伸出一只手来，向外乱招。院役将她的手一推，砰的
一声关住了车门。车厢上有个小玻璃窗，凤喜却扒着窗户向外看，头发又散乱了，衣领也歪
了，却只管对着门口送的人笑道：“听戏去，听戏去……"地上雪花乱滚，车子便开走了。

    关氏父女、沈三玄和家树同站在门口，都作声不得。家树望了门口两道很宽的车辙，印
在冻雪上，叹了一口气，只管低着头抬不起来。寿峰拍了他的肩膀道：“老弟，你回去吧，
五天后，西山见。”家树回头看秀姑时，她也点头道：“再见吧。”

    这里家树点了一点头，正待要走，沈三玄满脸堆下笑来，向家树请了一个安道：“过两
天我到陶公馆里和大爷问安去，行吗？”家树随在身上掏了几张钞票，向他手上一塞，板着
脸道：“以后我们彼此不认识。”回头对寿峰道：“我五天后准到。”掉转身便走了。这时
地下的冻雪，本是结实的，让行人车马一踏，又更光滑了。家树只走两步，噗的一声，便跌
在雪里。寿峰赶上前来，问怎么了。家树站起来，说是路滑。AE?了一起身上的碎雪，两手
抄了一抄大衣领子，还向前走。也不知道什么缘故，也不过再走了七八步，脚一滑，人又向
深雪里一滚。秀姑"哟"了一声，跑上前来，正待弯腰扶他，见他已爬起来，便缩了手。家树
站起来，将手扶着头，皱眉头道：我是头晕吧，怎么连跌两回呢？过来，秀姑都雇了，对家
树笑道：“我送你到家门口吧。”寿峰点点头道：“好，我在这里等你。”家树口里连说"
不敢当"，却也不十分坚拒，二人一同上车。家树车在前，秀姑车在后，路上和秀姑说几句
话，她也答应着。后来两辆车，慢慢离远，及至进了自己胡同口时，后面的车子，不曾转过
来，竟自去了。

    家树回得家去，便倒在一张沙发上躺下，也不知心里是爽快，也不知心里是悲惨，只推
身子不舒服，就只管睡着。因为樊端本明天一早要回任去，勉强起来，陪着吃了一餐晚饭，
便早睡了。

    次日，家树等樊端本走了，自己也回学校去，师友们见了，少不得又有一番慰问。及至
听说家树是寿峰、秀姑救出来的，都说要见一见，最好就请寿峰来当国术教师。家树见同学
们倒先提议了，正中下怀。到了第五天的日子，坐了一辆汽车，绕着大道直向西山而来。

    到了"碧云寺"附近，家树向乡民一打听，果然有个环翠园环翠园里环着山麓，一周短
墙，有一个小花园在内，很精致的一幢洋楼，迎面而AE?。家树一人自言自语道：“不对
吧。他们怎么会住在这里？”心里犹豫着，却尽管对那幢洋楼出神。在门左边看看，在门右
边又看看，正是进退莫定的时候，忽然看见秀姑由楼下走廊子上跳了下来，一面向前走，一
面笑着向家树招手道：“进来啊！怎么望着呢？”家树向来不曾见秀姑有这样活泼的样子，
这倒令人吃一惊了，因迎上前去问道：“大叔呢？”秀姑笑道：“他一会儿就来的，请里面
坐吧。”说着，她在前面引路，进了那洋楼下，就引到一个客厅去。

    这里陈设得极华丽，两个相连的客厅，一边是紫檀雕花的家具，配着中国古董；一边却
是西洋陈设，和绒面沙发。家树心想：小说上常形容一个豪侠人物家里，如何富等王侯，果
然不错！心里想着，只管四面张望，正待去看那面字画上的上款，秀姑却伸手一拦，笑道：
“就请在这边坐。”家树哪里见她这样随便的谈笑，更是出于意外了。笑道：“难道这还有
什么秘密吗？”秀姑道：“自然是有的。”家树道：“这就是府上吗？”秀姑听到，不由格
格一笑，点头道：“请你等一等，我再告诉你。”这时，有一个听差送茶来，秀姑望了他一
望，似乎是打个什么招呼，接上便道：“樊先生，我们上楼去坐坐吧。”家树这时已不知到
了什么地方，且自由她摆布，便一路上楼去。

    到了楼上，却在一个书室里坐着。书室后面，是个圆门，垂着双幅黄幔，这里更雅致
了。黄幔里仿佛是个小佛堂，有好些挂着的佛像，和供着的佛龛。家树正待一探头看去，秀
姑嚷了一声："客来了！”黄幔一动，一个穿灰布AE?袍的女子，脸色黄黄的，由里面出
来。两人一见，彼此都吃惊向后一缩，原来那女子却是何丽娜。她先笑着点头道：“樊先生
好哇。关姑娘只说有个人要介绍我见一见，却不料是你！”家树一时不能答话，只"呀"了一
声，望着秀姑道：“这倒破了。二位怎么会在此地会面？”秀姑微笑道：“樊先生何必破
怪！说起来，这还得多谢你在公园里给咱们那一番介绍。我搬出了城，也住在这里近边，和
何小姐成了乡邻。有一天，我走这园子门口，遇到何小姐，我们就来往起来了。她说，搬到
乡下来住，要永不进城了。对人说，可说是出了洋哩！我们这要算是在'外国相会'了。”说
着，又吟吟微笑。

    家树听她说毕，恍然大悟。此处是何总长的西山别墅，倒又入了关氏父女的圈套了。对
着何丽娜，又不便说什么，只好含糊着道：“恕我来得冒昧了。”何丽娜虽有十二分不满家
树，然而满地的雪，人家既然亲自登门，应当极端原谅，因之也不追究他怎样来的，免得他
难为情，就很客气的，让他和秀姑在书房里坐下，笑问道：“什么时候由天津回来的？”家
树随答："也不多久呢。”问："陶先生好？”答："他很好。”问：陶太太好？里雪也大
吗？”家树道：“很大的。”问到这里，何丽娜无甚可问了，便按铃叫听差倒茶。听差将茶
送过了，何丽娜才想AE餦一事，向秀姑笑道：“令尊大人呢？”秀姑将窗幔掀AE?一角，
向楼下指道：“那不是？”家树看时，见围墙外，有两AE?驴子，一只耡e驼。耡e驼身
上，堆了几件行李，寿峰正赶着牲口到门口呢。家树道：“这是做什么？”秀姑又一指道：
“你瞧，那丛树下，一幢小屋，那就是我家了。这不是离何小姐这里很近吗？可是今天，我
们爷儿俩就辞了那家，要回山东原籍了。”家树道：“不能吧？”只说了这三字，却接不下
去。秀姑却不理会，笑道：“二位，送送我哇！”说了，起身便下楼。

    何丽娜和家树一起下楼，跟到园门口来。寿峰手上拿了小鞭子，和家树笑着拱了拱手
道：“你又是意外之事吧？我们再会了，我们再会了！”何丽娜紧紧握了秀姑的手，低着声
道：关姑娘，到今日，我才能完全知道你。你真不愧……连连摇手道：“我早和你说过，不
要客气的。”说时，她撒开何丽娜的手，将一起驴子的缰绳，理了一理。寿峰已是牵一AE?
驴子在手，家树在寿峰面前站了许久，才道，"我送你一程，行不行？”寿峰道：“可以
的。”秀姑对何丽娜笑着道了一声保重慢走上大道，因道：“大叔，我知道你是行踪无定
的，谁也留不住。可不知道我们还能会面吗？”寿峰笑道：“人生也有再相逢的，你还不明
白吗？只可惜我为你尽力，两分只尽了一分罢了。天气冷，别送了。”说着，和秀姑各上驴
背，加上一鞭，便得得顺道而去。

    秀姑在驴上先回头望了两望，约跑出几十丈路，又带了驴子转来，一直走到家树身边，
笑道：“真的，你别送了，仔细中了寒。”说毕，一掉驴头，飞驰而去。却有一样东西，由
她怀里取出，抛在家树脚下。家树连忙捡AE?看时，是个纸包，打开纸包，有一翧E乌而且
细的头发，又是一张秀姑自己的半身相片，正面无字，翻过反面一看，有两行字道：“何小
姐说，你不赞成后半截的十三妹。你的良心好，眼光也好，留此作个纪念吧！”家树念了两
遍，猛然省悟，抬起头来，她父女已影踪全无了。对着那斜阳AE?照的大路，不觉洒下几点
泪来。

    这里家树心里正感到AE?怆，却不防身后有人道：“这爷儿俩真好，我也舍不得啊！”
回头看时，却是何丽娜追来了。她笑道：“樊先生，能不能到我们那里去坐坐呢？”家树连
忙将纸包向身上一塞，说道：“我要先到西山饭店去开个房间，回头再来畅谈吧。”何丽娜
道：“那末，你今天不回城了，在我舍下吃晚饭好吗？”家树不便不答应，便说："准
到。”于是别了何丽娜，步行到西山饭店，开了一个窗子向外的楼房，一人坐在窗下，看看
相片，又看看大路，又看看那一翧E青丝，只管想着：这种人的行为真猜不透，究竟是有情
是无情呢？照相片上的题字说，当然她是个独身主义者；照这一翧E头发说，旧式的女子，
AE?肯轻易送人的！就她未曾剪发，何等宝贵头发，用这个送我，交情之深，更不必说了。
可是她一拉我和凤喜复合，二拉我和丽娜相会，又决不是自谋的人。越想越猜不出个道理
来，只管呆坐着。到了天色昏黑，何丽娜派听差带了一乘山轿来，说是汽车夫让他休息去
了，请你坐轿子去吃饭。家树也是盛意难却，便放下东西，到何丽娜处来。

    这时，何家别墅的楼下客厅，已点了一盏小汽油灯，照得如白昼一般。家树刚一进门，
脱下大衣，何丽娜便迎上前来，代听差接着大衣和帽子。一见帽子上有许多雪花，便道：又
下雪了吗？这是我大意了。这里的轿子，是个名目，其实是两根杠子，抬一把椅子罢了。让
你吹一身雪，受着寒。该让汽车接你才好。”家树笑道：“没关系，没关系。”说着搓了搓
手，便靠近炉子坐着。炉子里篴e篴e的响，火势正旺，一室暖AE?如春。客厅里桌上茶几
上，摆了许多晚菊和早梅的盆景，另外还有秋海棠和千样莲之属，正自欣欣向荣。家树只管
看着花，先坐了看，转身又站起来看。何丽娜道：“这花有什么好看的吗？”便也走过来。
家树见她脸上已薄施脂粉，不是初见那样黄黄的了，因道：“屋外下雪，屋里有鲜花，我很
佩服北京花儿匠技巧。”何丽娜见他说着，目光仍是在花上，自己也觉得羞答答的，便道：
“请你喝杯热茶，就吃饭吧。”说着，亲自端了一杯热茶给他。家树刚一接茶杯，便有一阵
花香，正是新AE?的玫瑰茶呢。

    在家树正喝着茶的当儿，何丽娜已同一个女仆，在一张圆桌上，相对陈设两副筷碟。接
着送上菜来，只是四碗四碟，都是素的。一边放下一碗白饭，也没有酒。最特别的，两个银
烛台，点着一双大红洋蜡烛，放在上方。何丽娜笑道：“乡居就是一样不好，没有电灯。”
家树倒也没注意她的解释，便将拿在手上出神的茶杯放了，和她对面坐下吃饭。何丽娜将筷
子拨了一拨碗里菜，笑道：“对不住，全是素菜，不过都是我亲手做的。”家树道：“那真
不敢当了。”何丽娜等他吃了几样菜，便问："口味怎样？”家树说："好。”何丽娜道：
“蔬菜吃惯了，那是很好的。我一到西山来，就吃素了。”说着，望了家树，看他怎样问
话。他不问，却赞成道：“吃素我也赞成，那是很卫生的呀。”何丽娜见他并不问所以然，
也只得算了。

    一时饭毕，女仆送来手巾，又收了碗筷。此刻，桌上单剩两支红烛。何丽娜和家树对面
在沙发上坐下，各端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玫瑰茶，慢慢呷着。何丽娜望了茶几上的一盆红梅，
问道：“你以为我吃素是为了卫生吗？你都不知道，别人就更不知道了。”家树停了一停，
才"哦"了一声道：“是了，密斯何现在学佛了。一个在黄金时代的青年，为什么这样消极
呢？”何丽娜抿嘴一笑，放下了茶杯，因走到屋旁话匣子边，开了匣子，一面在一个橱屉里
取出话起来放上，一面笑道：为什么呢，你难道一点不明白吗？子，一唱起来，却是一段
《黛玉悲秋》的大鼓书。家树一听到那"清清冷冷的潇湘院，一阵阵的西风吹动了绿纱窗"，
不觉手上的茶杯子向下一落，"啊呀"了一声。所幸落在地毯上，没有打碎，只AE?出去了一
杯热茶。何丽娜将话匣子停住，连问："怎么了？”家树从从容容捡AE?茶杯来，笑道：
“我怕这AE郳凉的调子……"何丽娜笑道：“那么，我换一段你爱听的吧。”说着，便换了
一张妻子了。

    原来那妻子有一大段道白，有一句是"你们就对着这红烛磕三个头"，这正是《能仁寺》
十三妹的一段。家树一听，忽然记AE?那晚听戏的事，不觉一笑道：“密斯何，你好记
性！”何丽娜关了话匣子站到家树面前，笑道：“你的记性也不坏……"只这一句，啪的一
声窗户大开，却有一束鲜花，由外面抛了进来。家树走上前，捡起来一看，花上有一个小红
绸条，上面写了一行字道：“关秀姑鞠躬敬贺。”连忙向窗外看时，大雪初停，月亮照在积
雪上，白茫茫一起乾坤，皓洁无痕，哪里有什么人影？家树忽然心里一动，觉得万分对秀姑
不住，一时万感交集，猛然的坠下几点泪来。

    何丽娜因窗子开了，吹进一丝寒风，将烛光吹得闪了两闪，连忙将窗子关了，随手接过
那一束花来。家树手上却抽下了一支白色的菊花拿着，兀自背着灯光，向窗子立着。何丽娜
将花上的绸条看了一看，笑道：“你瞧，关家大姑娘，给我们开这大的玩笑！”家树依然背
立着，并不言语。何丽娜道：她这样来去如飞的人，哪里会让你看到，你还呆望了做什
么？”家树道：“眼睛里面，吹了两粒沙子进去了。”说着，用手绢擦了眼睛，回转头来。
何丽娜一想，到处都让雪盖着，哪里来的风沙？笑道：“眼睛和爱情一样，里面掺不得一粒
沙子的。你说是不是？”说着，眉毛一扬，两个酒窝儿一旋，望了家树。

    家树呆呆的站着，左手拿了那支菊花，右手用大拇指食指，只管拈那花干儿。半晌，微
微笑了一笑。

    正是：

    毕竟人间色相空，

    伯劳燕子各西东。

    可怜无限难言隐，

    只在捻花一笑中。

    然而何丽娜哪里会知道这一笑命意的曲折，就一伸手，将紫色的窗幔，掩了玻璃窗，免
得家树再向外看。那屋里的灯光，将一双人影，便照着印在紫幔上。窗外天上那一轮寒月，
冷清清的，孤单单的，在这样冰天雪地中，照到这样春飘荡漾的屋子，有这风光旖旎的双
影，也未免含着羡慕的微笑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