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  花

    萧军

　　爸爸入了狱，姐姐便带起黛黛开始去流浪。到那里去呢？回国吧！这正是哈尔宾公园里开放第一枝樱花的时候。
　　春来了。这邻近西伯利亚的哈尔滨接连几个整月封锁在冰雪交织的冬天里，整日整夜受着酷寒的威胁，春，对于每个人该是多么有意义啊！虽然这里好象只有夏天，春天的驻在并不多久，但也毕竟是存在的，人们也还是爱着它；只要看到树枝有了一点春意，人们总带着点安慰的心情说：
　　“啊！春天了！”
　　在都市里没有广大的草原，也没有长林给你证明春天伟大的力；有的只是一些愚蠢的街树，和公园里一点可怜到等于没有存在的小草。
　　这是夏初了，人们还正在过春天；冬天的衣装也还没有完全除掉哪！
　　黛黛在外面玩腻了，跑回来拉着姐姐要去看樱花。孩子是不懂得看樱花的，她只听说今年公园里有樱花开了，孩子们全跑去看了。
　　“姐姐，看樱花去啊！”
　　姐姐作什么她不管，她也不懂得管。只晓得扭姐姐的手。如果再不理她，她会到爸爸那里去搬兵．爸爸总是爱她的，总说姐姐应该领妹妹去玩一玩。这样，每次黛黛总是胜利的。
　　“姐姐，我要去看樱花——人家全去了啊！”
　　姐姐正在裁剪黛黛的春衣和夏衣，连使剪刀全有点生疏。妈妈活着的时候，姐姐自己的衣服也是妈妈剪裁的，因为姐姐和黛黛同样是妈妈的孩子。
　　“不去吧？好黛黛，姐姐给你裁衣服咧！”姐姐显出很好的耐性，用尺量了又量，剪刀在手里频频地开合着，几次已使剪口咬着了布沿，但还是不敢断然剪下去。
　　“回来再剪吧！好姐姐，樱花听说明天就落了……还有一只长犄角鹿咧……好姐姐……”
　　“看什么去啊？走在地板上的爸爸说话了。他的两只眼睛从那一只大眼镜的边沿上跨了过来红湿着说：
　　“不去看吧？爸爸晚上领你去看电影，还买糖给你……去玩吧，姐姐好做衣服给你……天热了，你的小绒衣也该换了！”
　　爸爸过来把黛黛前额的汗给擦了擦，他发见孩子的头发也该齐一齐：
　　“姐姐把黛黛的头发齐一齐——明天早晨洗完脸。”
　　黛黛有点不耐烦，爸爸今天怎么也个赞成自己了呢？并且眼睛还是那样红湿湿地[目丑]着自己。在有妈妈活着的时候，爸爸是并不叫黛黛注意的，而且那时候爸爸也没有现在善良！但爸爸虽然善良地摸着黛黛的头，此刻黛黛却不耐烦，她推开爸爸的手说：
　　“我自己去——”
　　“自己去不得的－－”爸爸抱住黛黛，蹲下身子，伸出长着颊须的脸去，想让孩子的小手来抚摸。
　　“我不要你这胡子的脸－－放开我，我自己去……”
　　爸爸笑了，姐姐笑了，但从黛黛笑着的小眼睛里面，已经轻轻地拖下了两条泪线。
　　黛黛去玩了，姐姐还是剪裁衣服，爸爸还是在地板上走。从妈妈死去了以后，从每处悬着的中国旗被日本旗和五色旗代替了以后……爸爸常常要这样走着，有时候还一夜走到天明。
　　“姐姐，还是去看樱花吧！”
　　黛黛小眉毛斗着跑回来了，便要去夺姐姐手里的剪刀，并且说明理由：
　　“——人家全去了，没人和我玩了……有长角鹿……还有一条日本狼……白毛的……今天全放在园子里了……”
　　“和她去一趟吧：”爸爸停住了步，拉一拉自己的眼镜说：“不要叫狼唬着，姐姐关心一点。这样倔强的孩子！……”最后一句完全是自语，又开始在地板上走起来，一面从袖口里取出一块手帕，擦着眼睛。
　　走起路来黛黛完全是跳着的，一面也还是不放松姐姐的手。路上姐姐嘱咐她；
　　“到那里不要乱跑啊！日本孩子会欺负你的。”
　　丽丽想起今天是星期六，公园近邻着一所日本小学校，日本孩子一定不会少。平常那里的日本孩子就很多，教员们常带领他们到那里去画风景，也有自己跑到假山各处摹拟兵们打仗的。
　　“姐姐，樱花是什么颜色的啊？”
　　“大概是红的吧？”姐姐也没有把握那该是什么颜色，姐姐看真的樱花，这也还是第一次。她能知道樱花大概是红的或是白的，却也是从画册上或是日本游记一类的书物上知道的。
　　“姐姐，这樱花树结樱桃吗？”黛黛由樱花联想到那红晶晶的或者带一点嫩绿色美味的樱桃，小嘴腔里津液有点增多。
　　“不，这树不会结果子的，只开花……”
　　“那么樱桃呢？”
　　“单有樱桃树……你累吗！”姐姐摸了摸黛黛的前额。
　　“不，一点也不——”
　　孩子为了要表示自己的英勇，摆开姐姐的手跑向前面了。公园的门不象冬天那样只留一条缝，门扇已经规规矩矩的闪在两边甬道上也看不到冬天的积雪，因为已经扫开了，只微微留着点潮湿。为了防止乞丐入内和禁折花木而雇用的园丁也出现了，脖子伸长着，但还没脱去他的皮大衣，一条棒子很熟练的出现在他的手里。游人还不多。
　　“不要跑跌了啊！黛黛。”姐姐加紧着脚步说。姐姐刚走进园来，黛黛已经跑上了迎门的驼背桥，扶着栏干在看水：
　　“鱼啊！姐姐这里有鱼啊！”
　　那是冬天冻死在水里的鱼，黛黛在春天里发现了。鱼是很多条，轻轻地，轻轻地……枯了的柳叶一样，白白地飘动在水面上。黛黛不知道鱼是在冬天里冻死的，她问着姐姐说：
　　“鱼怎么全亮起肚子来啦！累啦吧？睡一冬天了，春天还懒怠浮水哪！”
　　黛黛寻了一块小石头去打它们……
　　樱花在那里呢？
　　樱花是栽遍了每个假山上，临着水的小岛上也有哪！寻来寻去，只有一株是整个开放的，其余还全在打苞。
　　“姐姐，我们折一枝吧！插在你的瓶子里，教爸爸也喜欢！”
　　“折不得……”姐姐把黛黛的小手轻松的握了一握。“爸爸不喜欢樱花的，不要乱动，日本人看见不答应的……公园里不准折花……”
　　黛黛不明白公园里为什么不准折花。黛黛记得去年这里还没有这些惹人的花；除开村，尽是草，有花全在玻璃房子里。她对于樱花不感到兴味了。她拉着姐姐：
　　“走——我们看狼去——”
　　狼是囚在一个狭窄的有铁柱的笼子里。它不停的走，来回的走……从铁柱的空隙探着爪子，擦着长嘴巴，白白的牙齿，尖锐得象亮银的钉，发疯似的咬着铁柱，黄亮的眼睛象金子磨成的啊！周身确是生的白色毛子。
　　黛黛有点怕这东西，但她要寻块石头抛它一下，象她那水里飘着的死鱼一样。
　　“不成啊！日本人看了不答应哪！”姐姐带着黛黛到隔栏看鹿去了，一同看狼的孩子们，大人们，都在后面笑黛黛。
　　黛黛看别人拿花生在喂鹿。它的长犄角怪有趣的。它完全不象白毛狼那样叫人害怕，它象个不大方的姑娘。小嘴巴尖尖的，吻着人喂它的手。黛黛也向姐姐要花生：
　　“我们也买点花生去吧！它饿了。”
　　“它不饿，饿了有人喂它——日本人看见不答应的。”
　　日本人真来不答应了。一个矬子瘦肩膀的日本人，横摆着身子走来。他把那个喂鹿的人打完了两个嘴巴才说话：
　　“什么？你的干活计——园长那里说话的有……”
　　很显出费力的样子，他拖着这个喂鹿的人走了。看热闹的人们也全走开。在临行时，黛黛看见那鹿的小尖嘴巴，分明还在等待的露在栏干外面，狭狭的小舌头搜寻什么一般的伸动着。
　　姐姐告诉黛黛说：
　　“鹿是日本国载来的。”
　　“白毛狼呢？”
　　“白毛狼也是……樱花也是……”
　　黛黛还是不明白。为什么那个日本人不让喂鹿？他把那个喂鹿的人拖到那里去了呢？她却不想问。她同姐姐说：
　　“回去问爸爸就知道了。”
　　三
　　爸爸不再在地板上走来走去了。他很忙碌，收拾自己的写字桌，烧掉不必要的书籍和信件，最终由壁间把妈妈的画像也取下来。他仔细地拭去了所有的灰尘，而后擦了又看，看了又擦，一直到黛黛试验着作自己的镜子。爸爸湿红的眼睛笑了起来，把快落到鼻端上的大眼镜向上抬了抬，才算停止了擦拭。接着姐姐又把它擎到灯下面仔细的看了又看。
　　“姐，妈在笑呢！”黛黛爬上一张椅子，扶着姐姐的肩膀说。
　　“你看妈向谁笑呢？”
　　“向我——”黛黛指着自己的鼻子
　　“不对，不是向你笑……向我——”
　　“不对呀！她向爸爸笑哪！”她显出过分聪明，拍着自己的手。爸爸掉过脸来向这面看一看，同时把眼镜又抬一抬，什么也没说，又蹲下身子捡了一迭信和书，投到壁炉里去。
　　“丽丽，把那玻璃卸下来，路上好拿。”
　　黛黛又寻别的玩了。她寻到妈妈撑过的一只伞撑起来，在地板上跑。
　　“跌倒刺破眼哪！拿过来，爸爸给你作一条小手杖。”
　　爸爸把伞拿到手里，但是不立刻就变出一条手杖来，只把它看了又看。黛黛不耐烦了，催促说：
　　“爸爸，手杖啊——”
　　“好，看这小手杖，好不好？”爸爸很快的把一柄伞变成一枝黛黛的手杖了。
　　“爸爸，短一点。”黛黛试验学着大人们提手杖走路的姿势，一甩一甩的……爸爸也看出真是短一点，笑着说：
　　“玩够了就扔它吧！”
　　黛黛心里想，搬了家爸爸也许给她买一只真的手杖呢。爸爸一向是爱她的。“爸爸，我们搬家吗？”
　　“嗯，搬家——困了吧，叫姐姐另给你铺一个小床睡吧！就在爸爸的写字桌上。”
　　“摔下来呢？”
　　“爸爸和姐姐看着，摔不下来的——好好睡，醒来给饺子吃。”
　　黛黛睡在写字桌上，还是叮咛着说：
　　“姐姐，爸爸说醒来吃饺子，爸爸忘了，你可别忘叫醒我啊！”
　　孩子的鼾声很快就听到了，一会儿就说着梦话，还叫姐姐把花生米给她，她要喂鹿……”
　　爸爸不言语，姐姐也不言语，手全在忙碌着。爸爸和姐姐的眼睛全是红润的，他们时时关心睡着的黛黛，怕她翻下来。
　　“到北平……不用向叔叔说我们的事。把黛黛叫叔叔送到一个好学校里去……你愿意上学，就也找个学校……妈妈的画像你们带着吧！将来我这屋子什么也不能留下的……”
　　丽丽的回答只有哭！手在哭声里忙碌……
　　“为什么这样女人气呢……你妈妈比你刚强的多……你们这是回国去哪！咱们是中国人，到天津就先教给黛黛不准再说‘满洲国’‘满洲国’的。这要叫人耻笑。要说你们是从东北来的……告诉黛黛：东三省是日本兵用刺刀大炮强夺去的…同时也别忘了……别忘了你们的妈妈……她是因为什么死的……”
　　爸爸的声音越来越苦涩，代替声音的只有鼻子的抽动。最终鼻子抽动的响声也没有了。
　　爸爸从有了中华民国就懂得爱国。他今年四十五岁，他没想到这样快就作了亡国权！虽然这不是亡国，只是割去了三省的地方，但他觉得这和亡国一样了！他痛心，他仟侮，他曾潮笑过犹太和朝鲜……最后还是想起自己的妻，一个因为遭到日本兵的侮辱而自戕的女人！
　　“丽丽，努力爱国！教给黛黛，努力爱国！”
　　是的，后天爸爸就要为祖国去牺牲，用自己来作爱国的见证！那是准备在赏樱花的筵上——还有其余的同志们。
　　“爸爸，祖国是什么样呢？我只在地图上知道的。
　　丽丽把什么全收拾妥当了，她看一看黛黛睡得正香甜。
　　“不用问吧，祖国总是好的！安心领着黛黛去吧！见了叔叔……什么也不要说！就完了。”
　　爸爸的计划，只有爸爸自己和爸爸的同志们知道，知道要在庆祝樱花的筵上，应该作出点什么奇迹来。
　　丽丽只知道她要离开爸爸，带着黛黛回祖国去读书。同时也意识到这家不会再有归来的一天。她也憧憬着爸爸所说。“祖国总是好的，一切是善良……”
　　在睡得正好的时候，黛黛被姐姐唤醒了，她要哭，姐姐替她揉着眼睛说：
　　“……起来吃饺子吧！我们黛黛是听话的……看，姐姐单为你包的小饺子，你不是最爱吃小饺子吗？呶，呶，是的，抱着……”
　　黛黛抱在姐姐的怀里。姐姐抱的姿式很不对，使黛黛感到不舒服，她动着小腿，半哭着声音说：
　　“我不让你抱啊……不让你抱……”
　　“来，爸爸抱着……”爸爸把在地板上走的身子移过来抱黛黛。
　　“小东西，还是这样娇啊！到叔叔那里去……好一点吧，叔叔是不爱娇孩子的……”
　　灯光和每夜一般的平静，只是昏暗了一些。屋子扩大了一些。在黛黛的眼睛里，这不象自己的家了——睡觉以前那个家。爸爸是照旧的；只有姐姐的眼睛变得红了，睫毛变得短了；爸爸的眼睛更红了，眼镜更扩大，胡子好象也多长出一点。
　　“爸爸的胡子不好呀！叫姐姐割掉吧？”黛黛玩弄着爸爸下巴上的胡子。爸爸轻轻的躲避着，取了一个饺子凑到黛黛的嘴唇上说：
　　“吃吧！省得在路上饿！车上买东西不干净！”
　　黛黛还不想吃，推开爸爸的手。看着桌那面低着头的姐姐，她把日间完全忘了的事，又想起来了：
　　“明天爸爸也看樱花吧，姐姐说园子里的樱花日本子不许折……鹿也不许喂……是吗？一个人叫日本子打了……他拿花生喂鹿……姐姐带着我就跑了……爸爸明天看鹿，我还去……我把花生偷着给它……姐姐说日本子什么全管……什么全管……一根草也不许模……是吧？爸！”
　　“嗳嗳！”爸爸把自己的眼镜抬一抬，对着姐姐那面说：
　　“丽丽，你吃一点啊！黛黛不吃，不吃吧！省得在车上不舒服！你应该吃点！到叔叔那里……你就是大人了！在自己家里还是孩子！”
　　黛黛又要睡了，爸爸摇醒了她：
　　“不睡，不睡——姐姐不吃，就给黛黛穿衣服吧！我去找车。”
　　黛黛知道就要搬家了，她想起她的小洋囝囝还在同伴的地方，日间因为看樱花，把囝囝忘记了，她要去取囝囝。爸爸说；
　　“不要了吧！送给邻姐姐，咱将来再买新的。”
　　“不——”黛黛不允许。
　　“那么……明天再来拿——”
　　“明天来……？一早我就来。”
　　“好，明天一早你就来，爸爸去叫车，你帮着姐姐看东西……”
　　爸爸去叫车——黛黛却看着姐姐，为什么还不撤下碗去呢？尽坐着。她想着姐姐是看樱花走累了？也不知道今天夜里怎么会吃起饺子来。黛黛看看屋子，看看姐姐，看看床上，椅子上，绳子捆好的行李，条箱，和爸爸刚才走出去没有掩好的那扇门……她自己找到解答了，这全是为了搬家。
　　车来了，万事全妥当。黛黛坐在爸爸的怀里，行李摇摆的在赶车的脚下睡着，姐姐手里拿着妈妈的卷起来底画像，那是爸爸自己的手笔。
　　黛黛想今天怎这么多的搬家人哪！全摇摇晃晃在车上摆动着箱子，用绳子捆的也有，用木板夹起来的也有。前前后后，也有同她们车子并排跑着的。马车夫吆喝着，相驾着黛黛所不懂的话。站起来坐下；坐下又站起来……秃鞭子打着马背脊，不相让的在竞跑……
　　从马嘴里飘落下来的液体的小泡沫，常常要和起晚春的——不，这是初夏的——风，沁凉的扑到人脸上来。
　　黛黛不知道这么多的人全向哪里搬。也不知道自己的家是向哪里搬。有爸爸，有姐姐，向那里搬黛黛都是不在意的。
　　车停了，黛黛认出这是火车站。有妈妈活着的时候，她和爸爸，也有姐姐，到这里送过叔叔回北平。
　　“爸爸，我们还坐火车搬家吗？”
　　“嗳！嗳！……坐火车……”
　　有爸爸，有姐姐，坐火车搬家，黛黛觉得怪有趣！
　　第三次铃，Rnrnrn……响声象密密穿起来的珠子一样响过了以后，接着是三声怪样的金属的口笛，和一声是有点悲怆，疲困，和宽宏汽笛的叹息……爸爸才从坐位上站起来，什么也不说的便走去。
　　等到黛黛能叫出：“爸爸你到哪呀？”已经什么也没用了。
　　四
　　二年以后——那应该也是樱花开着的时候。从狱楼顶孔里，爸爸也看到了樱花，那是栽在谁家的庭院的，爸爸不知道。反正是栽在人家的庭院的。这是从狱楼小小顶孔里给爸爸带来的春消息，爸爸的心为这消息又激怒了！可是爸爸知道，再有一个星期自己就可以满了罪，为了这免罪，爸爸激怒的心才又睡了下去。
　　有谁不爱自由而爱监狱呢？一头苍蝇也是爱自由的。谁甘心作奴隶呢？除非奴隶的力量敌不过。奴隶活着的心也总是和着奴隶的呼吸存在的啊……奴隶的群是什么力量也灭绝不了的……——到那里去呢？回国吧！
　　爸爸被免了罪，释放出来，经过了自己曾住过的若干年月的街，若干年月的房屋……现在什么全生疏了！生疏得连铺衔的石头和眼睛看着长大起来的街树……全有些隔膜。
　　——回国吧！回国吧！那里有嫡亲的人！弟弟在那里，女儿们在那里……可爱的小黛黛！……不然到那里去呢了那里有真正的同胞！……祖国的旗！……这里只有牢狱和看守的鞭子不是生疏的啊……
　　爸爸终于按着自己所决定的，偷着回国了。
　　他打着弟弟曾住过的门。他想着——开门的是丽丽呢？还是黛黛？不错，黛黛懂得开门了，她今年应该是八岁……
　　“您找谁？”
　　“我找李……”开门的却是一个老妈妈。
　　“这儿姓高，不姓李……”老妈妈看着这缺乏血色，面都有点臃肿的人……髭须是那样不规则的生着啊！口音是异乡的……她带着疑心的问：
　　“您是关东人罢？就是日本子改了‘满洲国’那地方？”
　　“我是中国人……我是生在关东的……这里为什么不姓李了呢？”
　　“这里吗？一年前就不姓李了。向您不是说过吗？这儿姓高——找姓李的……有事吗？是他亲戚吗？您姓什么……”
　　爸爸开始感到软弱——他用手支持着小门楼的砖墙：
　　“我也姓李……我们是弟兄……”
　　“您？有两个姑娘是您的吗？”老妈妈声音是清脆的，嗓子也是响亮的，她更仔细的看着这个异乡人说：
　　“……这可不凑巧了……一年多您的弟兄就犯了官司啦！好险啦，没有连累到我们……您是他的哥哥？您的姑娘们全到上海去了，您今天亏得遇到是我……要不我告诉您说……简直，——这里姓高。”
　　老妈妈响亮着嗓子，响亮着门扇，抛下了嗓子不响亮的爸爸。
　　到那里去呢？弟弟在监牢；女儿们到上海去了。但是他欣喜，他欣幸弟弟是囚在祖国的监牢里。就是太阳在祖国里也是新鲜的！在新鲜的太阳下面随处可以看到祖国的旗……祖国的同胞……而他呢，是生在关东的。生在关东的弟弟，怎么到祖国来犯起罪来了呢？他似乎知道，又不知道。
　　反正爸爸是爱祖国啊！他很后悔，又有点惭愧，那次樱花筵上他的不熟练的开枪的手侮辱了他，致使他活到现在……
　　同志们的手是每个全准确的……每个全怎样了呢？他也不知道。只有他是活着的，活着回到了祖国，也活着看到了祖国的人民，祖国的旗……
　　不见了的只是弟弟和女儿！但他是幸福的。祖国的监牢不会错待自己的弟弟；祖国的上海也不会错待自己的女儿们……
　　——寻一寻孩子们吧！黛黛应该是八岁了！
　　想到黛黛，爸爸的手举向脸前，二年前习惯复活了，他准备要整理自己的眼镜。
　　－－胡涂！
　　自己的眼镜在那次缨花筵上不就碎了吗？二年了，被抛弃的习惯又复活，使他有点好笑，手还不到贴着每次整理眼镜的部位，他就离开那所现在姓高而不是姓李的住宅门前。
　　他欣幸的踏着祖国的每步大街；呼吸着每次使他感到幸福，而又有点甜味的只有祖国才有的气流……祖国的监牢不会错待自已的弟弟；祖国的上海不会错待自己的女儿们……爸爸一径是这样欣幸的……
　　五
　　昼间寻女儿，夜间寻女儿……爸爸的胡子更长了，更生长得不规则了。他想着黛黛见了他一定要说：“爸爸的胡子太长了，让姐姐剪掉吧！”在樱花开着的那个夜间，也就是孩子们去北平的那个夜间……孩子不是这样说过吗？是的，胡子太长了孩子是不爱的。爸爸不应该有胡子；有，也不应该这样不规则，这洋长……
　　爸爸的样子象一条虫，忧伤的虫！在这都市里游来游去，游着上海每条街……爸爸的心始终是幸福的啊！忧伤只是爸爸脸上的每条皱纹；一条虫那只能说明爸爸的身子。
　　终于一天地嗅到了女儿的影子——
　　黄昏了，满城亮起繁荣的灯火……
　　夜了。飘荡的琴声使爸爸停留在人家的墙根下，嘴里嚼着积下来的余粮，使咀嚼的动作和着琴声的节拍。爸爸如果有一支笔，他一定能把这繁荣的黄昏，夜，甜醉的夜，渲染到纸上，拿给丽丽使她和妈妈的画像一同悬起来。
　　但爸爸的画笔三年前就合着孩子们母亲的尸骨埋葬了！爸爸爱艺术的心，也就从那天死在了胸膛里。今天那已死了美的心愿，又蒙上一层春意，在祖国，在同胞享乐的琴声飘荡里……复活了！复活了！
　　一条觉得很熟悉的影子从门里闪出来，他看清了那险的轮廓——丽丽。
　　“丽丽——”
　　丽丽的脸好象转了一转，轻巧的步子好象微微一迟疑。可怜是汽车起动机的声音，绞断了爸爸的声音。一个男人穿着夜礼服的身子，障过了爸爸的身子。丽丽在那个男人挟抱里，和爸爸隔绝——琴声对于爸爸再没有引诱力了。
　　一连三天，爸爸守候在这里。守门人只当他是个惯常的乞丐。他驱逐爸爸。
　　“滚，老家伙，勿要转啥念头吧？”
　　爸爸没有凭证能证明自己不是一个惯常的乞丐，更不是一个惯常作奴隶的人……他是爱祖国的。因为他的周身在守门人的眼里，什么也和惯常的乞丐找不出区别来。
　　他终于忍耐着，激昂的同这守门人说了——在第四天。
　　“我是在等待我的女儿的。”
　　“侬格囡儿叫啥名字？阿拉个弗晓得。”
　　管门人好象故意同他说这样陌生的语言，爸爸费力的解释着，他还是这样说：
　　“此地格姑娘交关多！——侬从啥地方来格？”
　　“东三省……”
　　“东三省！阿是把勒东洋人抢去格地方？依就是东三省人？阿曾吃着过东洋人格生活？”
　　爸爸蒙到了侮辱了！他第一次蒙到了同胞的侮辱。他解释着：
　　“我，也是中国人，是生在东三省的……”
　　晚间，照例丽丽是在一个男人的挟抱里，准备走向车箱里去——男人每夜全不同；丽丽每夜的衣服也不同。
　　“丽丽——”横在爸爸眼前的不是丽丽，却是挟着丽丽的一个胖男人。
　　“浑蛋——瞎往那里闯？讨钱不懂规矩吗？”胖男人的眼睛似在寻找一只能把这块脏东西马上衔开去的钳子似的，吆喝着那个笑着的管门人。
　　丽丽却认清了是爸爸。
　　六
　　忧伤侵蚀爸爸的心；愤怒也侵蚀爸爸的心……爸爸的心是一片肥绿的桑叶，被不可见的蚕群侵蚀着……
　　“爸爸——”黛黛从学校回来叫他“爸爸”，丽丽从舞场回来也叫他。为什么这声音会改变呢？为什么是这样的生疏啊？爸爸想不出理由来解答自己。为什么自己的女儿会改变了呢？会……只有那画像，自己老婆画像的微笑，还没有改变。
　　一次，夜是那样深，丽丽才回来，她好象喝过了酒。在灯下她几乎有了妈妈一般的苍老！
　　“爸爸！”她看一看睡着的黛黛说：“……我们明天去死吧，一同去死！”
　　爸爸似乎理解他女儿为什么说这样话，他摸着自己的胡子，没有言语，也没有动作，眼睛却是没有理解的望着……”
　　“爸爸！死吧！我们一同去死吧！黛黛也不要留下——”
　　“祖国错待了你吗？——爸爸是爱祖国的！”
　　丽丽说什么呢？什么也不说。第二天她还是白着脸色去拍卖她的青春。
　　爸爸的胡子从暗黑转到了斑白；丽丽脸上的皱纹从模糊转到了清晰……而黛黛的歌声却随着她的一切宏亮起来——这是叔叔所教的啊！
　　一九三五，一，二六夜
　　（录自一九三五年五月一日《文学》第四卷第五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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