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主底儿女们（节选）

作者：路翎

第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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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八战争开始的当天，被熟人们称为新女性和捡果子的女郎的，年青的王桂英，从南京给她底在上海的朋友蒋少祖写了一封信，说明她再也不能忍受旧的生活，并且厌恶那些能够忍受这种生活的人们；她，王桂英，要来上海，希望从他得到帮助。等不及得到回信，王桂英就动身赴上海。因为停泊在下关的日本军舰炮击狮子山炮台的缘故，熟人们都下乡避难去了，王桂英没有受到她所意料的，或是她底强烈的情绪所等待的阻拦。 
　　王桂英底哥哥王定和在上海经营纱厂。因为王定和曾经企图强迫她嫁给自己底朋友和仇敌，上海金融界底某个有力的人物的缘故，兄妹间底感情差不多已完全破裂。王定和是有名的苏州蒋捷三底三女婿；大女婿傅蒲生缺乏野心和才能，二女儿还没有出嫁，儿子们则和父亲有着不愉快的纠纷，因此王定和看来像是百万富豪的蒋家底有力的支柱和正直的继承人。蒋家底儿子们和父亲的纠葛逐渐地更不愉快，王定和所承担的财富底幻影就逐渐地更强大；南京和苏州底那些闲谈的嘴巴，对于王定和和她底妻子蒋淑媛，是有利的。就凭着这种财富底幻影和这些嘴巴，王定和在上海底实业界获得了初步的胜利。 
　　王定和随处表明着他是被蒋捷三所支持；蒋捷三自己也愿意相信这个。蒋少祖是蒋捷三底第二个儿子。由于某些机缘——这些机缘往往是决定人底一生的——他十六岁便离家到上海读书。这个行动使他和父亲决裂。在这样的时代，倔强的、被新的思想熏陶了的青年们是多么希望和父亲们决裂。但这个决裂会给他，蒋少祖带来那么多的东西，却是他没有想到的。这个决裂带来了姊妹们底秘密的温柔的关切，大量的金钱，以及蒋家底叛逆的儿子的光荣的名誉。蒋家底姊妹们对他给予得特别的多，因为眼泪和回忆是必需的，并且秘密的温存是特别快乐特别深刻的；她们是那样的动人。 
　　在这个社会里，庞大的财产和可爱的女性在各方面都具有着决定的力量。蒋少祖是蒋家——那样的蒋家底第一个叛逆的儿子，这件事是很重要的。在最初，蒋少祖还是一个单纯的青年，是不懂得这个的。那些为蒋少祖所崇敬的，进步的人们，迅速地接近了蒋少祖，用那种被财产迷惑了的眼睛注视着他，向他提示，他底继承财产，是可能而且合法的；有了这一笔钱，就可以奠定一个伟大的事业底基础。 
　　但蒋少祖，虽然有些动心，却觉得这样的想法是可羞的。他是有着那样的自尊心；他要叛逆得彻底，并且他爱父亲，不愿对父亲这样不正直。“爹爹已经很痛苦！他会觉得我是自私的！我要自己走路，让他明白！”蒋少祖想。无疑的，财产和叛逆造成了他底顺利的境遇。他渐渐地就懂得这个了，并且学会了去理解他所崇敬的那些人们了。崇敬的感情，就慢慢地淡了下去。 
　　他是聪明的，活泼的青年，有时露出那种女性的温顺，有时则古怪难测如权势的世家公子，而这一切都优美。渐渐地他就明白了自己底力量和优美，开始激赏自己。不容他自己有所思考，他卷入了政治活动，——他当时尚没有能够知道这件事决定了他底生活——大学毕业后他和朋友们办报纸，以后，环境有些灰暗，他突然非常的忧郁起来，跑到日本去。他不能知道在前面等待着他的是什么。像大多数的青年一样，他只注意自己，娱乐自己。他非常厉害地忧郁起来，觉得时日业已消逝，一切都不可复返，人世底事情一无可为了。他觉得自己已经衰老，需要休息了。 
　　于是在去日本一年后便结了婚。他底妻子陈景惠是他底同学。他们恋爱，他觉得她是朴素而善良的。去日本的时候，蒋少祖非常的烦恼，觉得她是难以使他满意的，用他自己底话说，难以理解他。但在逐渐浓厚的忧郁里，蒋少祖需要安慰；这件爱情便有了新的光采。并且蒋少祖觉得，日本这个国度对于家庭生活是最理想的。于是这件爱情便确定了，蒋少祖写了很多的信，陈景惠离开在镇江的家去日本，一切很单纯，并且很愉快，他们结婚了。 
　　但半年后蒋少祖便懊悔，觉得这个行动太荒唐，觉得自己并无结婚的理由；正如一个前程远大的青年并无结婚的理由。他底心境起了变化，朋友们来信鼓励他回上海，他思索了在他胸中诞生着的事业的情热，认为这个结婚是痛苦的。他重新发觉到陈景惠不理解他。 
　　在婚前，蒋少祖被爱人底善良感动，在婚后却被这个善良苦恼。不知为什么，像很多人一样，蒋少祖觉得一个妻子像这样善良是不好的，不必要的。九·一八事变的前半年，蒋少祖回上海，把家庭生活底破碎了的幻想抛开，开始了他底活动，接近了那时候的所谓社会民主党。他并不认为他是属于这个社会民主党，虽然大家认为他是这样。 
　　他认为他只是和他们暂时同路——在他确定他底理想以前，暂时同路。他似乎即刻便明白他底理想是什么了。他觉得，所谓社会民主党，是充满呆想，空想的东西；而正在激烈的变化里斗争着的另一个政党，则是那些在现代文明里面迷失了的人们所组织的，一种表征着苦闷的东西；这些人们底迷失，是可以从他们底诱惑力上面明白地看出来的。 
　　蒋少祖认为，必须勇敢地走向现代文明，才能解决这种苦闷。蒋少祖需要激烈、自由和优秀的个人底英雄主义。他觉得，所谓社会民主党里面的人们，是平庸的；他们不会懂得这种英雄主义。但另外的人们底那种组织和权力使他嫉恨；他觉得它是阴暗、专制而自私。这就使他暂时更接近前者。渐渐地，他觉得自己是单独地作战着。但没有人知道他底心意。他是年青、优美、地位不固定，显得很单纯；大家都能够认为他是朋友。他有很多的钱。 
　　他惯常是谦虚、自信、微讽。他认为每一个激烈的态度都应该获得一个实际的效果。他一个仇敌也没有遇到便走到这个圈子里面来了，于是，在觉察到自己底力量的时候，他便开始寻找仇敌，公然表露仇恨。蒋少祖，为自己，为那种政治家风度里面的不属于自己的性质，是作了很大的努力。 
　　一·二八战争使他经历到空前的兴奋和紧张。先是热情的迷惑和骚乱，然后便有了傲慢的、冷淡的、顽强的心情。在这种心情里他愉快地认识到一切是怎样经过的；一切事情都留下了强有力的，严肃的印象。蒋少祖，是在他底热情里，严肃地走到他底朋友们里面去的。他是尊敬着他们的，但终于不能忍耐了。这些人们底喧嚣使蒋少祖厌恶起来。蒋少祖已经在他底朋友们所经营的一家书店里获得了一个编辑的位置，并且很宝贵这个位置，因此，对这些人们有着义务，就是说，他应该使他们觉得他是忠实的。 
　　蒋少祖相信着他底朋友们常常宣称的他们在军队里面所有的政治力量，希望在目前的战争里能够有所成就。但两天来除了疲倦以外什么也没有得到，他开始觉得自己底那种热情是浅薄而可羞的。第三天清早起来，他便发觉到自己是有了傲慢的、冷淡的、顽强的心情。他觉得他能够，而且必须单独地行走了。 
　　在这种心情里面，他觉得他已经彻底地认识了，目前在上海进行着的一切。他接到了王桂英底来信。他在南京，在三姐蒋淑媛结婚的那天便认识了王桂英。她给他，一个青年，以愉快的印象，以后王桂英来上海读书，由他介绍读他底那个大学底附中。最初两年王桂英很用功，对自己底前途，她是有着抱负的。蒋少祖和她感情很好：亲戚们都觉得这个婚姻是最好，并且是毫无问题的。但某些机缘破坏了这个。 
　　第一，是蒋少祖已经恋爱陈景惠。第二，蒋少祖在和王桂英的关系里感到某些拘束，而这和他底家庭有关。第三，王桂英热情而倔强，使年青的蒋少祖在烦恼中变得傲慢，故意地冷淡她。但奇怪的是，蒋少祖自己只抓住了一个毫不相干的理由，就是王定和要把她嫁给商场：他，蒋少祖，应该厌恶这个，他想。 
　　在当时，和很多人一样，蒋少祖是并无分析的能力的，他满意他自己底理由。陈景惠是给了他以甜美的青春底诗歌。结婚底失败使他重新想起了王桂英，在复杂的感情里希望王桂英不会有幸福的前途。他忧伤地想到王桂英是在南京底美丽的湖畔生活着。他们已四年没有见面，这次的突然来信令蒋少祖激动。但蒋少祖，面对上海的血与火，心情严肃而顽强，决定不回答。这个决定使他快乐。 
　　王桂英热情地感觉到自己要在这个人间行走的是一条艰苦的，不寻常的道路。在感情底迷乱和孤注一掷的心情里——这是常有的——她预感到自己底生活将荒唐而悲惨。在不明了束缚着人们的实际的一切的时候，在幻想里预尝着这种甜美的荒唐和悲惨，他心里有大的欢乐。这种欢乐，在目前的这个时代，是很多人都经历到的。似乎整个的人类生活就是这样改变了的。王桂英底赴上海，是一·二八的光荣的、热情的战争所促成的多种行为之一。 
　　三年来，王桂英在南京玄武湖畔教小学，经常地和蒋家姊妹们来往，生活平静而清淡。现在她突然觉得，这三年的生活，是空虚可怕的。青春的年华不是常常有的。特别因为这个思想，王桂英渴望试验自己底热情。给蒋少祖发信的那一天，她关在房里唱歌，唱得极嘹亮。她做了一些动作激赏自己。她觉得蒋家姊妹们底被炮声引起惊惶是值得鄙视的。她觉得她是从此和旧有的一切脱离了。她觉得她来找蒋少祖是当然的；此外她没有再想到什么。 
　　她搭着一艘运米的汽轮赴上海。汽轮靠岸的时候，从低空飞过两架敌机，全船惊叫起来；然后，在看到码头上的端着枪的日本兵的时候，全船是死一般的寂静。王桂英，凭着栏杆，紧张而矜持地凝视着日本兵，听着在寂静中发出的，渐渐缓和下去的，震颤的马达声。在寂静中，这马达声有特殊的意义，王桂英从它得到新的勇气，并觉得全船的人们都从它得到了勇气。 
　　王桂英觉得马达声美丽如诗歌。王桂英看见了远处的火光，激动着。这一切都证明她必须到上海来；她，王桂英，怎么可能失去这一切！她冷淡地走过持枪的日本兵，觉得他正在注视她，不仅因为她是中国人，而且因为她是坚决而美丽。走到街上，她奔跑起来了。 
　　想到她会找不到蒋少祖，她便凄凉而惊恐。直到晚上她才找到蒋少祖的家。她极端地严肃，眼睛闪烁，拖了一拖毛线外衣，提起绿色的短袍快步上楼。蒋少祖不在家，楼门锁着。她喘息着。 
　　她的头靠在门上有半分钟。随后她下楼询问房东。得到肯定的回答，她再上楼，检查锁，取出自己底钥匙打开门。窗上幻着奇异的微光。王桂英走到窗前，在桌上摸索，打开了黄罩的台灯。灯光骤然照在狼藉地堆满着书籍的红色桌面上，房间里映着谐和的，热烈的黄色。 
　　——王桂英站住不动，觉得这里面有着某些尚未发现的，不可理解的东西。她热切地，凄凉地凝视窗外，听见缥缈的人声和远处的炮声，同时看见了庄严地映在高空里的闸北底火光，明白了它们底意义。她垂下头来思索着，丰满的下颔微颤。然后她推开内房底房门走进去，找到了灯，打开它，生疏地站着，她关上灯——她觉得这样好些——走向床，拖起被盖蒙头卧下，听自己心脏底强烈的鼓动声。 
　　她未意识到她底行为属于这个家庭底哪一种友谊。她未意识到这些；或许她认为蒋少祖夫妇是和她很亲切的（她见过陈景惠），或许她是过分的凄凉和痛苦。她想到今天是旧历除夕。只在早上，在拥挤可怕的轮船上她想到过这，后来便完全遗忘了。她想到往昔的除夕底景象，这些回忆令她更伤心。 
　　她忽然觉得她在人间已经是孤独的，可怕的孤独的了。一个高身材的，有着忧郁而激动的圆脸的，穿着旧而厚重的黑大衣的男子迅速地上楼，笑着——好像觉得很滑稽——推开房门。 
　　王桂英掀开被盖跳起，惊惧而欢喜。暂时她未能看出来者是谁，但认为是蒋少祖。她发出了某种喊声。来客笑出热烈的声音喊大嫂，王桂英怀疑地站了下来。王桂英困窘，但热情地走出，亲切地看这个两腮有黑须的、不安的、年青的男子。 
　　“我也刚来，我不知道，先生。”王桂英用北平话说。来客奇异地笑着向她鞠躬，未问她姓名，未问她从哪里来，准备退出。显然他觉得假若问这些就会和这位女子有太亲切的危险。他整理大衣，振抖它，好像他极欢喜这件粗糙的，笨重的黑呢大衣，随后他又向她笑，笑着转身。 
　　“我从南京来！”王桂英，回答他底笑容，高声说，并露出那种惊恐的娇媚，希望他站下。无疑地她觉得他是朋友，善良的，亲密的朋友。来客怀疑地看她，但羞怯地笑了。 
　　“很严重的战争啊！”王桂英带着她所特有的热切说。来客忧郁地点头，在手里抚弄礼帽。 
　　“这样的战争，这样的，伟大！”王桂英笑，不安地环顾。 
　　“打得很激烈……”“完完全全只有十九路军吗？”王桂英嗅鼻子； 
　　“欺骗多可恶！……我以前在上海念书。在南京，他们欺骗，像你是小孩。”她说，忽然脸红，露出洁白的牙齿发笑，以疾速而碎小的步子走至桌前。 
　　“啊，先生，您有事吗？”她用漂亮的北平话说。 
　　“没有……”来客笑，诚恳地回答。他是可以说没有事的，但是他宁愿留在这里，留在这个动人的，热情的，有理想的女子面前。 
　　战争扰乱了感情，并扰乱了对于现实的某些正直的屈从，人们相信奇遇；相信强烈的感情和迅速地获得的理解，并相信侠义和英武；这一切显然对于被不寻常的事变所惊扰了的人们，是那样的必需，并看来是很容易完成，一定会完成的。这位年青的，有些稚气的男子是新闻界人物。显然他具有自己所特有的不安定的，但深沉的生活力量；他可以说是生活在那种宽大的、率真的瞑想里的，他觉得一切都好，一切都能使他底瞑想丰富，而主要的，任何人都无罪。 
　　因此时局底变化并未使他颓唐或神经衰弱（这是他们爱说的）。但现在的这个除夕，晚间的风雨，孤独的行走，却令他凄凉。像一切这种人物一样，他简直不明白他怎么会突然在这个晚间孤独起来的。但他很忧伤，相信这孤独是必然的。他有着那种单纯的严肃态度，怕羞，怕错，显得严肃。 
　　但现在这个意外的女子却唤起他底怜悯和忧郁来。他觉得这一切不是偶然的，——这个美好的，神秘的女子出现了，她需要什么，她一定需要的；需要别人替她打开门，这不是偶然的。这是很可能的，并且好像是一定如此的。即这位姑娘有着凄凉的身世，她孤独，在战争旁边流浪，她底道路是人类底悲剧。 
　　于是他轻轻地，忧郁地看了她一眼。他底这种眼光显示了他是有着怎样的精神生活。 
　　“先生，您一定很忙。”王桂英羞怯地笑着说：“我觉得上海只有我一个人在闲着。” 
　　“不然。”他回答。 
　　“啊，先生，您贵姓？” 
　　“我叫夏陆。夏天的夏，陆地的陆。”于是他用眼睛问她。 
　　王桂英给了回答，并在手心里写字。来了沉默。这种沉默好像是虚伪的，王桂英不安，移动支在桌上的手，并且环顾。夏陆拿着礼帽站在墙壁前面，单纯地看着她。 
　　“炮声呢。夏先生以为我们中国人能打下去吗？”夏陆笑。 
　　“能，也不能。”他用胸部的低音回答。王桂英高兴他底态度，活泼地转动头部，并举手撩头发。 
　　“当然可以打下去的。”夏陆单纯地、愁闷地说。王桂英领悟完全不同的事，点头。夏陆已经兴奋，这兴奋像他底每个兴奋一样，要继续下去。他底富于表情的眼睛和忧郁的，有须的，年青的脸笑着。 
　　“很令人气愤。”他拿着旧污的帽子做手势，“我们只是不能工作，弄成了孤立的局面。昨天我看见一个老女人在路上被日本飞机炸伤，很快就死去了。看样子是很好的人家，她有一个五岁的小孩……”他说，激动。显然这件事给了他很大的刺激。 
　　王桂英诚恳地听他说，因他底话语底组织和激动而同情他，并同情那个老女人和小孩。王桂英点头。 
　　“是呀，很……多少生命财产啊！”“奇怪的逃难，愚蠢的工作，散漫的，没有组织！……人时常有美好的希望。但希望很容易破灭。”夏陆用较高的声音说，走动了两步；高兴自己意外地获得了自由，人们即使在亲密的朋友面前也很难如此自由地表达的。 
　　“简直不能想，啊！”王桂英女学生般诚恳地说：“夏先生，您请坐。”“决不止此！中国人要过人的生活！”他说，做手势；未坐下，好像没有听见她。 
　　他底态度很激烈。但觉察到她底不安和沉默，他善良地，歉疚地笑了。传来了钝重的炮声。街上继续有车声和人声，但这炮声显得是另一种存在：威胁的、强力的、庄严的存在。炮声和人声不相关联，好像无论人声怎样高，它总可以听见。它是深沉的，好像从地底发出。 
　　炮声给房内的沉默以特殊的意义。王桂英想到今晚底无着落，凄凉而苦恼，垂头坐在桌前，背向着灯光，忘记了夏陆。忽然她抬头，捉住了某一个炮声，觉得这个炮声是特殊的，它一定伤害了什么，毁灭了什么。 
　　这个思想令她感激，她热情地、凄惶地笑，脱毛线外衣，站了起来。她看见了夏陆手里的礼帽，不知为什么这个礼帽增加了她底不安。 
　　“夏先生，您不把帽子挂起来吗？”她急剧地笑，说。夏陆没有动。他觉得周围充满炮声，清楚地感到每一炮所毁灭的生命，他底有须的、年青的脸上露出大的严肃和悲哀。 
　　“啊，是的，”他用震颤的声音说，显然这个神秘的奇遇令他痛苦。 
　　“我听见。假若他们回来，请转告我来过。”他凝视她，这眼光表示真率的、凄凉的爱情，但同时表示他必须走开，因为炮声；因为炮声是要毁灭爱情的。在这眼光下，王桂英庄严；像每一个少女一样，变得不可渗透。“外面不好走吧。”她用漂亮的北平话说。 
　　“外面在落雨……”夏陆忧伤地说，未说再见，缓步走下楼梯。王桂英抗拒苦恼，浮上一个顽皮的粗野的笑容。这个笑容好久留在她底因受凉而苍白的脸上。二蒋少祖和苦恼着的陈景惠在夏陆走后不久便回来。蒋少祖在一天内跑了很多地方，晚上到陈景惠底一个亲戚处去找到了陈景惠。这个亲戚底家毁在炮火下了，全家五个人逃了出来，没有带一件东西。两个小孩因受凉而生病，躺在稻草铺上。陈景惠给他们带了一些钱去，就在那里留了下来。大人们彼此没有谈话，小孩们底每一次的哭声都使空气更阴惨。 
　　陈景惠坐在小凳子上，想着自己，觉得蒋少祖是因战争和别的东西而远离了她，觉得毁灭将不会有底止，觉得再没有什么力量能使一切恢复转来了。 
　　蒋少祖在下午遇到了一个从火线后方来的军官，这个军官是简单的、快乐的、有些轻薄的人；因为战争的热烈和艰苦的缘故，蒋少祖想象他是直率而乐观的人；就是说，蒋少祖想象这个人是简单而快乐地忍受了战争底可怕的热情和艰苦的。这个军官说了一些事，其中没有新消息，但因为对这个人的这种善意的想象的缘故，蒋少祖觉得从这些消息里面得到了新的启示。 
　　随后，蒋少祖遇到一个朋友，这个朋友给他看了他的组织义勇军的计划和反对分裂的文章；在开始看这些东西的时候，蒋少祖便觉得自己底脸上停留着一个轻浮的、虚荣的、可厌的目光。 
　　蒋少祖在肉体底厌恶里颤栗了起来，没有能够看下去，但假装着看下去。这个朋友要求他底意见，他艰苦地笑着说他极高兴这两篇东西，走开了。这个朋友是帮助过蒋少祖的，认为蒋少祖是同志。他说他明天早晨要到蒋少祖家里来。回来的路上，蒋少祖简单地安慰着陈景惠。在他底兴奋的心情里，那个家庭底苦难是没有留下较为深刻的印象的。他需要愉快，因此安慰着陈景惠，告诉她说，今天是过年，他们回去应该关起门来生火，弄一点好的东西吃。 
　　但陈景惠沉默着。注意到楼门开着，房里有灯光，他们以为是什么一个朋友来了。陈景惠此刻特别不愿意有人来，露出了一个愤怒的表情。这个表情使蒋少祖不快。 
　　“两个心境不同的人，为什么要拉在一起？”蒋少祖想。王桂英站在桌旁，脸上有迷惘的、怯弱的笑容。台灯从侧面沉静地照耀着她。蒋少祖认出了她，站下了。王桂英继续着那个微笑。蒋少祖脸上短促地有了同样迷惘的、怯弱的笑容。 
　　“啊，是你么？”蒋少祖平淡地说，向内房走去，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底每一个动作，心里有迷惘的喜悦。陈景惠已经忘记了见过几面的王桂英，但立刻便发觉她和王桂英是最亲密的；目前的苦难，特别是蒋少祖的态度，使她，一个单纯的妻子，有了这样的需要。对于在南京的蒋家姊妹们，陈景惠是无限地渴慕着，王桂英和蒋家姊妹们底诗意的关系，使陈景惠觉得自己底某种疑虑的感情是可羞的。 
　　于是她就特别地对王桂英亲爱起来。陈景惠领王桂英进房，兴奋地和她谈话；她底观察的眼光，违背她底本意，长久地停留在王桂英底身上。在这种兴奋里——这种兴奋愈来愈强大——她底心情是完全改变了。 
　　蒋少祖蹲在地上生火，虽然不时因她们底谈话而笑出愉快的声音，他底表情却是异常严肃的；每次的发笑后，他的表情里就加上了新的严肃。房里弥漫着辛辣的烟雾，蒋少祖从烟雾里注意到王桂英底兴奋的、不安的笑容和陈景惠底观察的目光。他觉得这目光是冷酷的。陈景惠更兴奋，蒋少祖更严肃。陈景惠觉得过着和平的生活的蒋家姊妹们是幸福的；她使王桂英不得不觉得她们是幸福的。 
　　“啊，那么你说，淑华自己怎样想呢？她要结婚么？”陈景惠问，好像她不但见过蒋淑华，而且和她很亲密。她在房里活泼地走动着。 
　　“她做了很多旧诗。”王桂英站在桌边，笑着回答。 
　　“她回过苏州一趟，又和你爹爹闹翻了！”她笑着向蒋少祖说，嗅鼻子。蒋少祖注意到，陈景惠以观察的眼光看了她很久。王桂英，感到温暖和幸福——虽然这一切和她底想象完全相反——轻轻地走到床边坐下，以手托腮，眼睛笑着。 
　　蒋少祖从火旁站了起来，脱开了那种迷惘的感情，嘲讽地笑着看着她。 
　　“我们就这样的过年了！”陈景惠说，提示这个过年是特殊的，警告着蒋少祖。于是她忧伤地叹息，开始向王桂英说客气话。她说，没有菜，没有佣人；但蒋少祖觉得她在说：“听吧，有炮声。我看见人们毁了！我们的生活里有这么多的苦恼，这总是因为我们中间有人犯了错；也许是我错！我伤心，什么都不敢信任！”陈景惠下楼预备晚餐。蒋少祖拖椅子坐下来，看着火。 
　　“我们底佣人昨天走了。”他特别严肃地向王桂英说。注释陈景惠底话。倚在床栏上的王桂英点头，好像很明白这种严肃。有了沉默。笑容留在王桂英脸上，她安静地凝视着火。蒋少祖在沉思，动着下颚笑了一下，于是在高额的、年青的脸上露出强烈的、冷淡的表情。周围没有了声音，人们好像藏匿了，但炮声频繁而沉重。天地似乎更扩大，更无边际了，而钝重的、无情的炮声充满了这个广阔的宇宙。这好像不是在战争，而是宇宙间在进行着某种非人类的、冷酷的、可怖的事。王桂英底愉快的笑容骤然消失。同时，愉快的笑容出现在蒋少祖脸上。“怕吗？”蒋少祖带着那种年青人的单纯态度问。“不。”王桂英说，从腮上迅速移开手，笑起来。蒋少祖发笑，因为她笑，单纯地看着她。娇小的王桂英在那种羞怯的、慎重的、自爱的微笑以后显得特别动人。她底简单的、灵活的衣妆给人以温柔的、热情的、崇尚理想的印象。她支起腿，并挥开披到额上来的发。蒋少祖带着感动注意到她底小手底迅速的闪动。 
　　“我收到你底信了。”蒋少祖温柔地说：“但是，你究竟为什么来上海呢？”王桂英严肃地沉思着，看了他一眼，听见一个炮声，像前一次一样，感到这个炮声伤害了什么，毁灭了什么。蒋少祖希望得到她底热情的笑，但她未做这个。她沉思着。“因为我不愿再蹲在南京。我觉得厌了。新的生活是应该的，再没有机会，而别人又要伤害我了。”她说，嗅鼻子，“我现在不再计较什么，我是为我自己生活的，就是说，我心里只有我自己。”她说，“我不愿为别人，并且不愿让别人知道。多少人都牺牲了，何况我！”她说，凝视他。蒋少祖愉快地笑，觉得应该这样笑，因为王桂英底话唤起了他底苦恼，而掩藏某些情绪是他底习惯。“你心里没有我，并且不愿让我知道么？”在她说话的时候他妒嫉地想——这个思想警觉了他，于是他愉快地笑。他是惯于这样做，并因了不是老练，而是年青的、优美的单纯，他是做得很恰当的。他笑，似乎满意她底话。那种重逢的热情和年青的幻想，和对过去的悔恨在他心里激荡，他敏锐地考虑到了它们，但他现在不愿承认它们，因为战争使他看到了现实的多面，并且，主要的，他现在在用全力在这个多面的现实里把握自己。但他务必表现得使王桂英不觉得他在轻蔑她底热情，他没有这个意思。他必须对她保留很多东西，甚至保留某种爱情；这是他意识到了的。这是某些年青人，即便是已经结婚的年青人常有的情形，他们不能管束这种热望，相反的，他们觉得只有在这种热望里才能找到真实的生活。他开始优美地、温柔地说话，替她解释她底志愿。他说这是应当的，人应该有要求在心里只有自己，并追求自己的权利。别人是没有权利要知道，更没有权利毁谤的，他说，但社会常常很冷酷；为了不使自己失望他做手势说，应该一步一步地走。主要的，一个人，尤其一个女子，不要太相信别人。他强调了这一点——他觉得他是在诚实地告诉王桂英不要太相信他——温柔地看着王桂英。王桂英感动，觉得这个蒋少祖已不是从前的傲慢的蒋少祖，相反的，是体贴的、可爱的蒋少祖。这印证了她心里底某种想象。在他底温柔的注视下，她感到爱情存在，而无疑地，她，王桂英爱他。在他底平静的、温柔的声调下，王桂英心里发生了可怕的冲动；这种冲动不顾一切，要毁灭一切，而得到瞬间的满足：她在来上海前夜便充满了这种冲动，这是生活在动荡中的人所常有的。她看着他，脸颊发红，但她突然露出那种处女底羞怯的、自爱的、谨慎的微笑，于是一切都过去了。她在这个可怕的印象下站了起来，走向火盆。 
　　“你坐吗？你穿得太单。”蒋少祖说。“我要站一站，坐久了。”她说，注意到蒋少祖底眼光未离开她底身体，迷惘和娇媚闪过她底脸，“啊，你告诉我，这几年你怎样？”“你看，我结婚了。”蒋少祖说，沉默了一下，“活动一些事情，我怕这个战争打坍我。但相反的，我看见我可以站住。你呢，啊？”他生动地问。“我常常很乱。但是现在倒反而安静了。”她叹息，想起刚才的冲动，谨慎而安慰地注视着他底高额的、动人的、年青的脸。陈景惠捧着汤糕走进，进门便笑，温柔地说客气话，声明她从来不会做菜，并说在这个苦难里，一切都缺乏，她底微薄的心意是受着委屈了，希望客人原谅。她感动着，说得很低，带着一种细致的感情。这种细致好像是很特殊的，蒋少祖严肃地看着她。这时夏陆悄悄地走进来，拿着那顶旧礼帽，脸上有感动的神情，看了王桂英一眼，向蒋少祖兴奋地微笑。他说了什么，又笑，在微笑里他底有须的脸上的悲怆的感情更深沉。然后他瞑想地凝视炭火。显然的，灯光和炭火感动了他。他底整个的身体说，他不知为什么会这样孤独，并且他又这样孤独地走来了；外面是风雨的、严寒的、危险的暗夜，这的确是令人悲凉，很不寻常的。他原来是并不想来的，但一切是这样的深刻而动人，他自己不能做主——他的表情说。“我在这里过年了。”他说，瞥了王桂英一眼。“当然。”“有酒么？”“都有。那么你先吃糕！”陈景惠可爱地笑着，说，跑了出去。夏陆满意地叹息。“我刚才来过……这位王小姐在这里。我找你：没有什么事，”夏陆笨重地坐下来，努力不看王桂英。“张东原说，他下午遇到你……你今天跑了一跑么？”“张东原还说了什么？”“他说他给你看了两篇重要的文章。但是他说印刷所垮了，因为某方捣乱。”夏陆忧郁地说。蒋少祖在夏陆提到文章的时候轻蔑地笑了一声，然后皱眉，沉思起来。“你对于这一切有什么意见？”他问。“我？”夏陆疑问地看了他一眼。“我没有意见。”他非常忧郁地说。“各人都说自己对的，但是要看谁真的做出成绩来。”“对的。”“你相信谁？”“我不相信谁。”他们沉默了。陈景惠拿来很多东西，把凳子拉到火边来，小心地摆好。夏陆打开酒瓶，他们开始喝酒。蒋少祖劝王桂英喝酒，王桂英喝了，夏陆希奇地看了她一眼。陈景惠，明白他们的谈话要长久地继续下去，低声地劝王桂英吃菜，一面安静地织起毛线来。“我听说，”夏陆说，“厂里有几个工人到前方去，两个被打伤，一个死了！”蒋少祖沉默着，预示激烈的态度将要到来。“有人说，郭绍清曾经表示，他不信任全民族的战争这一次会成功。”夏陆说。郭绍清是被他们所注意的，一个有力的人物。蒋少祖严谨地沉默着。 
　　“很多人都这么说。”蒋少祖说。“是这样！”他突然激烈地笑着说，“我们不必管各方面的小东西吧，这没有影响！罢工是一种示威，只要主要的是对付敌人！我已经不再相信张东原他们了！完全，完全露出了狐狸尾巴！他们说张东原前天还哭了！”他说，激烈地，轻蔑地笑着。“我知道，我知道！”夏陆大声说，激动地沉默很久。“他哭，说，我底祖国呀！这么多的阴谋包围着你呀，而……黑暗的……”夏陆激动地，混乱地笑起来，吃力地做着手势。蒋少祖愁闷地看着他，好像不知道他为什么觉得这样好笑。“老百姓底生命财产啊！”夏陆严肃地说。但又笑了一下。“今天真茹空战，是南京的航空队。”“我看见的，飞得那样高！”王桂英激动地说。“哪里，根本是一个美国人自己飞出来的！”蒋少祖说。他沉默着。“你想想我们看见这里就是了！我不知道张东原们为什么看不见这一切！而且我憎恶那种左倾幼稚病！”他激烈地说，于是他沉默。特别因为王桂英在注意地听着他，他感到欢乐，像一切人一样，他觉得只有他自己才是无比的公正。“我们无需发什么宣言，无需说什么大话，我们只要像一切老百姓一样！应该看得远一点！我一向认为某方面的组织是现代文明底苦闷的产物，但是难道你能否认它底原因底存在么？”他雄辩地问，这是常有的情形，在兴奋中，人们只竭力说述自己的思想，而认为自己是在替对方解答疑难。“难道你想是么？”他抱着膝盖，问，“是的，现代文明的苦闷，问题是在于，把文化交给人民，这就可以免除现在的那种苦闷的形式，和一切专制、偏狭、机械主义的缺点！……是的，人们应该管自己底生活……应该多多地思索，管自己的生活……”他低声说，向着火，显然这个思想于他是极重要的。他温柔地笑，表示宽慰了一切。然后他严肃地站起来，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冷风吹进来。蒋少祖静静地仰头看着天空。夏陆站起来，沉思地徘徊着。王桂英不安地走向窗边，站在蒋少祖身旁，看着窗外。夜已经很深，王桂英辨认火光底方向，想起了几年前读书的地方也在炮火中，浮上了安静的、悲哀的笑容。蒋少祖未看她，但感到她底呼吸和笑容。炮声在暂时间断之后又开始，起初是较钝重的两声，然后传来一个短促而深沉的吼声，接着又是钝重的一声，好像钢铁相碰击。蒋少祖忽然想起儿时和苏州的家庭，感到惆怅。“那边的火光，你看，我记得……”王桂英低声说，但即刻沉默。蒋少祖疲乏地、涣散地笑着看她。王桂英觉得他是故意地如此。“你记得？”他低声问。感到这句话是不寻常的，他垂下眼睑，而疲乏的，涣散的脸起了变化；这种表情没有离去，但它变得强烈。这种强烈的疲乏神情使他底脸动人。他笑，眼睛微颤。“十年一觉扬州梦！”他低声说，眼睛在动人地笑，“你倔强而蠢笨，我说你没有前途，你哭。啊！”“我记得并不是这样。火烧去一切！”王桂英严肃地，讽刺地回答。 
　　“不然。如果可能，你哭；如果不可能，你哭！”蒋少祖热情地，讽刺地笑出声音，“如果并不如此空虚，你哭；如果现实磨灭你底幻想！”你顿住，凝视她底被打动的、严肃的脸，然后笑着摇头，洒脱地转身离开窗户。“如果这个世界还是苏州底后花园……”他说，向陈景惠和夏陆愉快地笑。王桂英转身，倚在窗槛上，抱着胸，动人地，迷惑地笑着。“你错了！”她高声说：“你底好哥哥还在后花园！”“那个花园很大么？”陈景惠不安地问。不知何故耽心王桂英会做错事。“很大。有花、有树、还有宫殿！从前里面住了一个王妃！”蒋少祖拨炭火，露出嘲讽而悲哀的古怪的神情说，做了一个安适的、听命的姿势，抱膝在火旁坐下。夏陆停在火旁，吸气，踮脚，看他，目光掩藏地变得幽暗。蒋少祖在窗边向王桂英说的话他和陈景惠都听见，这些话令他胡涂。这些话使他看出在蒋少祖和王桂英之间是存在着深刻的关系，感到渺茫的嫉妒。其次，他觉得蒋少祖有了那种他所熟悉的不可捉摸的感情。他以那种蠢笨的努力来适应朋友底这种状态，傻笑着掩藏地看着蒋少祖。蒋少祖向他愉快地笑，但他觉得蒋少祖是故意地如此。蒋少祖开始觉得夏陆妨碍他。他向他说了什么，又转向王桂英。陈景惠加入谈话，谈起了苏州。他们底谈话使夏陆不自在。但他坐着，在扰乱里变胡涂，好久不能决定自己应该怎样。这种状况是很痛苦的。他疲乏地，沮丧地看谈话的人，不时发笑，好像他很安适。他笑，点头，使对方满意，希望这个谈话结束。“淑华又要回苏州。”王桂英说。“是的，不知为什么。父亲原来很喜欢她。闺秀气派啊！”蒋少祖说：“花园后面有一座松林，他们大家认为这座松林是奇怪的，松林里有一个很小的池塘……”他说。远处的炮声给这些话以特殊的意义，唤起了对往昔的，对和平的生活的诗意的热情。人们觉得这些回忆是极美，极可贵的，因为毁灭已在进行。蒋少祖柔和地笑，用柔和的、低沉的声音继续说下去。夏陆吃力地想了一下那个松林，急剧地笑着点头，希望蒋少祖已经满足。“那么，没有人住么？”陈景惠惋惜地问。“你怎么会想到没有人住？”蒋少祖忧郁地说：“他们都要去住了，假若父亲……怎么，那些太太小姐们不准备大大地去一下苏州么？”他特别忧郁地问王桂英。“南京也很好玩哪。”王桂英说，顿了一下，思索地凝视炭火；“但是，在战争里，大家都牺牲了，人不能那么自私。有些人是宁愿投火的，好像飞蛾。”她低声说，摆了一下头，严厉地嗅鼻子。蒋少祖嘲讽地笑，但即刻严肃，凝视着她。她未看他，下颔打颤。夏陆感到可以离开关于他们的苏州的谈话了，严肃地看着蒋少祖。这眼光表示对过去的不幸的或甜美的回忆他是有着更深沉的情感的，但他不想在别人面前提起，因为现在空前的灾难正在进行。“那么，你不预备回去了么？”蒋少祖问王桂英。“我这样想。”“真的，你不回南京了么？”陈景惠带着惊恐问。王桂英简单地笑了一笑，然后看了夏陆一眼；他正在看她。夏陆羞惭起来。“玄武湖还是那样么？”蒋少祖又问，脸上的那种疲乏的表情更强烈。王桂英，觉得自己明白蒋少祖底情感，明白他为什么老是这样地向她发问，悲哀地笑了一笑。她抱着腿，把下颚搁在膝上，凝视炭火。 
　　“这几年变了，这几年一切都变了，旧的东西变少，空地也变少，繁华起来了！”她叹息着。“一切都要变化。我想你不会认得你底弟弟妹妹了，你是蒋家底英雄哪！他们又还能怎样呢？”陈景惠问弟弟妹妹怎样，王桂英简单地回答了她；显然王桂英不愿离开她和蒋少祖所共有的那种深沉的，凄凉的情绪。蒋少祖显得疲乏而苦恼。王桂英底坦率使他不安——这种疲乏的表情是他在不安里常有的。炭火很旺盛，水壶开始发出轻微的响声；灯光沉静地照耀着。夜深了，炮声更清晰；在钝重的敲击声里间有低沉的吼声。谈话间断，夏陆变得安静，听着炮声，想到在这个和平的灯光外面，血在涌流，觉得人类底生活是奇异的。大家都觉得自己是失去了什么再不可得的东西，错过了什么了。在清晰的炮声中间，时间沉静地过去，人们觉得每一分钟都带来新的苦恼，新的负荷。王桂英沉静下来，渐渐地觉得委屈，心里有惶惑和凄凉；她现在不得不看到她底热情和幻想和眼前的现实是怎么不调和了。另一面她有些无聊，她看着夏陆，觉得他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可笑。陈景惠用阴惨的、惊异的眼睛看着跳动着的水壶盖，但不去提它，沸水落进炭火，发出声音。王桂英轻轻地提下水壶，随即恢复了原来的姿势；抱着膝，下颚搁在膝上。“在我小的时候，过年的时候家里烧松树桩，老太婆说是吉利。”夏陆突然用低沉的声音说；感觉到王桂英在看着他，露出温柔的、天真的笑容。“我们是乡下人家，很穷！”他说，伸开腿，看着鞋尖，沉在回忆里。但随即他想起了蒋少祖刚才的关于苏州的回忆所带给他的困恼，觉得他已对别人犯了同样的错，歉疚起来。王桂英有趣的、简单地笑了一笑。蒋少祖疲乏地，淡漠地看着他。于是忧伤的、惶惑的夏陆站起来。“好，我要走了。”他说。蒋少祖站起来，沉默地看着他。“夏陆，不走罢！”陈景惠忧郁地、怜悯地笑着说。“张东原说是他要公开反对罢工委员会，虽然我们都赞成罢工，但是他说委员会落到那些官僚手里去了！”夏陆带着奇异的、解嘲的微笑说，因为蒋少祖那样地看着他。“而且，我听说，大家要召集文化界的会议了！”他加上说，温和地、怯弱地笑着；他觉得这些消息都是令人凄凉的。他眨着眼睛：他底心跳增剧。他满意他能够在最后的时间说了这个。他怕自私。他拿起帽子来，好像很幸福地笑着，听着炮声。蒋少祖直率地，沉默地看着他。“夏陆，不早了，不要走吧。”陈景惠感伤地说。“不，要走，因为……”他说，瞥了王桂英一眼；他底潮湿的眼睛说了因为什么。 
　　“外面在落雨……”送夏陆转来，蒋少祖恍惚地说。“多么好的一个人啊！”陈景惠说。蒋少祖看了她一眼，重新露出强烈的疲乏表情，坐了下来。“桂英，我想你大概已经懂得一点上海底现实了吧？”蒋少祖突然用干燥的、严酷的声音说。——至少王桂英觉得是如此。“幻想是不行的！……”他加上说。这样地对待王桂英，扫除了他心里的迷惘。他感到骄傲的愉快。他觉得王桂英一定会服从他。他笑着严肃的、强烈的笑容。王桂英无表情地凝视他。“是的，我在别人底家里，受着委屈！”王桂英想，嗅鼻子，突然流泪。“Ｍｉｓｓ王！桂英，桂英，啊！”陈景惠叫。王桂英揩眼泪，愤怒地看着蒋少祖。蒋少祖疲乏地假笑着，站起来，走到窗边。“你伤了我底心，这么多年，无情义的东西！”王桂英想，毫不注意自己，冷淡地看了感动着的陈景惠一眼。她觉得这一切全是由于陈景惠。“王桂英，在中国，生活是艰难的啊！”蒋少祖说，动情地笑着，倚在窗槛上。从王桂英底眼光和面容，蒋少祖觉得她已被他征服。这个胜利是他所希望的，但同时他体会到深刻的苦恼。他不能明白自己底目的究竟是什么。三在战争期间，年青的蒋少祖每天得到新的兴奋，新的激励。他乐于告诉自己，王桂英已不可能成为他底苦恼：幻想、热情，不可能再迷惑他。经由夏陆底间接的介绍，王桂英得到了救护伤兵的工作；蒋少祖安心了，觉得自己严肃而坚定。蒋少祖避免再见到王桂英。他告诉自己说这是由于王桂英和自己并没有较为深刻的感情的缘故，但同时他又并不相信这个理由。他模糊地感到自己底情绪，但不去想；他想他是没有时间去想。在战争期间，蒋少祖在最近一年接近着的朋友们，一般地称为社会民主党的，是相信着自己们底力量的；他们认为他们是公正的。他们在正在从事战争的军队底上层中间有着力量，因此他们觉得，站在民族战争底最前面的，是他们；他们在一些“进步”的政客中间有着力量，这些政客们，是能够站出来说话的；并且他们有钱。但那些关系，与其说是政治的，不如说是人事的，和因人事而产生的事务的。这些人们，是零零碎碎地干过一些事业，现在聚在一起，在权力底热情底支配下，企图建立一种政权了。这个政权，在后来的一年，在各种复杂的关系中间，曾经短促地在福建建立起来，但在目前的上海，他们不能比别人多做些什么。他们底那些零碎的事业，是在一个大的潮流里面暗淡了，这是他们觉得痛心的。政府已经从南京迁到洛阳去办公。上海底情势是复杂而混乱的。前线底战争最激烈的时候，党派间底斗争也最激烈。社会民主党——大家这样称呼这一批人——的斗争底对象，是一般地称为左派的人们。社会民主党反对得最激烈的，是左派的人们底对文化界的垄断——他们觉得是这样。其次他们为罢工底问题争吵，因为他们底印刷厂被破坏了。在战争中间，那些被称为文化人的人们，在各处兴奋地流浪着，有些便聚在一起了。 
　　这些人们，是比另外的职业里的人们更容易聚在一起的。他们希望在战斗里献出力量，大家觉得有在抗日战线里把各派的人们联合起来的必需。于是产生了一个著作者抗日会，发表了告全国民众的宣言。蒋少祖参加了著作者抗日会。他没有提一般的意见；他底意见是，现在大家应该注意上海底买办资本家，这些买办资本家破坏抗日，抓住了老百姓底血汗捐款，企图把它交给万恶的市民维持会。蒋少祖说，这些家伙底目的，是要用这一笔钱来维持公债。他提议用暴力打击这些买办资本家。他底提议没有得到反响，但他仍然觉得愉快，因为他觉得自己底避免偏狭的纷争的用心和远大的、实际的目光是有大的价值的。蒋少祖，在这几天里面，接触了各方面的人。他觉得他是一个自由的，单独地为理想奋斗的人，虽然别人认为他是社会民主党。他觉得某些人们在他面前讥讽社会民主党，是愚笨可笑的。他保留着他对于他底朋友们，和另外一部分有力的人们的批判和看法，没有对任何人表露；这个秘密，像小孩们藏着糖果一样，使他喜悦。他确认他底看法是对的；从很多人们底身上，他看出了现代文明底苦闷。他憎恶他底几个朋友底那种昏热，觉得自己已经看到了远大的东西。他常常是兴奋的，但不骚乱。这天，蒋少祖在和一个军官讨论了组织义勇军的问题之后，去看一个重要的朋友。这个朋友不在家，他意外地遇到了被他们大家所注意的那个有力的人物郭绍清。在这个短促的会面的全部的时间里，蒋少祖被各种狂奋的思想袭击着。这个朋友底家位置在较为冷静的处所，蒋少祖是去商谈组织义勇军的问题的。夏陆昨天曾经告诉他，这个朋友底地位最近略有变化，张东原差不多已经和他决裂；夏陆并且说，这个朋友可以弄到一千枝枪。蒋少祖注意着这种变化了的地位，并注意着这一千枝枪。这个朋友是上海的政治界和文化界底最有钱，并且在地方上最有势的人物之一。女主人回答蒋少祖说，她底丈夫出去了，大概很快地就会回来，蒋少祖在小沙发上坐了下来，想着各种印象，一面观察房间。房间底布置是华丽而幽暗的；有点嫌过于幽暗。沙发对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山水画，可以说是完美的，然而有些平庸。蒋少祖，对于这一切，是很有鉴赏的能力。蒋少祖想着，究竟什么东西，是这个可尊敬的主人底热情底中心；蒋少祖想到，新的人物，有时是会在多么奇怪的形式下生活着。这时门开了，郭绍清迅速地走了进来；一线阳光从外面的走道上面投到红漆地板上，闪动了一下，迅速地消失。“王先生在家吗？”郭绍清，显然已经看清楚了蒋少祖，安静地向内室喊。“啊，是郭先生吗？”女主人迅速地跑了出来，显然虽然知道了这个重要的约会，却不知道郭绍清究竟是什么人；“他马上就回来，马上就回来！请坐！”女主人不安地看了蒋少祖一眼。郭绍清看表，笑着向女主人说他来早了一刻钟。蒋少祖曾经在另一个场所见到过郭绍清，发现郭绍清装做不认识他，感到屈辱。蒋少祖想到他应该同样的冷淡，但在兴奋中不自觉地站了起来。 
　　郭绍清向蒋少祖点头，坐了下来。蒋少祖小心地坐了下来。郭绍清悄悄地开始抽烟，他们沉默着。女主人喊仆人倒茶，然后踌躇地站着。一种苦恼的思索显露在她底敷着脂粉的瘦脸上。她认识蒋少祖，但不认识郭绍清。她底丈夫在早晨告诉她说，这个约会是很重要的，此外她便一无所知。对这个重要的来客表现了热烈的殷勤之后，她便有些苦恼起来，怨恨她底丈夫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她化了很久的时间考虑着是否要给郭绍清介绍蒋少祖。假若是在交际场所，她是无需思索的，但目前的情况显然不同。她没有决定应该怎样。在智力不够的时候，她用行动来决定；她是忧愁地站着的，使蒋少祖在他底大的兴奋中注意到她底戴着钻石戒指的洁白的修长的手指——现在她伶俐地笑了起来，走了一步。“这位是蒋少祖先生！”她带着贵妇人底风度说，“这位是郭先生！”客人们站了起来，又坐了下去。蒋少祖眼睛笑着，看着郭绍清。女主人对自己满意了，轻盈地走了进去；在门边回头看了一眼。“我们见过。”郭绍清简单地说。蒋少祖表情严肃，倾身向前。同时他想到，像女主人这样的妇女，和丈夫生活在完全相异的世界里，对于他底朋友是一件苦恼。先前，在观察房间的时候，他怀疑他底朋友底人生兴趣，但现在，因为郭绍清底来临，他就特别同情，特别怜悯这个朋友了。但这种同情，像常有的情形一样，是含着敌意的。虽然蒋少祖明白围绕着这个朋友的复杂的一切，并明白他底处境底艰难，知道他是值得尊敬的。但蒋少祖却选取了那种基督教似的态度：他是宁愿同情，并且怜悯他底朋友的。他眯着眼睛凝视着那张山水画，他怜恤他底朋友是在世俗的权势面前屈服了。他底表情里有着一点感伤。在他底这种诗歌般的心境里，郭绍清就成了世俗底权势底象征。他不觉地叹了一口气。带着一种奇特的谄媚，他希望郭绍清，这个世俗底权力，能够懂得他底这一切。“我常常能够爱人们，因为理解，就是爱；我很容易原谅一切，我知道这是我底弱点。”蒋少祖甜蜜地想，眯着眼睛看着郭绍清，后者在安详地抽着烟。“我理解你，你以为你是权威，我却明白你底可怜的内心……你是这样一个，好像是很沉着的人，你不知道你只是一个工具，唉，我们可怜的人类啊！”郭绍清拿开纸烟，向蒋少祖淡淡地笑了一笑，蒋少祖底这一切怜悯和轻蔑就都消失了。蒋少祖想：这个笑容是什么意义。“这个家伙把自己膨胀得如此之大，他希望我先开口。但是我要明了，我是不能被任何东西动摇的。当心这一批可恶的年青人！”郭绍清想，不觉地淡淡地笑了一笑。“我想我们应该理解别人，理解一切。”蒋少祖，顺着他自己底思索路线，说；好像他和郭绍清很熟识。经历了热情的思考，他的确觉得他和郭绍清很熟识。他是平静地说了这句话的，但刚说出口，就感到热情底袭来。“这个傲慢不逊的青年！”郭绍清想，淡淡地笑了一笑。但即刻便露出一种欢悦的、活泼的态度来，好像他是非常的热爱蒋少祖。这种态度使蒋少祖短促地迷惑了。 
　　“近来好吗？”郭绍清用他底温和的、悦人的声音说，“我们还是三个月以前偶然地见到过……我读过你底文章！”他紧紧地接着说，他底眼睛灿烂地笑着。“没有什么……”蒋少祖小声说，脸红了。郭绍清底温和的、可爱的态度是使蒋少祖迅速地跌落到低劣的地位上来了。虽然他，郭绍清，是这样的温和可爱，但总显得优越；他自己练达地掩藏这种优越，因此这种优越就更雄辩。他很懂得，在他底地位上，和一个青年雄鸡似地对立起来，是不值得的：这些青年，是正在渴望着这种雄鸡似的对立。“日本人放几炮，弄得我们多头痛啊！”他说，兴高采烈地笑了起来。“我要使他明白那庄严的一切。”蒋少祖想。但他却说了别的。他说：“是的，是的，我们都觉得。”并且露出了困惑的、谄媚的微笑。郭绍清笑着。“张东原他们，是没有实际的工作可作的！”蒋少祖说，觉得郭绍清底微笑向他问了这个。“现在又不能研究哲学！”他加上说。他希望讽刺，但他底声调过于呆板。于是他困惑地皱眉。“是啊！”郭绍清说。蒋少祖望着他，他脸上的那种安静，使蒋少祖有些愤恨。于是，在攻击了张东原之后，蒋少祖希望进一步地表示自己底独立性。“罢工委员会底事，我不能同意……我觉得，”蒋少祖红着脸说，“对于真理，我总是敬重的！”他说。他觉得他已经严厉地批判了郭绍清。郭绍清严肃地沉默着。“郭先生到这里来，是不是为了那一千枝枪？”蒋少祖问，眯起眼睛。“我正要跟你谈这个。”沉思了一下之后，郭绍清低声说。他抛开烟头，搓着手，露出精力来。他底脸严厉，在沉默了一下之后，又重新变得温和。显然他希望给蒋少祖一种印象。他说，在这一千枝枪上面，他正需要蒋少祖底帮助。“我怎么能够帮助呢？”蒋少祖怀疑地、生怯地说。郭绍清不答，友爱地望着他。“啊哈，当心他底圈套！”蒋少祖想，眯起眼睛来。“他用权力、虚荣来激动我！他想收买我，一如他收买这里的这位主人！但我是蒋少祖！”他想。“但是，郭先生，对不起得很，这一千枝枪，正是我底目的。”沉默了一下之后，蒋少祖傲慢地，困难地说。“你拿它们去做什么呢？”郭绍清平静地问。“打敌人。”蒋少祖高贵地说。“你有人么？”“我有。”“那么……我们联合地组织起来，怎样？”蒋少祖，灼烧着，变得像雄鸡了。他不屑回答这个平凡的问题。他因激动而发白，在沙发上疲乏地躺着。“我们应该明白大势！”郭绍清激动地笑着说。主要的，郭绍清是被蒋少祖底傲慢激动了起来。于是他们中间的情形就变得不愉快了。郭绍清竭力显得平和，弯着腰，碰触蒋少祖底手臂，低声地说着；然后搓着自己底手，愤怒地笑着。蒋少祖愤怒地、痛苦地笑着，躺在沙发里。“蒋先生，在大敌当前的时候，应该顾全老百姓底利益。你自己刚才说过张东原是怎样的人。在我们这方面，我们最痛恨那种自私，那种幻想！”郭绍清说，愤怒地笑着，拉着自己底衣袖。“但在这一千枝枪上面，我无论如何有优先权，王学植先生不能出卖朋友的！”蒋少祖说，严厉地称他底朋友为先生，在沙发上坐直。 
　　“我不懂得你这青年何以如此顽固！”郭绍清说，迅速地站了起来，走到窗前。“我的确顽固！我只爱真理……”下面的话是：“我反对独断，我反对机械、麻木，我反对对人性的残酷的污蔑！”但他没有能够说出来。他站了起来，轻蔑地笑着，看着郭绍清底背影。在愤怒里蒋少祖感到大的欢乐：他和权力宣战了。这时主人王学植迅速地推门进来，诧异地盼顾，并且匆促地笑了一笑。这是一个瘦小的、焦躁的人。郭绍清谦虚地向王学植鞠躬，并且温和地、友爱地笑着。蒋少祖迷乱地笑着，他不懂得这个人底表情何以能够变得这样快。郭绍清显得谦恭而可爱；他灿烂地笑着，小心地坐了下来，显得温良而优雅。他并且向蒋少祖温和地笑，好像刚才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我们刚才为那一千枝枪……”蒋少祖骄傲地说，站着不动。“枪！枪！枪！”王学植跳了起来，愤怒地叫。“汉奸破坏了，破坏了，真是王八旦！”蒋少祖快乐地笑了一笑。“郭先生，请喝茶。”主人恭敬地说，郭绍清欠了一下腰。郭绍清皱眉，严厉地看着蒋少祖。“再见！”蒋少祖冷淡而愉快地说，向他们鞠躬，拿起帽子，走了出来。“官僚，权威，权威，官僚，投机，出卖！但是又在太阳下面行走，我觉得愉快！”蒋少祖想，走过充满了阳光的走廊。“是的，可怜的人类啊！”他想。蒋少祖接着到印刷厂去。他是那样的兴奋，以致于忘记了他为什么要到印刷厂来。他觉得到这里来是愉快的。印刷厂里除了一个办事员和一个在打扫着院落的工人以外没有别的人，四间房子完全寂静着。蒋少祖听着街上的缥缈的人声，继续想着和郭绍清的会面，在房间里坐着。阳光从肮脏的玻璃窗上照进来，照在狼藉着的废纸上。蒋少祖因某个思想而笑了一笑，然后更严肃。“这个民族是在进行着怎样的战争啊！这个民族是在进行着怎样的战争——多么辉煌，多么复杂啊！……我，能够胜利！”蒋少祖想，站起来。在凌乱的纸张中间徘徊。这时一个文弱的、相貌忧愁的军官走了进来。这个军官衣著不整齐，没有佩符号，左手裹着浸着血的纱布。“张东原在这里吗？”他焦灼地、忧愁地喊。“不在。”蒋少祖说，走出房。“哦，是你！怎样，你也下来了吗？”“我有一点事。”军官忧愁地笑着说。“你看战事会怎样？”蒋少祖问，没有觉察到对方底心情。军官坐了下来，沉默着，阴沉地看着玻璃窗。“我们用步枪打飞机。”他严肃地，疲乏地说。然后是长久的沉默。蒋少祖笑着，怜悯地看着他底文弱的身体和文弱的、忧愁的脸，这一切是和他身上的军服完全的不相称——至少蒋少祖觉得是如此。军官突然站了起来，轻轻地在房里徘徊着。蒋少祖带着更显著的同情看着他底不健康的身体。“我是来托老张带点东西给我妹妹的……”军官说。“光是十九路军，不能担负这个大的责任。”他说。蒋少祖沉默着。“是的。”蒋少祖感动地说，垂着眼睛。军官站住，沉思着。然后向蒋少祖恍惚地点头，说再见，走了出去。“是的，‘我们用步枪打飞机’，多么悲痛的声音！”蒋少祖想，“郭绍清们是不是能理解中国底军人底严肃的内心！他们能否理解这个民族底严肃？是的，他们底生活是那样的狭小，完全是一种苦闷的形式！” 
　　蒋少祖想，笑了一声。像很多人一样，蒋少祖严肃地体验到自己底内心生活，认为别人缺乏这种生活。蒋少祖往外走，在院落里遇见了张东原。这是一个身体极高，极瘦的，有着大的嘴巴和锐利的小眼睛的人。这双眼睛永远在窥伺着，很少向它底对象作直接的、坦率的凝视。这个人，有着傲慢的、感情的气质，常常要哄笑；嘴巴大大地张开，发出刺耳的、宏亮的声音，而小的眼睛快活地闪瞬着。这种笑声是对于全世界的一种浮薄的傲慢；它不是欢乐的。在这种哄笑里，这个人就享受着他底唯一的快乐了。而在静默的时候，焦躁和忧伤在他底脸上闪显；他静默着，运动着他脸上的皱纹，夸大着他底苦恼。然后这苦恼又疾速地被哄笑代替了。这个人，对自己底那些热情，是尽量地夸张、极端地轻信；对别人，则是极端地怀疑。他是那样地容易冲动。蒋少祖知道，在战争期间，他已经哭过两次。蒋少祖已经有三天没有碰见他。在这些日子里面，蒋少祖对这些人的感情和思想已起了变化。他常常经历到那种他以为是自由而神圣的孤独感，他认为他和这些人就要分离了。这个内心经验是严肃地完成的：他，蒋少祖，爱真理；为了真理才接近这些人，所以也当为了真理而离开。张东原已经听到蒋少祖对他的讽刺和批评，开始对蒋少祖怀着敌意。想到自己以前是那样的爱着蒋少祖——他以为是这样——他有些伤心；他认为他是非常的伤心。于是他底这种敌意，就变成了一种侠义的行为，像他所有的行为一样。蒋少祖是有着严肃的、兴奋的心情，高兴遇见他。蒋少祖冷淡地告诉他说，某某找他，到他家里去了。蒋少祖冷静地站着，希望张东原能够明白他底坦直的、严肃的态度。“没有关系，他会等的；我正要找你。”张东原说。蒋少祖沉默着。他们走进房，坐了下来。张东原把皮包放在膝上，看着窗户，又看着纸张；但实际上他是看着蒋少祖。他向蒋少祖疾速地瞥了两眼，露出了一个苦恼的、严重的表情。“听说你去找枪，结果怎样？”“汉奸破坏了！”“详细情形呢？”“没有听说。”“啊！啊！”张东原点头，压了一下膝上的皮包，露出权威者底冷酷的表情来。然后是痛苦——他意识到自己是在为中国而痛苦。蒋少祖以透明的眼光看着他。“但是——郭绍清弄去了吧！”他说，快意地眨眼睛，于是突然地哄笑起来，仰到椅背上去。“没有听说这回事。”蒋少祖冷淡地说。张东原快乐地又笑了几声，充分地感觉到权威。“郭绍清！”他愤怒地、刻薄地说，在椅子上骚动了起来。 
　　“我要彻底地打击他们！”他兴奋地大声说，颤抖着。蒋少祖，在此刻的冷静中，判断在自己底面前的是一个可怜的人，感到快乐。“我绝对地不赞成组织义勇军而被人利用！我准备在前方组织一个战地委员会，”张东原确信地大声说，“把战区附近的农人工人商人武装起来，成立一个新政权的基础！”“是的，很好！”蒋少祖说，狡猾地笑着，希望张东原继续吹牛下去。“而我要用这个来打击他们！不是吹牛皮，没有人能找到这种关系！”张东原兴奋得发冷，大声说，瞥了蒋少祖一眼。正是因为明白蒋少祖底恶意的怀疑，他底牛皮才吹得这样大：“而且我准备实现我底市民抗日政府的主张，老实说，没有人能够提出我这样的主张来！对那种骑墙派，我是深恶痛绝！”“但是，有时候，中立可不可以？”蒋少祖，明白张东原是在攻击他，笑着问，因为张东原曾经发表文章声明自己底中立。“《战旗报》和《红旗》都在攻击我底社会民主党底政治主张，但是没有攻击你们！”张东原大声说，显然因被攻击而觉得荣耀。蒋少祖，在狡猾的用意下，赞美地笑着。“所以他们欢喜说，中立并不存在。”他说。“老兄，你要知道，中立是时间性的！”张东原，在权威的欢乐里面，忘记了攻击蒋少祖，或许正因为要攻击蒋少祖，欠着腰，伸长颈子，向蒋少祖耳语起来。好像他所说的，是大的秘密；好像他和蒋少祖很亲密。蒋少祖笑着点头。“老兄，说来话长！”张东原愤恨地说，“在江西各地的农民运动建下来的基础，被方志敏屠杀破坏！在湖北讲习所的干部，被毛泽东弄进监牢，而北方又被官僚破坏！现在呢，就是这样的文化垄断！叫人笑，叫人哭！啊，自由自由！”“我听你说过。”蒋少祖冷淡地说。张东原锐利地看了他一眼，露出冷酷的表情。“好的，再谈！”他说，站了起来。“我是不怕别人破坏的！不管他怎样投机，怎样有势力，我是穷光蛋，又是小百姓！”他发出短促的哄笑，向外走。蒋少祖，在这个攻击下，露出轻蔑的表情。 
　　“我希望你底政府成功！”他讽刺地说，艰难地笑着。张东原站了下来，毫不思索地发出短促的哄笑，随便地点头，走了出去。“招摇撞骗的东西！”蒋少祖想，往外走，发现心里有苦闷的感觉，站了下来。“有人严肃地工作，有人盲目而机械地服从。有人在炮火里面死去，有人荒淫无耻，招摇撞骗！到了现代文明底岔路口了！”他想，懒洋洋地走过空旷的院落。那个打扫院落的工人，扶着大的扫帚，站在那里痴想着。……四十九路军底行动，实现了这个民族底意志。而在战争期间暴露出来的政治斗争，表明了这个战争底意义。二月二十九日，中国军在各种压力下撤退。三月三日，由政府宣布停战。于是原来的生活迅速地恢复。经过更多的时间，中国人就更能明白这个短促的抗战底意义。 
　　蒋少祖家里搬来了逃难的朋友。但他不常在家，因为这些朋友，尤其是一位太太令他厌恶。这位太太丑陋而粗暴，是某个书店老板底妹妹，她底丈夫是因为一个编辑的位置才娶她的。他们经常地在房里唱戏，打牌九，使蒋少祖烦恼不堪。战争结束的这天，蒋少祖在跑了一些地方之后，去找王桂英。在这一个月中间，他们只见过一次面；蒋少祖问她对工作是否满意，她底回答是肯定的。不知什么缘故，蒋少祖对这个回答感到不满。王桂英和一个朋友住在她底回了南京底大哥所留下来的舒适的房子里，每天到战时伤兵医院去工作。这个伤兵医院，像这次战争里的每件工作一样，是在复杂的政治环境里面组织起来的；但它本身，在艰难的工作里面，却热烈而单纯。一些男女们底自动的服役，产生了良好的结果。王桂英，在这个组织里面，和周围的空气调和，心情很单纯。她不懂得组织方面底复杂的、艰难的情况，她认为这个组织是极坚强的。她依赖，并且崇拜它。她底周围的那种献身的精神，深深地感动了她；因此她以她底同伴们底友谊为荣。医院里面的人们，特别亲切地体会到战争底痛苦和战争底热望，因此对于战争底结束感到惊愕。政治界底人们，每天都认为战争会迅速地在妥协中结束，在焦躁中生活着；但实际工作里面的人们，尤其是热情的青年男女们，在他们底宗教般的心情中，认为战争将无限地展开，无限地延长。王桂英，和她底同伴们一样，被热诚的献身和单纯的工作感动，未曾想到在她底周围存在着的各种实际的力量。伤兵医院底艰苦的处境增强了那种宗教般的情绪。王桂英底幻想飞得很远，不时有狂喜的情绪。她觉得伟大的时代已经来临，她觉得她底工作是神圣的，她将要做一切。每次走进肮脏的病房，看到那些痛苦的，苍白的伤兵们的时候，她心里总有这种感情。那些伤兵们愈痛苦、愈可怕、愈不幸，她底感情就愈甜美。她觉得这样地遗忘，并且轻蔑蒋少祖——她心里的那个蒋少祖，是最好的。辛勤的、苦重的工作，王桂英变得苍白而消瘦。但她觉得一切都愉快；在遥远的后来，她确认这是她一生最幸福的时间。上海底富人们底残忍，药品底缺乏，以及病房里的可怖的情况，未曾妨碍王桂英和她底同伴们底兴奋的、良好的心情。这个临时医院里，原来有三位医生，其中的一位出发到火线上去，在炮火下牺牲了。这是一个身体衰弱的，冷淡的人——王桂英觉得他冷淡。第二位在劳苦的工作里病倒了。现在只剩下一位，照护着一百多名伤兵和病兵。王桂英最后才知道，在炮火下牺牲的那位医生，和剩下来的这位医生，是有着政治信仰的。王桂英好奇地注意到，在同伴底死讯传来时，剩下来的这位医生并无特殊的表示。这是一个胖大的、好性情的人，喜欢幽默。在企图和他接近时，王桂英注意到，他底幽默是一种防御。这位医生底献身，他底沉默的、温和的态度，他底严肃的幽默，加强了医院里的那种宗教般的情绪。从这个人，王桂英觉得这个医院要在世界上永远存在。 
　　在这种浪漫的幻想和宗教的虔敬里，王桂英简单地回答蒋少祖说，她满意她底工作。战争结束的前两天，王桂英从夏陆那里知道了医生们底历史，对医生们发生了无限的同情。从下午到夜里，王桂英自动地随着这位医生工作。看着他底弯在伤兵们身上的胖大的身躯，王桂英希奇地想到，一个医生，怎么能够有信仰。夜里四点钟，医生离开可怖的病房。王桂英疲乏而昏沉。医生，因为过度的疲劳，几乎在门槛上绊倒。王桂英在他已经站稳以后惊动地去扶他，他向她笑了温和的、疲乏的笑。王桂英怜悯地看着他，同时想到，这个人，是有信仰的。王桂英几乎从未想到蒋少祖是有信仰的，但频频地想到医生是有信仰的。她惊动地、怜悯地看着这个医生，好像企图看出来，在这个人底身上，究竟哪一部分藏着那个叫做信仰的东西。“吴医生，您要喝开水吗？”王桂英，觉得对方已经发觉了她底目光，问。医生迅速地摇头，好像开水是什么可厌的东西。他们昏沉地沿着潮湿的、昏暗的走廊走去。“你今天还要回你住的地方吗？”下楼的时候，医生问。“要回去。”“夜很深了啊！”“路很近。……我喜欢夜里走路。”医生沉默着。“吴医生，张医生的家住在镇江吗？”王桂英问，提起死者。在幽暗的光线下，王桂英看见医生底疲乏的胖脸上有了深刻的感情。显然的，在苦重的职务后，在这样的深夜里，医生乐于听见一个单纯的女子提及死者。“他家里有些什么人？”“一个太太，还有两个小孩。”医生说，悲哀地笑着。“啊，多可怜！”“再见！”医生说。王桂英底疲乏已经消失了，她踌躇地站了一下，兴奋地往外走。但没有多久又回转，因为忘记了围巾。她特意走过左侧的院落。冷风吹着。她看见房里有灯光，医生伏在窗后的桌上专心地写字。她站了一下，听见楼上有野兽般的、可怖的呻吟。王桂英含着眼泪走出门。这是感激的眼泪。战争结束，房主驱逐医院。这是一座两层楼的堆栈，主人是上海当地的有势力的人物。在战争期间，医院里的忙碌的人们损害了栈里的残存的、打包的货物。蒋少祖来的时候，医院正接到解散的命令；遣散的工作已经开始。这个命令使大家底心情完全改变。这些男女们，对战争底结束感到夫望，在这个命令下失去了忍耐，变得阴沉而愤怒。是晴朗的日子。蒋少祖在路上得到了新鲜的感情。蒋少祖想到，战争已经结束，他可以沉思一下，开始新的努力了。战争已经结束，街上的忙碌的、时装的男女，疾驰的车辆，以及奔跑着的、锐声唱歌的小孩，给了他以生动的印象。蒋少祖走近医院时，正遇着舁床抬着一个头部完全包扎的兵士出来。这个兵士觉察到了晒在身上的太阳，动弹着四肢，在呻吟。接着又是一个。第三个是一个断腿的兵，破烂的衣服上布满了泥浆水和血污，那只完好的腿，显然比断了的腿更痛苦，可怕地痉挛着。他没有呻吟。但睁着迟钝的眼睛，无血的、收缩的脸在打颤。只有他自己明白他失去了什么。蒋少祖脱下帽子，静默地站下，让舁床通过。然后他向内走，眼里有泪水。有人在院子里高声咒骂什么，但蒋少祖没有听见。他觉得他心里有了一个热烈的、静穆的东西。他慢慢地、轻轻地上楼。 
　　有两个穿灰布棉大衣的女子跑下楼，接着，一个工人模样的有须的男子扶着一个衰弱的、断手的兵士下楼，他站下让路。那个衰弱的、断手的兵士奇异地微笑着，好像对某件事情有些抱歉。“他们打完了！”他低声说，衰弱地、抱歉地笑着。“你当心！活生生的让人家骗你！”有须的男子回答，愤怒地看了蒋少祖一眼。蒋少祖走进病房。没有看见王桂英，不知道谁是负责人，他向内走。外面的一间已经搬空，地上狼藉着血布和稻草，蒋少祖谨慎地、不安地穿过走道，走向另一间，那种浓浊的，药品、血污、和堆栈底酸气相混合的气息更重，他听到了动物的、痛苦的呻吟声。伤兵和病兵分成两列躺在凌乱的稻草里，有人在中间走动。这个房间里居然容纳了这么多的兵士，令蒋少祖吃惊，蒋少祖不能明白他们是怎样睡下去的；他们没有翻身的可能。各处有呻吟。左边墙角有呼唤母亲的惨厉的声音。右边有一颗头抬起来，用愤怒的、痛苦的目光向左边搜索。蒋少祖踮着脚走过去。这个呼号的兵开始哭泣，用手挖墙壁。蒋少祖突然想到，既然在人类里面有着这样的绝望而可怖的境遇，那么这种境遇便很可能即刻就落在自己身上。他苦闷地想到，为什么自己一向没有感到这个。不解决这个为什么还能生活。蒋少祖看到，在那个号叫的兵士旁边，躺着一具僵直的尸体。蒋少祖全身发冷，觉得自己底血液已经凝结。在死人底另一边，躺着一个年青的、肩部受伤的兵。这个兵抬起手来，向蒋少祖微笑，显然不肯承认自己底恐怖。阳光衰弱地从天窗射进来，增加了这种惨厉。“他死了！”年青的兵士说，恐怖地笑着。“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右边墙角，有人暴怒地喊。蒋少祖脸打抖。是的，他死了。是的，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是的，全上海底富户，对他们底为祖国而流血的兄弟们如此残忍！那个胖大的医生带着怒容走了进来，在他底身边，是一个憔悴的中年女子。蒋少祖指他们看死人，他们站下，沉默很久。“可怜……为了……谁？”女的说，哭了一声，去扶那个哭号的兵。但她立刻便放弃了这个无用的企图，快步跑了出去。“什么都没有，而上海是很有钱的，同志，这是仇恨！”医生说，苍白的，浮肿的脸上有愤怒的笑容。蒋少祖听说过这个医生，严肃地看着他。“搬到哪里去？”他问。“总不会是大街上。最好是大街上，我说，同志！”医生说。蒋少祖感到亲切：医生和他很亲切。医生蹲了下去，温和地低声说，话，把那个号叫的兵扶了起来。蒋少祖悄悄地往外走。觉得所有的眼睛都在看着他；觉得犯罪——他，蒋少祖，穿得这样好，有着一切，从孤立无援的、濒于绝望的、为这个民族流了血的兄弟们身边逃开。一辆无篷的卡车在门前停下，有人跳下来，愤怒地说着话。蒋少祖站住，看见了王桂英。王桂英跳下车子，拍着大衣上的灰尘，向身边的身材修长的女子快乐地笑着说了什么——蒋少祖觉得她是故意如此——向蒋少祖走来。王桂英兴奋而严重，走向蒋少祖。蒋少祖，在痛苦的心情里面，沉默着。 
　　王桂英仍然在紧张的，兴奋的情绪里面，周围的一切使她骄傲，蒋少祖底出现给了她底工作以新的、庄严的意义。她不能感觉到蒋少祖。“我到这里来看看。”蒋少祖平淡地说，企图打击她底兴奋。王桂英匆促地笑了一笑，然后转身向她底同事大声说话。蒋少祖冷淡地微笑着。“我们很忙。”她向蒋少祖说。“是的，我知道你——但有什么用？”蒋少祖底眼光说。“你们怎样？”他从齿缝里问。王桂英觉得他在愤恨她。“我们被解散了！马上就要完了！我们用汽车送去。”王桂英冷淡地说。“好，有空来玩。”蒋少祖点头，骄傲地走开去。王桂英短促地站着不动，脸上有恍惚的微笑。她突然明白了蒋少祖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她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是不重要的、遥远的。那位因逃难而暂住在蒋少祖家里的书店编辑先生梁实如九点钟才起来。假若不是睡在地板上妨害走路，他还要起迟些的，因为他夜里睡得很迟，他有迟睡的习惯。矮胖的，面孔狡猾的编辑先生起来后，便伏在自己底红色漆皮箱子上整理标准国语教科书底原稿。这个稿子他已整理了战争底全部时间；他底这种心情很使大家钦佩，在战争里他更会嘲笑，显得极安闲，除了整理这部稿子外便唱戏，说笑话，打牌九。他屈膝蹲在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里，用红铅笔在稿页上划一些字，并且吃力地念出声音。他底丑陋的太太被另一位太太闹醒，看见他又在弄稿子，愤怒地皱眉。太太嫌恶梁实如底这个工作，好多次声明要把这些稿子烧掉。显然她觉得因为这，她才没有愉快的生活的。另一位太太开始攻击梁实如，讥讽他贪财。丑太太披上皮衣，走向梁实如，夺下他底稿子。因为她要从箱子里取东西。丑太太披着衣服动手梳洗，在房里走动，头部凌乱，脸上有厌恶的表情。另一位太太，娇小的太太要梁实如唱戏。梁实如在衣裳上擦手，狡猾地看洗脸的太太。“你唱，你唱吧！”丑太太大声说。在娇小的太太面前轻蔑地表示了对丈夫的威严。梁实如笑，坐了下来。终于他选了一个没有被注意的机会唱起来。娇小的太太披着大衣，露出了她底粉红色的衬衣，走进内房，又走出来，拍手看着梁实如。她对梁实如夫妇怀着嫌恶，她用这些行为来发泄她底嫌恶。梁实如开始和这个太太接龙时，有名的情书圣手和恋爱小说家赵壁冬和夏陆上楼。赵壁冬狡猾地笑着看太太们。丑太太很喜欢赵壁冬，兴奋起来了。这个赵壁冬，被这些太太们宠爱，不是没有原因的。他在战争中间还恋了三次爱，带女友上咖啡店。实在说，太太们批评他没有道德，而他底小说诲淫；但这并不妨碍她们宠爱他。这个年青人穿着合身的旧西装，长发，有高鼻子和苍白的、机智的脸。他们开始推牌九。在战争期间大家很穷，所以每次以四角钱为度；娇小的太太坚强地保卫着这个原则。陈景惠在房里写信，没有参加。夏陆想不参加，但心情很乱，终于坐了下来。夏陆已经听到临时伤兵院被解散的消息，以为王桂英会在这里。她底这个工作是他介绍的，所以他想和她谈谈。发觉她和蒋少祖都不在，他感到失望，扰乱起来。含糊地问了陈景惠后，他坐下来参加打牌九：每次都输。蒋少祖这时走进来，向大家点头，走进房，然后又走出来，站在旁边看着。 
　　“你哪里去了？”夏陆问。“吴先生那里。”“啊，那个家伙，”胖子梁实如大声说。“你这是恶魔派！”他大声说，因为娇小夫人夺他底钱。“吴先生说，中国军队是恶魔派，日本军队是古典派！……不，六毛钱我决不来，赵壁冬！”娇小的夫人高声说；“我们顶多四毛，不像你。好的，胖子，你点？”“我决不告诉你！”胖子狡猾地说。“好的，浪漫派做庄，看你的！”丑夫人兴奋地说，并且拉拢皮衣。梁实如怀疑地看了她一眼。赵壁冬含着笑容指胖子，掳起衣袖来。于是他摆开腿，含着懒意的、嘲笑的表情动手砌牌。然后她点燃香烟，以明亮的、淡漠的眼睛看着大家。“不要失恋！”丑夫人大声说。“这要看。”赵壁冬说，“我们瞧瞧看，一块钱怎样？”“不许，太大！”丑夫人叫。赵壁冬挥开长发，嘴部有狡猾的笑纹，轻蔑地看着大家。娇小的夫人是努力捍卫原则的，但被丑夫人底叫喊激动了嫉恨。于是不再是开玩笑了——这里面有了某种严肃的、阴沉的东西。娇小的夫人轻蔑地笑，看定赵壁冬。“好吧，看你，就一块！”她说，豪爽地放弃了她们底原则，因为丑太太保卫它。她摔下一块钱去。瞥了丑夫人一眼。丑夫人迅速地放下钱，看定丈夫……。梁实如迟疑了一下，狡猾地笑起来，声明退出。赵壁冬闭起左眼，用右眼看他，然后看钱。“夏陆，你那是两块是一块？”他笑着问。“呵，我放错了！……”夏陆不安地说，收起一块。赵壁冬衔着烟，闭起左眼分牌。“我的！”他说，欠腰看桌面，然后放下自己底牌。他发出笑声，伸手掳钱，丑夫人粗声叫起来，打他底手。他求恕地微笑。“这次非叫你！”娇小的夫人兴奋地高声说：“两块如何？”她摔下两块。丑夫人迟疑，笑着，依然押了一块。但夏陆却跟着押了两块。大家沉默着。赵壁冬优美地分牌。“你输了，好太太！”他说，仰起狡猾的、苍白的脸。“胡说！”“你看！”“不，先看你底！……啊，不，你有鬼，赵壁冬，我只押一块！”娇小的夫人发笑，叫，但猛然脸红。她夺起一块钱又摔下，好像烫了手。赵壁冬快乐地看着她，她脸红，眼里有痛苦的、羞耻的泪水，翻起衣领。夏陆激动，看着蒋少祖，同时轻蔑地推自己底钱给赵壁冬。蒋少祖在笑。忽然他挤开梁实如，坐了下来，笑着伸手取牌。“我做做庄看。”他说。“浪漫派，你押多少呢？”他懒散地问，懒散地笑着，霎霎眼睛。这种神情使他底脸很不寻常。他底脸苍白，在懒意的笑容下藏着某种热情底冷酷和恶意。他点起烟，他底半闭的眼睛在烟里颤栗。赵壁冬放下两块钱，笑着看他。蒋少祖轻轻地提衣袖，打开自己底牌。 
　　“你们放开来，啊！”他压住牌说。“你赢了，浪漫派！”他用特别温和的声音说，推过钱去。“这次如何？”他笑着含着女性的妩媚，问。“赵壁冬应该下五块！”夏陆哑声说。“遵命！”赵壁冬放下钱，向太太们笑。蒋少祖面容特别温和。他含着奇异的、强大的欢喜开牌。他又输了。“恭喜你，啊！”他笑着说，欢喜地摔过钱去。他底对这个人所怀的厌恶和胜利的骄傲使他显得特别温柔：他底苍白的脸上有光采。显然他以输钱为欢乐。娇小的夫人严肃，皱着眉，不再下钱。沉默来临。蒋少祖感激地、温柔地看了她一眼。“怎样，再……？”“不，我们不来了罢！”夫人打断他，恼怒地说。蒋少祖盼顾，站了起来，眼里有了冷酷的、憎恶的光芒。他假笑着走进内房。陈景惠走出来，怀疑地看着大家。接着蒋少祖走出，面容严厉。未看赵壁冬。“走，我们去吃一点东西。”他低声说。“我，我请客。”夏陆快乐地笑着说，不看赵壁冬，向前走。赵壁冬向丑陋的太太嘲讽地笑着耸肩，大家沉默地走下楼梯。丑太太在楼梯上拖住梁实如，向他笑，要他替她扣好皮袍底领扣，并问他她脸上的脂粉是否均匀。黄昏的时候，娇小的太太和编辑先生夫妇搬走，陈景惠出去看朋友，蒋少祖和夏陆有了一次长谈。谈话是意外地生动起来的。最初，他们都觉得自己底心情恶劣。他们都认为对方底思想与战争底结束有关，而对于这个，由于在恶劣的心情里面的矜持的情绪，他们认为是无可谈论的，就是说，他们都觉得自己认识得最深刻，因此最苦恼。夏陆提到那个伤兵医院。蒋少祖故意地不理会这个题目，谈到未来。对于中国底未来，夏陆抱着大的热情，而蒋少祖却用怀疑的口吻提及，于是他们开始辩论。夏陆兴奋地大声说话，蒋少祖了解地，但激躁地笑着看着他。他们互相做手势阻拦对方，表示自己对于对方所说和所要说的已经知道。并且深刻地想过。谈话沿着曲折的路线进展，在谈到战争中间的某些事故的时候，他们体会到回忆底愉快的情绪。于是谈话以笑话为中心，他们觉得一切都是可笑的。有些他们认为可笑的事，他们重复地说了三次或四次；他们所强调的那些要点为什么是可笑的，只有他们自己能够明白，这个不自觉的回忆工作完结，他们沉默下来，有了愉快的、严肃的心情，特别亲切地意识到战争业已过去，新的生活已经开始。生活也许和战前并无不同，但他们觉得，过去的不可复返，时代已经划分，新的生活正在开始。夏陆提起了王桂英。“既然张东原那样对付我，我自然不客气的，”蒋少祖严肃地微笑着说，对以前的谈话下着结论，没有理会到夏陆底关于王桂英的问话，“我们将要分道扬镳。”他说。“王桂英，是的，我很了解她。”蒋少祖说，愉快地笑着站了起来。夏陆愁闷地笑着。“战争完了，她怎样办呢？”夏陆问。“大概还是回南京吧。”蒋少祖嘲讽地说；意识到，对于自己心里的那个王桂英，他是胜利了。心里的那个王桂英所给予的甜蜜的、忧郁的情绪，现在是被另一种甜蜜的情绪代替了。他觉得他已经看到了遥远的，悲壮的未来。他底工作和雄心将没有尽止。他，蒋少祖，在中国走着孤独的道路……。 
　　夏陆离开后，陈景惠回来，告诉蒋少祖说她没有找到佣人。她为佣人的事情很痛苦，她自己从来没有在厨房里忙碌过。蒋少祖坐在灯前看报。蒋少祖移开报纸，对她底怯弱的、惊慌的表情不满，以陌生的眼光看着她。蒋少祖想到，面前的这个时装的、爱好虚荣的女子将给他生很多的小孩，变得愚笨而衰老，使他底雄心在家庭里面覆没。蒋少祖重新看报，未说一句话。“她打扮得这样的鲜妍，是的，对于上海底妇女们，这就叫做战争结束了！或者说，生活开始了！”他想。“他不理我！他一句话都不说，而他和别人说！”陈景惠想。走出去。“是的，她走出去了！因为我是不到太太小姐们争妍的场所去的！而她，除了这个，没有地方可去！而且扑克牌，跑马场！”蒋少祖想。“我们到街上去吃点东西好不好？因为我晚上要到Ｍｉｓｓ周那里去。”陈景惠重新走进来，勉强地笑着说。“你先去吧。”蒋少祖说。“我等一下自己去，我现在不饿。”他加上说。陈景惠苦恼地站着。她明白蒋少祖底故意的冷淡。“但是，你总要吃东西呀！”她说，愤恨地笑着。蒋少祖向她底身体迅速而锐利地看了一眼，低下头来看报。“那么我就不出去好了！”陈景惠愤怒地说。“你去。真的，你去。”他说，没有抬头。“是的，你底心在别的地方，毫不希冀我！”陈景惠想，于是拿起大衣，冷淡地走了出去。在年青的夫妇间，这种情形是常有的，同时对这种情形，他们并没有较深的思虑。他们还是比较的单纯，他们常常觉得，各人底心是不应该有勉强的。但是渐渐地一切就不同了。蒋少祖站起来在房里徘徊，忽然听到街上有嘈杂的，激动的人声。最初是微弱的，遥远的声音——这声音迅速地变得迫近而强大。好像洪水泛滥。蒋少祖走到窗口，看见了在大街上通过着的人群底洪流，房门被冲开，王桂英叫喊着奔了进来。王桂英按住狂乱的胸口，激动地、迷惑地笑着，告诉蒋少祖说，中国军队已经克服了真茹。蒋少祖没有来得及表示意见，被王桂英拖出房。他们跑到大街上。邻家底女儿在门口拦住蒋少祖，说消息是从法兰西来的（她指法租界），王桂英更正说，是从前方直接来的。不知为什么，蒋少祖向这个陌生的邻女殷勤地鞠躬。激动的，强大的声音。人群和车辆底汹涌的洪流。车辆浮在人群上，好像船只浮在水流上。有的车辆上飘着国旗。从附近的楼窗上，燃放着的鞭炮掷了下来。对于这个新奇的，狂烈的刺激，人群以狂热的欢呼报答。上海底屈辱的、烦闷的市民们在庆祝胜利。胜利的消息是间接地传来，值得怀疑的，但没有一个人愿意去怀疑。蒋少祖被卷进人群，意外地重新有了顽强的、傲慢的心情。他高兴看完他底同胞们底这种狂喜和陶醉，他乐于明白，这些人们是愚蠢而苦闷，麻木而荒凉，经营着可怜的生活的。在那个陌生的、怕羞的邻家女儿突然和他亲近起来向他热切地说话时，他底对目前的这个世界的态度便确定了。那个邻家的女儿使他有了甜美的、怜悯的、冷静而生动的心情。他明白这些消息底虚伪，并且明白目前的这个激动的世界底真实——他觉得是如此。他觉得，在所有的人里面，只有他一个人如此的冷静。他顽强，傲慢，同时异常的谦逊。 
　　挤在人群里，他充分地意识到在他底肉体上发生着的平静的快乐。他愉快地欣赏着王桂英。王桂英是有着狂热，或者是带着某种矫情追求着狂热。王桂英，在突然的瞬间，觉得自己是极幸福的。这种幸福感迅速地消逝，她有了疲乏，但立刻她又振奋起来，追求，或者创造这种幸福。人群，声响，特别美丽、特别热烈的灯光，成为王桂英的创造狂热的幸福的丰富的材料。她不能用另外的方式感觉它们；正如蒋少祖，在他底顽强的心情里，不能用另外的方式感觉它们一样。医院已经解散——战争和她底不平凡的时代结束了，在到蒋少祖家里去的路上，她是疲乏而烦恼。她不知道她将要怎样；并且她对蒋少祖怀着骄傲和戒心。但现在她忘记了这一切。她确信战争是重新开始了。王桂英和很多女子一样，是从小说和戏剧里认识了这个时代的。她不满意她底生活，因为她确信，只要能够脱离这种生活，她便可以得到悲伤的、热烈的、美丽的命运。像小说和戏剧里的那些动人的主人公们一样，她将有勇敢的、凄凉的歌。她觉得，在这个时代——多么惊人的时代！——人们是热烈地、勇敢地生活着的。因此一切平常的生活于她毫无意义，她不理解它们。战争底热情和激动使她快乐，首先就因为平常的生活已经脱离。她认为她从此可以得到那种浪漫的生活了——由于热烈的想象，她把医院里的艰苦的服务认为是浪漫的。在深夜的街道上漫步，听着远处的炮声，意识到自己是自由的，这种生活是快乐的。在幻想底游戏里，王桂英体会到自己底心灵底无限的温柔。现在，挤在激动的人群里奔跑，王桂英有着狂热和矫情，觉得自己应该做一件惊人的事情。她要使所有的人看见她，崇拜她。挤在人群里，想到自己是那样的美丽，那样的动人，王桂英眼睛潮湿了。她不懂得为什么在这里除了蒋少祖以外没有人知道她。在他们前面，一个穿绿色西装的男子在人群里愤怒地挤动着，保护两个盛装的年轻女子，显然他有着骑士的感情和正义的骄傲。另一边，一个粗野的工人用胛肘乱捣，高声喊口号，并捶打一个戴小帽的、瘦小的人；显然这个工人企图用这种狂热的方式控制群众。人群涌起浪潮，蒋少祖和王桂英被推涌上前。从那个他们停留下了很久的熟悉的地域出来，他们觉得到了新的环境中，有了新的兴奋。但立刻面前的一切就又变成熟悉的、亲切的了。蒋少祖觉得一切是亲切的，特别因为他在顽强的、颤动的情绪中觉得自己了解这些人。对于王桂英，位置底变动，刺激了新的热情，她觉得她将在这个海洋里永远浮动向前。小孩们锐声啼叫着。鞭炮从高处掷下来。汽车喇叭狂鸣着。各处有浪涛和漩涡。王桂英脸上有陶醉的微笑。“请您让一让，请您！”她向面前的一个高大的、穿西装的男子说，娇媚地笑着。“是的，她用这样的声音说话！因为她觉得自己是可爱的！”蒋少祖想。面前的那个男人没有来得及回答，浪潮又涌了起来，他们向前漂浮。王桂英愤怒地捣动胛肘，突然她发觉面前的人群松散了。街道转弯的地方腾起了强大的欢呼声。 
　　王桂英松开了蒋少祖底手，陶醉地向十字路口上奔跑。蒋少祖快乐地笑着，跟着奔跑。王桂英，陶醉在奇异的力量里，被这个力量支持着和诱惑着，突然地跳上了十字路口的岗位台。她战栗着，庄严地在岗位台上走了一步，明白了她是自由的。她做了一个动作——她掠头发，在那种肉体底特殊的快感里，感觉到这个自由是庄严而无限的。她明白了她底新的地位：她站在高处，群众在她底脚下仰面看着她。她明白了她底动人的庄严：特别因为岗位台上的热烈的红灯，她有了严厉的表情。警察向她走了一步，向她挥手，要说什么，但顿住了，意识到群众底意志，凝视着她。警察底左腮在红光里打颤。王桂英看见下面有波涛和漩涡，——先前，她是被吞没在这些波涛和漩涡里面的，但现在，她成了这些波涛和漩涡底目标了。王桂英庄严地凝视着人群，举起手来。她底目光扫过人群。人群安静，她开始演说。“各位同胞，一切都摆在我们面前！生和死摆在我们面前！死里求生或者成为日本人底奴隶，要我们自己选择！”王桂英愤激地大声说，并且做手势，“我们失去了东北！我们底同胞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我说了什么？我还要怎样说？”她微弱地、温柔地想；从这个思想奇异地得到了慰藉。——“我们难道还能够苟且偷生，贪生怕死！”她大声说——“他们感动了，是的！”她微弱地想——“我们要组织起来，为了我们底祖先，为了我们底儿女，为了这一片土地，我们要求生，要反抗，要胜利！”“是的，我说得多么好！”她想，甜蜜地流泪。人群里面爆发了强大的、激赏的喊声，大的波涛涌了起来。王桂英感到自己已经被爱，将要被面前的这个不可抗拒的，欢乐而可怕的力量卷去，在大的幸福感和甜蜜的烦恼里面慌乱了起来。她脸上有了迷惑的笑容，好像哀求人群——哀求它把她吞没或者饶恕她。一辆小轿车驶近，冲散了人群。岗位台上红灯熄灭，同时绿灯发亮，照见了王桂英底失望的、慌乱的面孔。那个不可抗拒的、欢乐而可怕的力量消失了，王桂英恍惚地、羞辱地走下了岗位台。在王桂英演说的时候，蒋少祖对她有了不可解的、仇恨的情绪。他突然觉得一切都是无聊的；王桂英是虚荣而虚伪的，群众是愚蠢的。他未曾料到的那种强烈的嫉妒心在袭击着他，使他有了这种仇恨的情绪。他注意到面前的一个男子为王桂英底演说而流泪；他注意到周围的人们底感动的、惊异的面容。人群感动愈深，蒋少祖对王桂英的仇恨情绪愈强。他开始反抗他底这种心理，但这反抗很微弱，然而在王桂英羞辱地跳下岗位台来的时候，这种情绪便突然消逝了。显然的，王桂英在纷乱中走下岗位台来时的那种寂寞的意味令他喜悦。王桂英迷惑地走向他，睁大眼睛看着他，好像不认识。人们向这边跑来，蒋少祖冷淡地向街边走去，王桂英，好像被吸引着似的，跟着他。街上奔驰着车辆，人群散了，蒋少祖冷淡地走着，不知要到哪里去，但希望王桂英从他得到惩罚。他们去吃了东西，离开饭馆时已经十点钟，他们的脸上有着同样的冷淡表情；在这种看来极为坚强的冷淡下面，某种火焰燃烧着。他们自己充分地意识到，他们底一切动作都趋向某个目的。在每一次的反抗后，这个目的就更明显。他们底心情已经完全变化，刚才的热情和失望，显得是很遥远了。蒋少祖已经在心里和王桂英和解。王桂英疾速地、紧张地走路，不时露出严厉的、焦躁的表情。 
　　街道逐渐寂静；潮湿的冷风鼓荡着；他们沉默着。沉默愈深，他们互相愈了解。“是的，一个这样的女子，她是危险的，我也是！”蒋少祖想：“我们是不自由的。然而为什么我们不是自由的？怎样才叫做生活？为什么我底心这样柔弱？为什么？”“我怎样办？我应该怎样！现在一切都过去了！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吗？难道就又要回南京去过那种生活吗？那样长的日子，那样呆板，无聊！命运是多么可怕呵！他怎样想呢？我能够屈服于他吗？不，怎么能够有这样的想头！”王桂英想，因羞耻而脸红，露出严厉的表情。蒋少祖引王桂英走进一条小街，然后走进一个空场。他们走上一个土堆，灯光从左边的楼窗里照射下来。面前是一道破毁了的栏栅，再远些是沉寂的小街。小街的瓦房后面，竖立着放射着灯光的雄伟的高楼。蒋少祖心情柔弱，这种柔弱可以是一种甜蜜，可以是一种惩罚。他底面孔冷淡，他乐于相信他是为了和王桂英谈话而到这里来的。王桂英恐慌着。看到她底火热的、明亮的、异常的眼睛时，蒋少祖强烈地意识到自己对她有错，而因了由这双眼睛所表示的那种不可抗拒的力量，蒋少祖觉得这种错误是幸福的。蒋少祖捉住她底手。“蒋少祖！”她严厉地说，把手缩回去。蒋少祖柔弱地、侮慢地笑了一笑。“是的，我要达到我底目的！我要使她明白我是对的！”他想。“一切都结束了！我不懂得为什么刚才你那样的兴奋？”蒋少祖用假的声音说，然后浮上有罪的、懒散的笑容。他底谈话愈严肃了（他相信自己是为了一个严肃的，高尚的目的），他底心便愈柔弱，愈惊慌，“是的，你那样的兴奋，对于这些上海人，你期望更多的东西么？而你现在似乎很忧郁！”他雄辩地说，但他不知自己说了什么：他底柔弱的表情说了别的。他浮上了怯弱的笑容，沉默着。“要永远反抗生活，永远保持自己底明澈的心情！要大胆地破坏这个世界底法律，从自己底内心做一个自由的人！”他用痛苦的呼声说：他底柔弱的表情更明显地说了别的。王桂英，被他感动，看着他。 
　　“我，以后……决不做梦了！”王桂英说，脸红，可怜地看着蒋少祖。“为什么不？”蒋少祖痛苦地叫。“我会向他屈服吗？不不不！”王桂英想。“我觉得很失望。说不出来为什么！”她严肃地说。“是的，你预备留在上海吗？”“怎样留法呢？读书或者做事，我都不愿意。”她说，可怜地笑了一笑，沉默了。“是的，我已经考虑了，我决定回南京，我现在决定了！”她坚决地说，她底明亮的眼光说，因为他，她才要回南京。“我现在觉得我喜欢一种闲散的生活，我要什么事都不做，我有钱，我要懒惰，我要欺骗一切人！而我觉得在南京我可以布置这样的生活！我要和太太小姐们周旋，我要整天的在湖里睡觉，我要忘记一切，好像我从来不曾有过什么热情，而我是可以快乐的，没有人妨碍……”王桂英，在这个热切的叙述里触到了自己底内心底深处：那些描述使她甜蜜地忧伤，她流泪，在流泪里沉默。“桂英！”蒋少祖温柔地喊。“不，不能向他屈服！……是的，也许我爱他，是的，我可以说出来，没有什么妨碍！”她想。“蒋少祖！”她说，流泪，下颔颤栗，“在四年以前，我曾经做过怎样的梦！我是一直做着怎样的梦！我到上海来，是做着怎样的梦啊！这个王桂英，是在梦里生活啊！然而她能够倔强！现在梦醒来了！看见那些受伤的兵士，听着他们在夜里叫唤，我底梦醒来了！但是或许我又做着另外的梦了！……我是凄凉的，我是……” 
　　她流泪，沉默着。“这个王桂英，她是等待着静悄悄的死亡了！她底灵魂是有了不可愈治的创伤！”带着这个时代的矫情，用着这些字眼——这些字眼给予了无上的甜蜜——王桂英表露了她底最深刻的感情。在这个表露里，王桂英觉得自己是得到了无上的幸福：她，王桂英，美丽地生活在这个时代。蒋少祖抓住了她底手，她没有反抗。她底这种表露澄清了蒋少祖底感情。他凝视着明亮的楼窗，听着王桂英，明白了王桂英底情感，他警告自己说他应该理智。“我决不愿在一个女子激动的时候欺骗她的！”他严肃地向她说，抓住了她底手。“是的，我向他屈服了！而这就是人生！”王桂英低头，愤怒地想。他们站在冷风里，沉默着。“但是他为什么不说！多可怕，多羞耻！他是多么自私啊！”王桂英想，战栗着；为了试探蒋少祖，她缩回了自己底手。“但是有谁能够妨碍我们呢？为什么我不是自由的？”蒋少祖想。王桂英抬起头来，发冷，迷晕，以奇异的眼光看着蒋少祖。“桂英，我希望你明白我。”蒋少祖说，嘴唇战栗。王桂英浮着冷笑沉默着。蒋少祖环顾。然后低头吻她。但当他企图第二次吻她时，她把他推开。她底严厉的眼光使蒋少祖畏缩。她无力说话，她向街边走去。“桂英！”蒋少祖苦恼地喊。她回头，痛苦地看着他。“现在已经迟了！”她说，战栗了一下。“有空的话，你和你太太到南京来看我们……”她加上说，浮上一个凄楚的轻蔑的微笑。然后她迅速地走过街道。蒋少祖看着她消失，脸上有迷惑的，愤恨的笑容。然后他沿空旷的街道走去。经过法租界的时候，他被巡捕扣留，因为已经戒严了。在恶劣的心情中，他向巡捕可怕地发怒。第二天，由于奇异的心理，他和陈景惠一路去看王桂英，但她已经回南京。时间流逝，没有机会去南京，蒋少祖乐于认为他和王桂英之间已再无纠葛，但这个晚上却留下了奇怪的，痛苦的印象，使他在极端的隐秘中思念着王桂英，企图获得，并且征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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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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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捷三家是苏州有名的头等富户之一，它底主人是晚清末年的显赫的官僚。由于三女婿王定和，蒋捷三在上海底某个纱厂里投了很多的资；他曾经声明要亲自经营那个纱厂，但他从未出门。蒋捷三很久很久都确信自己是厂主，命令王定和逐日地向他报告一切。他精细地记下这一切，发命令，拨款；但其实他对于这个纱厂并无所知。 
　　老人和大房儿媳住在苏州。他打了前任县长一记耳光，并且他是对的，这件事使他在南京很有名。他底生活很刻板，像一切老人一样。在这个笼罩于权势底暗影和现实的财富下的古老的家庭里，老人底强力的性格无处不在，使得走进去的人要感到某种寒冷；好像他们遇见了某种东西，这种东西他们认为已经成了做恶梦的资料的。 
　　六月，王定和和连襟傅蒲生同来苏州。傅蒲生在实业部以恶作剧和和事佬出名。他是去上海玩的。在上海时所遇到的某些事情——尤其是昨天晚上的某些事情令他烦恼；这中间还有良心底烦恼，但他仍然愉快而自足。 
　　真正使他烦恼的，是天气太热。下车的时候，他全身都汗湿了。他叫喊着要去吃冰，但同时站着不走。王定和站下来等他，用左手抓住右手腕，然后弯屈右手；王定和皱眉表示烦厌。 
　　“可爱的苏州姑娘不在苏州了。”傅蒲生说，他是指美丽的小姨：这个思想使他兴奋了。“可怜的，啊！”他看着王定和，希望他赞同。 
　　在蒋家胡同里，牵牛花和蔷薇铺展在高墙上，在微风里摆动；青石地上有着可喜的投影。下午的胡同很沉寂，到处是暑热底严威。停下轿子，傅蒲生跃上高台阶。 
　　但他并未即刻敲门。他举起手来又放下，回头看着王定和。做了一个活泼的、可笑的歪脸。 
　　“你要揩干净脸上的灰。”他快乐地说，向门缝里张望，然后古怪地伸直身体敲门。 
　　没有人答应，于是他推门。黑漆门笨重地移开，小院子里有了脚步声。 
　　傅蒲生直视前面，愁闷地微笑着。 
　　“啊！冯家贵，侬来，侬来！”他大声叫——显然有些装假：“看我长胖了没有？” 
　　头发花白的老仆人冯家贵疾忙地掩着胸脯（他未扣衣服），露出惊讶的、快乐的表情跑进了门廊，看到王定和，他底发红的老脸变得恭敬。 
　　王定和点头，垂下眼睛走过大厅（仿佛他不愿看见），走进厢房，未抬眼睛，把上衣抛给冯家贵，迅速地坐下。 
　　“冯家贵，老太爷午睡吗？”他轻声问，没有抬眼睛。“午睡，姑老爷。” 
　　冯家贵出去倒茶时，王定和站起来，走到大红木椅子前面，弯腰看着窗外。有白色的影子在槐树底浓叶间闪耀，跑进来。王定和前额贴在窗上，浮上喜悦的、讽嘲的微笑。 
　　年青而美丽的蒋蔚祖跑进来。他底白夏布长衫飘曳：在白色里露出了他底洁白的小手和红润的，快乐单纯的脸。傅蒲生跑近去，抓他底手，然后用力按他底肩。王定和点香烟，站在红木椅子旁，向他点头，微笑。 
　　“好吗？”王定和用低缓的、温和的声音问。仿佛他很挂虑，仿佛蒋蔚祖通常都处在不好的情况中。 
　　“啊，你们！”蒋蔚祖露齿微笑，不知说什么好，跑向椅子，然后跑向王定和，又跑向椅子。终于站在房中央，快乐地叹息。 
　　“我嫌园里闷。”他说——显然选择了这句话——，笑着动手脱长衫，“我预备出去。啊，幸亏我没有出去。住几天吗？”他坐下，快乐地、兴奋地看着他们。 
　　“要陪你喝酒……素痕好？” 
　　“啊，不。”他笑。“我想……二弟好吗？” 
　　“他有什么不好。一·二八打仗，他和……他给巡捕房关了一夜，说弄得……有趣极了，关了一夜！”傅蒲生说，愉快地霎眼睛，表示这中间有更有价值的事，需要等下详谈。 
　　“他要办报纸。”王定和冷淡地说，他不时看着门。 
　　蒋蔚祖摇头，又笑，然后变严肃，沉思着看门。“南京他们……？”他不知说什么好。他又笑，这笑和他底话无关。 
　　“一样的。” 
　　“我要去南京，”他咬嘴唇，可爱地笑，环顾两位姐夫；“你们欢迎？” 
　　“来了。”傅蒲生说，嘲讽地微笑着站了起来，王定和随后站起来，瘦脸皱蹙，好像在笑，露出恭敬的、愁闷的表情。“贵客临门，有失远迎，罪过罪过！”妇女底嘹亮的声音在走廊里叫。穿宽袖的绸短衣和绿色绣花鞋的金素痕走进来，停在方桌前，即刻就伸手理头发。 
　　“我责备你们，忘记了苏州！……请坐，啊！”她高声说，同时闪动至肘的宽袖走向傅蒲生，开始用低的、愉快而郑重的声音说话，仿佛她承认以前的话都是客套，现在才是正文，是她好久期待的。傅蒲生胡乱地点头，露出崇拜的表情表示极注意，表示对每一个字都了解。王定和踮脚走向蒋蔚祖，坐在他旁边看信，听见了金素痕底每一个字。 
　　“啊，你看，这一点都不假，老人这样说。”金素痕愉快地低声说，皱眉加重话句底意义。“老人总是喜欢管闲事，”（傅蒲生点头。）“但他不注意自己底事；南京的事情弄得那样混乱，没有人收租，大家欺骗……我和蔚祖商量，我们去南京，我读书，蔚祖在实业部做事，顺便……总之我们不想依靠苏州，我们尽力。蒲生，蒋家谁是能够尽力的人呢？”（傅蒲生崇拜地点头。）“蒋家底事是这个世界上最严重的问题，少祖弟说。他在开我们玩笑。定和姐夫是一把有力的手，我希望你底厂顺利，”她向王定和笑。王定和适度地（他自己觉得很适当）点头。“然后我们在我们底河边……啊，我说得太多了，我们要去南京。姐姐好吗？妈妈身体好吗？妈妈年纪大……”（傅蒲生点头，好像他明白“妈妈年纪大”这句话底意义。金素痕说完，他底滑稽的脸从崇拜的表情里解放；他露齿发笑。） 
　　“蔚祖，你陪姐夫，我去看阿顺……”她向门口走去。在门边转身点头，晃动美丽的宽袖走出。 
　　“好啊，我底耳朵；刚才像八哥！……”傅蒲生叹息，向蒋蔚祖霎眼睛：“有福气，好老婆，老弟！” 
　　蒋蔚祖羞怯地笑，企图制止这个微笑，他底嘴唇颤动着。在金素痕说话的全部时间里，蒋蔚祖未动，沉思地凝视着窗户。显然金素痕所说的，主要的，她底态度所表现的，于他非常重要，并且是他底苦恼。 
　　王定和站起来，阴沉地徘徊，最后站在蒋蔚祖面前。 
　　“你们要去南京吗？”王定和问：显然关心这件事。 
　　蒋蔚祖点头，咬嘴唇，预备说什么，冯家贵走进来，通报老人底接见。 
　　蒋蔚祖起立，领姐夫们走进邻室，老人习惯在这间房里接见别人，因为这里底家具，——不是最华贵，而是最笨重，最多。这个房间底特色是，椅子最多，但进去的人却觉得无处可坐。老人不愿别人安适。字画挂满墙壁，但刚刚走进去的客人却不能看，且不敢看它们，这些字画也令人局促。房里有檀香底气息和某种腐蚀性的气味。傅蒲生好久未来，走进去时愉快的面孔突然阴沉。他嗅鼻子，随着王定和坐下；坐在右边，这里可以清楚地看见走廊。 
　　王定和穿好上衣，露出严肃的、冷淡的表情。傅蒲生发痴地思索地看着门。 
　　高大而弯屈的白色的身影使走廊里的阴暗的光线变动。蒋捷三倾斜上身，大步地缓慢地穿过走廊，走进房，未看起立的、恭敬的女婿们，点头，把手里的大纸卷递给蒋蔚祖，走向桌旁的椅子坐下：他习惯坐在这里。 
　　老人秃顶，头角银白，有高额，宽颚，和严厉的、聪明的小眼睛。脸微黄而打皱，但嘴唇鲜润。他架起腿，抬眼看着女婿们。他微笑，安慰女婿们：他觉得自己是在仁慈地安慰女婿们。 
　　笑的时候，他底高额上的皱纹叠起。不笑，他底两腮的肉袋无生气地下垂，加强了他底严厉。 
　　“住两天？”他说，取出手帕来揩鼻子，两腮下垂。“不。想明天回南京。”王定和恭敬地说：“打仗的时候厂里亏的，这个月恢复些。托老太爷底魄力，总要支持下去。上海大家问候老太爷。”他说。 
　　“老太爷要不要去上海看看？” 
　　“我去上海，啊！”老人轻蔑地笑，然后恍惚地笑，“带来的东西，我看看，晚上看看，你底钱，这个月我不能拨。说了，不许再提……！” 
　　“老太爷，你太把我当小孩了！”王定和高兴这个机会，愉快地说。 
　　老人看着他，好像要亲眼看见他所说的。然后看着傅蒲生。 
　　“你，怎样？”他含着显著的愉快问。在舒适的午餐和良好的午睡后，老人显然处在愉快的心情中，虽然他更看重王定和，这种愉快却只有在傅蒲生面前表露。老人时常古怪地亲善傅蒲生，因为傅蒲生是平庸的，好像人常常喜爱比自己弱小的人一样。 
　　傅蒲生微笑着回答了什么，老人轻蔑地大笑。 
　　“胡涂！”老人叫，盼顾，从冯家贵手里夺过扇子来，提起绸衣使力扇：“我要叫他们跑给我看。你看你一脸汗——” 
　　傅蒲生快乐地笑，揩汗。王定和看他，看老人，他刚才在沉思，未听明白谁为什么要跑给谁看。 
　　“刚刚过去三个月，大家忘记了，什么打仗！拿年青人耍猴子！我要看见，”老人大声说，额上的皱纹叠起来，“他们在一起，你们，”他思索着，抛开扇子，“中国和日本是百年的冤孽！……”他愤怒地大声说，然后垂下眼睛，并把手放在膝上，做出失望的，严厉的姿势。他底两腮下垂。但显然他颇快乐。他开始思索。 
　　“没有一件值得做的事，有一件，吃耳光！……你们就相信这些！呶，看见百姓底疾苦没有！水深火热，成千成万，几代的生命！交在谁的手里？”老人发火，在桌上支肘：他底小眼在浓眉下闪射如星芒。“啊，不远了，不远了！”忽然他动情地叫，起立，打落冯家贵手里的扇子，走向窗边。“这不是谁个人底力量能够挽回的。”王定和用低而打颤的声音说。 
　　显然这话触怒了老人。老人健壮而孤独，需要发火。“谁的力量？中国这大的地方，这多人，几万年怎样活下来的？偏偏到你们手里！可怜的畜牲啊！” 
　　“啊，老太爷，不必生气，罪该他们受。”傅蒲生温和地说。 
　　老人未回答，大脸流汗。冯家贵走近替他打扇子，他大声清喉咙，左腮打抖。 
　　“哪个该受罪？是你？是我？是穷苦的百姓？是他们干净的年青人？可怜啊！”蒋捷三用怪异的声音喊，两腮无生气地下垂，显出老相，向蒋蔚祖挥手，然后走出去。儿子皱眉跟随他。冯家贵走在后面使力打扇。 
　　二 
　　老人回房，支肘卧在高榻上，唤姨太太烧烟，并教训儿子：他反对儿子去南京。他说女人要去，让她去，她借口娘家在南京，好去玩，因为她是女人。说话的时候，他摔白鹅毛扇给姨娘，但即刻又夺回来，注视她底脸，吓退她底假装快乐的、愚笨的笑容。于是瘦弱的女人露出忧伤，她底瘦脸显得忠厚而率真。在假装的快乐表情违反本意地消逝后，或在单独地对着自己底小孩们的时候，她底愁病的脸总是如此，忠厚、仁慈、而率真。 
　　金素痕使女仆抱来两岁的男孩阿顺，她知道这个能打断老人底狂言。蒋蔚祖抱过小孩去，忧愁地沉默着，坐在椅子里。老人凝视孙儿，然后看着窗户。 
　　“她自己不能带小孩吗？啊！” 
　　他那样看蒋蔚祖和小孩，不看他们底脸，而看他们底头顶：老人在不快的时候看人总要看得高些。这总是如此的，蒋蔚祖不知道是否被看，不安起来。老人底灰色的明亮的视线好久都静止不动。并且他全身不动，除了他底多肉的，庞大的胸膛在起伏着。 
　　姨娘看小孩，又看老人，觉得应该赞美小孩，露出虚假的、愚笨的笑容。 
　　“拿来我抱！”老人忽然说，但同时侧身抽烟。蒋蔚祖皱眉放小孩在榻上，好像他是一件东西，小孩经不起烟，惧怕，开始啼哭。 
　　姨娘抱小孩，同时虚假地微笑着看老人。 
　　“啊，哭了，呆子，可怜！”老人推开烟枪咳嗽，大声说，他轻蔑地，但仁慈地看小孩。小孩不哭了，老人在烟灯上用肥大的、带刺的嘴唇吻他，他又哭。 
　　“胡子刺……”姨娘小声说。 
　　老人盘腿坐在榻上，轻蔑地、慈爱地搐动着大鼻子，企图逗小孩发笑。 
　　“好，抱开，小呆子！”他忽然发火地大声说：“蒋家全是呆子！” 
　　“要去南京，你自己赚钱！”他挥手，向抱小孩出门的蒋蔚祖说：“去就不回来，全是呆子，全是骗子！” 
　　姨娘明白后一句话指蒋少祖。老人很少提这个儿子，但这些话总是指他，姨娘很明白。她沉思起来，忘记了自己底快乐底义务，露出忧愁的、善良的表情。 
　　离开老人后，姨娘底忧愁更重，枯干的脸上皱纹深叠着，她底四个小孩围绕着她；小孩们脸上有某种严肃的东西，但母亲软弱而忧郁，那样单纯地愁苦，使看见他们的人觉得他们全体顶多只有两个人，并且两个人等于一个人。他们这个团体在走过大厅时总是无声的。虽然老人有时对小孩们极好，但他们总是恐怖。老人在他们是一切森严骇人的事物：读书，礼节，罚跪，爱抚，……等等底神秘的来源。 
　　母亲牵着最小的（三岁的女孩）走在他们中间，仁慈而严谨，用目光做暗号，带他们通过大厅和走廊；小孩们通常只在后园角落里玩耍，那时才有较大的、有生气的声音。显然母亲有一种自觉：小孩们将来的凶险是很明白的，他们将蒙受耻辱和不幸，因此她，可怜的母亲必须使他们知道严谨底必要，同时使他们在可能的时候多得到一些保护和慈爱，这些他们将来（说不定什么时候）都会失去，母亲在她底小孩们中间是仁爱而忧愁，有时她笑那种率真的笑，这只有一个母亲才笑得出，而在这种时候她底柔和的脸表露出：她从前是那样美丽。 
　　黄昏，小孩们在洗澡后是红润而精灵，由女仆率领走过假山石，假的小河和小桥。女仆异常整洁，白兰花押在头上；苏州底女仆总是那样精致。男佣人在石路上洒水，并打扫草地，把微少的落叶积成堆。小孩们停在茅亭前等候正在洗澡的母亲。 
　　母亲走过石桥，带着出浴的庄重拉着衣服，散发着香气，嘴部发红而打皱。 
　　细瘦的、庄重的女人走近小孩们。最小的女孩向前跑，她抬起眼睛，露出了几乎不可觉察的忧愁而安慰的微笑。“阿芳哪，看你底脚，阿是龌龊！”她抱小女孩，向最大的，十二岁的女孩叫。 
　　“阿弟踢我！” 
　　“踢，踢！啊！”她含笑说，取手帕揩眼睛，走进茅亭。“听我，阿芳，侬弗要，”忽然她抓住大女孩底细瘦的手臂，恳求地微笑着说；洁净的额上有了皱纹，“弟弟总是弟弟，自家底弟弟，娘辛苦！昨晚怎样说来，你阿是顶大？十二岁要学做人，要辨神色，要做事；对长辈恭敬，弗是弟弟……啊！”她说，女孩愁闷无表情，她摇动她底肩头，带着假装的欢乐看着她：“啊，你答应，答应……你点头，说是！”她用力摇女孩底瘦肩，耐心地，振作地向她耳语。她惯常总向小孩们耳语。 
　　母亲向女儿耳语很久，热切而振作地向女儿底耳朵反复说那几句话，恳求女儿回答一声是。最后她停住，面容严重，把自己耳朵贴到女儿嘴边。但女孩惧怕这个恳求所含的严肃；这种严肃要求她了解母亲讲给她回答的那个字底意义，和目前这一切底意义。她显然不能明白这意义。十二岁的阿芳是有对痛苦的早熟的理解，但还无法明白母亲底耳语和要求，为何这样严重。她不敢回答。她怕错误，她知道母亲要为错误而痛苦。她脸红，呼吸频促。弟妹们严肃地站在旁边。 
　　她底胸骨突出的瘦弱的胸膛艰难地起伏着。母亲底耳朵没有离开。 
　　“阿芳，好阿芳，你阿是乖，你可怜，你说一句，说，啊！”母亲又耳语。 
　　阿芳底美丽的眼睛苦闷地闪烁着，她底脸变白了。她凝视母亲底耳朵，嘴唇打抖。 
　　“娘，是……”她用窒息的喉音说，脸更白，流泪。 
　　母亲叹息着，抬起充血的、发红而光辉的脸来，大姐姐流泪，大男孩眼发红，因为觉得这一切由于自己，他踢了姐姐。小孩们严肃地站立不动，而母亲底脸充满了安慰和慈爱。显然这种状态是他们这个团体底特色，而这个团体是命运给老年的蒋捷三所留下的唯一的寄托。 
　　看见傅蒲生和王定和，母亲底脸起了变化。两位男子走近茅亭，姨娘迅速地点头，向前走，露出假装快乐的、愚笨的表情。 
　　“姑老爷姑老爷……难得哉！”她愉快地盼顾，企图赞美黄昏。“阿芳阿五，叫姐夫！”她庄重地说，给小孩们让出位置。 
　　十二岁的瘦女孩上前，——她是受过严酷的训练——垂下手来鞠躬。…… 
　　“好，好！”傅蒲生伸手至女孩下颔，抬起她底苍白的脸来，然后发笑。 
　　“啊，风凉爽！”姨娘大声说。这个声调和恭敬同时，意外地叫出了愤怒，这似乎不可解，但这确是由于傅蒲生底淡漠的笑声和阿芳底困窘不安的脸：这些使她痛苦。她激动地笑着，并且盼顾，假装不看女儿。 
　　姨娘领着小孩穿过假山石走开去，风吹起大女孩底白绸上衣。傅蒲生和王定和站在茅亭阶下凝视他们，然后对看，同时露出怜恤的，然而不快的笑容。 
　　这个家庭在夏天底黄昏有着较愉快的生活：老人在洗澡后走进后花园时要听见小孩们底戏耍的笑声和叫声，到过蒋家的人决不会忘记两件东西：古董和后花园。前者是老人个人底娱乐，而这无疑是很重要的；前来告贷的穷亲戚都知道老人在摩挲古董的时候有好的心情，那么他们便明白应该何时说话，以及说什么。后花园则对于蒋家全族的人们是凄凉哀惋的存在，老旧的家庭底子孙们酷爱这种色调；以及在离开后，在进入别种生活后是回忆底神秘的泉源。这特别在蒋家底女性身上表现得鲜明。 
　　后院大约半里见方，靠近正厅底左右侧建有旧式的楼阁，姨娘和她底小孩们住在左边，蒋蔚祖夫妇住在右边，但还空着很多房间，好像建设它们的人具有着强烈的对于繁荣的想象力和意志，好像他底强力的手臂要完成更大的东西更大的楼宇和庄园：它们白昼时在江南的太阳下雄伟地闪耀，夜晚则灯火辉煌如宫殿——使他，这个沉重而森严的安心立命的主人，在世界上有了一个人所能有的最大的存在。但他没有完成。他做了千分之一，后来便把他底天才的大力化费到对那个不肯放松他的尘世的可悲的、流血的斗争里去了。 
　　但这些楼宇并未颓败，这个主人还有力量保卫他底最后的东西。这些楼宇，它们底巨大的灰色圆柱，它们底森严的廊道和气魄雄大的飞檐，使这个庄园成为苏州最好的建筑，成为中国最好的古色古香的建筑之一。 
　　花园是华丽的，人工的，但和屋宇底建筑相和谐，正如老主人底不自然的，高度的身体动作和他底庄严的头颅相和谐。园里充满华贵摆设，每件东西都表现出一种粗大的精细和一种对尘世的轻蔑来，仿佛蒋捷三在自己底园中建立了假的山峦和河流，假的森林和湖泊，是为了表示自己底对于他在少年时代的漂流里所阅历的真的山峦和河流，森林和湖泊的轻蔑似的；他轻蔑它们，因为它们被别人所占有，充满了不洁净的足迹。 
　　靠近园墙是仆婢们底住宅，住宅前有菜地，但一道假山遮隔了它们，人们只能看见仆婢们底平屋底屋顶，屋顶上经常地冒着烟。沿园墙往右走是一片高大的松树，松树间是荒芜的草地，并且有小的池塘。这里经常无人；老人只站在远处凝视它，这种凝视往往是悲凉静穆的。老人更不往前走。他不许在里面栽花、不许装饰这片阴凉的土地。对于整个花园，对于蒋捷三底老年的心，这片自然的、深邃阴凉的土地是一种必需。但蒋家族人们很少明白这，他们大半不高兴这块地方，认为它底存在是由于老人底怪癖。 
　　但这片土地却加重了花园底神秘，而这对于蒋家底感情细致的人们是重要的。他们称花园为后花园，在这种称呼里他们感到自己是世家子女。妇女们回家来总设法尽快地跑进花园，有时她们带笑地跑进，而肃穆地止住，站在花香里流泪；有时她们庄严高贵地走进去，站在柳荫下，浮上梦幻的微笑。蒋家的人们似乎都有这种气质。外人呼他们呆子，他们自己也这样喊。大姐蒋淑珍出嫁后第一次回家时曾闹了有名的笑话：父亲在睡觉，她没有喊醒他，迳直跑进花园，傍荷花池向金鱼缸跑去了，但失足落在荷花池里。傅蒲生拖起她来，她却全身水湿地仍然向金鱼缸跑，并且蒙脸啜泣。老人娶过三位姨太太，另外两位已在五年前陆续故去。在这很远以前他娶过一位歌女，为了这个他把发妻送到南京去，以后她就一直住在南京。那时最大的女儿才五岁，蒋捷三伴那位歌女住在苏州，恋爱，并雄壮地经营产业。这确然是一次恋爱，虽然是奇特的恋爱，并且时间很短促。蒋捷三在一生里只有这一次痴狂，他凶猛地进行，好像要偿补青春时代的这一部分的损失似的。这对蒋捷三是那样的重要，他不许别人轻视这位出身不洁的女子，他竭力在家族中提高她底地位；假若可能，他要把她置在天上，那里一切损害都及不到；他声明他底产业是为她设置的，他要为她挥霍。 
　　这位女子不美，势利，且生病。但痴狂无法遏止，后来它自行完结了。这位女子闹出了不名誉的行为，死在苏州。她弄了很多钱，但一文也未带出去。蒋捷三从腐蚀性的大悲哀和仇恨里醒转，但正因为族人底非议和苏州上流社会底攻击，他改变了原意，给这位不幸的女子安排了一个最阔绰的葬仪，并且强迫自己底亲戚们来苏州送葬……于是这个葬仪轰动了苏州。 
　　第二年他接发妻回家了一次，以后开始讨姨太太。做这一切只是为了磨灭创痕和安慰老年。老年来临了，生活里再不会有什么新的东西，除了最后一次的风暴，而这要揭露旧的创痕……。据说那位歌女给蒋捷三留下了很多纪念，最重要的便是园端那片里面有着池塘的松林，据说那片林木是为她底病而栽植的，松树都从十里外的山上移来。那次痴狂幸而没有使他损失财产。想起这个他都要战栗。他在那以前和那以后都是以严格治家出名的人，他不能想象假若痴狂使他损失财产，他底儿女们要怎样生活，树底希望在果实，于是他老年的精力全化在儿女们身上，他教育他们，爱抚和责罚他们，感到风波是不留痕迹地过去了。但这个家庭总似乎是有深大的激动藏在里面的，它底儿女们是那样多情而优美，这便是不幸。后来的遭遇使蒋捷三倒宁愿在最初的风险里倾覆一切，因为在痴狂里毁灭自己总要比在清清楚楚地明白自己底失败时倒下要好些。 
　　松树成林，覆盖着荒芜的草地和闪光的池塘，老人站在假山石后凝视它。蒋家的人们每人爱这个后花园的一部分：大女儿蒋淑珍爱大金鱼缸，三女儿蒋淑媛爱葡萄架，蒋蔚祖喜爱荷花池，蒋少祖，在他未离家以前（他十六岁离家）则女性地爱着松林里的那个小池塘。各人有各人的原因，这些原因很简单，但在他们自己是神秘而凄婉的。 
　　老人洗澡后走进花园，吩咐在大葡萄架下开晚餐。老人摩挲着黄金大挂表走向玫瑰花丛。 
　　他弯腰嗅花香，并用手指弹掉倒挂在枝上的败叶，满意新洒的水，跨过湿润的草地向金银花坛走去。他不愿大儿子去南京，并且怀疑媳妇，觉得他们在为了奇怪的原因争吵；他沉思着。他穿过假的山洞，皱眉凝视着另一道假山后的松林，松林顶上照着落日底金红光。他底眼袋下露出忧戚的皱纹。这种表情是很少让别人看见的。 
　　最近的楼阁旁有孩子们的叫声和冯家贵底苍老的、快乐的笑声。他笑得像叫。另一处，水仙花坛旁有男子底愉快的、沉思的话声，老人听出是王定和和蒋蔚祖。老人在花丛中，向葡萄架走去。 
　　王定和对蒋蔚祖很诚恳，他爱他；王定和不曾对别人这样。显然他们在密谈，花底浓香，湿润的晚风，近处小孩们底游戏声，松林和楼阁上照耀着的红光——江南底黄金般的黄昏给了他们底谈话以深刻的诗意。 
　　蒋蔚祖倚在一株柔软的槐树上，抱着头，以微笑的、忧愁的眼睛看着王定和。王定和卷起衬衣袖子又抹下——反复着这个动作——轻轻地在草地上徘徊着；嘴部有固定的微笑，眼睛看着地面。这是自信的男子特有的姿势。 
　　“啊，我底目的不在这里。我可以说没有目的，况且我做事，而不喜欢空洞地追究……”他沉思地微笑着，在草地上弯腰跨大步。“听，婆婆鸟，啊！”听见布谷鸟底叫声，他抬头，抹下衣袖，愉快地看着蒋蔚祖。 
　　“还有一种雀子，在这种时候……” 
　　王定和忧戚地摇头。 
　　“我不懂雀子；除非住在苏州……你没有什么不舒服吗？”“我，我很好。”蒋蔚祖回答，好像这个美好的黄昏要求他这样回答。 
　　他们原来在谈蒋蔚祖去南京的事的，但他们忽然谈了这些；好像是，假若不是在这种可惊羡的黄昏里，他们便不会谈这些。“那么你作诗吗？”王定和笑，弯屈左手。“我拿给你看好不好？” 
　　“不，现在不看。他们说少祖要做官了，但是靠不住。老人近来提他吗？” 
　　蒋蔚祖未答，他未听清楚。他摇动身体，使槐树抖出愉快的声音，并且发笑。 
　　“苏州，啊，”王定和说。蒋蔚祖点头。 
　　楼顶上的霞光消逝了。空气澄明洁净，金银花呈显出素淡的惆怅的白色，王定和惊羡地看它们，觉得它们在白天里是没有颜色的（他在白天里并未注意它们），而只在现在才有颜色，这种白色，愁苦的、羞怯的白色。有妇女在花间走过，发出话声，话声特别嘹亮。这种黄昏，好像一切都是孤独而自由的，但是彼此爱抚而和谐。小孩们底声音听不见了，鸟雀在幽暗处啼鸣。树木和花丛底阴影丰满了，一种幽微的哀感和渴慕散播在空气里。从幽暗的叶隙间可以看见天上的最初的星。楼宇底暗影里，假的溪流闪着白光。 
　　“啊，老人老人！这是他底天堂呢！我明白你们蒋家！”王定和讽刺地说，愉快地笑了出来。 
　　蒋蔚祖离开槐树，轻轻地叹息，温柔地笑着。他整理白绸短衣，向金银花坛慢步走去；听见近处花丛里的妇女底喊吃饭的叫声，他站住。 
　　王定和以令他吃惊的快步走向他。 
　　王定和卷起衣袖，抓住他底手臂，匆促地微笑，露出牙齿，并且舐嘴唇。 
　　“这对你说或许很有用，我相信，你要想一想；是你负担蒋家，不是我，太太底意见有详细考虑的必要，你太痴情，蒋家底痴情，而我们是……是外人，到时候只有你们自己！”他含着某种激躁顿住了。他抓住蒋蔚祖底手臂，凝视林木；“对于你们夫妻，外人没有资格说话，但是我看得见，……啊，你去南京。留老人一个人在苏州，并无不可。财主大少爷去做小事，可以的，这是现代的社会，我们是现代人！但是素痕说去读书，要学法律，我不能了解！她父亲是律师！”他说，放开妻弟底手臂，离开一步，严肃地看他。 
　　蒋蔚祖忧郁地注视王定和很久，冷淡地摇头，向小路走去。 
　　“到南京……再看吧。”在花丛中他说。 
　　亲戚们对蒋蔚祖谈及家庭事件时总是用这种调子，好像他们在表示，虽然很同情，却不能负责，一切都在蒋蔚祖；但蒋蔚祖还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金素痕，他们表示对蒋蔚祖底婚姻很惋惜。这种态度在愈亲近的人身上便愈明显，好像蒋蔚祖是小孩；他们说：“你要决定一切！”接着他们叹息，用叹息表达其余的。蒋蔚祖很厌恶这个。蒋蔚祖是无条件地，满意自己底婚姻，热爱金素痕。 
　　蒋蔚祖在他和金素痕底关系里表演着一种单纯的，情热而苦恼的恋爱，这是命运给单纯的男子在遇到第一个女子时所安排的，他在那个女子身上发现一切，他觉得她是不可企及的，他觉得，他将完全幸福，假若这个世界上除了他们以外没有别人。 
　　走近葡萄架，和看见明亮的纱罩灯同时，听见了金素痕底豪爽的笑声：傅蒲生在和她说笑话。傅蒲生搔着头，说了王桂英底故事，但未提蒋少祖，并不停地偷看老人。老人坐在大藤椅里，手放在膝上，脸上无表情。 
　　仆人们站在座位后面打扇，驱赶蚊虫。葡萄架底阴影里有某种不确定的，魅人的香气。有几串葡萄从浓叶中沉沉下坠，显露在灯光里。金素痕发出笑声，老人悠闲地抬起眼睛来凝视着葡萄。 
　　“蒲生告诉我桂英，啊！”王定和和蒋蔚祖走近时，金素痕温柔地说：“你底这个好妹妹和你一样，我愈想愈真！”她伸手取筷子，忍住微笑，嘴部可爱地突起。她底嘴部表情暗示这个故事里面还有某种她因为礼节的缘故不愿说出的秘密；但她底眼光却宣布了这个秘密。她闪动白手，金戒指在灯光下闪耀。 
　　“去南京我要问丽英！她说安祺儿！她藏起她，啊！”她侧头，向蒋蔚祖说。 
　　蒋蔚祖拘谨地微笑，看着父亲。 
　　“要是没有这个宝贝，这顿饭要吃得多不舒服啊！”傅蒲生想。 
　　“吃，啊！”老人以洪亮、淡漠的声音向女婿们说，用筷子点菜。 
　　吃饭的全部时间里老人未再说一句话，金素痕则谈论不歇。两位客人很为难，他们不知道是否该赞同她，因此不时看老人。这种困难，是来蒋家的亲戚们时常要感到的。 
　　饭后，仆人撤去碗筷，老人捧起水烟袋，淡漠而安静地环顾大家，然后抬头凝视下坠的葡萄串。他底这个动作表示他要说话了。他用小指底长而弯屈的指甲剔牙齿，弹出声音，并咳嗽，大家知道这个咳嗽是故意的。 
　　“你们，明天走吗？”他用哑的、疲乏的、苍老的声音问。然后咕咕地吸水烟。 
　　显然他要用这种声调和态度造成一种严厉的印象，封闭金素痕底伶俐的嘴。大家沉默着，听见仆婢们打扇子的声音。老人继续吸水烟，未抬眼睛。 
　　他抬眼看着葡萄串，额上露出皱纹。 
　　“爹爹，不要让他们明天走，留他们玩，啊！”金素痕忽然活泼地说，倾身向老人；她底态度是那样的自然而亲切；王定和了解地微笑了，凝视着老人。 
　　老人垂下眼睑，在膝上弹手指。显然他在忍耐。 
　　“爹爹，我想起一件事，”金素痕说，微笑着。“素痕！”蒋蔚祖焦灼地喊，企图制止她。 
　　“啊……”金素痕斜眼看他，但微笑着起立，“我就来！”她说。 
　　老人做手势制止她，她笑，重新坐下。 
　　她底态度时常令人惊异，因为老人底忍耐底限度是很小的。但她很自知；她底态度很和谐。她惯常用这些态度来破坏老人所造成的严厉的印象。并自觉有把握。她明白了，有人有几百种理由要打翻她，但有几千种理由要对她忍耐。老人两腮下垂，在膝上弹手指。 
　　“你们，明天回南京吗？”他重复地问，用同样的声调。“是的，”王定和回答。迅速地霎眼睛。 
　　老人沉思着。 
　　“田租的事，冯家贵交给你，你清理过了吗？”他问蒋蔚祖。 
　　“清理的。” 
　　“有多少欠的？” 
　　“大概……五百。” 
　　老人沉思着。 
　　“阿顺怎样？” 
　　“他睡了。”金素痕回答。 
　　老人轮流地，迟缓地问了这些，忽然皱眉环顾大家。“我刚才想过，战事不会结束，中国人底灾难要来了！”他猛力握紧椅臂，抬头看天。“你们有力量负担吗？”他低沉地问，环顾男子们。 
　　王定和，不知因为什么原故，胸中发生了庄严的微颤。他在他底同辈，所谓现代人中间还不曾听到用这样的声调问出的这样的话，而他是有这种渴望的。这是这样的：假若傅蒲生此刻也感到这个，那只是因为受了这种情绪的感染，但王定和却觉得从老人汲取了力量。 
　　王定和底表情强烈而深沉，他严厉地沉默着。 
　　蒋蔚祖皱眉。 
　　“那么蔚祖，”老人说，停住，等待儿子底视线，“你要去南京吗？” 
　　蒋蔚祖看着他，不回答。 
　　“你应该自己说话！”老人用重浊的声音说“自己”这两个字，然后宽恕地微笑。微笑即刻消失了。 
　　蒋蔚祖坚持不看金素痕，但感觉到她底视线，并觉得这视线是热烈的。 
　　“你要去读书？”老人忽然问媳妇。 
　　媳妇笑了。 
　　“不一定。看爹爹底意思。爹爹觉得怎样？” 
　　“啊，啊，哼！哼！”老人说，然后站起来，向蒋蔚祖挥手，走出葡萄架。 
　　“你们看，”老人和儿子离去后，金素痕坐到大藤椅里去，活泼地说：“爹爹底脾气多怪呀！啊，苏州真闷。我投错了胎！”“你是才智双绝的。”王定和含着不可渗透的微笑恭敬地说。 
　　“开玩笑，你这个人！”金素痕挥鹅毛扇，挺出胸部，大声说。 
　　“我昨天读了《少年维特之烦恼》。我在苏州读这种书！”她笑出声音，一种幼稚的表情出现在她脸上；“蒲生，请你给我摘一串葡萄！” 
　　傅蒲生愉快地抛去香烟，跳上桌子。 
　　“我要一瓶酒！”他站在桌上向仆人们大声说，然后摘下葡萄来。 
　　“这个夜多么美啊！”金素痕右手接葡萄，左手罩在纱灯上，含着惊愕的、有些天真的微笑向王定和说。王定和仰在椅子里吸烟，点头，并且微笑了。 
　　蒋捷三心情焦躁，在郁热的房里，在笨重的家具间大步徘徊着，教训儿子。 
　　“你坐，”他说，“你坐下听我说。你听了就忘记了，你要想想，没有多少时间让我们糟蹋，我是老年！……”他看了儿子一眼，“你又要去南京吗？啊！少祖给你出的主意还是定和？”他急剧地挥手；“少祖混得不错，小流氓，好，好！哼！哼！他要参加打仗？你是他哥哥，比他大一岁，你要教训他！”他在桌前站下来，喝茶，然后露出迟钝的表情。“那么，是素痕底主意了？” 
　　“我自己的主意，爹。” 
　　“不希奇，不希奇！你底老婆要读书，骗子！呆子！”他恶毒地笑。 
　　蒋蔚祖恐惧地看着他。 
　　“你底老婆多漂亮！你就粘住她一生，她比你高明！”“爹！”蒋蔚祖摇手，痛苦地说。“不是我自己结婚的！”他庄严地说。 
　　“胡说！” 
　　蒋蔚祖凝视地面，闭紧的嘴部痉挛着。 
　　老人徘徊着。 
　　“淑媛，你们！”他说。“电影好看，牌好打……秦淮河有花灯！”老人出声思索，然后背手在敞开的大窗前站下，沉默很久。窗外，密叶丛底深邃处有灯光。凉风吹动老人底白印度绸衫。“那么，你是死心塌地，你去吗？”他用老年的声音问。 
　　“啊，才歇了半年！下关的房子是为你买的！那时候你为什么又要回来？” 
　　蒋蔚祖怀疑地看了父亲一眼。 
　　“你去，好！”老人用威胁的大声说。老人承认了。形势是很明显的，他无法把他底大儿子，他所最爱的大儿子留在苏州。“动乱的岁月吸引……”他说了这一句，走至榻边，坐下，脱下鞋子盘起腿，然后垂着头。 
　　他开始用一种安静、忧愁、寂寞的声调说话，眼角聚起松软的皱纹。 
　　蒋蔚祖忧伤地凝视着父亲，注意他眼里的柔软的光辉，逐渐露出深沉的、凄凉的、聪颖地理解人世的表情。他在桌边托着腮，点头，并且叹息。老人说完，他以女性的姿势从桌上滑下手臂，大声叹息。这个叹息表示，他一切都了解，但事情常常是两难的。他底离家是不可避免的。父亲底孤独和痛苦，妻子底热情和愿望，他自己的需要……这一切，都是不可避免的。 
　　听见他底叹息，老人向他凝视了几秒钟。希望和老年的孤独在挣扎，并且受骗，这个时间于蒋蔚祖底善良软弱的心是痛苦的。但老人忽然跳下床，躁急地穿上鞋子走向他，不给他以吃惊或理解的时间，伸手抓住了他底两臂，把他从椅子上拖了起来。 
　　老人底腐蚀性的热气喷在他底脸上。 
　　“那么你说，”老人说。 
　　蒋蔚祖下颚打颤。 
　　“姐姐过生日我去。秋天回来看爹爹。” 
　　“你要钱，我给你！”老人大叫，推他坐下，跑向窗户。“当心老婆拿钱买胭脂……”老人愤怒地说。 
　　“我自己会支配自己的……”蒋蔚祖痛苦地，柔弱地说。老人沉默着，看着天。 
　　“那么，我问你，”他说，“你们昨天怎样吵架？说一本书，什么书？” 
　　这个争吵是这样的：蒋蔚祖发现了金素痕底《少年维特之烦恼》，发现那上面有谁的题赠字样，于是偷看了这本书，并且把它藏起来。金素痕在他底书房里找回了这本书，晚上夫妇间便口角。蒋蔚祖发怒，声明自己不去南京；但最后他哭了，求妻子饶恕他。这是这种致命的爱情底特色：这个男子所希望的并非饶恕，而是怜悯：他永远如此。蒋蔚祖脸色苍白，看着父亲，然后垂下视线，摇头否认。“哼！哼！去罢！”老人焦灼地说。随即他喊冯家贵。冯家贵带着那种与老年的身体不相称的活泼的态度（他总是如此），跑了进来，然后跑出去，往后院喊姨娘替老人烧烟。“啊，你在苏州住一个月看，假若你不相信。并且我警告你……”蒋蔚祖在门廊外遇见金素痕和客人们；金素痕微醉地，娇媚地高声说：“你不大会相信这种生活除了六十岁的老头子……”看见丈夫，她微笑地止住，并且站下，站在树影里，厢房底灯光照在树上。傅蒲生肩着上衣，脸上光辉焕发，浮着快乐的幸福的微笑。 
　　树影落在金素痕身上。她是多么可惊——那样美丽！她底头发凌乱地下垂或蜷曲，遮住她底洁白的前额。她底白手抱在丰满的胸脯上，显然是快乐而故意地，并且很精细地，做出那种微微吃惊的姿势。她兴高采烈地笑着，不想掩饰她底快乐，并且显然企图把这快意分给别人。蒋蔚祖惊讶而阴郁地看着她，最后把眼睛停留在她底赤裸的手腕上。“你们喝酒？”他问王定和。 
　　“蒲生负责！” 
　　“对，我负责。怎样，禁止？” 
　　“对天发誓！”金素痕笑了起来。 
　　蒋蔚祖眼睛闪烁。他点头，走过他们，举手蒙住眼睛，走入槐树丛。 
他向他所遇到的第一个仆人要一壶酒，兴奋地念着诗，跑过假山，跑到荷花池边，盘着腿坐下来。他高声诵诗，猛烈地喝酒。荷叶和荷花在静夜里散发着浓郁的香气，这香气和酒，和内心底惨痛混在一起，以后他永远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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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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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蒲生夫妇，带着他们底“总是不安静”的孩子们住在南岸。两年来，傅蒲生“转运”了，和一些朋友们合伙开着一个什么公司，或者堆栈——关于这个，傅蒲生自己也闹不清楚，因为事情是变化万端，而且内幕复杂——来往于重庆仰光之间，一帆风顺地赚到了很多的钱。这个好运道，傅蒲生是等待了多年。二十年前，南京底一个有名的算命先生，或中国底哲学家预言说，在四十三岁的时候，傅蒲生，被扫帚星照耀着，要走好运；扫帚星底光辉来迟了两年——但对这个算命先生，傅蒲生仍然异常的感激。因此，他底小孩们就总是不能安静了。以前，傅蒲生还用人生底艰苦来恐吓幼小的他们，现在他们完全被惯坏了。在这些孩子们里面，汪卓伦底小孩痛苦地生长着。 
　　由于蒋淑珍底冷静的眼光和特殊的烦恼，由于另外的小孩们底赤裸的歧视，幼小的汪静变得沉默、顽强、偏执。他在学习着孤独，在孤独中发展他底幻想。蒋淑珍，看着这个只有六岁的男孩如此的乖戾，觉得很痛苦。蒋淑珍每天都在这里面浮沉，常常就没有什么感觉了：常常的，无论她怎样的坦白无私，她不能对这个小孩感到她对她自己底小孩们所感到的那种感情；内心冲突的结果，她就对幼小的汪静有着痛苦的厌恶。无论她在哪一间房里，她总感到这个小孩藏在她底后面，偷偷地看着她——特别偷偷地看着她抚爱她自己底小孩。她有时觉得小孩底眼睛很可怕；她常常急急地，惊慌地从它逃开，有时，她不能忍耐了，责骂了他。在这种发作之后，她总是跑到楼上去，在蒋淑华的照片面前流泪，或者啼哭。——幼小的汪静，无疑地是注意到了这一切。他心里有着严重的疑问。他常常偷偷地跑上顶楼，爬在桌上，不动地，严肃而畏惧地凝视着这张他觉得是神圣的照片。 
　　傅钟芬，因为怀孕的缘故，被迫着和她底那个中学教员结婚了。对于这件事情，傅蒲生是没有意见的，蒋淑珍却不能饶恕。她说她绝对不能饶恕。女儿用将要自杀的声明来恐吓她，她也没有动摇。这个软弱仁慈的女人，在这件事情里，是升到她底父亲底光辉中去了，她说，对于这样的女儿，只有要她自杀。整整的一个月，她是冷酷，顽固。她说，女儿不死，她就去死。最低限度是，女儿不离开，她就离开——回到苏州去。傅钟芬，从她底宽大的父亲那里，得到了一些接济，躲在外面不敢回来。到了最后，傅蒲生只有请蒋淑媛和沈丽英来帮忙了；他计划，假如这也没有效果，他就用飞机送女儿到昆明去。看见了蒋淑媛和沈丽英，蒋淑珍就猛烈地发作了。最初她愤怒地咒骂一切，继而她大哭。大家以为她已经动摇了，但是晚上她吞了鸦片。 
　　大家把她底生命抢救出来以后，傅蒲生就向她痛哭。傅蒲生说，他记得，在他们结婚的那一天，他曾经说过：“我傅蒲生愿意为你牺牲。”在以后，他曾经说过：“什么新式的女人，都不会迷住我，我傅蒲生决不变心。”傅蒲生哭着说到可怜的蒋淑华，他说他不是汪卓伦。 
　　傅钟芬跑回来了。是晚上，怀孕的、苍白的傅钟芬走了进来，一声不响地向母亲跪了下来。 
　　“妈，女儿有罪。”傅钟芬说。 
　　蒋淑珍厌恶地，痛苦地看着她。 
　　“起来！”蒋淑珍说，那种表现，使大家想到她亡故的老人。 
　　“妈，我不想活了啊……”傅钟芬大声痛哭，说。“起来！”蒋淑珍重复地说。 
　　这样，事情就算是过去了。蒋淑珍没有参加婚礼——那样一个豪华的婚礼——使傅钟芬在行礼之后就大哭，并且憎恶她底丈夫。婚后的生活，一直是非常的痛苦。那个教员，每天都在他底岳父面前打旋，骗了很多钱去。他底唯一的快乐，是召集很多同事到家里来谈论金钱和女人。于是，生产以后，傅钟芬就带着小孩回到父亲家里来。傅钟芬觉得她底一生是完了；从前的那些豪华的幻梦，是不停地惊扰着她。她底心肠很软；特别使她痛苦的，是她的敏感的性质。她总觉得别人比自己美丽，比自己善良，幸福。 
　　蒋纯祖来到的时候，沈丽英恰好在重庆。她是到重庆来替女儿办理新婚的事情的。主要的，她是为自己而做这件事，她是不停地兴奋着。大家都注意到，在这些时，她底眼泪特别的多；有时是因为快乐，有时是因为生气，悲伤。她为女儿底事情已经焦虑了很久，她觉得，女儿是这样的愚蠢、自私，丝毫都不理解她。 
　　陆积玉，到重庆来以后，觉得非常的苦闷。主要的，她觉得别人看不起她，因为她没有钱。在幼年的时候，她便受到金钱底刺激，现在，在这个冷酷而奢华的社会里，她更觉得痛苦。她是一点一滴地积蓄过金钱的，她是一点一滴地积蓄过衣料的，现在她更是如此。在她底心里，是存在着单纯的，蒙昧的情感，有时发为一种对人世底利害的虚无的，悲凉的抗争，但她底生活底目标，始终是在于获得别人的尊敬和爱戴。她确信——她只能看到——要获得别人底尊敬和爱戴，必须穿得好，必须有钱。在年龄较轻的时候，在南京的时候，以纯洁的浪漫和倔强，她反抗过这个信念——她记得，在某一次过年的时候，她想到自杀——但现在，她需要独立、友谊、爱情，以纯洁的苦恼，她向这个信念屈服了。一方面，她觉得这个被金钱支配着的社会，中间的友谊和爱情是丑恶的——有时候，她是这样的感伤——另一方面，她是痛苦地渴望着独立的尊荣，友谊和爱情——她是痛苦地渴望着金钱。她是那样的为自己底贫穷而痛苦，觉得别人一眼就看穿了她，觉得别人知道她在笨拙的外衣里穿着她底祖母和母亲底破烂的衣服，因而轻蔑她。这个世界底势利的眼光，这使她战栗着，手足无措了。 
　　到重庆以后，她回家去住了几次，并且换了四个工作地点，用她自己底话说，因为别人的势利。她是笨拙而善良，永远不能懂得自己底美貌，永远不能懂得冷静的做作，虚伪的风情，以及豪华世界底这一切秘诀的。她是拼命地积蓄着，为了做衣服，请朋友们上馆子。常常是，她痛苦地积蓄了好几个月，然后慷慨地一掷，以获得友谊和独立的尊荣，但这并不总是灵验的。常常的，她消沉，悲哀，藏在房里流泪。 
　　她是这样地走上了人生底战场，开始和命运恶斗了。这一切，她都告诉了她底母亲，因为她别无可以诉苦的对象。没有来得及提防，她堕入恋爱了。这个她也告诉了她底母亲，并且带着一种骄傲：她觉得她是独立了，对人世底一切，有了明澈的观念。但接着她就又向母亲诉苦。她告诉母亲说，这个男子为人很好，一点都不势利，并且对她很忠实，但有一个令她痛苦的缺点：舌头不大灵活，说话不方便。她为这个特地跑回家来向母亲诉苦。祖母坚决地反对这个不灵活的舌头，母亲也不以为然，于是她就替她底爱人辩护，和母亲吵闹，说母亲干涉她底婚姻。但离开以后，她却又来信向母亲忏悔，并且请求母亲替她找一个收入较多的工作。 
　　她恋爱着。她和她底爱人在江边上做了一些令她胆怯的散步。向他诉说她底过去，她底弟弟，并且向他诉说这个势利的社会所给她的痛苦，她心里的悲伤、失望、和人生底虚无。她说得非常的热烈，像她底母亲一样的热烈。她底老实的爱人完全赞成她，偶尔告诉她说，将来就不会这样了。 
　　这个男子是他们的机关的一个会计员，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年青人，他固执地相信他爱陆积玉，决不是因为她底美貌——他觉得这很可耻——而是因为他和陆积玉有相同的痛苦；他们同样地受着这个势利的社会底压迫，同样地觉得人生虚无，于是，在他底忠厚的心里，就有一种神圣的鼓励了。在江边的这些散步里，他是瞥见了他和他底爱人底将来：他们将携着手，奋勇地向他们这目标挺进。对于这一点，正如对于爱人底神圣不可侵犯一样，他是深信无疑的。 
　　于是，这个痛苦的会计员，在人生底战场上，有了一个忠实的同志了；于是，这个悲伤的陆积玉，对于人生的苦重的义务，有了明确的信念了。在这一点上，她底母亲是她底光辉的榜样。 
　　她仍然为她底爱人底舌头而痛苦着。而他说话，她就痛苦；他也觉察到这个，因此很少说话。为了适应这个，她做了极大的内心的努力。首先她想，每一个人都有缺点，正是缺点使人可爱。后来她想，正是她底爱人底缺点使她怜恤，同情，看见了温厚的心，进入恋爱。于是，到了最后，每当她这样想的时候，她心里就充满了爱情和自我感激的情绪。从那个逻辑的推论到这个爱情底创造，中间经过了痛苦的内心斗争。现在她对这个安心了。 
　　沈丽英，因为她底热情的性格的缘故，很快地就相信了时代底变化，很爽快地就给了女儿以完全的自由。当她觉得有困难的时候，她就向大家表示，困难并不在于她自己，而是在于她底丈夫。她说：对于儿女们的婚事，陆牧生是看得很严肃的。 
　　在王定和底纱厂底境遇最艰辛的那个时期，在去年五月到九月，陆牧生和王定和斗争很激烈，差不多要决裂了。九月以后，王定和囤进了大批的棉花，并且严厉地裁员，——在工厂差不多变成了商栈的时候，境遇转了。在这一批棉花上面，陆牧生出了很大的力；他自己也收进了五大包。王定和对这五大包棉花守着沉默，因此他们之间就恢复了和平了。陆牧生，和他荣誉底心一同，有着粗豪的手腕，练达的王定和对这个很为鉴赏。在家庭里，陆牧生是尊荣而刚愎的丈夫和父亲，但热情的沈丽英常常叫他为呆子和傻瓜。常常的沈丽英愈崇拜他，愈惧怕他，就愈要在一些偶然的机会里叫出呆子或傻瓜——为了取得平等地位，为了那难以描述的内心感激。对她底嘹亮的叫声：呆子或傻瓜，陆牧生总是感到心惊，好像青春并不曾消逝，好像昨日的幻梦突然地复活，好像在不知什么地方出现了一道灿烂的光明；在呆子，或傻瓜之下，陆牧生总是感到那种难以说明的羞耻和温柔相混合的情绪。然而，为了尊严的缘故，在呆子，或傻瓜之下，陆积玉装出古板的面孔来。陆牧生在楼上找不到拖鞋，愤怒地叫起来了，沈丽英在楼下锐声喊，呆子！于是陆牧生底声音就奇妙地变温和了。陆牧生突然地发怒，把饭碗、茶杯一律碰碎了，沈丽英，在从前是要拼命的，现在哭着喊：傻瓜！于是一切就过去了。 
　　境遇好起来，沈丽英健壮了一点，这种声音是常常可以听到。沈丽英，当她在突然之时发觉了蒋淑珍以尊严对抗王定和底尊严的时候，不觉地大为惊异。 
　　现在，沈丽英卖去了两包棉花，来重庆为女儿订婚。陆积玉底要求非常的多，使她常常流泪：有时因为快乐，有时因为生气，悲伤——想到了在远方的陆明栋。 
　　这时候，蒋纯祖，怀着羞耻的情绪，来到大姐底家里。他恐惧见到傅钟芬，但又怀着强烈的好奇心。走到门前的时候，他突然苦恼地想到，他到这里来，是什么意义；对于他自己，以及对亲戚们，他底这一次的归来，是凯旋呢，还是败北。他不能确定这个。这是一种西式的房子，下临长江，左边有美丽的树木，单独地住着傅蒲生一家。他走了进去，立刻就看见了傅钟芬。 
　　傅钟芬坐在砖墙前面的一张藤椅里。她是抱着她底女孩在晒太阳，在她底后方，迎着上午的阳光，一扇玻璃窗射出火焰般的虹采来。这种虹采美妙地影响了傅钟芬，以致于蒋纯祖在最初的一瞥里，没有能够认出她来：在最初的一瞥里，蒋纯祖看到了鲜明的，迷人的、庄严的女子，他希望知道这个女子是谁，他心里有甜美的，崇拜的、庄严的情绪。他常常偶然地遇到他底偶像，他常常短促地面对着被某种奇异的力量所造成的圣洁的事物，感到这种情绪。傅钟芬，在阳光和虹彩里垂着头，她底蓬乱的发辫、披在她底肩上的那件红色的毛线衣，和她底怀里的那个穿着黄色的毛线衣的、甜睡的婴儿，对蒋纯祖唤起一种虔敬的印象！他觉得这个女子是神圣的。在这种虔敬的印象里，他认识了她，傅钟芬。他心里有了痛烈的羞耻，但这种虔敬的情绪，并未消逝；它反而增强了。在他认出来之前，他是敬畏着他所看到的那个美丽的、圣洁的图画，在他认出来之后，他心里有忏悔的、怀念的、尊敬的感情。于是，这个圣洁的图面，便照耀着他底四年来的生活了。他觉得傅钟芬是为他而受苦，为他而心里有着神圣的静默——在世界上，没有别人知道这个——为他而走进了这种苦难的、悲哀的、寂寞而华美的图景的。 
　　现在他希望她看见他，希望她明白他，得到慰藉。他觉得，在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能够给他这样的慰藉，因为没有第二个人能够给他这样的悲哀。他怀着尊敬的、羞耻的情绪在枯黄的草地上走了过去。傅钟芬抬起头来，看见了他，认识他了。显然决未想到他会出现，她显然非常的惊动。她底身体底震动使小孩醒来。 
　　小孩皱眉，被阳光刺激，啼哭起来。 
　　“你怎么来了？”傅钟芬皱着眉，忧愁而惊异地睁大眼睛看着他。 
　　他心里的神圣的尊敬消失；它让位给那种现实的感情了。他因为此而有些慌乱。他觉得傅钟芬不愿意看见他，他觉得，他底到来，破坏了她底和平。他觉得没有什么可以说。他忧愁地笑着看着她。 
　　“你妈妈在哪里？”他问，然后偷偷地看着啼哭着的小孩。小孩使他感到甜蜜。 
　　“妈，小舅……”傅钟芬掉头，喊。但她即刻就放弃了这个努力，因为她是非常的疲弱。她垂着眼睛，显得苍白而庄严。“妈妈在房里。”她低声说，可怜地笑着。“好，我自己去。”蒋纯祖说，但仍然站着，忧愁地笑着看着小孩。傅钟芬突然受惊，看了小孩一眼，然后谴责地、严厉地看着他。蒋纯祖感到狼狈，但忧愁地笑着。“你病了么？”他问。 
　　“没有！妈，小舅来了……”傅钟芬不安地回头，震动着全身，喊。 
　　蒋纯祖，明白她很痛苦，不需要他，在突然之间变得严肃而冷淡。他觉得他底这种态度可以使她安心。“妈，小舅！”傅钟芬又喊，同时小孩大哭。傅钟芬憎恶地看着小孩，她底这种表现，使蒋纯祖为刚才的幻想而觉得痛苦。 
　　蒋纯祖冷淡地笑了一笑——他觉得这样可以使她安心——向里面走去。 
　　苍老的、精疲力竭的蒋淑珍会见了这个悲惨的弟弟，是怎样的惊动。在四年以前，弟弟从死亡里逃出来，使她惊动。但那时候，逃出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充满生气的弟弟，她为他布置生活，策划将来。现在，逃出来的，是一个悲惨的、沉重的、病着、充满着人生底烦恼的弟弟，她不再能为他布置生活，策划将来。那时候，迎着这个弟弟，她发出一声叫喊，告诉他说，他底秀菊姐姐结婚了。现在，她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他；迎着他，她露出愁苦的、冷静的笑容。 
　　她底这种冷静，包含着对他的不满和怜恤，使蒋纯祖感到大的惶惑。他希望姐姐能够热烈一点。他希望姐姐向他说话——即使是说日常琐事。他明白，在现在，日常的琐事会使他感到无比的温暖。但这个姐姐，在仁慈的尽心中，冷酷地对待着他。他问了一些问题，她回答得异常的简短。她听他说完了他底情形，站起来，忧愁地说；“好好地休息一些时。”于是轻轻地走开了。隔了一下她又出现了，沉默着做她自己底事情；不向他看一眼，好像不觉得他存在。她在后面和女佣人大声说话，走出来，她就冷淡地沉默着。第二天晚上她怀疑地问他，他是不是已经结婚了。他说没有，但准备结婚。于是她问他那个女子是怎样的人，能不能做事，服从不服从长辈，漂亮不漂亮。她说，他们蒋家，不要好吃懒做的，时髦的女人。蒋纯祖痛苦而愤怒，笑着回答说，她是旧式的女人。他差不多要和姐姐“游戏”一下了。蒋淑珍觉得这个弟弟不务正业，比蒋少祖还要坏。蒋纯祖是那样的感激，尊敬她，对她是那样的纯真，温良。她也感觉到这个，但她不能饶恕他底错误，因为她冷静地明白，弟弟以这种错误为真理，永远不会回头了。 
　　蒋纯祖，一直敬爱着这个姐姐，觉得她是焕发着慈爱的光辉，觉得她是旧社会底最美、最动人的遗留。但现在突然地觉得她可怕，比胡德芳可怕，比蒋少祖可怕，比一切都可怕。可怕的是她底仁慈和冷静，可怕的是，假如和她冲突，便必会受到良心底惩罚——可怕的是，她虽然没有力量反对什么，但在目前的生活里，他，蒋纯祖，必须依赖她。蒋纯祖从此明白为什么很多人那样迅速地就沉没；并且明白，什么是封建的中国底最基本、最顽强的力量，在物质的利益上，人们必须依赖这个封建的中国，它常常是仁慈而安静，它永远是麻木而顽强，渐渐就解除了新时代底武装。 
　　但蒋纯祖却受到了傅蒲生底热烈的招待。傅蒲生和他无所不谈。他们谈仰光的故事，重庆的新闻，国际间的消息，以至于钢笔，手表，女人，酒。傅蒲生肥胖，但活泼。每天晚上都要开留声机学唱戏——对这个，蒋淑珍是异常的厌恶——每天晚上都要分东西给小孩们，和小孩们大闹。在蒋纯祖住在这里的几个月里，傅蒲生曾经因走私之类而被什么机关拘留过一次，但很快地就出来了，说是，在拘留的地方，交结了十二个知己的朋友。他很深刻地向蒋纯祖描述这十二个新朋友底性格。他说，十二个之中，有四个是怕老婆的，有五个是贪钱如命的，其余的三个，则是慷慨而侠义的。他叙述他们每一个人的经历，和轶事，他底着眼的地方，他底轻视和尊敬相混淆的口吻——说到自己时，他也如此——他底善良的、乐天的性情，他底混浊的善恶观念，他底某些明澈而智慧的思想，以及他底描写金钱的能力，使蒋纯祖走进了一个多彩的世界，感到快乐。 
　　这十二个新朋友中的某几个，在傅蒲生家里出现，成为他底客人了。他们都是和傅蒲生走一条道路的。蒋纯祖，为了娱乐傅蒲生，运用着傅蒲生底方法，猜出来，在这几个人里面，哪一个是怕老婆的，以及哪一个是慷慨而侠义的，使傅蒲生大为鉴赏；虽然蒋纯祖一看到这几个人，就觉得傅蒲生底话是怎样的胡谄了。这几个人，以及和傅蒲生来往的一切人，有的对傅蒲生恭敬，有的对他亲热，都带着这个社会底那种复杂的、强烈的精力；蒋纯祖觉得，他们这些人中间的每一个，都非常的可怜，随时都会在什么黑暗的地方沉没，但他们底整体却赋予他们以那种强烈的精力，在他们底背后，展开了这个社会底豪华的、冷酷的图景。 
　　傅蒲生希望蒋纯祖和他们交游，但蒋纯祖立刻就厌倦了。傅蒲生送了蒋纯祖两套西装，一只表，一只钢笔；希望蒋纯祖在休养几个月之后和他“共同迈进”，蒋纯祖答应了。蒋纯祖，有荒凉的感情，希望飞到仰光，跑到南洋去，永不回来。蒋纯祖底活泼的精神，是对别人，也对他自己，掩藏了他底日益沉重的病情。 
　　在傅蒲生家里，楼上楼下，小孩们嚣闹着。他们差不多总是逃学。他们，最大的十一岁，最小的六岁，以攻击门外的穷苦的小孩们为最大的快乐。蒋淑珍对他们很严厉，然而，在父亲底骄纵下，这种严厉来得太迟，对他们很少影响。他们觉得父亲是伟大的，他们觉得生活是撒娇、胡闹、寻乐。蒋纯祖在这些小孩们里面感到一阵烦恼。最初，他喜爱他们，因为他们活泼而美丽。但后来，小孩们对他非常不敬，他对这活泼和美丽感到一种妒嫉。他好久不能明白他为什么要妒嫉；他不明白小孩们底活泼和美丽为什么会唤起妒嫉。他妒嫉地想，这些小孩们，将来必定是非常的糟。 
　　后来他忽然懂得，他妒嫉，是因为他不能得到这些小孩们底心，他们底活泼和美丽，是奉献给他所仇恶的事物了。于是他对他们严厉而冷淡。他对六岁的汪静始终有好的感情，他时常抱他到街上去。他使得蒋淑珍很烦恼。他觉察到姐姐底烦恼，感到愉快；这种感情在他是特别自然的。 
　　这个小孩在这个家庭底所处的地位，以及他自己底那种动人的自觉，使蒋纯祖感动地面对着汪卓伦，并且感动地面对着将来。住在父亲家里，傅钟芬嫌烦，常常打骂小孩们，对汪卓伦底小孩也一视同仁：对这个，她是毫不注意。蒋纯祖抗议了。某一天，傅钟芬打汪静底手心，因为他没有得到允许就打开她底抽屉。蒋纯祖推开了她底房门，抱开小孩，严厉地说：“你没有权利打他。”但在听到了傅钟芬底生气的声音的时候，蒋纯祖又感到狼狈和羞耻。他抱着小孩走进自己底房间，他抱着小孩站在蒋淑华底照片面前。刚住进来的时候，他曾经把这张照片翻转了过去，因为它很使他不安。有一天，他坐在桌前，他听见了小孩底活泼的脚步声：汪静用力推开房门，他带一种惊异的热情，看着他。显然汪静喜爱他，对这个，他觉得幸福。他招手，小孩悄悄地走了进来，含着笑容抬头看他。然后看照片底所在。他站了起来，翻转照片，抱起小孩来。小孩那样严肃地看着照片，以致于蒋纯祖确信他认识他底母亲。但蒋纯祖始终没有向小孩谈到这个，他觉得，谈这个，对于大姐，是一种卑劣的行为，对于严肃的小孩，是一种冒渎。 
　　“你几岁？”蒋纯祖问。 
　　“六岁。” 
　　“你会爬到桌子上来吗？从这里爬上来。”蒋纯祖快乐地说，挑拨着他。 
　　小孩看着他，相信了他底诚实，笑了一笑，迅速地爬到桌子上面去。 
　　“你看我比你高啊！”小孩快乐地锐声说，并且发出天真的、热情的笑声来。站在桌上，恰巧和他底母亲底照片一样高。 
　　蒋纯祖转过身子去，为了不使小孩发现自己底眼泪。 
　　在蒋纯祖来到的第三天，沈丽英带着女儿和未来的女婿过江来玩。沈丽英，像往常一样，进门便喊叫。蒋纯祖在楼上听见她底生动的声音，感到愉快。当他，蒋纯祖，披着大衣走下楼来的时候，她已经奔到楼梯口来了。 
　　关于她们对他，蒋纯祖的挂念，关于她们内心底不安，以及关于她们这几年来的痛苦，沈丽英是怎样的唱着歌啊！ 
　　蒋纯祖没有来得及听清楚，她已经说得很远了；不知怎么一来，她说到了往昔的恐怖时代——在她年轻时，她目睹了这个时代底悲壮的场面——露出惊心动魄的表情来。显然她很感动；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感动：也许是因为女儿即将订婚，也许是因为未来的女婿坐在面前，也许是因为看见了为大家所关怀的、纯良而谦逊的蒋纯祖。恐怖时代底回忆，在她底心里突然变得那样鲜明，好像一切是昨天才发生的。她深信无疑，对蒋纯祖说恐怖时代，对不会说话的未来女婿表现她底说话的才能，有着重大的意义。 
　　蒋纯祖洒脱地坐着——在沈丽英面前，他总是如此——在听话的时候观察着穿着美好而笨重的衣服的、皱着眉头的、鲜艳的陆积玉，和她底沉默而谦恭的爱人。 
　　沈丽英，穿着半新半旧的绿绸的皮袍，在藤椅里转动着，做着热情的手势，睁大了她底美丽的、有些浮肿的眼睛，说到了恐怖时代。蒋纯祖严肃地打断她，问她事情发生在哪一年。 
　　“我记不得了。”她回答，喘息着，好像女学生。“是民国十六年罢？”蒋纯祖提示。 
　　“不，还要早些，是十三年！”沈丽英热情地叫了起来。“在那个时候，你还只是那一点小！我们是看过多少啊！那时候是杀革命党！你记得严家桥和沙帽巷罢？就在十字路口砍头，一天平均有二十个，我们看见，可怜都是年轻的后生啊！一个个都是漂亮的、白白净净的后生啊！”她说，有了眼泪，显然的，这些年轻的后生，是惊动过她底青春的。“从我们底门口绑过去，可怜一个个还喊着万岁！他们都是刚刚加入的，他们哪里知道什么，他们都是无辜！都是好人家的儿女啊，我们都认得，还有女的，刚结了婚！在沙帽巷口有一家皮匠店，那个老皮匠你后来还看见过，那时候缝一个人头十块钱，他一天缝几十！收尸的，都假托是不相干的亲戚，哭都不敢哭一声！……这样一共有半个月，后来革命党打进城来了，没有死的，关在监牢里的，还有几百人，这一下他们就威风了，革命党用军乐队把他们迎出来，他们抱着哭，他们穿上了新衣服，他们在汽车上面游行！……活着的，是威风了，但是要是迟一天，死了呢？你想想，究竟为什么？”沈丽英含着眼泪雄辩地说。 
　　蒋纯祖严肃地看着她。在沈丽英热情的表现里，蒋纯祖生动地看到了，他幼年时代每天来往的那条街，那些店家，那片阴沉的天空，那个皮匠。他是看了那个狂风暴雨的时代，以及他底那些被皮匠缝起来的，英雄的前辈们。 
　　蒋纯祖沉思地笑着，看着沈丽英。他是这样的生动，洒脱，虽然他底身体又在发烧。他底那些英雄的前辈们，是震动了他：他在心里激情地呼唤着他们，但同时他在外表显得生动而洒脱。他希望知道得更多一点，但这时沈丽英已经走进了另一个热情了。 
　　蒋淑珍问了一句什么，沈丽英就说起王定和、工业、商业，棉花等等来了。 
　　“这些事情我是不懂！”她说，“据王定和说，现在政府对工业一点办法都没有！政府都没有办法，我们怎么办！那里头的事情复杂得很，一包棉花，半天功夫不到。就上当五百块钱，你想这叫人家怎么办！四川，陕西，湖南，是产棉区，今年全国非要二百万担才够，但是无论如何总差七十万担！有的日本人抢去了；米涨价，四川人种稻子了，又是抽壮丁，又是这个又是那个——我跟王定和说，还是干脆做生意吧！但是其实呢，”她向蒋纯祖小声说，“只有五十个工人了，挂羊头卖狗肉，还不是做生意！要不然工业家吃屁——我就不相信！”她说，撅着嘴。显然她对王定和很不满。“讲到去年那一批棉花啊，部里头派人来调查，整天请客——王定和把什么事情都推给牧生！但是他也竟然承担下来了。他隔几天要和老人家一道进城！”她说，流下了感激的眼泪。 
　　“王定和答应给秀芳升一级！”沈丽英继续说，“牧生要她到课里来做事，但是要她每天练练小字。她现在小字写得比陆积玉都还好！也是肯吃苦！大家都喜欢她！王定和好多次要她到淑媛那里去吃饭，她都不肯去！她喜欢姑妈，常常到我们那里来！这个丫头，可怜的……”她停住，因为发现了蒋淑珍底眼泪。 
　　“大姐，我们后面去谈。”沈丽英站起来，小孩般看着蒋淑珍，说。 
　　这样，她们就把陆积玉，她底爱人，和蒋纯祖留在房里了。陆积玉有些惧怕蒋纯祖，立刻就溜掉了。于是蒋纯祖就开始替面前的这个老实的男子感到痛苦了；他觉得，这个人坐在这里，一定是非常的痛苦。他想，要是他，恐怕早就溜掉了。 
　　他想到，在这个男子面前，他定是非常傲慢的。他刚才的生动和洒脱，对于这个老实人，一定是傲慢的。他相信这个男子是善良的、正直的人，但他又不可抑止地嫌恶他底痛苦，从一种优越的感觉，他嫌恶这个人底痛苦，虽然在良心上他很觉得苦恼。在这一类人的面前，虽然他竭力谦逊，他总感觉到自己底傲慢，这种老实人，是特别鲜明地反映出他底优越来，使他感到良心底责备，因此他厌恶他们。 
　　坐在他底面前，这个老实的青年开始显出不安。蒋纯祖为他痛苦，看着他。 
　　“我忘记了你底姓名。——她们刚才告诉我。”蒋纯祖说，希望显得亲切，但一说出来，就觉得这句话等于一个权威的命令。他感到嫌恶。 
　　“敝姓王，小字升平。”这个老实人说，在桌子上欠着身。蒋纯祖不安地沉默着。 
　　“蒋先生以前在哪里？”王升平说，谦恭地笑着，拉了一拉衣。 
　　“我是在乡下教书。……是的，在乡下。”蒋纯祖说。同样的，他希望和平，但变成了命令。他替王升平痛苦，同时嫌恶他，因为他映出了自己底优越，使自己陷入了良心底苦恼。 
　　“请坐，我有点事！”他说，走了出来。 
　　他发烧，昏沉，上床睡了。 
　　晚饭后，王升平离去，沈丽英，在和蒋纯祖长谈之后，开始和女儿长谈。 
　　“儿啊，和你像这样子说话的机会，已经很少了！你现在心里还有什么主意？痛痛快快地说！”沈丽英说。陆积玉突然觉得母亲迂腐。在幸福中，陆积玉显得娇嫩，正如在悲苦中她显得顽强一样。 
　　“算了吧，你一天到晚说，真是叫人心烦！……”陆积玉撒娇地说，摇动肩膀。因为觉得母亲爱她，她欢喜；她欢喜，因此撒娇。 
　　沈丽英觉得欢喜。 
　　“女儿啊，王升平是很好的人，自己又积了一点钱，但是……” 
　　“妈，不许你说！” 
　　“是啊，怎样？” 
　　“我自己还要五百块钱，还有，我要你把那件衣料送我！真的，你一定要送我！她们用那种颜色做外衣，非常好看！我要，好不好，啊？” 
　　“真是不知足的东西！你看你笨头笨脑地穿了一身，我自己可怜三四年都没有做一件衣服！” 
　　“你还要做什么衣服！你有那么多首饰！”陆积玉生气地说。 
　　“算了，我不跟你谈！蠢心眼！”沈丽英，惧怕悲伤，沉默了。她渐渐地越想越悲伤，她觉得女儿过于自私。她突然觉得抚育儿女毫无趣味，她底辛苦的半生毫无趣味——她站起来企图走开。但陆积玉追着她。陆积玉，第一次感到，有母亲，是怎样的幸福；在欢喜中陆积玉天真地放任，丝毫都没有觉察到母亲底心情。 
　　“我不许你走！你休想逃开！我要*�，蔼—”她撒娇，跳脚，拦住母亲，说�* 
　　沈丽英沉默着，她明白，和说话同时，将是不可抑止的眼泪。 
　　“买路钱；买路钱！啊——”陆积玉说。 
　　“走开，积玉。”沈丽英严厉说。 
　　陆积玉失望，委屈地看着母亲，然后安然地哭起来了。陆积玉哭着说，她从小就受苦，在这个冷酷的社会上，心里是这样的凄凉。她说，她不应该太高兴，希望别人底帮助；她明白她底孤苦的命运，她将被所有的人轻视，一个人凄凉地生活着，好像在孤岛上。她哭着倒在椅子里。 
　　沈丽英皱着眉头站着。于是在她底脸上，出现了痛苦哀情，她走向女儿。 
　　“这才奇怪呀！”沈丽英被激怒了，叫。 
　　“女儿，不哭，衣料我给你。”她说，同时悲伤地啜泣起来。但现在她并不是为自己而悲伤了；现在她是为女儿而悲伤。她觉得女儿，从出生以来，从不知道爱娇、幸福、华美、的确是非常的不幸。她底母亲的本能告诉她说，女儿到现在还是这样的天真，是值得宝贵的，但在这个冷酷的人间，这种天真，是一种不幸。 
　　“女儿，从小就受苦啊，还有我底可怜的明栋！”沈丽英啜泣着，说，“我不怪你，要是我有钱，我恨不得替你把什么都，都买下来！你读书不多，这几年你自己努力，我心里知道！不过，我底情形，这几年，你也晓得……”沈丽英倚在桌上，支着腮；泪水不断地流下来，她啜泣着。“女儿，做人艰难啊！” 
　　陆积玉已经安静，澄清了。她挺直地坐着，严肃地看着母亲，好像她要承担她所理解的这一切。在过份的欢喜里，她放纵了一下，招致了悲伤；在悲伤里，她底那种冷静的力量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鲜明地升了起来。 
　　“妈，再不要说，我都知道。”她严肃地，轻柔地说。“我不能那样没有良心。我其实不需要什么，我已经够了，不过我刚才说得好玩。一个人穷，别人就总看不起。但是这也没有什么，世界本来荒凉。升平他劝我不要麻烦你，他觉得很不过意。——我们就这样了，妈，简单一点；我们简单一点，让别人势利好了。……将来，要是我这个女儿过得还好的话，我不会忘记你，妈，还有奶奶。”她掩住眼睛，但迅速地放开。她底眼睛严肃而明亮，看着沈丽英。 
　　“女儿啊！”沈丽英幸福地叹息，说。“但是，真的，那个衣料，我送你。”她喜欢地说，好像小孩。 
　　“妈，不要再把我当做小孩子。我要这些，有什么用呢？”陆积玉轻柔地说。 
　　“我老都老了！你正当盛年，女儿啊！”沈丽英叫，流出了幸福的、悲伤的眼泪。 
　　她们走出房间。她们在门边同时回顾，她们都突然明白，这个房间，使女儿成长，使母亲天真得像小孩。是怎样地值得纪念。陆积玉严肃地向桌上的那个插着枯萎的梅花的花瓶看了一眼，轻轻地带上门。 
　　“在灯光之下，从此埋葬了我底过去！啊，这样短促的二十三年！”陆积玉想，于是望着走廊，痴痴地站住了。随后她推门进去，摘下了四朵梅花，心跳着，悄悄地包在手帕里。她决定，珍藏这四朵花，一直到她底暮年。 
　　沈丽英在楼梯旁边喊叫陆积玉。她们上楼，走进了蒋纯祖底房间。蒋纯祖颓衰地躺在床上，以忧郁的、简短的声音招呼了她们。在沈丽英不停地说话的时候，蒋纯祖严肃地观察着陆积玉。蒋纯祖注意到，这个陆积玉，比起下午来，是完全不同了。在下午，陆积玉曾经不停地从房间里溜走，现在，陡积玉是沉静而庄严。 
　　沈丽英刚才进房，便走到蒋淑华底照片面前。沈丽英看着照片流泪，然后用手帕按住眼睛。 
　　“积玉，你记得吗？”她指着照片，问陆积玉。“记得的。”陆积玉说，严肃地凝视着照片。 
　　但她们底记忆是不同的。沈丽英记得出嫁时的蒋淑华、生病的、多愁善感的蒋淑华，陆积玉则记得蒋淑华底一些温柔的、怜爱的、迷人的动作。 
　　“纯祖，你到底病得怎样了？你发热，是的！你怎么不找医生看呢？就要找医生看！叫人多耽心啊！你从此再也不能乱来了！乡下到底怎么样呢？” 
　　“有人放火，把我们底东西都烧光了！”蒋纯祖忧郁地笑着说。 
　　“啊，这样混蛋！” 
　　沉默了一下。沈丽英看着蒋纯祖，蒋纯祖看着陆积玉。“哎。纯祖，我问你，你对积玉底事情有什么意见？你底头脑新，我们谈谈看！”沈丽英说，同时对这个“新头脑”摆出架势来。 
　　蒋纯祖注意到了陆积玉底冷淡的表情。 
　　“很好！”蒋纯祖温和地笑着说。 
　　“那么，你自己准备不准备结婚呢？” 
　　“不知道。”蒋纯祖说，温和地笑着，眼里有诚恳的谦逊的表情。 
　　“其实你自己太不会照顾自己了。总是为别人。”陆积玉说，同情地看着他。 
　　“并不。”蒋纯祖诚恳地、谦逊地、用力地说，笑着。在这个陆积玉面前，他本能地感到温良、诚恳、谦逊；感到自己对一切人，尤其是对孙松鹤，有错，但已被原谅。他为这个而觉得愉快。 
　　“那么你究竟怎样办呢？”陆积玉焦急地问。 
　　“到时候再看吧！”蒋纯祖说。“你们真好啊！真的！”他感动地说，快乐地笑着。 
　　“呆瓜！”沈丽英叫，又流泪。蒋纯祖底这种样子，使沈丽英想到了汪卓伦。她觉得，和汪卓伦一样，蒋纯祖温良、诚恳、谦逊、坚韧地藏住了自己心里的某种冷酷的、孤独的、可怕的东西。在热情里，她叫呆瓜，并不光指蒋纯祖；呆瓜，也指汪卓伦。 
　　蒋纯祖底这种温良、诚恳、谦逊，使沈丽英觉得，对他心里的那个冷酷而可怕的东西，他，蒋纯祖，是有着某种把握的。但当她稍稍冷静一点的时候，她便感到，蒋纯祖底这种把握，正是对于那个冷酷而可怕的东西的忠实的皈依——和汪卓伦一样，蒋纯祖将要做出什么一件事情来，使大家永远痛苦。 
　　沈丽英本能地感到这件可怕的事情已不遥远了。“呆瓜！呆瓜！”沈丽英叫，但突然心里惊动，有了严肃的、痛苦的情绪。“纯祖啊，你要好好地休养，你要结婚。我们大家都要帮助你。”她在床边坐下，说。 
　　“当然的。”蒋纯祖温柔地说。“谢谢你们啊！”蒋纯祖流泪。笑着看着陆积玉。 
　　陆积玉咬着嘴唇，痴痴地看着他，摇着头。她摇头，好像这是一个偶然的动作，好像她在思索什么不相干的东西，但蒋纯祖明白地看出来，她摇头，因为她不能同意他，蒋纯祖底感情、思想——不能同意他底命运。 
　　蒋纯祖注意到，陆积玉走到门外便站下，揩眼睛，并且坚决地摇头。 
　　“我并不是不知道感恩的人。”她们走出去，蒋纯祖关上门感激地想。“但是怎样呢？是的，‘他们结婚以后一直生活得很快乐——’但愿如此！”蒋纯祖想，露出了嘲讽的、悲苦的笑容来。 
　　二 
　　到重庆来以后，蒋纯祖发觉自己对万同华已经不忠实了。这或许是一种不正常的敏感，一种对背叛的畏惧，或许是，华美的声色，俘掳了他底年轻的理智。 
　　到重庆来以后，他无时不想到万同华，但这些想念，包含着他觉得是恶劣的东西，并且包含着无情的分析，不满和逃遁；这些想念，没有一次是伴随着纯净而新鲜的爱情，或者是亲切的依恋，或者是对未来的甜美的预期的。最初他对这觉得很恐惧，在恐惧里，他向万同华写了极热情的信，要她坚强、努力、看见“我们时代底理想”。这些信里充满了誓言，并且充满了热情的愤怒。在这些信里，隐隐地透出了他对万同华的不满。他不十分知道他究竟在哪一点上对万同华不满，但他在重庆所接触到的繁华的生活，以及他底华美而迷乱的热情，使他觉得万同华是黯淡的、枯燥的存在。他觉得，在乡下生活，万同华已经麻木。他隐隐地觉得万同华不美、缺乏才智——他相信他觉得万同华是缺乏一切进步观念，和“我们时代底热情”。在第一个月里，万同华来了两封信，写得很平淡，说，她们都平安。蒋纯祖，以那么多热情的誓言，换来了两张平淡的便条，痛恨起来，突然地对万同华冷淡了。 
　　他底热情并不能替他装饰出一个动人的万同华来。他底热情，和随后的他底冷淡的、有些邪恶的信，是残酷地压迫了万同华。 
　　在第三、第四个月里，他又狂热起来，向万同华写了请求饶恕的长信，在信里咒骂重庆底生活，剧场、音乐会，和他所遇到的朋友。他接连地写了很多封信。但万同华从此没有来信了。 
　　有一封信里，他诚实而苦恼地说，他已经发觉了自己底对她的不忠实。万同华没有来信，他怀疑这封信产生了恶果，于是写了长信去辩白。在他说自己不忠实的时候，他是被自己底忠实感动着的；他隐隐地希望，由于这封信，万同华从此离去——或者追到重庆来。在以后的辩白的信里，说着自己底忠实，他是被自己底虚伪激怒了。万同华仍然没有来信，痛苦到极端之后，他决心不再虚伪——宁愿死，不愿虚伪。但无论怎样，在重庆底热闹的生活里，在他阴沉的病痛、冷酷的孤独，悲凉的激情里，他都不能亲切地感到万同华。他觉得万同华已经和他隔得很遥远了。 
　　在最初的一两个月里，有了钱，他是奢华地过活着，俨如一个花花公子。他底作品被发表了出来，他结识了一些朋友，在他们里面迅速地得到了优越的地位。他从音乐会到剧场，从饭馆到酒店。在音乐会里，结识了所有的音乐家，并且轻视他们，他坐在远远的后面，显得洒脱、严厉、冷淡。他到剧场里去，更是为了批评和攻击。他相信，到了现在，高韵是再也不能惊动他了。但高韵仍然惊动了他，使他因他底万同华而有着可怕的痛苦，使他未终场便离去。蒋纯祖现在是明白，在这个社会上，有保障，有朋友，有钱，并且有一点名誉，是怎样一回事了。他渐渐地有些迷糊了。他想，他将要起来反抗，但现在不必。某一天，他无端地快乐起来，买了手巾，内衣、牙刷、牙膏、帽子、雨伞、扑粉、口红——买了极多的东西回来，用去了两千块钱，使大家极端的吃惊，认为他将要结婚。 
　　但他自己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买这些东西。他似乎是用这种狂热来娱乐自己。走在街上，想到自己现在是有钱了，他突然非常快乐。他相信，他走进那家百货店，纯粹只是因为它陈列得很华美。它底光彩夺目的玻璃橱使他快乐，他觉得店铺里面的人一定是非常善良的，他走了进去。看见了内衣，他就指内衣；然后他指口红、雨伞。他沉默着，快乐地皱着眉头付了钱。他确信付钱比任何人都爽快。他提着东西洒脱地走了出来，他觉得别人在他背后惊异而尊敬地看着他。热情未消失，热情更高，他走进第二、第三家。 
　　他热情地玩弄金钱，因为，在过去数年，金钱使他受苦。他相信别人会把他看成值得尊敬的傻瓜，他相信别人会认为他是在企图取悦于这个世界上的某一个女人。他愿意取悦于某一个女人，她大概是万同华，——但她是谁并没有什么重要的关系，因为他很快乐。但热情、光明、华美迅速地消逝，到来了冰冷的痛苦。 
　　他体会到，在他狂热地买东西的时候，他的确是爱着万同华的。在那种热狂里，买雨伞的时候，他想；“看吧，我要保护你底小小的脑袋！”对着口红他想：“心爱的啊，你底敏锐的嘴唇决不需要这个，但是这将使你快乐！”“好，亲爱的，我们去看另一家！”他说，走了出来，走进另一家。 
　　到来了痛苦。痛苦是，他觉得，他底这种热望，污蔑了圣洁的爱情；他所感到的，是他所创造的某一个华丽的女子，她称她为万同华。他所感到的，不是真实的万同华。真实的万同华冷淡，并且反抗他底这种罪恶的热望。 
　　他不能忍受万同华底冷淡和沉默，而想到他们中间的一切，是太痛苦了，于是他用虚浮的游乐把它深深地埋葬起来。渐渐地他习惯了这种状况，感到愉快，并且觉得脱离了枯燥的爱情底束缚，他是自由了。他认为责任会在万同华，因为她用冷淡回答了他底盟誓，用沉默回答了他底热情。倾心于热情的世界，在壮快的发作里，他在四月初写了一封信给万同华，说，假如她不愿意有所束缚的话，她从此便完全自由。在短促的兴奋里，他觉得他能够承担这句话，但万同华没有回答，长久的疾病，难耐的生活，使他重新陷入可怖的痛苦。病痛沉重起来。他变得冷静，先前的那热情的华美的、混乱的一切消逝了。 
　　那热情的，华美的一切，那小小的虚荣，那些声音和颜色变成可憎的了。他底那些新结识的朋友们，变成可憎的了。他明白，仅仅为了骄傲的热情，他才结识他们；仅仅为了他们崇拜他，——到城里来，他是获得了小小的声名——他才爱好他们。他们都是善良的人，有的写诗，有的学音乐，有的指望剧坛上的出路；在他们中间，他很容易地便取得了优越的地位，这使他醉心。这些年青人，是给自己们造成了一个陶醉的世界。蒋纯祖，和醉心同时，冷冷地注意到，他们是信仰着公式的观念，毫不知道他们所生活的复杂而痛苦的时代的。这些公式的观念，蒋纯祖是早就超越了，石桥场底三年的生活，是使他走进了这个时代底冷静的深处；但对于这个冷静的深处，他底这些朋友们是毫无兴味。他们交游广阔，确信自己已经跳出了小的圈子；他们显得活泼而乐观；他们紧紧地依恋着城市，认为它是时代底中心。从深处来，蒋纯祖厌恶他们底乐观，他认为他们浅薄而无知。蒋纯祖跟他们说了乡下底情形，但他们一点都不能在里面感觉到什么；他们表示，他们愿意到一个离城很近的乡下去住一住，在那里写诗，并且观察农民。蒋纯祖对这个守着优越的沉默。 
　　他们所尊敬的，蒋纯祖一点都不尊敬。在他们里面，是充满着年青人底快乐的空气：他们谈论恋爱、女人、互相开玩笑，高声叫嚣。他们评判女人底肉体美丽和灵魂底美丽：“她有一个美丽的灵魂”或者“她底身材很有诗意”。对这个，蒋纯祖守着谦逊的，或者是绝顶高傲的沉默。 
　　蒋纯祖轻视他们底痛苦，认为他们底灵魂浅薄。在每次的“小小的虚荣”之后，蒋纯祖他总觉得孤独和凄凉，决心和他们分手。他渐渐地对他们中间的某几个有了妒嫉的、仇恨的情绪，以致于到了后来，使他和他们留在一起的，只是这种仇恨的情绪。他们中间的有一个，在任何妇女面前都得宠；另一个，老成地对待着蒋纯祖，总使蒋纯祖觉得自己幼稚；第三个，崇拜着一些天才，这些天才，蒋纯祖认为是混蛋。——他们底漂亮的、交游广阔的生活姿态，带着一种确信的，乐观的神气，总使蒋纯祖觉得自己是非常的幼稚——在这种时候，优越的才能、甚至于骄傲的灵魂，都不能帮助他从幼稚逃脱，于是他就被激怒了。 
　　在一切热情的题目上，蒋纯祖都要扰乱；他是用他底整个的存在去搏击。但在这些题目上他底朋友们浅薄、安静、体面，使他觉得自己幼稚，或者在平面上快乐地吵闹、飞翔，使他觉得自己不被需要。在最初，他觉得面前的世界是非凡的壮丽，但后来，疾病使他疲乏而冷静，他就甘于孤独了。孙松鹤在四月初来看了他一次，然后到万县去找父亲。孙松鹤要蒋纯祖一路到万县去，因为有办一个中学的希望，但蒋纯祖回答说，他暂时不想去。这次的会面里充满了兴奋的谈话，蒋纯祖谦逊地谈到了他底歉疚，他底新结识的朋友们的以及他对万同华的苦恼的感情。他们之间是那样的生动；他们觉得，在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是真正的知己。他们约好了一个月，或者两个月之后再见面，然后一同下乡，于是分了手。 
　　孙松鹤离去后，蒋纯祖就怀着回到石桥场去的希望了：他觉得，不管怎样，他要回去一次。在他最痛苦的时候，赵天知出现了。赵天知说，张春田终于不愿进城，已经在附近的乡下的一个保国民小学里安定了下来。他说，胡德芳已经又添了一个男孩，因为穷苦、和精神上的激励的缘故，不再赌博了，现在每天替别人洗衣服，并且到山上去砍柴。这个消息使蒋纯祖对胡德芳肃然起敬，并且歉疚，觉得自己有罪。 
　　关于万同华姊妹，赵天知说他毫无所知；其实，他是知道一点的，但他不肯说。他对蒋纯祖异常的同情，时常劝他宽慰，但蒋纯祖并未觉察。赵天知详细底叙述了他们底流浪，使蒋纯祖快乐而惊动。蒋纯祖和赵天知在一起玩了四天，在这四天内，蒋纯祖生动而悲伤地怀念着石桥场。和赵天知过着亲切的、自然的、粗野的生活，对于他那些新结识的朋友们完全冷淡了。 
　　赵天知穿得很破烂，但神情很兴奋。他仍然想铤而走险。他在城里的各个微贱的处所有着复杂的关系，有几天他想学算命，有几天他想拉黄包车；有几天，他想把自己卖给附近的乡场上的一个富户，代替这个富户底儿子去当壮丁。蒋纯祖事后知道，他果然去尝试了，因为价钱太低，没有成功。蒋纯祖替赵天知弄了一些钱，在四月底，他们一路下乡去看张春田。 
　　张春田是在这个乡场上的一个保国民小学里当了校长，也是教师：全部只有他一个人。保国民小学穷苦不堪，有二十几个小学生，全部财产只有一间破烂的房子，十张破桌椅，和一块脱皮的黑板。张春田夜里就在课屋里搭铺睡觉，伙食，是附在附近的一个保长底家里。张春田是孤独而颓唐，但看见了赵天知和蒋纯祖，仍然像往常一样的幽默，生动。对这个黑暗的，穷苦的角落，对他中间的幽默和生动，蒋纯祖觉得惭愧。当张春田在课室内和赵天知说话的时候，他走到外面去，靠在树上，望着田野，哭了。这个角落，使他忆起了石桥场，在他心里唤起了悲凉的情绪。石桥场底一切是浮显在他底眼前：在这荒凉而热辣的一切上面，在漫长难耐的夏日、奔腾的瀑布，冬季底风暴、炉火、以及微贱的人物，凶恶的事件、小儿女们悲伤的眼泪上面，纯洁的万同华静静地散布着她底感化力！但他，蒋纯祖，在最近几个月来的虚荣竞逐里，居然遗忘了它！并且，因为他底罪恶，他将永远失去它！ 
　　“我们都在那浮华的一切里面浮沉，我们不明白什么最宝贵！——亲爱的克力啊，我已经累倒了，我底终点不远；但我要给自己选取一条道路，像我底光荣的前辈曾经选取的那样，以达到我底终点！人世底谦逊的、亲切的一切，帮助我啊！” 
　　在他底悲伤里，他特别珍贵张春田底友爱。他看出来，在张春田底心里，是有着无可挽救的颓唐。张春田时常恍惚沉思，时常以迅速的、搜索的眼光看着他：显然对他存着某种戒备。他现在是决不会被这种戒备激起高傲来了，他现在是深深地明白了这种戒备：是怎样的，正当、必要：他，蒋纯祖，是会变得怎样的卑劣。张春田底眼光使他战栗。“我觉得你很怀疑我。你底怀疑，”蒋纯祖看着桌面，低声说，“是对的。” 
　　张春田沉默很久。然后他向赵天知小声说，依他看来，某人必定逃不出来了。 
　　“蒋纯祖啊！”张春田突然向蒋纯祖大声说，生动地悲伤地笑着。“你怎么会想到这个，真是天真啊！我看你心思很重，你底身体又很坏，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事情使你苦恼啊？……算了吧，走，我们吃豆腐去！” 
　　蒋纯祖忧愁地笑了一笑。他注意到，在这种友爱、这种生动的表现之后，张春田即刻便重新有了恍惚的、失神的表情。张春田从失神的状态里冲了出来，生动地说话，然后又突然地回到失神的状态；每天都如此。蒋纯祖敬畏他，同时替他感到痛苦。 
　　蒋纯祖在张春田这里住了一夜。晚上，他们喝了很多的酒，谈到深夜。他们谈到乡下，土匪、和王老夫子——王老夫子已经回到石桥场来了，每天坐茶馆骂人；最初是试探，后来就是慷慨激昂大骂了。——这蒋纯祖觉得是动人的、惊心动魄的一切，简直是震碎了他的神经，使他在夜里不能睡眠。他是燃烧着，在失眠中，在昏迷、焦灼、和奇异的清醒中，他向自己用声音、色彩、言语描写这个壮大而庞杂的时代，他在旷野里奔走，他在江流上飞腾，他在寺院里向和尚们冷笑，他在山岭上看见那些蛮荒的人民。在他底周围幽密而昏热地响着奇异的音乐，他心里充满了混乱的激情。在黑暗中，他在床上翻滚，觉得自己是漂浮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他心里忽然甜蜜，忽然痛苦，他忽然充满了力量，体会到地面上的一切青春、诗歌、欢乐，觉得可以完成一切，忽然又堕进深刻的颓唐，恐怖地经历到失堕和沉没——他迅速地沉没，在他底身上，一切都迸裂、溃散；他底手折断了，他底胸膛破裂了。在深渊里他沉沉地下坠，他所失去的肢体和血肉变成了飞舞的火花；他下坠好像行将熄灭的火把。 
　　他在床上咳嗽、呻吟、翻滚、喊着：“亲爱的克力啊，前进！”忽然他觉得他是和万同华同在一只汽船上，这只汽船迅速地倾覆，沉没了。最初，他在栏杆边发现了万同华；她在黑暗中显露了出来，和石桥场底那些昏沉的女人一样，衣裳敞开、苍白、浮肿、丑恶，使他恐怖而厌恶。然后，汽船倾覆，万同华奔向他。在周围的恐怖的骚动中，他们互相诀别了。他们底诀别完结，万同华发出美丽的，纯洁的光华来，安静而勇敢地跳入波涛。他，蒋纯祖，跳入波涛，追随她。她在波涛里挣扎，沉没了；在沉没之前，她仰起了她底纯洁的脸，并且举起手来，叫：“再见！”——他，蒋纯祖，痛灼地喊了一声，向江边的一个悬崖泅去。 
　　他在床上咳嗽、呻吟、翻滚。他叫：“带我一道去啊！”忽然，在他身边的浓密的黑暗中，出现了甜蜜的光明。张春田和赵天知站在他底面前，举着油灯。 
　　他们发现他又吐血了，而且比以前猛烈。最初的一瞬间，他惊慌地企图向他们掩藏这个，好像做错了事情的小孩；然后，他放弃了这个企图，躺着不动，诚恳地、酸凉地看着他们，脸上有安静的、文雅的，柔弱的笑容。 
　　“我不能睡着，怎样办呢？”他说，他底声音温柔而诚恳。 
　　张春田扶他坐下来，给他喝开水。蒋纯祖感到，张春田和赵天知现在是完全地忘记了自己，为他而忧愁，痛苦。这是生病的人们常常要感到的。 
　　“你们睡去吧。晚上很凉。我现在好了。”蒋纯祖说，诚恳地、快乐地笑着。蒋纯祖心里有谦逊的感激，因此快乐。他竭诚地希望免除朋友们底耽忧。 
　　张春田严肃地看着他，突然皱眉，掉过头去。张春田，因为蒋纯祖底这种快乐的微笑，哭起来了。张春田，从他底友爱的心，本能地感觉到，在这种激烈的气质里，蒋纯祖是如何地濒危了。 
　　张春田什么话也没有说，走了开去。 
　　蒋纯祖，含着凄凉的温柔的微笑，垂着头。他确实觉得他此刻最快乐。 
　　“在石桥场底美丽的土地上，应该有美丽的生活。”他小声唱，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赵天知。 
　　“天知啊，你终于不会想去做和尚的吧？” 
　　赵天知羞怯地笑了一笑——不知为什么，蒋纯祖引起了他底羞怯的情绪——在床边坐了下来。蒋纯祖睡去了。赵天知靠在他底脚边，不时起来看他，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中午，蒋纯祖趁船回到城里来。赵天知坚持要送他来，但他无论如何不肯。最初，赵天知似乎对他屈服了，但在汽船离开囤船的那一瞬间，赵天知却突然奋力地从囤船跳过了两尺宽的水面，跳到汽船上来。蒋纯祖向张春田举手告别。他们都忧愁地笑着。他们都觉得他们从此是很难见面了，但蒋纯祖，由于感激和兴奋，很快地便忘记了这个痛苦和凄凉。 
　　在路上，赵天知向蒋纯祖说，他应该知道自己底价值，他应该知道朋友们是如何地爱他，需要他，他应该从速地去医冶，蒋纯祖感激地微笑着，他想，他很明白自己，并不如赵天知所说的那样有价值。 
　　使蒋纯祖觉得意外，赵天知在突然之间向蒋淑珍说了一切。赵天知恭敬地在蒋淑珍身边盘桓着，兴奋着，找到了这个机会——蒋纯祖被弄得快乐而狼狈。赵天知陪着蒋纯祖到医院去检查，然后归去了。分手的时候，赵天知不停地回顾，这种友情和尽心，使蒋纯祖流下了感激的悲悔的眼泪，蒋纯祖检查过一次，打了一些针，吃了很多补品。但他对这个怀着强烈的厌恶；赤裸裸地呈在医生底眼前，让他看出自己的缺陷，并猜出这缺陷底情热的根源来，裁判自己底生命，对于骄傲的蒋纯祖，是一种绝对的污蔑。蒋纯祖，厌恶这种病痛，更厌恶那些用权威的眼光审查别人底生命的医生们：对于这些生命的高贵的情热和梦想，蒋纯祖相信，这些庸碌的医生们，是毫无所知的。因此，蒋纯祖对医生们很不尊敬。他惧怕，并且厌恶他们，从他们逃到他底精神的王国里来。这一次的检查底结果，使蒋纯祖完全颓唐了。医生说，左肺已经腐烂一半，必须有好的营养，好的休息，主要的，必须有平和的心境，才能有希望好转。必须平安地度过了今年，才能有较多的希望。于是，蒋纯祖冷静、颓唐下来，面对着死亡了。 
　　但即刻就来了可怕的热情，他觉得，他必须和死亡游戏，战胜它。于是他和死亡交谈，向它盟誓，唱歌。于是他，用他自己底话说，和死亡开始了残酷的游戏。这个游戏的确是非常的残酷，并且充满了奇异的哀痛和欢乐。整整半个月，蒋纯祖整天关在房里，写作着。他觉得，在他从人间离去的时候，他必须留下一个光荣的遗迹；他觉得，他必须惊动他底后代，使他们感激而欢乐；他觉得，在将来的幸福的王国里，必须竖立着他底辉煌的纪念碑；他觉得，他必须赶紧地生活，在一天之内过完一百年。在这种热烈而又冷静的状态里，逼近了真实的生命，并且逼近了真正的光荣，蒋纯祖就忘记了以前的一切仇恨，对这个世界，或者说，这个时代，怀着谦逊的尊敬和感激了。他所嫉恨过的那些当代的英雄们，他所咒骂过的那些场面，那些活动，因为他即将和它们告别的缘故，就在他底面前光辉地升了起来，教诲，并且感化着他了。他所爱恋、所追求，以致于在里面迷惑错乱的中国生活，远方的战斗，蠢动的人民，现在是光辉而亲爱的向着他，在他底心里低语、啼哭、欢乐、喊叫了。他是亲切地感到万同华了，他对她的爱情，有如新生的婴儿：一切恶劣的、自私的情热都暂时地离去，他感到了她，她底生命，她底呼吸，但不再害怕不幸的分离，并且不再急于见到她。……伴着这一切，他敢于正直地凝视那个终点了。为了正直地凝视这个终点，他觉得，在短促的时日里——他不能确定它究竟还有多少——他必须完成一件巨大的工作，那就是，忠实于这个时代的战斗，并且战胜自己，这个自己包含着一切恶劣的激情，包含着自私、傲慢、愚昧、最坏的怯懦。他呼唤一切亲爱的力量来帮助他。于是，他被爱，并且爱着。但这不是对女子的爱情和对荣誉的关怀。他是被整个的人类所爱。他是用亲切而愉快的声音呼唤着未来的人类，因为他自己曾经被呼唤，并且没有辜负。到了这里，那个终点，他先前所思索，所畏惧的那个黑暗的空无，便被欢乐和光明所照耀了。他觉得他必须忍受一件纯粹属于他个人底痛苦，而在这种爱情里面，这种个人的痛苦，是很容易忍受的。 
　　他勤勉地写信给他底朋友们，安慰他们，并且等着他们的来信。他很怕他会等不到他们底来信便离去。他并不觉得孤独，并且毫不恐惧。有时候他在院落里晒太阳：院落里充满香气，槐花在微风里沿着堵墙头落，使他忧郁底感到，在不可思议的将来，会有欢乐的人们在这里生活着，接受了他底祝福，但毫不知道他，蒋纯祖，也曾在他底生活里。有时候，他扶着木杖走到附近的美国人底住宅旁去，痴痴地站在树木底浓荫里，听着里面的活泼的笑声，或甜美的、热情的钢琴声，这使他，一个音乐家，感到僵硬和荒凉，他多么渴望不顾一切地走进去，推开那些胡闹的美国人，坐在钢琴底面前。有时，他艰难地走到江边的岩石上去，望着对岸的密集的房屋，烟雾、热闹的人群，望着奔腾的长江，群集的船只，以及在船只上飞扬着的破烂的旗帜。船只底繁密的来往，因江流声而显得遥远的城市底嚣闹，使他感到热烈的印象，有时他突然觉得人类是在发疯，但在他理解了每一个人，并且爱他们的时候，他为这一切而觉得喜悦。五月的辉煌的阳光，在江流、船只、城市、山峰上面夺目地闪耀着。天气是那样的辉煌，视野是那样的热闹、广阔，以致于蒋纯祖看见马匹便想跳上去向旷野奔驰。 
　　但他心里一直有着一个冷静的、荒凉的东西。未满足的青春，未满足的他相信是神圣的渴望，往昔的痛苦，以及生活里面的各样的侮辱，各样的迫害——他明白，他不久便不再能和它们斗争了——造成了他心里的这种荒凉。他隐隐地觉得这个社会杀害了他，虽然蒋纯祖骄傲的心不愿意承认这个。他很懂得，目前的一般的生活是怎样的低沉、黑暗，以及为什么如此的低沉、黑暗。他所盼待的光明的时日，是隐藏在不可思议的未来：他用他底心达到了这个未来，但他底永不安宁的、青春的躯体，却将在黑暗和荒凉中悄悄地埋葬。他很想知道，在不久之后埋葬他的，究竟是谁；假如他底姐姐埋葬他，假如他将在这种阴暗的、低沉的、封建的、迫害的空气里死去，他将不能忍受，虽然他已经正直地面对着死亡。 
　　他强烈地拥抱了这个时代底痛苦、欢乐、光明、他更强烈地拥抱了这个国家底荒凉。在一些深夜里，他挣扎着坐在桌前，直到发烧、昏迷。他猛然抬起头来，看见死亡站在他底面前。他恐惧而骄傲地笑着，站了起来，于是它，死亡，消失了。他那样强烈，那样欢乐地笑着，举起了“我们时代底热情”，希望它，死亡，再来。但有一次，正当他这样的“游戏”，或者“发疯”的时候，他听见了隔院人家底寂寞的胡琴声，垂下手来，欢乐变成了荒凉，他哭了。他觉得，他能够战胜一切，但不能够战胜这个国家底僵硬和荒凉。 
　　这个时代，以及那无数的勇敢的人民，他们底斗争，流血、死亡、和他，蒋纯祖，同在——这是一种难于描写的、切实的感觉。谁懂得这种感觉，谁便懂得这个时代。带着这种感觉蒋纯祖站起来，和死亡游戏，挑战。 
　　是深沉的、晴朗的夜，窗户开着，一切都寂静着。蒋纯祖伏在桌上，望着蒋淑华底照片，低声唱着歌——唱着“圣母颂”。他发烧，昏迷，唱着“Ａｖｅ＆Ｍａｒｉａ——”。他猛然抬头，看见了“死亡”。他刚刚低头，“死亡”便消逝了。他恐惧而骄傲地笑着，凝视着窗外：对面的山坡上，美国人底住宅有明亮的灯火。 
　　他心里突然有纯净的欢乐，完全没有恐怖，这种欢乐，温柔、亲切、澄净。这种欢乐简单而奇异。差不多不可能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地方再出现一次。 
　　“Ａｖｅ＆Ｍａｒｉａ……我底圣母啊！”蒋纯祖站了起来，走到窗口。他咳嗽着，扶着头，笑着。“你，那个叫做死亡的东西。再出现一次吧，我的确愿意结识你！”他说，叉着腰，骄傲而快乐地笑着，好像在和谁辩论。随后他轻蔑地摇头，走回桌前。“我们底亲爱的克力啊，我们底认识的和不认识的朋友，我们底心爱的人啊！”——“是的，我们在这里！”蒋纯祖向自己回答——“是的，你们在啊！要是我被谋害，你们就，复仇，并且——前进！”他说。“但是，无论怎样，年青的生命，——你们中间，谁愿意以欢乐的前进回答我底沉痛和凄凉？”他说，温柔地笑着。并且伸出手去，好像在和谁握手。 
　　但他底美丽的幻想被打断了。从窗外传来了凄凉的胡琴声，这种声音，向蒋纯祖显示了另一种生活，这种生活封锁着这个国度，对他，蒋纯祖，冷淡而嫉视；这种生活为多数人所疲乏地经营着，形成了一个可怕的海洋，使他，和他底亲爱的兄弟们终生地在里面浮沉；这种生活为僵硬的机构所维系着，形成了无数的暗礁和陷阱，使他，和他底亲爱的兄弟们跌踬，流血，暴尸旷野。这种生活隔绝了他和他底亲爱的兄弟们，使他们不能够向他伸出手来。 
　　他垂下了他底手。他听着胡琴声，他听着，他觉得是一个孤独的瞎子在黑暗中飘了过去。这个瞎子被人遗弃，不知道方向，嫉恨人世，唱着悲歌。一瞬间他恐怖地颤栗着，然后他突然啜泣了。 
　　“克力，克力，我们是怎样的天真啊！”他哭着说：“我们底幻想，它是多么，多么愚蠢啊！克力，我们底朋友，他们已经被杀害，被幽禁、被流放、被隔离！我们盲目像瞎子，我底心爱的啊！” 
　　他愤怒地猛力关上窗户，倒在床上。 
　　他底年青的精神向别人掩藏了他底严重的病情。有时他故意地显得毫不介意，因为他惧怕别人底挂虑和嫌恶。他尤其惧怕姐姐底爱心和眼泪——从姐姐底爱心，眼泪里，他只能得到歉疚和恐惧。直到他睡倒了，完全无力起来的时候，他才真的觉得可怕。但在病床上，他仍然过着幻想的、丰富的生活。好像小孩，前一个钟点活泼地蹦跳，一点都不知道自己在发烧，随后，被父母逗着睡倒了，但听着同伴们底欢笑声，仍然想起来，在病床上仍然幻想着游戏。 
　　睡倒了，蒋纯祖就重新思念着万同华。这个思念是充满着痛苦。他觉得他什么都没有做成，他觉得他辜负了这个世界，辜负了万同华。他渴望孙松鹤来临，然后他们一路下乡去。不管生病不生病，他要和孙松鹤一路下乡去。但孙松鹤因事耽搁，要到六月下旬才能上来。 
　　蒋纯祖觉得现在只剩下一件事了，那就是万同华：他再也不能忍耐了。 
　　孙松鹤在六月中旬来信说，因为父亲底关系，中学已经办成功了，他希望他，蒋纯祖下半年一定去教书。孙松鹤说，他又有变更，要到六月底或七月初才能上来。他说他底父亲两个月前已经到重庆来会到了万家底大哥，婚事已无问题。他暧昧地提到万同华，他说万同菁来信讲，万同华最近在生病。蒋纯祖突然有严重的怀疑，严重的渴望，严重的责任感，严重的痛苦。他永远没有安定，他现在又猛烈他燃烧了起来。他已经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情形异常可虑，但现在他决定即刻就单独下乡。他觉得，他能够失去这个世界上的一切，甚至他底生命，不能失去万同华。情形很急迫了。接到孙松鹤底来信的第二天清早，他给姐姐留下了一个条子，跑掉了。 
　　在他接到孙松鹤底前一封信的第三天，在他痛苦地觉得自己再也不能忍耐，但尚未想到要单独下乡的时候，蒋淑珍接到了蒋秀菊从昆明发来的电报：蒋秀菊，王伦，带着他们底孩子，已经到了昆明，正在等候飞机来重庆。接着蒋秀菊来了航空信。“你们一定要来飞机场接我们。我要看见哥哥，弟弟，都来了，而且都很健康，而且快乐地欢迎我，我要第一眼便看见我们的高贵的、快乐的家庭，我才会最快乐，最快乐。我带了很多东西来送你们。和你们接吻，祝福。”蒋秀菊在信里说。她和他们接吻，祝福，使蒋淑珍吃惊而耽忧。蒋秀菊大概还记着蒋少祖在她订婚的时候所给她的苦恼，所以她一定要蒋少祖来接她。她大概觉得，在这几年的别离里，她是懂得了世界，得到了尊严，和哥哥完全平等了，所以她丝毫都不放松蒋少祖。 
　　蒋淑珍很快乐，但有些耽忧。她耽忧妹妹会穿着连胸部都露出来的衣服到来，她耽忧妹妹已经变成洋鬼子了。她给蒋淑媛和蒋少祖写了快信，她热闹地准备了起来。但蒋淑媛和蒋少祖都没有来。蒋淑媛因为身体不大舒服：她要妹妹到她那里去。蒋少祖则根本没有回信。 
　　蒋纯祖也没有到飞机场去。蒋纯祖觉得蒋秀菊底信是过于天真——但现在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他非常冷静，虽然心底偶尔也因姐姐底到来而有温柔的感情。蒋秀菊到来的那一天，他恰好接到了孙松鹤底长信。上午他还相当的有兴致，下午，接到了信，他就逃上楼去了。 
　　到飞机场去的，只有傅蒲生全家。傅钟芬也去了，并且紧张地装扮了起来。蒋秀菊底到来，使傅钟芬紧张了好几天。她异常妒嫉蒋秀菊，她觉得，蒋秀菊，所以会这样幸福，并不是因为聪明美丽，而是因为选到了一个良好的丈夫。她从母亲房里取出了蒋秀菊底照片来，偷偷地对着镜子拿它和自己比较，证明了这个。她感伤、悲苦、妒嫉，怜惜自己。但正是因为这个，她更崇拜蒋秀菊，并且对蒋秀菊怀着温柔的感情，她准备了很多话预备向蒋秀菊说，她预备向她叙述她底悲苦的命运，不幸的婚姻。她准备，假如说不清楚，就写一封长信给她。在蒋秀菊到来的前一天，她写成了这封长信。但她没有提到蒋纯祖。在感伤的热情中，她简直忘记了这个——她底最初的爱情和接吻——因为，这个，对于她，是太美丽也太痛苦了。在她热情地写信的时候，她想到了童年时代的欢乐，和近三年来的悲苦，并且用巴金底小说底口吻写下来了，但始终没有想到这个。在她感伤地回顾的时候，她底生命在某一个时期有着一段甜美的空白；她想不出来有什么东西可以填补这一段甜美的空白，因为楼上的那个生病的、不可理解的蒋纯祖不可能填补这一段空白。 
　　信写好了，悲伤的热情满足了，在安静里，她突然地想起了江汉关底钟声，武汉底合唱队，她和那个人底热情的接吻、哭泣。她咬着牙齿摇头。她严肃地觉得这个是无论如何不能够向任何人提起的，因为它是可羞的；她未意识到，她觉得它不能向任何人提起，不是因为它是可羞的，而是因为它是神圣的感伤的热情遮盖了这个庄严的回忆，它从此在她心里深深地埋葬了。 
　　蒋纯祖注意到了傅钟芬底热情，这种热情，他不确实知道它是什么，使他痛苦。傅钟芬穿了最好的衣服，并且卷起头发，打起口红来去迎接幸福的蒋秀菊。早上九点钟的时候，蒋纯祖睡在房间里，听见了飞机底吼声。十点钟的样子，蒋秀菊夫妇归来了，楼下的房间见传来了生动的笑声。 
　　蒋纯祖睡在床上，用疲乏的、嘲笑的声音和幼小的汪静说故事。小孩们都去了，只有汪静留在家里：蒋纯祖给了他一些饼干。他站在床前，带着一种审美的表情咬着饼干底边缘，严肃地听着蒋纯祖。蒋纯祖告诉他说，有一只免子，遇着了一匹狗。这匹狗一共有五颗牙齿……说到这里，蒋纯祖突然地颓唐了起来，痴痴地望着屋顶。 
　　蒋纯祖痛苦地喘息着，使幼小的汪静恐怖。 
　　“五颗牙齿怎样呢，舅舅！……舅舅，你吃饼干！”幼小的汪静说，带着那种丰富的表情。显然他已经不再注意五颗牙齿，显然他本能地企图打破恐怖，并且安慰蒋纯祖。他认为饼干可以安慰蒋纯祖。 
　　这时蒋秀菊奔上楼来了，推开门，光采夺目地站在蒋纯祖底面前。 
　　“啊，姐姐！”蒋纯祖坐了起来，喊；立刻垂下头，哭了。 
　　他决未想到他会在这个姐姐面前啼哭，但这个姐姐底热情的出现告诉他说，在这四年内，他是失去了什么了。“弟弟，可怜！”蒋秀菊说，哭起来，并且走到蒋淑华底照片面前。 
　　幼小的汪静压抑地啜泣着，偷偷地走到门边。但蒋秀菊，以一种发疯般的热情，把他抱了起来。 
　　“看妈妈！认识妈妈吗？”蒋秀菊哽咽着，说。“姐姐！”蒋纯祖严厉地说。 
　　“弟弟啊，原谅我太不安静，因为这么多年……”蒋秀菊坐了下来，说，但幼小的汪静仍然严肃地、怀疑而敬畏地看着照片。“哦，达利呀，进来！”蒋秀菊说，放下汪静，抱进她底美丽的女孩来。 
　　女孩活泼而伶俐，穿着鲜艳的红衣。女孩完全不会说中国话。但懂得母亲底手势。女孩脱开母亲，敏捷地跑到床前。“Ｍｏｒｎｉｎｇ”女孩清脆地说。笑着。 
　　“达利啊，这是中国，这是我们底家，这是我们底祖国，达利啊！”蒋秀菊说，流出了快乐的眼泪。 
　　蒋纯祖惊异地听着她。 
　　这时候蒋淑珍、王伦、傅钟芬走了进来。王伦尊敬而快乐地问候蒋纯祖，说，从此是回到祖国来了。看见了这种风度，听见了这个，蒋纯祖便明白，蒋秀菊，是如何地爱着她底丈夫了。傅钟芬从来没有进过蒋纯祖底房间。她刚刚走进来，便变得严肃，逃避着蒋纯祖底锐利的眼光。他们底眼睛互相吸引，接触了，在他们两个人底脸上，都有了严肃的、痛苦的表情。傅钟芬走了出去。 
　　大家都不懂得她为什么要走出去，并且也不注意，但蒋纯祖懂得。 
　　蒋纯祖请大家下面去坐，他说他即刻就下楼来。“达利啊，这是我们底家，这是我们祖国！”蒋纯祖说，含着轻蔑的笑容，艰苦地穿着衣服。 
　　“她是哪个？”幼小的汪静走到床前，怀疑地问，指小女孩。 
　　“她是美国人。”蒋纯祖简单地说。 
　　幼小的汪静思索着。 
　　“那么，她……”他敬畏地小声说，指着照片。“你长大了就知道。”蒋纯祖严肃地说。 
　　“小静啊，这里不是你底家，这里不是你底祖国！”蒋纯祖低语，扶着栏杆吃力地走下楼梯。 
　　蒋秀菊，并不如蒋淑珍所担心的，穿着袒胸的衣裳到来。她是穿着鲜明的、淡蓝色的布长衫，显得年青而贤良。但大家看出来，在这种贤良里，她是有了那种为那些教会的妇女们所有的尊严的派头。她在美国读了两年的书，现在回来，她预备到成都的一个教会女中去执教。一共有三处聘请她，她挑选了教会女中。她希望能够重温她底少女时代。 
　　年青的、谦逊的、整洁的王伦，在外交部得到了一个颇为美好的位置。 
　　没有看到蒋少祖，王伦有些失望，蒋秀菊，是生气了。但她毫未表现这个。她淡淡地向蒋淑珍问了一句，然后就热烈地向大家说话。从飞机场走出来，她最初挽着古板的姐姐底手臂，向她说到她底怀念，其次挽着快乐的傅蒲生底手臂，向他说到旅途底艰难，最后挽着她丈夫的手臂，给他指出重庆底伟大和缺陷来。她沿路不停地说话，这些话，为她所感动地说出来的，都使她显得贤明而尊荣。在姐姐忧愁地提到蒋少祖的时候，她就显得更贤明，更尊荣。她对傅钟芬同样的热诚，但取着长辈底关怀的态度，使傅钟芬感到烦恼。 
　　蒋秀菊现在是深思熟虑地说话，即使在快乐里也不忘记自己底母亲的、妻子的、和公民的——社会的——地位，表现得温和而庄严。此外，她是有了一点点实在的忧郁，一点点实在的冷淡、烦恼；再不是从前的莫名其妙的大量忧郁和烦恼，她理智地控制着自己。从前她总是向姐姐诉苦、求助，现在，这个偶像不存在了，她对姐姐怀着怜恤和同情，姐姐向她诉苦，求助。 
　　她向大家说，无论别人怎样说，她总是确定不移地喜爱中国，喜爱它底人情，风习，艺术和文化。她愉快而生动地说这个，表现了尊荣。傅钟芬痴迷地笑着看着她，找出了她底缺点来了——傅钟芬觉得，她有些虚伪，而且无知，她底头发烫得不美——但更希冀她。傅钟芬紧张地听着她底话，突然热情地批评说，她觉得，中国，在有些地方，是非常的不好。蒋秀菊温和地笑着向她点头。傅钟芬说，王桂英出风头的明星，在重庆；前几天在什么一个地方唱歌替伤兵募捐。傅钟芬带着喜悦的、热切的表情看着她。 
　　“啊，她吗？”蒋秀菊轻视地说，淡淡地笑了一笑。随后她庄严地皱起眉头来：显然她又想到了蒋少祖。“大姐，我们这些人，”蒋秀菊骄傲地笑着说，“对别人只是尽心！我们这些人有一个坏脾气，一点都不能虚伪——吃不住别人摆架子的。”她亲热地说。大家明白，她是在说蒋少祖。 
　　蒋淑珍告诉她说，蒋秀芳，那个可怜的阿芳，逃出来了。现在在王定和底厂里做工。 
　　蒋秀菊沉默着，想到苏州底诗情和苦难，对蒋少祖和王定和底行为感到悲凉，眼里有眼泪。 
　　“大姐——一个人怎么能够这样没有良心啊！”她亲热地、骄傲地说。“居然让她做工——我们蒋家啊！我知道这不能怪你，大姐，但是有些人啊，心肠是多么狠毒！我一定要，”她含着眼泪说。“我一定要带阿芳到成都去念书——但是我要王定和拿出一部分钱来！”她愤恨地说。 
　　“钟芬，你常常过江去玩吗？——你们都要陪我们玩一玩！”她愉快地说，改变了话题。 
　　“我们希望知道重庆各方面的情形，这是很必要的。”王伦谦逊地向衰弱的蒋纯祖说。“达利，过来……你也要认识认识战时首都，懂吗？ＡＢＣ！”王伦快乐地说，用手指敲女孩底手心。对着女孩，王伦是那样的快乐、灵活、自然。在大家的笑声里，王伦扬起了眉毛，皱着嘴唇，幸福地、无声地笑着，并且用力地搓手。他懂得，并且满意他自己底善良、幸福，他享受别人底祝福和赞美是这样的自然，因为他觉得别人是不得不祝福，并且赞美他的。 
　　下午，蒋纯祖又下楼来坐了一会，虽然大家都反对这个。他勉强地坐在那里，含着愁苦的笑容，冷静地看着别人底幸福。他觉得这一切已经与他无关。他觉得，除了万同华，无论什么东西都不能使他欢喜，也不能伤害他。黄昏以前，他接到了孙松鹤底来信，离开了房间。 
　　但他无力上楼。他在楼梯上坐了下来，靠在栏杆上，抓着信，以火热的眼睛望着前面，想着万同华。他想到了他底一切，但这一切都不能离开万同华。忽然他听见楼梯下面的小房间里有说话的声音。他从壁缝里看了进去，看见了王伦和蒋秀菊。 
　　王伦抱吻蒋秀菊，然后快乐地摇头，跑了出去。蒋秀菊喜悦地、幸福地笑着，在房里走动。随后她在桌边坐下，皱着眉头，展开了一封信：在白纸上用钢笔写着密密的字。 
　　这是傅钟芬底信。不管现实的一切是怎样地和她底浪漫的热望起着冲突，她仍然交出了这封信——交出了她底心。读着这封信，蒋秀菊有了眼泪。这封信使她难受，因为她底长辈的爱心的缘故——她现在是本能地站在这个立场上——她就更难受。 
　　她决未想到，在她底幸福旁边，会有这样的悲苦存在；但她底长辈的立场使她不大愿意比较这个，虽然她底心比较了这个。她宁愿相信：她决未想到，在回来以后，她会在她们蒋家得到这样的一种热情和崇拜。她觉得幸福。但同时她歉疚，并且为傅钟芬而悲苦。虽然她底地位使她不愿承认傅钟芬是和她一样地在恋爱，但她底心已经承认了这个。虽然她不愿相信，但她底心已经使她和傅钟芬站在同等的地位上了：在这人间，幸福和悲苦不可分离。 
　　傅钟芬推门走了进来。蒋秀菊把信压在膝上，严肃地看着她。傅钟芬，像人们在这种场合里常有的情形一样，因自尊心而显得冷淡。她假装她是为了找东西而进来的。她不看蒋秀菊。她矜持地走到桌边，打开抽屉。 
　　蒋纯祖，因为白天里的一些从傅钟芬得来的苦闷的印象的缘故，本能地紧张了起来，看着傅钟芬。 
　　“钟芬，你底信我看了。”蒋秀菊严肃地、温和地说。傅钟芬茫然地看着她。 
　　“我没有想到……怎么办呢？你愿意离婚吗？”傅钟芬不答，茫然地看着她。 
　　“我们大家都是一样的……”蒋秀菊说，被自己底谦卑感动，有了眼泪；“你愿意跟我一路到成都去吗？”傅钟芬痛苦地、迷茫地低着头。突然她哭了。 
　　“小娘，我感激你啊！我觉得生活没有趣味……我感激你……我愿意跟你到成都去，你帮助我，我也愿意离婚……”她哭，蒙住脸，热情地说。 
　　蒋秀菊站了起来，温柔地扶住了她底肩膀。 
　　“可是不能操切行事……要好好地商量……钟芬，好钟芬，不哭！” 
　　傅钟芬抬起了她底热烈的、悲苦的、美丽的脸来，并且，靠在蒋秀菊底肩上。 
　　蒋纯祖痛苦地站了起来。他疲弱，扶住了栏杆。他突然地想到了汉口，江汉关底宏亮的钟声，他们底歌唱，他们底年青而新鲜的哭泣、接吻。他好久没有想到这个了。他重新地听见了江汉关底钟声，想起了黄杏清，并且瞥见了在五月的美丽的夜里，宽阔的长江里的悲凉的灯影和波涛。“我们时代底英雄的号召！”他说，站在楼梯上。“我有错，但我始终没有辜负这个号召！并且我并没有在生活里沉没——好！”他说，好像听见了全世界的鼓掌声，他流泪。他奋力地走上楼梯。 
　　“好！好！好！”他叉腰站在房内，说。“我决定不再等待——我明天就回到石桥场！”他说。 
　　第二天黎明时，他就跑掉了。他自己也怀疑，在这样严重的衰弱里，他究竟是凭着什么力量走动起来的：他走动起来，而且飞奔了。他底这个行动，是怎样地破坏了姐姐们底快乐并且从此是留给了她们以怎样的痛苦，这个，他是一点都不希望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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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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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纯祖动身下乡的当天，孙松鹤和他底经商的、善良的父亲一路来重庆。晚上，孙松鹤来找蒋纯祖。蒋纯祖底行动使孙松鹤感到情势底紧迫，于是孙松鹤第二天早晨就动身下乡了。他是去追赶蒋纯祖。 
　　孙松鹤在几天前才从赵天知底信里详细地知道了蒋纯祖底严重的不幸，就是，万同华出嫁了。在这几个月里，由于双方的家庭底接触，万家底人们知道了孙松鹤底父亲很有钱，并且温厚而古直，对孙松鹤消释了一切怀疑。因此，万同菁就能够自由地和孙松鹤通信了。万同菁寄了照片、枕头套、和别的一些爱情底标志来，孙松鹤则烦恼地寄了一些书去。万同菁始终没有提到姐姐底事情。有一封信，用钢笔写的，但用墨笔涂去了四行，引起了孙松鹤底怀疑。孙松鹤企图用水洗去墨迹，但把纸头洗破了，结果只猜出了几个模糊不清的字，它们是：“姐姐希望蒋先生从此……”现在，从赵天知知道了这个（赵天知悲痛地希望孙松鹤能够安慰蒋纯祖），孙松鹤就催促他底父亲提早地赶到重庆来了。父亲，在暮年的寂寞里，迫切地希望儿子结婚：希望儿子能够从此脱离险恶的漂流。父亲底热烈的希望使孙松鹤颇为忧郁。下乡的前一天晚上，孙松鹤正直地向父亲说，他这次去，是为了他底一个最好的朋友。他底意思，他是为朋友，不是为爱情，他对爱情、结婚已经冷淡了。父亲虽然没有能够懂得他底意思，他感到了安慰。 
　　父亲在重庆等待他带着他底未来的贤良的妻子归来，他却抱着孤注一掷的、强烈而冷酷的心情去追赶他底不幸的朋友。在这几个月里，万同菁使他感到甜蜜、烦恼、伤痛、不满、动摇，但现在他底心情坚定了：他完全没有想到万同菁，他去追赶他底不幸的朋友。他觉得，在这个悲惨、险恶、荒凉的世界上，冀求幸福，是可耻的。他觉得，在这个充满着凶杀和迫害的世界上，在这个窒死天才，污蔑人类的世界上，放弃了冷酷的心愿、迷失了光辉的理想，贪图安宁、温暖、甜蜜，是卑劣的。他觉得，他必须追随着他底不幸的朋友，永远在这个黑暗的人间搏击，永远在这个险恶的地面上漂流。 
　　他冷酷地希望，在他到达石桥场，在他遇见他底朋友的时候，万同菁已经死去，或者已经出嫁。他竭诚地希望，在他到达的时候，万同华已经和蒋纯祖互相恋爱，他们已经奔向远方去了。 
　　于是，他为自己底悲凉而流下了感激的眼泪。他害怕自私，他愿意为朋友牺牲，他严肃而单纯，在这些想象里惊动、流泪，好像小孩。 
　　但有一个恐惧不停地袭击着他；他恐惧蒋纯祖已经在路上的什么地方死去了。这个恐惧是这样的强烈，以致于他在码头，乡场、道路上到处寻找蒋纯祖底尸骸。到了最后，他被自己底这个恐惧吓住了，他觉得，这是一种不幸的预感，是他，孙松鹤在诅咒着他底不幸的朋友。 
　　他比蒋纯祖先到石桥场。他觉得他底预感实现了！ 
　　因为耽心曾遇见仇人的缘故，他没有进场；他径直地来到万家。他觉得一切都如故。因为他没有看见蒋纯祖，他就诅咒这如故的一切。 
　　他诅咒万同华。他和万同华相见，好像仇人。 
　　从赵天知被捕，孙松鹤和蒋纯祖动身逃亡的那个晚上以来，半年过去了。在这半年以内，万同菁经过了怀疑、畏惧、退缩，终于走进了浓郁的、迷糊的、纯洁的爱情和幻梦，切实而且明确地准备了她底未来；到了现在，就在家人们中间取了理直气壮的态度，等待着她底孙松鹤了。她底姐姐万同华则在险恶的风波里支撑、抗拒，堕进了悲惨的不幸。 
　　万家的人们，那些姐姐嫂嫂们，是被蒋纯祖们底行为所震动，对万同华姊妹戒备了起来。她们拆阅蒋纯祖和孙松鹤底每一封来信。蒋纯祖底狂热的、凶恶的来信，是全部地落进了她们底手里。蒋纯祖和万同华之间秘密的关系，是被这些信暴露了，加上了石桥场底风波和谣言，她们便确信蒋纯祖是可怕的匪徒了。石桥场底风波平静了下来，赵天知重新出现了，同时，孙松鹤底有钱的父亲和万家底大哥在重庆见了面，她们就以爱重的、嘲讽的态度放过了孙松鹤底来信，并且告诉万同菁说，这个人很好，于是她们就用全部的力量来对付蒋纯祖。她们仅仅让蒋纯祖底那封信写着“假如不愿有所束缚，你便从此完全自由”的信到达万同华手里。大哥回来，强迫万同华和县政府底一个科长订婚。接着这个被大家所欢迎的科长出现了，沉默了两天以后，万同华豪爽地答应了。 
　　万同华一共只接到蒋纯祖底三封来信。蒋纯祖在到重庆的第二天发的信，由于偶然的机遇，她是接到了的。第二封，冷淡的、怀着不满的、简短的信，是被万同菁从嫂嫂底枕头底下偷到的。再就是由姐姐交下来的那致命的一封。万同华很有理由怀疑蒋纯祖底忠实，她懂得他底可怕的热情。最初两个月，万同华心里是充满了可怕的感情，她常常深夜里开门出去，在田野里徘徊。她痛苦地怀念着她底蒋纯祖，同时她痛苦地感到自己卑微。在这些日子里，那个从爱情退缩了回来的万同菁紧紧地守护着她。在这些日子里，万同菁对孙松鹤感到陌生，退缩了回来，觉得爱情只是和某一个陌生的男子的某种苦恼的关系：她不可能想象她会和一个陌生的男子接近起来。她和万同华说了这个，她觉得，只要懂得这个，万同华便不会再苦恼。万同华诚恳地愿意懂得这个，因为，那个热烈而美丽的蒋纯祖，那些热情的回忆，是已经粉碎了她底心。她愿意唤回她底失去了的冷静，从此消沉地过活；她愿意忘却这个恶梦，从此冷静地坐在炉边；她愿意不曾知道爱情，从此伴随着她底劳苦的母亲，直到最后的时日来临。 
　　觉得自己卑微，觉得蒋纯祖是在勉强地爱着她——蒋纯祖底来信是使她比先前更强烈地感觉到这个——她向蒋纯祖写了两封简短的回信。她热爱蒋纯祖，像一个朴素而纯真的女子所能爱的那样；她惧怕蒋纯祖，像一个诚实的学生对他底光辉的导师所能惧怕的那样。她始终为蒋纯祖底心里的那种高超的、冷酷的东西而痛苦，这种东西使她迷恋他，这种东西也使她和他游离，是这种东西唤起了她底爱情来的，也是这种东西使她在某一段时间里逃开了他。她愿意觉得蒋纯祖是天真的、活泼的、聪明的小孩：这个小孩酣睡在她底心里。她愿意这样地向自己描写他，她愿意这样地感觉到他，因为她不愿意想到那个冷酷的英雄。她能够驯服这个小孩，正如一个母亲一样；她不能够驯服那个英雄，他威胁着她。她底强烈的自尊心使她不再写信给他。 
　　在她底悬念、焦灼、回忆——在她底可怕的热情里，这个英雄就更凶地威胁着她。她是这样的爱着，只要想到她底爱人是过着和她底生活全然不同的生活，她就要感到痛苦；只要想到她底爱人，由于丰富的热情，已经献身于她所不知道的那一切，不再感觉到她了，她就要感到妒嫉。深夜里她在门前徘徊，她来往地走着，好像囚笼中的野兽，不停地想：“他现在在哪里？是不是在朋友家里？是不是在戏院里？是不是在房间里？他底感觉是怎样？是不是忘记了我？”“是的，他忘记了我！”她回答。她看到了城市里的灿烂的灯光、奔驰的车马、妖冶的女人，这一切告诉她说，他忘记了她。 
　　到了后来，大家就更紧地提防着她：大家认为她是深不可测的家伙，会在突然之间逃走。大家警告了万同菁，于是万同菁就寸步不离地追随着她。她现在无须再向她底家庭辩白什么了，她看出来，她底事情，大家都知道了。于是她就变得有些任性：在从前，她是有礼而谦逊的。当着嫂嫂底面，她向万同菁咒骂那些偷拆私信的人，并且咒骂万恶的石桥场。吃饭的时候，她会突然冷冷地讽刺一句，使大家都变得僵硬。但大家不敢和她争吵，因为，她底母亲底生命，是操在她底手里，就是说，假如她跑掉了的话，她底母亲便必定会立刻急死的。 
　　大家更凶地逼迫着她。大家认为她是不名誉的，丑恶的女人，但她对这个很淡漠：坐在她们中间，她，万同华，显得高贵而安静。没有一个人知道她底内心底可怕的感情；万同菁也不知道。她是和这种感情做着凶恶的斗争，她希望能够对蒋纯祖冷淡下来。整整三个月，她底情形毫无进步。她坐在房里，望着门外，忽然觉得是听见了蒋纯祖底生动的声音，于是她跑到门边，看着道路——整整几个钟点地看着道路。或者，她站在路边，忽然觉得蒋纯祖是在她底房里，于是她跑了回去。失望，带来了眼泪。但任何人，甚至万同菁，都没有看见过她底眼泪：她是这样的顽强。 
　　三月下旬的某天，她看到了那一封致命的信，突然地冷酷了起来。她突然地重新和母亲、妹妹说笑了。她说得非常的多，好像她很快乐，但母亲、妹妹看出来，她底这种状况，是很可虑的。她绝望而痛苦，像人们在这种情况里常有的情形一样，她抓住了某种冷酷的意识，觉得只有这个可以拯救她，于是她相信自己已经变得冷酷。她向母亲、妹妹，说到了石桥场的一些故事，快乐地笑着：在说话的时候，她确实感到内心底缓和，感恩的眼泪，多次地窒息了她底咽喉。说话一停，冰冷的痛苦便重新出现，于是她就说得更多、更多。晚上，大哥来家了，严厉地训斥了她一顿，但她沉默着，显得高贵而安静。必须记着，在大哥做着这种训斥的这间房里，是挂着婊子底照片，并且，那个婊子，是坐在旁边的。接着大哥，较为温和地向她提起了那个科长。最后，大哥给了她两条路，一条是出嫁，一条是死。 
　　她没有去死；也没有想到要去死。她年青、健康、懂得人生，并且喜爱它，她从来不曾知道那种疯狂的、可怕的激情。这件事情不能责怪她，她对蒋纯祖再没有权利——小儿女们底爱情啊——因此也就没有义务。孙松鹤，因为对万同华怀着戒备的感情的缘故，在给万同菁的来信里很少提到蒋纯祖——有一次提到，说，蒋纯祖又生病了——因此万同华一点都不知道蒋纯祖底情形。她也想到过姐姐嫂嫂们底封锁（姐姐嫂嫂们，是和邮政代办所联络了起来），但她始终在怀疑，并畏惧蒋纯祖底热情。到了现在，她更相信蒋纯祖是毫不需要她。她爱，但她底健全的理智告诉她说，爱情不能勉强。 
　　她轻视哥哥底为人，轻视他底仇恶，轻视他底道德的教诲。她从哥哥房里走了出来，因痛苦而昏迷，想，她也不出嫁，也不死，她要活着等待，某一个万恶不赦的东西底下场。她不十分知道这个万恶不赦的东西是谁：哥哥，还是蒋纯祖。她在房里睡了一会，冲了出去。她走过田野：她底儿时和青春都在这里消磨。发现妹妹在跟随着她，她便走了回来。她沉默着，没有言语，没有眼泪。第二天那个科长来了，受到了全家的欢迎。在某一个机会里，大家把他单独地和万同华留在一起。殷勤地笑着，向万同华谈到为什么中国底教育办不好。万同华很知道中国底教育为什么办不好：她想到了可怜的张春田。万同华冷冷地观察了这个科长：他有三十几岁，老练、谄媚。万同华啊，她怎么能够拿这个人和她底美丽的蒋纯祖比较！ 
　　晚上，大哥重新叫去了万同华，要她回答。 
　　“人家早就知道你不是处女了，这是我底面子！”野蛮的大哥说。 
　　在这个侮辱下，万同华屹然不动：她沉默着。深夜里她打开了门，像以前多次一样，在门前徘徊。是晴朗的、温暖的春夜。一匹狗吠叫着奔到她底面前来，认出了她，就喜悦地蹦跳着，绕着她打转。万同华，从人间受到创伤，因狗底友情而流了感激的眼泪。 
　　万同菁，披着长衫，追了出来。 
　　“姐姐！”她可怜地喊，站在姐姐底面前。 
　　万同华继续地徘徊着。 
　　“姐姐，我们都不出嫁，我们到庙里去——姐姐！”万同菁可怜地说。她诚恳地愿意这样做，假如这样做能够安慰姐姐的话。 
　　但万同华继续徘徊着。于是万同菁哭了。 
　　“姐姐，你不理我！你看不起我，啊啊！我晓得……”“妹妹，不哭。”万同华说，走到她底前面来。“你写信给孙先生，托他告诉蒋纯祖，”她静默。“告诉他说，他叫我自由，”她用急迫的声音说，“我接受了，我也从此让他自由。” 
　　“你自己写，我来抄，好不好？”万同菁诚恳地说。 
　　万同菁底这种天真，使万同华猛然感到自己底孤零。万同华突然哭了，转过身子去。自从脱离蒙昧的儿童时代以来——在不幸的境遇里，这是非常的早——万同华这是第一次哭泣。她哭泣，为了她底孤零，为了她底残破的青春；她哭泣，为了她底可怕的自尊心，它阻碍了通到蒋纯祖那里去的道路——又为了那个不义的蒋纯祖，并且为了面前的这个静静的、温暖的春夜。 
　　“我，微贱的乡下女子，我祝福你啊，蒋纯祖！”她哭着说，走了两步，靠到树上去。 
　　第二天晚上，万同华骄傲而简单地给了哥哥以肯定的答复。 
　　结婚以后，万同华随着丈夫住在县城里。她底丈夫异常地宝贵她，她也暂时地恢复了她底冷静。然而，一想到蒋纯祖，她就对目前的生活有了厌恶的、恐惧的情绪。她惧怕蒋纯祖会在妹妹结婚的时候出现——她想他做得到——因此她决定不参加妹妹底婚礼。渐渐地她相信一切都过去了，她相信，命运，是不可挽回的：她底自尊心在她底心里面强烈地抬起头来。 
　　孙松鹤来到的时候，她恰好回到妈妈这里来。在漫长的、难耐的夏日，她帮助妹妹缝制嫁衣。孙松鹤火焰一般地冲进门来的时候，她们正面对面地坐着，桌子上堆着未完工的枕头套、新裁的鲜艳的衣料、白布、旧的，拿来做样子的长袍和针线。看见了孙松鹤，万同华站了起来。 
　　也许是由于孙松鹤底凶猛的样子，万同华脸上短促地有恐怖的表情。但即刻就恢复了，在她底灰白的、憔悴的脸上，露出了勉强的笑容。 
　　万同菁同样的恐怖：她是替姐姐恐怖。她难受地看着孙松鹤，她一点都不因他底突然的到来而惊动，虽然，到了现在，她底心里是充满了新鲜的爱情。 
　　孙松鹤走了进来，下颌打颤，以凶猛的、仇恨的眼光看着万同华。他打颤，凶猛地盼顾。万同菁请他坐下，他冷淡地看了她一眼。 
　　“没有人来么？”他问，好像火焰，看着万同华。万同华战栗了一下。她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孙松鹤说，他还有一点事，下午，或者明天，再来。他说话时不看任何人，显然他嫌恶这里底一切。说完，他转身冲了出去。万同华奔到门口，孙松鹤已经跑上了通往县城的石板路。 
　　走了五里路的样子，孙松鹤遇到了可怕的蒋纯祖。 
　　蒋纯祖是搭船到一百里以外的一个码头，走到县城，然后再从县城下乡的；孙松鹤则是走了另外的一条路，这条路近些，但是需要较多的步行。蒋纯祖在县城里住了一夜，今天早晨四点钟就动身向石桥场走来了。可以说，他是挣扎着，沿路爬来的。他明白自己走不快，因此起得绝早。蒋纯祖，被可怕的激情焚烧着，被不幸的预感锤击着，愈来愈明白，支持着自己走这一段路，是什么东西了。他明白，支持着他的这种热望一离去，他便要倒下，并且从此不会起来了。对于这一段路，他是有着绝对的把握，但到达以后，他明白，那只有听候命运底判决了。 
　　在这样沉重的病势里，在这种衰弱里，是一步都不能够走的，但他在三天之内走了一百五十里，并且坐了七十里路的汽船。现在，除了奇迹，没有什么能够拯救他了。他憎恶地在自己身上嗅到了尸体底气味，他觉得是一具尸体，被什么一种力量引诱着，在行走。 
　　他底样子是多么可怕！孙松鹤看到了他，欢乐而恐怖地叫了一声，向他奔去。他露出惨痛的微笑来，昏倒在孙松鹤底手臂里。 
　　“我完结了。”他醒转，吃力地说，流出了感激的眼泪，并且柔弱地、幸福地微笑着。 
　　这是这样的明白，确实：他完结了。感激的眼泪、幸福的笑容，是这样的明白，确实，它们证明：他完结了——他底丰富的青春，他底短促的生涯。孙松鹤，不感到同情，不感到悲哀、痛苦，但感到严肃的尊敬。他尊敬地看着蒋纯祖。 
　　孙松鹤扶着蒋纯祖走到五十码外的一个小的寺院里去：他们都认识这个小的寺院底年老的看守。孤独的、年老的看守人对他们有好的感情，他尤其高兴善良的、矜持的、喜欢开玩笑的蒋纯祖。现在这个垂死的蒋纯祖出现在他底面前了。他是那样的惊吓。于是他紧张了起来，迅速地为蒋纯祖弄好了床铺和开水。 
　　他站在床前，痛苦地搓着手，有时严肃而凝神，有时愁苦地、天真地笑着。显然他觉得他底感觉，无法和目前的情况适合，他觉得，蒋纯祖和孙松鹤是和他不同的人，他们用他们底思想，感情忍受苦难，这种思想，感情；于他是陌生的，是值得尊敬的、优越的。从他们底表现，他相信他们一定会良好处处理一切——突然间他觉得自己渺小，他忘记了自己是健康的人。仅仅因为蒋纯祖在微笑，他便在感情上整个地依赖着蒋纯祖了。蒋纯祖在微笑着，这微笑感激、柔弱、幸福。蒋纯祖躺在床板上，在最初，他是沉重地、可怕地呻吟着；后来，当他说了什么的时候，他脸上便出现了这种微笑——使痛苦的、失措的、觉得自己有错的别人觉得他能够拯救他们。常常的，垂危的人用他底微笑、坚定，拯救了站在他底旁边的被罪恶的意识折磨着的另外的人们。 
　　孙松鹤想到，他遇到蒋纯祖，拦住了他，是错了。他觉得，假如他不拦住蒋纯祖，蒋纯祖便必定能够走完剩下的五里路——他绝对相信这个——而倒在万同华底手臂上。他觉得，这样，对于蒋纯祖，是幸福的。他觉得自己有罪。但蒋纯祖底微笑安慰了他。 
　　蒋纯祖没有想到会碰见孙松鹤；碰见孙松鹤的时候，他觉得幸福，他倒下了。他突然觉得，他底目标不是万同华，而是孙松鹤，这个最爱他，最关切他，向他指示了理想底光明的孙松鹤。他觉得很满足。露出那种笑容。 
　　有了孙松鹤，万同华便不再是他底激情，他底痛苦底对象了。一切突然变化了，觉得他能够忍受万同华底离去——他相信她已经从此离去——，他底可怕的激情变成了他幸福的情绪。他觉得，在这个时代，他是得到了一切了。他觉得他对万同华有了把握。他心里有了温暖的光明，他觉得，他爱她；这便是一切；他爱她，他已经领有了一切。他向孙松鹤说到他为什么来，现在觉得怎样——他请孙松鹤不要欺骗他——他说他要见万同华。 
　　孙松鹤痛苦地犹豫着。 
　　“我知道了——她从此离开了我，是不是？”蒋纯祖艰难地说，笑着。 
　　他底安静的表现使孙松鹤不得不点头。他看着孙松鹤，他露出了失望和痛苦。但即刻他便又笑了起来。孙松鹤不联贯地，笨拙地向他说了一切，他听着，有时严肃，有时露出温柔的、凄凉的笑容。孙松鹤把一切都推给了万同华，他说，他不能原谅她。他认为这样说就可以安慰蒋纯祖。但蒋纯祖已经得到了安慰。从这个时代，从他自己温柔的谦逊，蒋纯祖得到了安慰。 
　　恶劣而可怕的激情——高贵而罪恶的激情消失了，他谦逊地爱，因此他懂得了万同华。 
　　“你请她来。好不好？”他说。说了这个，他便昏迷了。 
　　孙松鹤走到外面的破旧的殿堂里去，激烈地徘徊着。然后他坐了下来，从身上找了一张纸，写了一个字条。他请那个自觉渺小的看守人把纸条秘密地送给万同华。他给了他一些钱，请他购买鸡蛋、面条、和其它的东西。然后他坐下来，靠在布满灰尘的桌上，支着头，痛苦地望着门外。他可以看见那个他所熟悉的山坡，以及坡顶上的那个古旧的石塔。这个石塔，是某一家富户用来镇压另一家富户底祖坟底风水的；因为大家相信这家祖坟底风水是财富底根源。为这个，两家不停地起着械斗，每次总使那些农民们流血。孙松鹤和蒋纯祖目睹过一场械斗；孙松鹤记得，在械斗最激烈的时候，蒋纯祖曾经冲到凶恶的、流血的人群中间去。他记得他当时很不满，他明白，蒋纯祖冲进去，纯粹是因为骄傲。——在山坡下面，是一个美丽的、阴暗的水塘；从岩石里终年地滴出泉水来。在去年的夏季，他们常常在泉水旁边歇凉，并且唱歌；孙松鹤记得，那个赵天知，是异常的胡闹，那个万同菁，是特别的笨拙、羞怯。他记得，他常常对蒋纯祖底骄傲发怒，在激怒中他发誓永不饶恕他；他记得，蒋纯祖快乐地轻视他底愤怒，奔上岩石，从那两棵桐子树中间显出来，发出嘹亮的，美丽的歌声；他记得，歌声怎样使他流泪，爱情怎样惊动他。但愿他能够有更多的回忆，但愿他发过更多的脾气，流过更多的泪！现在，这一切是不可复返了！ 
　　六月的酷烈的阳光，在山坡、石塔、水塘、岩石、田野上面辉耀着。周围是深沉的寂静，门外的田地里的绿色的、茂盛的稻子在微风里摆荡着，散发出暖香。孙松鹤突然地听到了清脆的歌声。一个衣裳破烂的、荷着锄头的少年通过稻田外面的石板路。少年用激越的、清脆的声音唱：“在石桥场底美丽的土地上，应该有美丽的生活。” 
　　孙松鹤在激动中跳了起来，奔到门口。 
　　“不，不要喊他！他生活、工作、歌唱——不要使他知道不幸！”孙松鹤说，含着泪水激怒地抬起头来，凝视着远处的蓝灰色的，雄伟的山峰。 
　　“我们要前进，像兄弟一般地亲爱，前进！”少年快乐地唱，走上山坡。 
　　二 
　　在昏迷里，蒋纯祖有着恐怖的、厌恶的情绪。他觉得自己是被抛弃在什么肮脏的地方，他厌恶这种肮脏。他觉得他是走在荒野里，荒野上，好似波浪或烟雾，流动着一种混浊的微光，周围的一切都肮脏、腐臭，各处有粪便，毛发，血腥。他怀着厌恶和恐怖，急于逃脱；但他明白，他暂时还不能逃脱，因为，将有一种无比的、纯洁而欢乐的光明要升起来，——必须这种光明照耀着他底道路，他才能逃脱。 
　　他厌恶他底腐烂了的躯体。他不是恐惧那个抽象的、不可思议的死亡；他是恐惧他底腐烂了的肉体。他刚刚醒转，这种黑暗的、可怕的情绪便离去；在迷糊中他听到了少年底歌声，他确实地知道自己是醒着，他浮上了感恩的眼泪。 
　　随即他又昏迷。这次，在厌恶中，他觉得他所确信的那种光明已经从地平线上升起来了。远处的大海底波涛——他渴望着这个——闪着美丽的磷光。他还渴望，见到另外的一些美丽的东西。但因为这些美丽的东西，他就更厌恶自己，更厌恶那些粪便，毛发，血腥。他觉得他对大家有罪，他希望能够说明，但随即他知道，大家已经原谅了他。 
　　他痛苦地挂念着大家——所有的人，他希望他不致于已经不幸到不再能够替大家做一点事的地步。他希望他能够替蒋淑珍拿一个茶杯。他希望他能够替赵天知买一件衣服，替万同华买一本书，替孙松鹤唱一只歌。他希望他能够走过去，告诉那个不认识路的小女孩说，她应该向这里走。他希望他能够替那个龙钟的老太婆提一提东西，并且把路边的那个跌倒的小孩扶起来。他希望做这一切，希望大家原谅他。 
　　黄昏的时候，孙松鹤点上了蜡烛，坐在他底旁边，他醒来了。他呻唤了一声，随即温和地、宽慰地笑了一笑：也许是向孙松鹤，也许是向桌上的烛光。孙松鹤，感染了他底情绪，向他笑了一笑，同时拿扇子轻轻地替他驱赶蚊虫。他严肃地看着门：万同华轻轻地，迅速地走了进来。 
　　万同华姊妹向母亲说，有一个朋友邀她们去玩，从家里跑了出来。她们迅速地跑完了这一段路程。万同菁替姐姐恐怖，多次地站下来，想向姐姐说什么。但姐姐沉默着，显得坚决而严厉。她不能饶恕她自己，也不能饶恕蒋纯祖。但在走进庙门，看见内厢底烛光的时候，她就突然感到尊敬。这种情绪镇压了其他的一切。万同菁走到门边便恐怖地站了下来，恳求地看着她。但她毫未停留，迅速地走了进去。她觉得已经不是她自己在行动，而是一个巨大的、庄严的东西在行动。她清楚地感觉到这个。她走到那张破烂的床前，看着蒋纯祖。 
　　先前，他们互相怀念、愤恨、一个用骄傲，一个用自尊心，互相猛烈地撑拒，觉得有无穷的话要说。他们都想说明责任不在他们自己。现在，他们不想说明责任是在他们自己，他们觉得一切都庄严、确实、明白，他们不能说什么，他们严肃地互相看着。 
　　这种严肃的神情，在衰弱的蒋纯祖底脸上停留了很久。他看着他底万同华，希望证明自己是真正地在爱着她。证明了这个，他内心有了真正的骄傲，他柔弱地、温和地笑了。他抓住了万同华底手。 
　　“我回来了，同华。”他用柔弱的声音说。“看到你，我很快乐。”他说。 
　　万同华严肃地看着他，企图从混乱的情绪逃脱，企图懂得他。万同华无需向自己证明她是否真正地爱着蒋纯祖。但觉得需要懂得他：在他底心里，是否还怀着某种可怕的感情。突然地，她懂得了他失去了什么了，抑制地、轻轻地哭了起来。 
　　他含着凄楚的微笑看着她：他同情她，感到了她底全部的生活，并且懂得了她底失望和悲苦。他意识到他底这种感情是纯洁而高贵的，这个意识使他浮上了感激的眼泪。他从前殊死以求，而不能得到的，他现在都得到了。他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爱着自己，他所期待，所确信的那个光明在他底眼前升了起来，给他照明道路：海水，闪着波光。 
　　他忘却了他底腐烂的、可憎的肉体，他觉得他是在轻轻地漂荡着——他是在轻柔地、迷糊地漂荡着。他看见了他所生活的英雄的时代，并且知道感恩。 
　　“我底克力啊，我们底冒险得到报偿了！假如我还有痛苦——我确实痛苦呢——那便是在以前我浪费了那么多的时间，没有能够整个地奉献给我们底理想，克力啊，我们很知道感恩呢！是的，前进！”他在心里轻轻地说。他幸福地笑着。 
　　“纯祖，纯祖啊！”万同华低声啜泣着，轻轻地说。“怎样？我在这里。”蒋纯祖说，喘息着，抓紧她底手。“你，究竟怎么样，对于我？”万同华坚决地、动情地说。她准备接受一切，甚至死去，假如她底蒋纯组吩咐她这样的话。 
　　蒋纯祖静默很久，看了万同菁、孙松鹤、和那个自觉卑微的老看守人。然后他怜惜地看着万同华。 
　　“我始终爱你。”他低声说，意识到朋友在旁边，他显得有些羞怯。 
　　来了大的静默。蜡烛发出燃烧的声音来。从敞开着的破窗户里，吹进了夏夜的甜美的凉风。大家听到田地里的嘈杂的蛙鸣，但忽然这种声音变得遥远，在静默中，大家感到悲凉。蒋纯祖看着他们，替他们痛苦；他明白，假如他自己站在他们底地位上，他会怎样地经历到复杂的感情，而感到痛苦。他希望大家原谅他底自私：他由衷地希望解救他底朋友们。但同时他想到了他所关心的这个时代，以及这荒漠的世界上的一切：这一切对他怎样想？ 
　　“你，”他吃力地说，看着孙松鹤。孙松鹤走近来，下颔颤栗着。“有什么事情？”他问。 
　　“我有什么事情？”孙松鹤说，看了万同菁一眼，觉得自己有罪。 
　　“我是说，这几天发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觉得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我一点都不知道。”蒋纯祖了解地笑着，说。孙松鹤突然地记起了什么，从衣袋里掏出一份报纸来。孙松鹤在突然之间变得好像火焰，他愤怒地说，希特勒德国进攻苏联了。 
　　蒋纯祖显出了轻蔑的、痛苦的表情来，看着前面：他轻蔑这个希特勒德国，并轻蔑他底一切仇敌。他底手颤抖着，使万同华恐怖了起来。蒋纯祖觉得，这个战斗和抵抗，正是他所等待的；好久以来他便等待着什么，现在他明白他所等待的是什么了。 
　　他明白他所等待的是什么：他在阴霾中等待暴风雨；他等待着那给他以考验，并给他解除一切苦恼的某一件庄严的东西。于是他快乐地觉得他底一切问题都不存在了。 
　　但他立刻就恐怖了起来。他长久地静默着，含着那种痛苦的表情。“当一切正在开始的时候，我完了吗？”他恐怖地想，“人们为了保卫，并且发展一件伟大的东西而生存，可是我底一生都在完全的黑暗里面了，这能够吗？”他想。“这个时代有更多、更多的生命！更大的热情，更深的仇恨，更深、更大的肯定！可是我却忘记了，我是罪恶的，我要罪恶地死去吗？”他想。 
　　“读给我听，老孙。”他说，希望知道他是不是罪恶的。他底眼光落在万同华底身上，于是他改变了主意。感应着这个时代，这是他底最后的恶斗或自私了；他请万同华读给他听。他底这个要求底意义是：她，万同华，或实际的、中国的、日常的冷静和麻木，必得在他，或这个时代底热情和斗争下面屈服，以证明他并不是罪恶的。 
　　他要使万同华知道，在现在读这个，对于她，有什么意义。他要使她知道，她是麻木、自私的：背叛了他和这个时代，而他不是罪恶的。他压迫万同华，重新地有了热烈的妒嫉和骄傲。他看见万同华已经属于别人，属于了那个致他死命的中国，属于了他底死敌的那种生活，那个“胡德芳”。他看见，记忆被时日消磨，万同华将要哺育儿女，操持家务，终于成为“胡德芳”，而遗忘了他，和“这个时代”。 
　　他觉得，既然他不是罪恶，或错误的，那么，凭着英雄的苏联人民底名，凭着他底兄弟们底名，他要复仇：现在就复仇。由于他底这种热情，生活底空气——这种空气和人们底热情、意志同在——是回转来了，使大家严肃地感到了希望。但同时，万同华底耻辱的心，她底自尊，本能地起来反抗了。 
　　蒋纯祖先前希望解脱大家，解脱一切，但现在他突然觉得，他底朋友，爱人，正在希望着他底解脱：他们已经准备埋葬他，去过明天的生活了。先前他异常的谦逊，但现在，感应着这个世界底英雄的事变，他变得快乐而冷酷。他渴望着生活了。 
　　“即使苏联人民失败了，即使这样，我，我们，也不能失败！”他想。 
　　万同华接过报纸来，显然很扰乱，她底手腕战栗着。蒋纯祖怜恤着她，但又感到快慰。她坐了下来，接近烛光——但她突然扑在报纸上，冤屈地哭了。 
　　“请你读，为了我。”冷酷的，但又因悲悯而快乐的蒋纯祖说。 
　　万同华读斯大林底文告。 
　　“苏联公民们，劳动人民们，红军，红海军兄弟们，从昨天，六月二十日开始，我们底祖国受到了严重的威胁！”万同华，含着眼泪，用冷淡的声音，念。 
　　蒋纯祖听着她，但后来便不再听着她，而随着这些庄严的言词走进了一个雄壮的、庄严的世界。他有些迷糊，他显著地软弱下去了，这些言词，以及对照着这些言词的他自己底一生的荒废和自私震撼着他。在迷糊中他明白自己底软弱，有着恐怖，同时他看见了无数的人们。他看见了朱谷良和石华贵，蒋少祖和汪卓伦，看见了高韵，陆积玉，万同华和孙松鹤。他们消失了，而他在哪里见过的、无数的人们在大风暴中向前奔跑，枪枝闪耀，旗帜在阳光下飘扬。他听见有雄壮的军号的声音。最初，这些人们底奔跑显示了他底软弱，卑怯和罪恶。他告诉自己说：他一直忘记了这些人们。这是卑怯和罪恶。他继续听见嘹亮的进行曲，觉得空间是无限的。“我为什么不能跑过去，和他们一道奔跑、抵抗、战斗？”蒋纯祖想，“我记得我在哪里完全见过他们，哪里？”忽然他觉得是温柔的、忧伤的、春雨的夜，他在唱歌。忽然是更雄壮的进行曲，兵士们成单行地、冷淡地摇摆着，走进了旷野。他渴望跑上去，但他自己底罪恶和卑怯，沉在他底心里有如磐石，赘住了他。“这里是动摇、罪恶、自私，我去？我不能？我看见，我恐怖！我不能从心里挖出这个来，我恐怖——他们遗弃了我！” 
　　万同华念完了。蒋纯祖突然想起来，在安徽底那片旷野底末尾，他见到过这些遏于冷淡的、摇摆着的人们。“悲苦的，中国啊！”蒋纯祖，用他底整个的力量喊了出来，同时他哭了：他有罪，至少是有错，他惧怕死亡。 
　　同时万同华愤怒地，冤屈地、伤心地哭了，她不能忘记他给她的创伤，她不能让蒋纯祖觉得她是对他不忠实的，她不能让他带着这样的感觉离去。她扑倒在他底床前，激烈地抓住了他底手，让她底头埋在他底手腕里。 
　　“你不能冤屈我啊！”她说，“我并不曾，从来不曾对你不忠实！并不曾忘记你！更不曾忘记，你说过的这些话！”她痛苦地，激动地说，“在这一生里，你假如是爱我的——天啊！——你就不应该到这种时候还要仇恨我！”她拼命地，抓住了蒋纯祖底手，并且摇着它，“我用不着说。我怎样一直地想念你，不能生活；我不希望生活啊！”她重新埋下头去，哭着。“纯祖，我知道人生，”她抬起头来，坚决地说，“我也知道痛苦，我知道我们底这种生活！”她用缓慢的、沉痛的声音看着他说。“我知道，纯祖，对你我有罪。但是我不愿意虚伪的。我已经饶了你，因为……我希望你也饶了我！” 
　　蒋纯祖软弱了，但他觉得她是对的，他点了一下头。万同华底声音是显得遥远了，然而清楚，他突然觉得宽慰。万同华底热情的声音，生活的、爱人的、他底“胡德芳”底热情的声音，解除了他底罪恶底负担了。他重新看见那一群向前奔跑的、庄严的人们，他抛开了他心里的那一块沉重的磐石了。他觉得，他被那件庄严的东西所宽容，一切都溶在伟大的，仁慈的光辉中，他底生与死，他底一切题目都不复存在了。 
　　“有一次，我倒在沟里，”他说，幸福地记起了这个，含着眼泪，“因为我想到了你，听见了你底声音，我才又站起来向前走。” 
　　但接着他又想起了苏德战争。他想到，假如他能够活下去，该是多么好。“但这已经很好！”他想，沉默很久，好像生命已经离开了。但他忽然睁开眼睛来，和什么东西吃力地挣扎了一下，向孙松鹤温柔地笑着。 
　　“我想到中国！这个……中国！”他说。 
　　他清楚地意识着他所有的一切，一直到最后。痛苦的、飘浮的状态继续得并不久，他离开了，大家寂静着，夏夜和旷野，一切都寂静着，他，蒋纯祖，从此不再起来了。孙松鹤昏迷地走出了房间，站在正殿的桌旁。万同菁，低声地哭着，走了出来，看见了万同菁，发现她底存在，孙松鹤感到悲苦。他几乎是愤怒地走到门前，打开了大门。已经夜里三点钟了。温柔的、和平的微光照耀了进来，凉风在门前的深厚而黑暗的稻田上活泼地吹着。孙松鹤站着，看见了三里外的石桥场底残余的灯火。他哭了，但没有声音。他发现万同菁站在他底身边。 
　　“你近来好吗？”他疲乏地问，清楚地听着自己底声音。他希望自己能够安慰她：这是他今天向她说的第一句话。万同菁停止了啜泣，悲伤地看着他，希望能够安慰他，并希望他能原谅姐姐；姐姐，是这样的不幸。 
　　他们互相看着。他们，在经过了那么多的斗争和痛苦之后，爱着了。 
　　“我愿意跟你走到无论什么地方去，无论过什么生活！”她说，流下泪来。 
孙松鹤激动地抓住了她底手。但即刻他就丢开了她，奔进房来，在黯淡的烛光下，站在悲哭着的万同华底旁边，站在他底死去了的朋友底床前，低下头来。 

　　一九四四年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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