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饿的郭素娥（节选）

作者：路翎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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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铁工房的平坦的屋脊上，白汽从蒸汽锤机的上了锈的白铁管里猛烈地发着尖锐的断声喷出来：夜快深的时候一切都寂静了，只有那大铁锤的急速而沉重的敲击声传得很远。深秋的月亮在山洼里沉静地照耀着。 
　　和铁工房并列的较大的一座同样长方形的灰屋子是机器房；它的工作已经停止，车床和钻眼机在被昏暗的灯光所照耀的油污的烟雾里沉闷地蹲伏着，闪着因烟雾的凝聚和滚动而稍稍浮幻的严冷的光辉。刚刚下九点钟的晚班。年青力壮而且也愿意竭力忘去灰黯的生活，在这样清爽的夜晚寻一些准备带给沉重的睡眠的肉体的愉快的机器工人，这时候散在两列屋子之间的广场上，以坚毅而轻松的姿势打着太极拳，一面在嘴里轻微地吹啸，交换着温和的咒骂和友谊的粗野的玩笑。张振山从机器房里走出来了。他对散在广场上的人的娱乐显得漠不关心，仅仅以一种望向河流的暧昧的彼岸似的眼光瞥了一下最前面一个人的努力张着大嘴的圆脸。他的宽肩的笨重的躯体，在正前面的机电房窗楣上的灯光的映照下，移动得异常迅速，而且带着一些隐秘意味。有一个瘦小的身体从房屋的平整而稀薄的暗影里弯着腰跃上两步，截住他，用羡嫉的恶意的小声喊： 
　　“张振山，又去了！” 
　　张振山像碰在墙壁上一般突然停住脚，狠毒地嗅着鼻子，瞪了这瘦小的人形一眼。但在跃上一个小土丘之后，他又因为某种想头而回过头来，用那种像从空木桶里发出来的深沉的抑制的大声回答： 
　　“小狗种！杨福成，我明天请你喝一杯！” 
　　被叫做杨福成的干瘦的汉子发出了一声兴奋而又惶惑的大笑。但当他困恼于不能从一瞬间突然交迸的各种情绪里，反射出一句对对方讲是十分恰当的话的时候，张振山已经越过土丘，钻到一丛矮棚里去了。他酸酸地吐了一口口水，屈辱似地烦恼地搔着肮脏的厚发，以后就在破工服上擦擦手，把手摊开，神经质地做了一个表示空无所有的姿势。连打拳的兴致都没有了，他叹了一口气，独自走到工人澡堂侧的小酒摊面前，一面用手在荷包里摸索。…… 
　　现在，铁工房的打铁的声音和蒸汽的咝声也静止了。张振山顺着峭陡的小路爬上山巅，经过矿洞的风眼厂，弯到一个丛生着杂木的山坳里去。在一座破旧的瓦屋背后，他寻着了猪栏旁边的他已经很熟悉的一块长石头，坐下来，开始抽烟，等待着十点钟的上夜工的汽笛。 
　　在隔着一个圆顶的土峰的右边山脚下，是闪耀着灯火的环节的卸煤台，是精疲力尽的劳动世界——是张振山的生命里的最富裕的一部分；而在他所面对着的左边遥远的山脚下，那些宁静地映着月光的水田，那些以虔诚的额对着天空的小山峦，那些充满芬芳的暗影的幽谷，却使他皱起嘴唇，感到陌生的甜适、焦灼和嫉妒。他用这样的姿势坐在这里现在是第六次了；在十点钟的汽笛拉了以后，像一匹野兽一般扑到面前这瓦屋里去，现在是第五次了。 
　　……刘寿春，那个患着气管炎的鸦片鬼在门前的土坪上谁也听不清楚地咒骂了几句之后，就摸索着通到风眼厂的小路，下到矿区里去。送着他的，是他的女人郭素娥从屋子里发出来的一声怨毒而疲乏的叹息。张振山推开了门，把结实的身躯显现在微弱的灯光里。 
　　“我来了。”走到桌边，他耸一耸肩膀，露出一个坚定的微笑，说。 
　　郭素娥睁大修长的疲倦的眼睛望着他，仿佛他是一个陌生人似的。但是当她掷一掷头发，把手下意识地抬到脸上去时，这眼睛里就一瞬间被一种苦闷而又欢乐的强烈的火焰所燃亮。她迅速地站起来，走到门边，扯起敞开一半的上衣的里幅擤鼻涕，然后又用手揩掉，一面向门外探望着。 
　　张振山露出洁白的大牙齿，以仿佛镑着烟火的眼睛贪婪地瞧着女人的露出在衣幅里的，褐色的大而坚实的乳房。 
　　“他下去了。”扶着门，郭素娥嘶哑地说，然后俯下头。在乱发的云里，她的脸突然欢乐地灼红了。 
　　张振山在小屋子里笨重地蹒跚着。在关上门的时候，他抓住了扶在门边上的女人的发烫的手，猛然地掷了一下，然后又把她的整个的躯体拉拢来。 
　　“怎么办呢？”郭素娥战栗地问。 
　　“就这样办！” 
　　在这粗野的回答之后的一秒钟，屋子里的仅有一根灯草的油灯就被张振山的大手所扑熄。灰白的阴影在战栗；郭素娥发出了一声梦幻似的狂乱而稍稍带着恐惧的呜咽。 
　　郭素娥是陕南人。父亲顽固而贪欲，因此也极能劳作。他用各种方法获取财物，扩充他的薄瘠的砂地，但一次持续的可怕的饥馑，终于把他们从自己的土地驱逐了出来。就在郭素娥以后住的这山丛里，他们又遭遇了匪。父亲因为拚命保护自己的几件金饰，便不再顾及女儿，向山谷里逃去，以后便不知下落了。郭素娥，在那时候是强悍而又美丽的农家姑娘。她逃避了伤害，独自凄苦地向东南漂流。但她绕不出这丛山，在山里惊惶地兜了好几天之后，她才发觉自己还是差不多在原来的地方。她饥饿，用流血的手指挖掘观音泥，而就在观音泥的小土窟旁边，她绝望地昏倒了。……两天后，她被一个中年的男子所收留，成了他的捡来的女人。 
　　刘寿春比她大二十四岁，而且厉害地抽着鸦片。在那时候，他是还有一份颇有希望的田地的。他是还能够抢到一些包谷，足以应付饥荒，在乡人们面前夸耀的，但五年之后，便一切全精光了。郭素娥现在远离了故乡和亲人，堕在深渊里了；她明白了她自己的欲望，明白了她的平凡的生活的险恶了。 
　　四年前，工厂在原来的土窑区里，在山下面建立了起来，周围乡村的生活逐渐发生了缓慢的波动，而使这波动聚成一个大浪的，是战争的骚扰。厌倦于饥馑和观音泥的农村少年们，过别一样的生活的机会多起来了。厌倦于鸦片鬼的郭素娥，也带着最热切的最痛苦的注意，凝视着山下的嚣张的矿区，凝视着人们向它走去，在它那里进行战争的城市所在的远方走去。 
　　她开始不理会丈夫，让他去到处骗钱抽烟，自己在厂区里摆起香烟摊子来。她是有着渺茫而狂妄的目的，而且对于这目的敢于大胆而坚强地向自己承认的。——在香烟摊子后面坐着的时候，她的脸焦灼地烧红，她的修长的青色眼睛带着一种赤裸裸的欲望与期许，是淫荡的。终于，那些她所渴望的机器工人里面的最出色的一个，张振山，走进她的世界里面来了。这是非常简单的：在探知了她的丈夫是一个衰老的鸦片鬼时，他便介绍他到矿里来做夜工；就在鸦片鬼来上工的第一个夜里，他在山巅的小屋子里出现了。当然，女人没有拒绝。 
　　现在，郭素娥热切地把她的鼻子埋在这男人的强壮的，濡着汗液的胸膛里，狂嗅着从男人的膈胛窝里喷出来的酸辣而闷苦的热气。她的赤裸的腿蜷曲地在对方的多毛的腿边，抽搐着；她的心房一瞬间沉在一种半睡眠的梦幻的安宁里，一瞬间又狂热地搏动，使她的身体颤抖，仿佛她只有在这一瞬间才得到生活，——仿佛她的生活以前是没有想到会被激发的黑暗的昏睡，以后则是不可避免的破裂与熄灭似的。 
　　“到冬天……我们就不能了；冬天……”她的嘴唇在张振山的胸肌上滑动，送出迷荡的热气，“冬天老鸦片鬼总生病，不会上班……要是给人家知道了，好在……”她的手狂迷地抓住了张振山的肩头，“你带我……走罢。……” 
　　张振山笨重地转了一下身体，用大手攫住郭素娥的乳房，随后，便像马一般地喷出鼻息，喃喃地用深而阔的声音说： 
　　“我不想想这些。冬天，有冬天的法子。” 
　　他激烈但是短促地笑了一声，眼睛里泛起青绿色的光，从鼻尖上望着郭素娥。 
　　“我没有办法了。”郭素娥失望地说，声音是沉闷的；而且像堕失到泥土里去似的，这声音在最后突然停止。“你是个怎样的人呢？”沉默了一下之后，她突然提高了她的枯燥的嗓音，问。接着便稍稍地坐起来，摸索着衣服。 
　　“不要穿，呸，羞吗？”张振山带着温和的讥刺说，一面向地上吐着口水。 
　　“你，你，哼，你！”女人敲着多肉的手，“你，我想过，也是一个无赖的恶人！我是婊子吗？”她把衣服蒙住脸，最后一句话是从衣服里窒闷地说出来的。 
　　张振山扯去了她的衣服，用臂肘撑着上身。 
　　“我问你。我这个人也有些好的地方吗？”在黑暗里，他严厉地皱起眉头。 
　　郭素娥不解地怨恨地望着他。 
　　“我晓得？”接着她说，“我问这些干啥子？……你懂得我还想什么？我蹲在这里八九年了；小时候，做梦都不知道有这条山，有你们这些人哩。一辈子可以没闲话地过完……现在哪，啥子都没有了。”她的手在黑暗中抓扑；她的干燥的声音摇曳着，逐渐渗进了一种梦幻的调子，“我时常想一个人逃走哦，到城里去。到城里，死了也干净，算了。……哦，我不想再回家啦！没有亲人！……”她突然昂起头，破裂地叫了出来，但立刻，她的尖利的声音又变成了柔软而急促的耳语，“你，你也是个无聊的人。……” 
　　张振山弯过硬手去搔着背脊，烦躁地沉默着皱起眼睛从侧面望着激动的郭素娥，——望着她的在灰绿的微光里急遽颤动着的，赤裸的胸，她的在空中恼恨地像要撕碎障碍着她的幸福的东西似的，激烈地抓扑着的白色的手，和她的埋在暗影里，漾着潮湿的光波的眼睛。……他狡猾而讥刺地望着，一面用手指拧着光滑的唇皮。但是当他把手伸向女人的胸膛去的时候，他就恼怒起来，半途掣回手，握成一个威胁的拳头。他为什么要屈服在这小屋子里呢？他为什么要让一个女人批评他，并且告诉他，他应该怎样做，贬抑他的性格的恶毒的光辉呢？ 
　　“呀呀，你不晓得。”他冷淡地说，装出一种疲乏的样子吐着痰。“穿上你的裤子吧。” 
　　“你是哪里人？”郭素娥突然问。 
　　“问家谱吗？江苏。”他重重地跃下床来。 
　　“你现在好多钱一个月？” 
　　“没有打听过吗？”摸擦了一下手掌之后他又问，用一种粗暴的声调，“你要钱吗？” 
　　“我——要！”郭素娥同样粗暴地，怨恨地回答。 
　　张振山惊愕地耸了一耸肩膀。他没有想到他会遭到这样的敌手，他没有想到郭素娥会有这样的相貌的。当郭素娥向他叙说她的热望的时候，他避开她的真切，认为只要是一个女人，总会这么说；但是当她怨恨地，以一种包含着权威的赤裸裸的声调说出“我——要”来的时候，他却惊讶，以为除了婊子以外，一个女人是决不会这么说的了。而郭素娥，能够坦白地怨恨和希冀，能够赤裸裸地使用权威，决不是妓女，是明明白白的事。 
　　他现在仿佛又听见了她的热烈的叙说，而且仿佛他自己施放的烟幕已经被疾风吹散，再要认为一个女人总会对她所要求的男人这么说，是不可能的了。他在肩上偏着硕大的头，从暧昧的光线里向披着衣服的郭素娥凝望着。一瞬间，在他的内部的某个遥远的角落里，有一种他所陌生的东西震动了一下。他甩着肩上的衣服，垂下手来，缓缓地从齿缝里叹了一口气。 
　　“我的钱花到下一个月去了。这是一种很乐意的过活呀！” 
　　他这一次把他的讽刺的毒芒对着自己，“喝一杯，请客，赌一局……不过我们本来就不多。……那些婊子操的老板才多呢。 
　　……”他本来想接着说：“你找一个老板罢！”但是这句话从他的干裂的唇间化成一个激烈的吹啸曳到空中去了。 
　　他带着一种有些滑稽的亲切走向郭素娥，搂抱了她。 
　　“你很不错呢。”他嘶哑地说，摸索着她的身体。 
　　郭素娥打了一个寒战，挣脱他，扣紧了衣服，向门边走去。在打开了的门框中间，深夜的凉风将清丽的月光吹在女人的灼热的肉体上。张振山挨着女人的肩走出了屋子。站在土坪中间，向远远的山坡上的萦绕着雾霭的肃穆的松林凝视着。但是当他恼怒地触着了裤袋里的两张纸币，转回身子来，准备把它交给女人的时候，屋门已经关上了。 
　　他在门上狠狠地捶了一拳。 
　　“你还不走！人家听见了！”在门缝里探出头来的女人小声说，但是在她的声音里含有一种不可解的希望，和一种不可思议的对自己的话的否认；她的声调使人家暧昧地觉得，当她这么说的时候，她只是表明着与她的话句完全相反的意思而已。 
　　“拿去吧。”张振山在奇异地望了她一眼之后，把二十块钱递了过去。一分钟之后，他的庞大的强壮的身影隐没在隔开这小屋与矿洞的风眼厂的，孤独地长着两株小杉树的山坡后面了。郭素娥苦痛地叹了一口气，关上了屋门。 
　　当她在窗洞前借着灰绿色的月光窥看着两张纸币的时候，她牙齿在嘴唇间露出，激烈地磕响了起来。 
　　“你说，这两张纸是啥意思呀！”把纸币捏在发汗的手掌里，她望着窗洞外的晶莹的天空，发出了她的沉默的狂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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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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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振山，有着一副紫褐色的，在紧张的颊肉上散布着几大粒红色酒刺的宽阔的脸，它的轮廓是粗笨而且呆板的，但这粗笨与呆板在加上了一只上端尖削的大鼻翼的鼻子，和一对深灰色的明亮而又阴暗的眼睛之后，就变成了刚愎和狞猛。 
　　有时候他的薄而锋利的嘴唇微张，露出洁白的大门牙，眼光变得更鲜明的灰暗，流露出一种狡猾、顽劣、嘲弄的微笑，像一个恶作剧的天才似的，但另一个时候，这些狡猾和顽劣都突然隐去，他的嘴唇严刻地紧闭，鼻子弯曲，他的更主要的特性：恶毒的藐视，严冷的憎恨就在他的收缩起来的脸上以一种冷然的钢灰色照耀着，使得人家难以忍受了。 
　　这是一个以武汉的卖报僮开始，从五岁起就在中国的剧变着的大城市里浪荡的人。他自己也记不清楚他的穷苦的双亲是怎样死去，他是怎样变成一个乖戾的流浪儿的；他更不能记清楚在整个的少年时期他曾经干过多少种职业，遭遇过多少险恶的事。记忆的黯澹的微光所能照耀得到的那个时候，他已经阅历过短兵相接的战争，刑场，狂暴的火灾，做过小侦探，挨过毒打和监禁，成为一个虎视眈眈，充满着盲目的兽欲和复仇的决心的少年了。一九二九年，当他十三岁的时候，他和一群年青的工人、农民从湖南逃了出来，以后，在夏天里，他目睹着曾经和他穿着同样的军服的，这些年长的伙伴们死去了。在酷热的夜里，当空场上所有的人全散去之后，他狗一般地葡匐着他的强壮的小躯体，爬近尸首，在他们身上摸索，喊他们每个人的名字，喃喃地咬着牙齿说： 
　　“我明天就回湖南去……” 
　　但他并没有去成。没有多久，他走进了一家机器工厂，成为一个学徒了。他之所以能够捱了多少年，没有逃开那个乌烟瘴气的工厂，是因为那里有好几个他的患难的伙伴，他从他们那里学会了认字，得到了使他能够认为满足的各种知识，而生活知识的增长使他逐渐地懂得了克制自己，学习一种技术的必要，使他懂得了用怎样的一种眼光来回顾火辣的过去，和应该带着怎样的一种精神倾向来使自己生长。 
　　但这里还有一着重要的棋。五年后，伙伴逐渐走散，他也离开了。毒恶的倾向在他身上原来就那样的猛烈，一回到浪荡的生活里来，一失去了劳动的强有力的支撑和抗争的主要目标，就变得更加难以管束了。离开工厂是因为认为自己已经羽毛丰满，不应该再低下地受损害，——主要的是因为一个伙伴的不幸的遭遇，因此，是带着极大的仇恨心的。这仇恨像疮疖里的脓一样需要破裂地，疼痛地流泄；他杀死了一个追踪他的伙伴的便衣打手。 
　　这是在黑夜的江边用尖刀干的。发烫的血溅满了他的脸。 
　　而整个一夜，一直到灰色的严厉的黎明，他遥望着睡眠的城市的闪烁的灯光，在效外漂泊。他杀了人了！这是一种最无知的，最疯狂的杀！但是怎样呢？他没有胜利。 
　　城市在安详地昏堕地睡眠，带着它的淫荡的凶残。它不可动摇地在江岸蹲伏着。对于它，年青的张振山，是显得如何的渺小！他能够移动它的一根脚指么？ 
　　以后，他带着要过一种强烈的公众生活的愿望到上海去了。但他不能满足；因为这，他就更渴望于获得知识，更渴望于自己的凶狠恶毒。而这也就在内心里生成了一种疑虑，一种生怕会贬抑自己的个性的芒刺的疑虑——这便是他在对日本的战争一开始，为什么不循着他少年时代的路，到战争里去，到另一个地方去，而终于到四川来，在这个工厂里暂时蹲下去的原因。 
　　他在工人里面，因为他的能力，因为曾经是他的师叔的总管器重他，有着优越的地位。无疑的，他是酷爱这种地位的；但他把他的酷爱认为是一种可恶的弱点，所以假如有人像对待工头一样来对待他，奉承他时，他就会变得极乖戾。对待这个人，最适宜的莫过于偶然地安排一个充满着友情的真挚和深的粗暴的玩笑。处在这种温暖的气氛里，他便会短促地显露出他的已经被埋葬的另一面，——就像他在这世界上也需要一个家，也有领略家庭的爱情的温和的心似的，他安详地霎着变黑的晶莹的眼睛，浮上稀有的天真的微笑，从荷包里摸出最末一块钱。 
　　对于饥饿的郭素娥，他是带着他的全部的狠毒走近去的；对于女人的运命，在起初，他是漠不关心的。他没有要知道这个女人在想些什么的愿望，更没有要和这个女人维持较长久的关系的愿望。但在今天，在这个骚乱的夜里，女人显露了自己，而且强有力地使他承认这显露的真诚，使他承认，不管两个人的生活境遇怎样不同，她是他的值得同情的敌手。 
　　当他的强壮的厚肩上萦绕着从发号房的窗洞口飘来的烟条一样的灯光，向坡路下面慢慢地踱走的时候，这个印象突然鲜明地强烈了起来。他猛烈地吸着烟，在烟雾的灰蓝色的旋涡里，用一种愤怒的力把披在额上的一簇头发掷到脑后去；在突出的额下，他的眼睛严厉地皱起。 
　　“这倒是一个女人！他妈的○！” 
　　三个矿工摇着绿荧荧的矿灯迎着他走来。他们疲乏地寒冷地佝偻，用一种卷舌头的声音微弱地说话。纸烟在嘴唇上昂奋地燃烧着，从他们的污黑的肩上向后面飘着一条长长的朦胧的烟带。……当他们越过张振山，渺小地被吞没在卸煤台后面的时候，煤场上和下面的坡路上就呈显出深夜的寂寞，除了由矿洞口传来的煤车的隆隆的单调的震响以外，再没有别的声音，而且再见不到一个生灵了。远处，在山峡的正中，从静静地躺在月光下的密集的厂房里，机电厂的窗玻璃独自骄傲地辉耀着；更远处，在对面的约莫相距电机房一里路的山坡上下，则闪耀着星一般的灯火：坡上的工人宿舍，坡下的办事处，米库，洗衣坊，矿警队营房，都在用它们的微盹的窗户窥视着月光照耀着淡绿色的雾的潮湿的氤氲的山野，和月亮在白色而透明的云的湖沼里浮泛，星星在薄纱似的云片里碎金子似的闪烁着的高空。 
　　张振山在给矿工让路，停在石堆旁眺望了一下整个的厂区之后，又开始沉思似的向前走。他走得笨重而缓慢，香烟在他的嘴唇上和手指间不停地燃烧着，现在已到了第三支了。 
　　在跨越铁路之前，他停在一个土堆上，伸开手臂，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从女人那里带来的印象现在淡薄下去，或者正确点说，沉落下去了。这主要的是因为，在深夜的独步里，他获得了一种坚强而严冷的情感。从这种情感，他感到自己正在胜利地凶暴地扩张了开来，没有丝毫的畏惧和惶惑，把整个的矿厂握在毒辣的掌中。 
　　“我不蠢！我们有多少人！”他在索索的寒风里张开了他的大手掌。 
　　但在越过铁路，向机电工人的宿舍走去的时候，他就沉在另一样的心情里去了。 
　　“我这个人也有些好的地方吗？——这样问她，糊涂！”他站住，擦燃火柴开始点第四支香烟，然后把揉皱的纸盒摔去，“她说得出来吗？……总之，我干的对！我有我的理智！我恨这些畜牲，恨得错吗？你会杀人，我不会吗？好！”他把步子加大起来，“我就是我自己，——不懂手段，也不懂策略，忸忸怩怩……” 
　　从右侧，有一个骚乱的尖声喊他。他突然从疾走站住。 
　　“你怎么，不到天亮就回来了。乖乖，萌的好吧……”杨福成耸着肩膀，激烈地喷着酒气，用一种狂喜的声调嚷。 
　　“杨福成！”张振山阴郁地喊。 
　　杨福成伸出厚而尖的舌头，做了一个怪相，随即也古怪地阴沉起来了。 
　　“你到哪里去了？”好一会之后，张振山问。 
　　显然的，杨福成的阴沉只是一种表面的凝结，因为他立刻就忘记一切，尖细地叫起来了。 
　　“老子在小五那里抽一局。都输了。婊子养的识牌呀！” 
　　“哈哈！”张振山短促地笑。 
　　杨福成有着易于昂奋的倾向，而且，用俗话说：是一个无心眼的人。在平常的时候，他也显出恰当的老成，但一轮到他说话，他就仿佛变成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了。他哮喘，在字眼中间急促地吸气，以致有时候把话音吸到喉咙里去，又用一种闷窒的怪声弹拨出来。他时常一连串地贪婪地说，即使乱说几个虚字，也不愿意让自己的话中断，随后便窒息地大笑起来，使人家难以明白他究竟说了些什么。现在，当他和张振山一道爬上升到宿舍去的土坡的时候，他疲劳地，用败坏的声音唱起忧伤的歌来。但刚刚唱了两句，他就使力地跳了一下，先做出一种秘密的神情，然后向张振山问： 
　　“你那个家伙如何？” 
　　“还不是两条腿的。” 
　　“唉，你知道，魏海清在弄她。” 
　　“魏海清谁？” 
　　“土木股的呀！本地人，死了老婆，……那是一个狗种。 
　　他跟我说，”看了张振山一眼之后，他又迅速地接着说，用一种张扬的语势，仿佛那个叫做魏海清的真跟他说过一样：“张振山夺人之妻，夺人之妻！……”他用手在灰尘似的月光里绕了一个大圆圈，随后又用臂肘在腰上缩一缩裤子：“唉，肚子饿瘪裤带松……你，你，你这有种的老几，说请小弟喝一杯的呀！” 
　　“现在不了！” 
　　“干什么？” 
　　“没有钱。”张振山突然暴厉地睁了一下眼睛，“你，今天喝过了！” 
　　“那是我自己的事。我活了二十五，活得衣破无人补。无味呀！”他在无心地大声说出这句话来之后，便变得苦恼，停顿了下来，用手在发胀的脸颊上摩擦着，说以下的话的时候，他的声调沉落，充沛着真实的酸凉。“没有女人看上我的。我才不做白日梦。我养活人吗？看我这副样子，人家肯嫁我吗？ 
　　我是做工的人，最苦的人。要是当职员就好了，有米贴，有好房子。嗬，你看呀，那一幢房子！” 
　　“股东老板住的。” 
　　“不错。”他的尖颚咀嚼着。他的手依然指着那远远的一栋掩藏在茂密的树丛里的楼房；这楼房左侧的两个遮着绿窗帘的窗户温暖地亮着。最后，他把指着的手指习惯地向上一抛，继续感叹地小声说：“做工没来头。有时候晚上也自由自在，但……” 
　　“你想吃火腿吗？”在宿舍的竹篱前，张振山停住，坚硬地问。 
　　“唉，不想吃？” 
　　张振山邪恶地凝视着遥远的绿窗户，仿佛那里面的秘密的养生和贪欲很诱惑他似的。 
　　“看吧。我明天就请你吃！要住那一间房子吗？”（绿窗户的灯光在树枝后熄灭了。）“容易得很！好，它藏起来了！你要吃鸡子；你要一个女人！你要……梳两个辫子的，进过大学的！” 
　　杨福成缩着身体。这个人的冷静的骄傲的狂言使他惊悚。 
　　他呆看着他，不知道怎样做才好了；但最后，他终于依着自己的方式跃了起来，攀在对方的肩头，在对方的鼻子上一半故意地嗤了一口气，跳到院子里去。 
　　宿舍是公司临时租赁的民房，中间有一个在以前曾经是打谷场的大院子。它的正中，左侧，完全被有家眷的工人所占有，剩下给单身工人的，只是毗连着一个充满灰尘，蛛网，和油污的厨房的右侧的长长的一条矮屋。夜里十二点钟以后，在棉絮的爱抚下，真实而浮动的生命们入睡了。连最会喧嚣的右边角落里的一间屋子也寂静了；——一个钟点以前，这间屋子里，在床架和破桌椅之间挤满了那些从来不懂得沉静的少年伙计，他们摔纸牌，唱淫荡而凄凉的歌，互相用黑拳头威胁，但现在，肮脏的烟雾沉落，一切全不留痕迹地散去，只有二十五支光的蒙尘的电灯在单调地发着光。 
　　杨福成和张振山两个人占有一间极狭窄的后屋。但这两个人的性格是不可调和的：杨福成喜爱一些简单的戏耍，时常在桌子上供一个泥像，替它画上胡髭，称为“老板神像”，在春天的时候也大量的砍些粉红的烂漫的桃花回来，插在破泥罐里，而且沾沾自喜地带着一种不必要的勤快去换水，但张振山却嫌恶这些；他望着它们皱起他的灰色的眼睛，在它们使他的动作不方便的时候，便粗暴地把它们举起来，摔得粉碎。不过，杨福成除了当自觉自己需要阴沉一下的时候，才装出一副呆板而尖削的脸相来以外，从不真的和张振山吵架。 
　　因为太多的理由，他是极端喜爱张振山的。 
　　显然的，这一夜对于杨福成已再不能寻到什么趣味，到了非睡去不可的时候了；而且的确，在急遽地兴奋了之后，他已完全疲劳。他牙痛一般地皱起稚气的瘦脸，默默地摔开鞋子，钻到他的无论白天和黑夜总是密闭着的一直拖到泥地上的蓝布帐子里去。因为床柱太短，帐脚拖到地下，所以帐顶的有着破洞和大补丁的大肚腹也就几乎垂到他的尖鼻子上来。他奇怪地笔直地睡着，向帐顶瞪着梗着砂粒的眼睛，吹着不连续的闷气。刚刚要睡去，原先在另一边床上愠怒地坐着的张振山此刻笨重地走到桌子边来，用一种对于这寂静的房间是过于嘹亮的声音喊他。 
　　“喂，什么……事？”杨福成反应地在棉絮里抬一抬手，问。 
　　“告诉你，我们要做包工了。” 
　　隔了好一会，才听见杨福成懒声懒气地从蓝布帐子里回答： 
　　“包他妈○什么？” 
　　“四号。”张振山把大拳头举到鼻子一样高，察看地摇晃着。为了摔去自己的纠缠不清的对郭素娥的思索，他才突然开始这谈话，但现在他又嫌恶这谈话了。 
　　“四号出什么毛病？”意想不到地，杨福成从蓝布帐子里伸出他的瘦小的，盖着乱发的头颅来。他的黄色的疲乏的脸上迅速地闪烁过一种喜悦的，神经质的颤栗。 
　　张振山阴沉地抖了一抖肩胛，带着一种不知道是对于杨福成还是对于那替公司里赚大钱的四号火车头的深深的厌恶，说： 
　　“坝子摔场了。险一些摔到江里去。” 
　　“哈哈哈，包得稳吗？” 
　　“当然。” 
　　杨福成敛起笑容，滑稽地皱着鼻子，想了一想。 
　　“唉——”他的头突然在蓝布帐子口消失了。 
　　张振山屹立在电灯底下，手插在裤袋里，眼睛眯细地望着石灰剥落，露出竹片的骨骼来的墙壁，继续大步地，野蛮地踏到自己的思想上去。踏烂一切枯草和吹散一切烟雾，让它露出闪着冷然的光辉的本体来！ 
　　“她说‘我要’，当然是的，多弄一些给她，看看我张振山！她跟我走？”他吐了一口吐液，同时用手摩擦着坚硬的额角，“不能！社会把我造成这样子，我自己，我自己……”他响着嘴皮；在扬起的眉毛中间，他的眼睛变亮。这是一个放射着幽暗的光芒的字，“我自己不是庄稼汉，也不是可怜虫……让一个女人缠在裤带上！她们心疼，随便哪个摸一摸，就完事了。什么魏海清不魏海清！”但是即使在这么凶毒地想的时候，一种严刻的妒嫉也依然掠过他的嘴唇和眼角，使他的阔脸幽暗。他愤怒了，辛辣地冷笑了出来：“吓吓，‘我这个人也有些甜的地方吗？’” 
　　矿厂连梦呓也没有，又掩藏着百公尺下的艰苦的劳动，沉沉地入睡了。夜，深沉地凝结了。但这强壮的人，这旺盛地妒嫉着世界，感到自己生命的恶毒的人，这酷爱辛辣、严刻地抗拒着自己的嫉火的工人却依然在小房间里，在床架前面，在因电力增强而突然明亮起来的二十五支光的电灯下踱着，他用那么一种沉重的姿势踱着，以至于他的膝盖多次地撞在桌腿上又碰疼在床板上。他的肩胛抖动，脸上清醒地照耀着一种富裕的，考虑着什么是它的必要的抛掷的生命，放射着一种肉的淡漠而又顽强的光辉。在听见远远传来的骚乱的鸡啼的时候，他不同意地摇着头，推开门，绕到大院子里去。偏西的月亮照着左侧的屋子的破陋的屋檐，——在右侧的屋子的参差的浓郁的暗影里，他鼓起胸膛，一次又一次地深深吸着气，徘徊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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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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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酒铺的茅屋的矮门上端，透过窒闷的油烟，可以看见远远煤场上的灯火的绚烂的环节。坐在伙伴们中间的张振山，用手支着面颊，把肌肉狠狠地挤到眼部，使眼睛显出一种沉思的半闭神情，尖锐地穿过对面吴新明的高耸的肩头，射向门外，射向隐在煤场的灯火背后的，郭素娥所在的山巅。 
　　当伙伴们举起酒杯来的时候，他急剧地从颊上松下手来，俯头到自己的杯子上去，贪婪地吮光，以后，他咂嘴，又回复他的姿势。 
　　“老弟们，不用心焦！”吴新明舐一舐嘴唇，用老练的，激越的声音开始说：“哪个都不在乎这狗地方的！我们湖海漂泊，是到处可去的人！……”他吹了一口气，继续说：“他们先前说待遇如何之好，但一来了，也还是如此。我们难道会被高帽子压碎么，哈，”他得意地笑，“我们的脑袋并不小！老张，我比你岁数大些，你此去的时候，我劝你心要放宽……” 
　　张振山放下手耸一耸肩，把变暗的眼睛从烟雾里瞧向他： 
　　“为什么？” 
　　“一个人生活了几十年，总要看透一个真理的。老张，我把我的经验奉劝你。请酒？” 
　　所有的手在萎顿的灯光底下晃动着。但是当吴新明愉快地擦了一下嘴唇，正要继续往下说的时候，张振山的深沉的，洪大的声音震响起来了。 
　　“老哥，我不想和你讨论真理。”他把眼光向伙伴们扫了一圈，“我谢谢你们替我送行。这是我的光荣。真的我很惭愧，对大家这两年毫无好处，……我想说，”顿了一下之后，他把脸锋锐地朝着他的对手，“看吧，我的真理和你的，一定是不同的东西！真正的我们的真理是怎么样？那当然是：一个工人要认识他自己，他的朋友，他的工作关系；他不要单独一个人捣鬼。他们要发展工作关系，自己团结，休戚相关。你的真理如何呢？你要第一，吓，讲义气，讲尊严。义气一空，你就可要到老婆肚子上去歇凉了！”（话在几声抑制住的大笑里中断了一下）“至于我，我是一个会犯规矩的。我明白一切，老弟们，只是我心里面有多少坏的东西呀！……时常说不要这样，不要这样，结果又这样了……多糟，我希望你们过得好，不像我这样！……” 
　　“我不是说的这些空意思呀！”吴新明带着显明的不满，说。 
　　“你说的是——？” 
　　“待人接物，机警理智。” 
　　张振山站起来，吞下嘴里的嚼烂的肉片，打了一个狂妄的呵欠。 
　　“买一本酬世大全看看吧。喂，你们也相信我老张么？”他抓住身边陈东天的手，又把它摔开，他的浓眉头在凸出的额上游动，向眼睛覆压了下来，“我这回是定准又要做一件坏事了。真不甘心呀！” 
　　“你从哪里不甘心？”吴新明露出企图再试锋芒的样子，站起来，在凳子上踏着一只脚。但他的话被嘴里包满了酱肉的杨福成的嗡嗡的大声遮没了。 
　　“你是先上城去……明天，一早？” 
　　“打算这样。” 
　　“你那三百块钱够么？”陈东天仰着脸问。 
　　“不够也只有这样。看吧，马华甫刚才敢不拿出两百来么？ 
　　什么费什么费，你扣罢，做工的总是做工的，我们……” 
　　“我们一共同要求，他就没法了。” 
　　“记好这个教训，老哥们！……” 
　　吴新明从柜桌那里端了一壶酒过来，站在杨福成身后，尖利地说： 
　　“就是你自己会忘记这个教训，刚才说过的。” 
　　“我认错！不，我并不这样无理智，这样糊涂！”张振山的大脸灼烧，当他扭曲着颈子往下说的时候，可以看见他的尖锐的大喉核的可怕的痉挛，“我一下有点事，要走了。我想再说几句话。我在这里做了两年，干了不少叫人恨的事，这叫我高兴，但是最后，我自己要笑我自己，恼火……无聊，…… 
　　带走一个不相干的女人！”他的粗肥的大手指在烟雾里比划着，“隔几年我们又可以相见了！那时候你们看我姓张的究竟是怎样吧。够不够朋友。我会倒楣，看不见……”他在眉毛底下愤恨地凝视，“但是……兄弟，我们是不会倒楣的！” 
　　“你还要说什么？”一个沉默了好久的伙伴问。 
　　张振山严厉地，带着深深地藐视和坚冷的热爱，从鸭舌帽底下凝望着在他的前面变得像黄色的斑渍似的山坡上的灯火。 
　　“你还要说什么？” 
　　张振山把大手急剧地扬到和鼻子一样高。 
　　“你还有什么话说？” 
　　激昂地，悲痛地，张振山把鸭舌帽狠狠地从头上撕下来。 
　　“你就走么？” 
　　“是。” 
　　“再喝三杯！” 
　　从俯头在膝盖上的杨福成嘴里，像在夜风里缓缓拉动的二胡的弦音一样，歌声和谐地，凄楚地，带着向渺茫的远方的深的倾慕，流了出来： 
　　你不必再回来。 
　　当他甩着头发，把头猛然抬起的时候，在昏疲的油灯的映照下，他的平常老是浑浊的眼睛是明亮的，潮湿的；另外两个声音渗了进来，歌声起着奋激的波浪，拍击着烟雾，掀到茅屋外面去。 
　　家乡的疮痍呀——妹难数！ 
　　张振山把鸭舌帽紧紧捏在手里，嘴唇尖着，含着一个坚决的，慈和的微笑，在墙壁前面张开腿凝然站立着。歌唱的半途，郭素娥的丰满的形象在他眼前浮现，使他体会到辛酸的屈服和稀奇的悲凄。 
　　“我做错了吗？” 
　　他微微摇头，脸相变得乖戾，不自觉地涌出一个自恕的微笑。 
　　“兄弟们，”他亲切地说，声音温暖，“我先走一步了！” 
　　所有的人从凳子上站起来，发出一阵惋惜的喧哗。 
　　“祝你得胜归来！” 
　　“明天早上我们送你！” 
　　他大步跨出酒铺的茅屋，跃下土坪，把鸭舌帽摔在头上，在铁道旁边微微凝了一下神之后，就匆促地向煤场奔去。 
　　他预备把女人夺出小屋子来，立刻赶煤车离开这里，到江边的镇上去下宿，明天黎明搭船下城。这个念头是在走出酒馆之后才突然决定的。——他现在不得不这么决定了；他现在终于不能以恶毒的翼越过一个女人的爱情，预备带走她了。这屈服，这温情，在以前，他是以为决不会在他的险恶的世界里出现的，所以使他感到苦闷和极端的焦躁。 
　　在奔上山巅的时候，酒精的力量发作了起来，使他微微地昏晕。他扒开胸前的绿工衣，露出凸出肌肉的山峰的多毛的胸膛，跃到一块巨石上去，转身凝望着山下的，他即将离开的精疲力尽的劳动世界，猛烈地吐了一口气。 
　　“不要追我！”从内面迸发的一个无声的咆哮使他自己的耳鼓鸣响，“我还要——再来！” 
　　失去了惯常的镇定，他跨着满跚的步子走近了小屋子前面的土坪，但一个突然从土坪侧面升起来的长长的黑影使他惊愕地站住了。 
　　“谁？”把拳头掣到胸前，他低厉地问。 
　　黑影响着木棍静静地，骄傲地走近来，不回答。 
　　“谁？”他把声音变得深沉，恢复了镇定。 
　　黑影踱到离他一步的地方站住，弯下腰，怠慢地察看他。 
　　“是张振山吗？” 
　　“魏海清！”张振山残酷地喊。 
　　“来找她吗——？”魏海清的手指着屋子。 
　　“对！” 
　　“你打算做什么呢，老哥？” 
　　在灰色的微光里，可以看见张振山的眼睛的愤怒的闪光。 
　　“那么，”魏海清依然骄傲地说，但声音有些颤抖了，“请去找罢！” 
　　一瞬间，张振山无理性地跃上去，给魏海清的下颚以猛烈可怕的一击。木棍从手里飞落，它的主人无声地张开手，翻跌到枯树桩背后去了。在这使力的一击里，张振山全身震动，被盲目的毁坏欲望所鼓跃，向屋门冲去。 
　　但是，他的猛扑过去的坚硬的大手落在更坚硬的黄铜锁上。 
　　“魏海清，”停了好久，他凶恶地叫，但显然的，这声音里含有强烈而苦楚的失望。 
　　回答的是从山坡上的杂木林里呼啸而来的寒凉的夜风。 
　　于是，他在烈风里倾斜着大身躯，向魏海清从那里倒下的枯树桩跨去。 
　　“喂，魏海清！”他俯下腰，伸出手。 
　　魏海清痛楚地呻吟着，用手在空中抓扑，抱住了他的粗腿，奇异的是，他除了向这被自己伤害的人更凑近身体以外，没有想到别的。 
　　“说，魏海清，发生了什么事？” 
　　魏海清咒骂着，用一种吮吸的声音在风里回答： 
　　“她——完——了！” 
　　“什么？”张振山失望地叫，同时弯下腰，把大手扶住了对方的战悸的肩膀。 
　　在张振山的帮助下站起来的魏海清，突然在风里掀动着手，发出了儿童的，冲动的哭泣。 
　　“她完了。……她怕再不会回到这里。十几年，一个女人……好难捱啊！” 
　　张振山在这哭诉里战栗。他的大脸灼热，胸脯麻痹而寒冷。他开始抽烟，焦急地在土坪上徘徊。 
　　“这有○用！……”他责备地嚷，接着又以抚慰似的大声加上说：“你讲吧，怎么一回事？” 
　　于是，魏海清制止了哭泣，坐到树桩上去，把跟邻人说过的话夹着咒骂重说了一遍。说完了之后，他感到疲劳和寒冷，逐渐胡涂，什么情感也没有遗留。当张振山抱着膝盖坐在门前石块上恶意地思索着的时候，他站起来，寻到了白木棍，预备走开。 
　　“慢点。他们带她到哪里去了，你知道吗？” 
　　“不知。”魏海清大声回答。“你去寻她吧。”他说，用白木棍指着山峡底下，“我作难些什么呢，我决不……告诉你，那些全是贱狗狼群，不讲人性！” 
　　“他们有些什么把戏？” 
　　“他们比你还贱毒！” 
　　张振山跳了起来。 
　　“什么，我贱毒？这是真的吗？”他嘶哑地叫，笨重地转动他的躯体，“看，我不是完全失败了！我失败，并不是我……”他的腮部可怕地战栗，“好，她会怎样？——会从不会？” 
　　“她？不会的！” 
　　“为什么？” 
　　“她会死的！” 
　　一阵风猛扑过来，将魏海清的痛苦而甜蜜的叫喊挟带到漆黑的山峡里去。这叫喊像一个胶质的实体似的碰在山壁上，发出强韧的，在中间被风击断的回声来。 
　　张振山耸一下肩膀，走近来，递给魏海清一根香烟，但魏海清严正地拒绝了。 
　　“我去了，老哥。……我想告诉你，你有很多地方是坏透了的。” 
　　“你说得对！”张振山无表情地回答。当魏海清的身影艰难地摇晃着，隐没在土坡后面的黑暗里之后，他衔着烟，把手抱在胸前，在土坪上急剧地踱着。 
　　“现在完了。狗萌的，你自以为行，你满意吧。你可以奔开去，没有责任，一个人炒辣椒吃。……你现在说你同情这个女人，又说她靠不住，你究竟说些什么？终归，她牺牲了！ 
　　在你的笨手里……你无知狠毒，你胡为……为什么这样说？” 
　　他大步跨走，晃动拳头，“啊，活了二十五年的张振山，你的苦痛就在这里！……”他站住，向风眼厂那边的光晕凝视，发响地咬牙，“好，走吧，向前向前，……她葬身在那边了，为了自由的生活……你也要在机器底下灭亡吗？向前去吧，领受你应得的报酬！……再来一次，为什么不！” 
　　他拉了一下鸭舌帽，转身向低矮的小屋子。一瞬间，像面对着仇敌似的，他的喉咙鸣响，白色的大牙齿在卷缩的唇皮间突了出来。…… 
　　于是，向前面阴险地望了一望，他奋身跃近小屋，搬开屋门，进到里面去。 
　　一刻钟以后，这阴湿，矮塌，破陋的小屋子在山风的煽炽里狂烈地燃烧起来了。火焰从树丛里涌出来，昂奋地舞踊着，火灾照亮了两个峡谷，以完全不同的感奋给予了两个峡谷里的居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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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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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个位置在房屋旧朽而麇集，人烟相当稠密的五里镇镇尾的张飞庙的积满灰尘的后殿。插在神座背后的墙壁缝里的一只红蜡烛，从仿佛溃烂的肌肉似的烛头里，流下胶沾的泪，在布满蜘蛛网和垂挂着乌黑的烟尘絮的顶板下，摇闪着昏晕的黄圈。正对着神座背的厚笨而腐朽的后门被大木柱牢牢地顶住了，但通到那黄毛的巢穴，一间阴森的房间的门却洞开着，里面浮动着诡秘的人语，不时从炉灶的被拉开的膛口里闪出熊熊的，腥红色的火光。郭素娥躺倒在神座侧面临时搭的板床上，一只手蒙着眼睛，一只手则恐惧似的在胸前扭曲着。她的头发在木板的边沿披散，像是一大绺陈旧的干燥的黑纱。她的软软下垂的腿不时在轻微的抽搐里颤动；只有这颤动，表示生命尚未离开她。 
　　从侧房里，送出来刘寿春的堂姐，一个阴鸷，猥小的老寡妇的像砂粒似的干燥的声音。 
　　“不能再捶打她……我说些……好哪，”声音在这里变得决断，“你去再问一道，不要打！” 
　　刘寿春的干瘦的身影在门框中出现了。他拖着烂布鞋，发出粗涩的声音，兴奋地用猛力佝偻着腰，慢慢向前移动，一面神秘似的向烛光窥察着。他的阴毒的，蕴蓄着陈旧的力量和新异的决心的面容使人家感觉到他现在已不再是一个无能的，好哭的鸦片鬼，而是一个替郭素娥的命运安排下的，一直都被掩蔽着，到现在才显露出本相来的最刮毒，最贪婪的幽灵。当这幽灵无思想地考虑着，走近女人，在她的脸上使劲地摇着他的手的时候，小眼睛里就爆射着一种在暑热里快要倒毙的人的昏狂而猩热的光芒。 
　　“怎样，装不装？”他从齿缝里说。 
　　在被小老人移开的手底下，郭素娥的憔悴可怕的脸在烛光下显露。浮肿的眼睑无知觉地半阖着。 
　　“瞧打二更以后，最后……说！” 
　　“进来，老刘！”房里黄毛大声喊。 
　　刘寿春狞笑了一声，走进房去了。这狞笑仿佛得意他现在竟然也发现了自己的权威和用途，发现了自己除了是一个渺小的鸦片鬼以外，还是一个有价值的，被自己的一群所重视的人，仿佛向这以前践踏他的人报复似的。 
　　“你怪叫些啥！”堂姐严厉地责备，闪着残忍的呆钝的小眼睛，把干瘪的胸膛压在桌沿上，“郎个，她不肯？……” 
　　“哎哟哟，以我的见解，明天清早送她去，干干净净！”保长陆福生烦闷地说，摇着收拾得很干净的头，一面把左手掌抬到鼻孔上，狠狠地嗅了一下：“问呀，打呀不中用的；这个女人吃软不吃硬。”他又嗅了一下仿佛有女人的肉体的暖气的手掌，缩起短上唇，把金牙齿露出来，并且习惯地用舌尖舐一舐。显然的，现在即使他自己也明了他不是在办公事了。在办公事的时候，他是决不用这声音说话，这样的姿式表情的。 
　　他现在的确很坦率，敢于承认他所以参加在这里，是因为这里需要公家的力量，从而他可以得到够给他的美貌的女人扯一件绸衣料的酬劳。 
　　虽然房间异常小，但四个人挤在里面，各人打着各人自己算盘的时候，还是显得空虚。默默地相对了一下之后，黄毛用发怒的大步一步跨到灶边，打起一盆热水，烫得嘘着气地洗起自己的手来。在这瞬间，老太婆的薄嘴皮被凶恶的决心所扭曲，鹰一样地耸起肩头，望定刘寿春说： 
　　“我去！” 
　　于是，她迅速地，像飞扑一般地闪晃着她的重重叠叠，长短不一的衣服，走出门去，坐到郭素娥旁边。有两分钟工夫，她眯起眼睛，在耸起的肩上侧着头，仔细地端详着毫无防御的郭素娥；最后，她用尖锐的小声开始说话了。 
　　“你醒一醒，女人，听一听，是我这个老人对你说话。”她摇着郭素娥的肩膀，“往常老人的话是不能不听的，现在可好，把老人都丢开了，我说一说，看你听不听。我是再明白不过的人了，在我们刘家里头。你自己作歹，又有啥方法呢？”她微微仰起头，咳嗽着，“你自己触犯了菩萨，人不能做主。” 
　　郭素娥的胸脯震颤着，像有一个疼痛的叹息在里面回旋；当她突然睁开眼睛来的时候，她就以一种绝望的愤怒的目光射向像玩偶一般在指划着空气的老女人。 
　　“说，朗个主意？”收回干枯的手，老女人说。 
　　郭素娥又闭上眼睛。她的嘴唇微弱地颤动，发出无声地诅咒。 
　　“你算狠，你败坏门风的女人！”老妇人挺起胸膛，残酷地扬高了声音，“刘家自然不要你，哼，有吃有活你不去！……” 
　　突然，一个恶魔出现了。这恶魔甩着头发，喷着口沫，张牙舞爪地扑在老妇人的颈子上，扼住她的脆弱的喉管。 
　　“哎哟！……你们！”她窒息地喊，“这贱○造反了。整她整……她！”当三个男人奔出来把她解救回来之后，她哭泣似的蒙住眼睛，跳着小脚怪叫：“不让她活；整死整死她！” 
　　跃起来去夺蜡烛的郭素娥，被刘寿春一拳头击倒在门板上。 
　　“现在？……”刘寿春急迫地问。 
　　“不行的，她一定要闯大祸，先整她，隔几天再看风！……”老妇人呻吟，奔到房里去，一分钟不到，擎着预备好了的烧红的火铲奔了出来。火铲碰在门框上，迸出鲜红的火星。 
　　这是他们的家族用来惩罚犯罪的女人的刑法中间的一种。它是在郭素娥一被推倒在床板上的时候就预备好了的；不过，在这一瞬间以前，他们除了把它当做恐吓的方法以外，并没有想到它有，而且也不希望它有实际的用途。但现在，那里是被捆起手脚的犯罪的女人，这里是不知多少年以来就擎在严酷的家长手里的火铲，在火铲的暗红的灼热的光焰里，族人们和不是族人的外人们都迷失了理性，甚至迷失了利欲打算的自身，变得疯狂了！ 
　　黄毛剥去郭素娥的衣服，用它包裹着她的头，塞住她的嘴。在她的赤裸的胸膛上，她的巨大的，丰满的乳房恐怖地颤抖着。 
　　刘寿春平举着火铲，伏到木板上去，磨着牙齿；他的长长的从乱须间垂下来的唾液，落在女人身上。在火铲的灼烧的热力里，女人的陷凹的黝黑的腹部收缩，一直到胸口浸着汗液，显出黑色的纹路和棱角。 
　　正当火铲晃动，将要落到郭素娥的胸膛上去的时候，老妇人磕响牙齿，残酷地叫了出来： 
　　“不行，这里不行；大腿！” 
　　黄毛带着难看的庄重与喜悦混合的神情，望了望矮得只到他胸部的老妇人，然后把呆钝的贪婪的眼光落到女人的乳房上去。刘寿春转侧了一下身躯，手臂在过度的紧张里神经衰弱地颤抖着，猛烈地从腹部下面拉下女人的裤子来。火铲在他手里起初慢慢降落，有些闪动，最后就迅速地贴到女人的大腿肌肉上去，使丰满的肌肉嘶嘶发响，变黑，冒出一股混着血的焦气。女人无声地痉挛着，每一块肌肉浸着汗，像石子一般可怕地突起。 
　　保长陆福生嫌恶地吐着唾液，极端严厉地皱起短眉毛。 
　　“呀，不要烧焦那地方！”歪着嘴的黄毛，在身侧勾曲起手指，以一种苦闷的声音说。 
　　……刘寿春从短髭里喷着气，摔下火铲，奔进房去了，当陆福生摸着制服的钮扣冷冷地走进房来的时候，他正昏迷地扶着桌子耸起肩膀，向积着烟尘的屋顶张开小黑洞一般的口，接连吞下三颗烟泡。 
　　“这事情……”沉默了好久之后保长说，声音缓慢而阴冷，含着不可思议的权威，“我看你们弄糟了，你们能养她一辈子吗？” 
　　刘寿春崛出肮脏的尖须，忘记把吞烟的手收下来，用呆钝的眼睛望着他。但不一会，他的眼睛忽然直直地转动，他把手臂伸直，带着可怜的假装的兴奋叫： 
　　“她伤不了。……死也算，我姓刘的在五里场不在乎……”当他把手收缩到扁平而多毛，给人以一种溃烂的印象的脸上来的时候，他就打了一下喷嚏似的，冲动地哭泣起来了；“我对不起祖宗，……我对不起姓刘的祖……你们看，你们看我……” 
　　老妇人用手抵住桌角，阴鸷地向他凝视着。 
　　“你这狗萌不要脸的！”她突然跃起，凌乱地奋舞着手臂，“看你不要脸的怎么办！这样一大笔……” 
　　“是你要我用火的呀……”半蹲下身体，跺着脚，刘寿春嚎啕大哭了。 
　　“我是尽我老人的心。我走了。” 
　　保长假装愤怒地望了刘寿春，转过身子，在殿堂口追上了老女人。 
　　“不要紧，隔两天就成，她会答应的。”他在黑暗里大声向她说。 
　　“陆保长，这门槛我看不见，你拉我。” 
　　“讨厌！”保长用同样的大声回答，把手伸给她。 
　　“保长，你借五块钱给我；我想扯……”走出张飞庙，老妇人用甜甜的小声要求保长，但保长没有回答，喷了一下鼻息，便向场口烦躁地走去了。 
　　“这些雷劈火烧的！”她骂，酸毒地狞笑了一声。 
　　人一走光，刘寿春在嘶哑地喊了两声之后，就不想再哭了。他望着打开的灶门里的熊熊的火焰，呻吟着，躺到黄毛的床上去。 
　　“我们这家人……从此完了……” 
　　而在房外，在神座背后，蜡烛已经熄灭了。郭素娥昏晕着，全身冰冷，在烧伤的地方淌着血水。但黄毛的大手却从血水中间，在她的赤裸的身体上摸索着。他带着一种胆怯的昏狂，注视着她的肌肉的白色，一面向自己说着暧昧的话，但当他突然想起什么一件东西来的时候，他就伏下身子悄悄爬到她的身体上去。 
　　没有多久，刘寿春的瘦身影在门缝间出现，停留了一下，又移开去。但黄毛没有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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